epilogue: She is not all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4571 字

(⇔but in one)
答案是——少年和少女都已經知道答案。
十月的早晨非常涼爽,舒適度比起夏天有着天壤之別。
不久之前光是上學都會滿頭大汗,現在反而顯得有點冷意。
冬天大概馬上就會來臨,又得邊發抖邊上學了吧——但是我決定到時候再說,現在還是先享受這樣的氣溫。我將鞋子放進鞋箱,前往教室。
「早啊,硝子。」
我走進教室時,小公主已經到校了。
「早安。」所以我點頭對她打招呼。
「對了,今天的物理作業,妳寫了嗎?」
「這個嘛——老實說,我完全不會寫。」聽到我的問題,小公主便聳肩皺眉。
「這種老實並不值得鼓勵就是了……」
「那麼硝子又是如何?」
「原則上是寫了。」
「嗯,那就乖乖把筆記本借給姐姐吧……!」
小公主一面「呵呵呵——」地發笑,一面擅自想打開我的書包。
……這下該制裁她了。處以搔癢之刑。
我抓住她的後領,開始行刑。
「啊、呀……呀嗯!等……別……」
「妳知道有求於人時應該表現出什麼態度嗎?」
「等等、抱歉、呀……啊嗯!」
這正是我們的……犧牲非日常回到日常的我們的……使命。
「早安,小君。」
那時。在迴路即將毀壞之前,硝子反射性地將記憶轉移到自己的人類身體,也就是有機活動體。雖然記憶多少有些模糊,但在日常生活不構成任何問題。
裏緒和殊子。失去兩個朋友,這個傷看來暫時還無法平復。
一直待在家裏也有點膩,所以我出門散步。
在這個世界,在自己的棲身之處。
「啊、可是,那不是硝子的……」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夠笑得開懷。
醫生看過也嚇了一跳,直說不明白爲何我還活着。
這六年來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全一」——已經壞了。
蜜顯然跟不上她們的步調,對我露出求救的眼神。
只是她的本體不定量子迴路依然處於故障狀態。
我想,未來的我一定也會一直笑下去。
妳們在看我嗎?
「啊啊……呼……我還以爲會打開那扇門……!」
而且確實——還在痛。
和良司戰鬥時斷了三根肋骨。還有左胸深及心臟的傷口。
犧牲慘重,我到現在還無法完全整理自己的心情。
當然現在還無法完全放心。
我以任何人都聽不見的聲音,輕聲喃喃說道:
「啊,八重,早安。」
「嘿嘿——我可是和小蜜一起寫好囉——」小君說得頗爲自豪。
即使在午休時間到頂樓,那個會滿臉笑容地向我揮手的好朋友也已經不在了。即使過了半個月,不過現在光是想像她的身影,以及頂樓沒有她的景象,我還是會心痛地想哭。
然後——也對她身後那個匆匆忙忙坐到座位的女學生打招呼:
「……我會得到幸福的。」
硝子、蜜、佐伯老師,她們心底想必也留着悲傷與失落。
「……真抱歉讓妳這麼不放心……我看還繼續懲罰妳好了。」不過我的確是不如從前了。未來最應該注意的就是成績退步。
「不過可能有錯喔?」
「寫是……有寫啦。」
我有點害怕去上學。
「等、一下、八重!妳、救我啊……嗚!」
原因是我和硝子的連線變弱了。直接連結如今也完全失效。至於何時會恢復,似乎就連硝子也不知道。
「啊,對了。小蜜——來,今天的便當——」
硝子本人倒是過了三天便自己醒來,現在已經精神百倍。
我一面拿出書包裏的筆記本遞給她,一面聳肩。
「哎呀~~老實說只看硝子的實在是不太放心。」
殊子、裏緒,還有真正擁有這個身體的女孩。
走了十分鐘左右,來到河邊。
個性膽小又有點畏縮,反而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更麻煩的是她還記得自己是虛軸時的事。只要一提到以前的事,她就會一臉十分抱歉的模樣開始道歉。
事發之後過了半個月。
「真的假的!借我看一下!」
既然兩人都還有記憶,就表示身上可能還殘留些許的虛軸。可是我們無法確認,因爲裏緒已經不在了。

失去許多,我後悔、哭喊。受創、失敗、悲嘆……既然問題沒有完全解決,未來大概也會繼續重複這一切吧。
「妳還想繼續嗎?」
就像殊子當時一樣,我們也得接受裏緒的死,繼續向前邁進。
因爲有自我修復功能,所以遲早總會修好。只是這個遲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百年以後。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很難過。儘管如此,要說現在的硝子不是硝子,又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算了,我決定不要想太多。
會這麼想也很正常。畢竟我可是從心臟抽出一把小刀。多虧還有些許不定量子迴路留在體內,對傷口進行最低限度的修補才能得救。否則早就當場死亡。
總而言之,目前無論是世界,還是我們的身邊都沒有什麼大問題。
正當我們在胡鬧之時——
走出巷子,經過公園,朝位於城鎮中心的河川前進。路上遇到許多還沒上班的上班族和正要上學的國高中生。他們看見穿着便服在路上閒晃的我,約有一半的人會投以訝異的眼神……大概是把我當成家裏蹲了。害得我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走到這裏才轉頭回家好像也滿丟臉,所以我下定決心繼續前進。
相反的,佐伯老師倒是一點都沒變。她也保留了那些記憶,而且好像相當喜歡現在的人格。在我住院時過來探望,並且帶來香、蠟燭、鮮花……老實說,我比較希望她變回以前的樣子。
秋高氣爽的天,白雲飄在一望無際的藍色裏。
……無意間我心想。
‡
「舞鶴同學也早。」
——真是的,變化也太大了。
但是。
我用視線對着她苦笑,獨自轉頭看向窗外。
不出所料,小公主立刻一臉興奮地從旁插嘴。
我突然覺得好笑,於是出聲捉弄她:
在醫院住了五天之後,醫生交代我要靜養三個星期,所以我依然請假在家休養。
我望着河流發呆,看着看着,突然有人叫了我。
「舞鶴同學,今天的物理作業寫了嗎?」
這條河從小時候到現在一點都沒變。雖然污染稍微變得嚴重一點,但在朝陽照射之下仍是波光瀲灩,倒也還算清澈。我望着水面,茫然回想一切。
蜜一邊因爲小公主的迫力感到畏縮,還是看着她手上的筆記本開口。
「……你在做什麼?」
「早——」鬧着鬧着,小君也進教室了。
「早。」然而冷淡的她,完全假裝沒看見小公主的模樣。
「哎呀——小公主怎麼了?臉好像有點紅——」
「哇啊!抱歉,是我不對硝子大人!」
我轉頭一看,原來是小芹——森町芹菜停下自行車,雙眼看着我。
這時,除了小公主以外——
「咦?」蜜顯得困惑,但卻不同於以往,老實地點了頭:
「……早。」
「癢吧癢吧,小公主哪裏敏感我都知道喔——」
……裏緒。
在那一天之後,我的痛覺和眼淚又回來了。
硝子究竟是不定量子迴路?還是轉移過來的記憶?這麼說來現在的硝子就像是將資料複製到別的硬體一樣。而且還複製得不夠完全。她偶爾會說出不像她會說的話,忘記的事也不少。
有小公主、小君、八重,還有蜜。
「……妳們在幹嘛?」這時傳來一個感到受不了的聲音。
「什麼門啊,真是的。」
小公主這聲嬌喘特別尖銳。真拿她沒辦法。到此爲止,放她一馬好了。
她轉頭輕聲回應我之後,便害羞地迅速別過頭。
舞鶴蜜失去虛軸之後,變回以前的人格。
見到小公主雙手合十,我不禁面露苦笑,然後對小君打聲招呼:
有時候會覺得,少了她的怒罵聲和充滿殺意的視線真的有點冷清。可是她和直川君子相處得那麼融洽,本人似乎也很幸福,我實在沒資格多說什麼。
或許未來會發生什麼嚴重的異常也說不定,但是現在想那些事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想走一步算一步。
更重要的是和我最喜歡的他在一起。
「我也沒寫。可以一起看嗎?」八重也冷冷地說道。
小君想起這件事,便從書包裏拿出包好的便當,跑到舞鶴身邊。舞鶴就像剛纔一樣,在嘴裏含糊地說聲謝謝。
事實上,我自己身上的傷也尚未復原。
「沒有,只是稍微被硝子凌辱了一下……」
「嗚……」
「這麼晚才上學。」我笑着說道:
「第一堂課還沒開始嗎?沒問題嗎?」
「我纔想問你這樣跑出來沒問題嗎?」
小芹問得有些疏遠。
她下了自行車站到我身旁,和我一樣望着河面。
「對了。」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敷戶同學……完全不記得了。他爲了救我而死。」
我想也是。
修正力恢復力量之後,良司也受到影響,活了過來。只是相對的,關於自己曾是虛軸的事,以及當時爲了保護小芹而喪命的事,一切都不記得了。
「害我想和他道歉……也沒有辦法。因爲敷戶同學不記得了。」
「是啊。」我只能點頭。
於是她直直盯着我:
「可是我終於懂了。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吧?你一直以來的感受就是這樣吧?」
並且落寞地笑了。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她是怎麼看待我。
她記得一切——除了自己曾經死過以外,所有事情全都記得,但是對待我的態度極爲普通。不過我想她不是不瞭解我至今所做的一切代表什麼意義。
犯過的罪不會消失。
我背叛了她,這個事實也不會消失。
「吶,小晶。」——這時。
她忽然用小名叫我。
「什麼信?」內容我也知道。然而我還是刻意發問。
其實我不記得。一直以來,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忘記了。
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
即使佐伯老師依然陰沉。
看着惡搞的結尾苦笑,我忽然感覺到胸口、心臟一股疼痛。
BY你的甜心。
「小芹。」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她笑了幾聲,然後揮手道別。
是個小小的機械零件——齒輪。
高舉握住齒輪的手,假裝要將它丟進河裏。
是硝子寄來的電子郵件。
未來,我還是會在這個不會改變的世界裏一面抵抗,一面隨波逐流吧。
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
即使殊子已死。
我反射性地捂住胸口,摸到衣服下方有個硬物。
她沒有回頭。
「……是、嘛。」
即使舞鶴變得內向。
即使小芹怎麼看待我。
「再不走會遲到。」
「反正祈禱又不用錢……你這個人真過分。」
那個時候。
看到內文,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沒問題吧?課程進度已經差很多了。」
「她騙妳的。我不記得了。」
之所以會回想起來,我猜大概是硝子在六年前奪走的感情記憶迴流的關係吧。在那之前小芹纔剛問過我這件事,或許也有關。
即使爸爸和媽媽不在。
語氣像是覺得好笑,又像是感到難過。語畢便踩着自行車離去。
「我會……祈禱妳得到幸福。」
手機響了。
所以我——朝她的背影叫住她:
所以我選擇裝傻。
即使裏緒不在。
‡
只要爲了身旁的小小變化時喜時憂。
「硝子信上寫的事。」
「信上說……小晶還記得那個時候的事。」
我站在河邊。
「好……下個星期我就會去學校。」
小芹——不,森町露出彷彿是在沉思的表情,說聲「該走了。」便跨上自行車。
把手放到襯衫底下,抖出那個東西接住。
忘記的原因很簡單。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反正你一定閒得發慌跑到外面亂晃了,那麼請順便幫我買布丁回家。我剛纔想起來家裏沒有庫存了。』
即使虛軸幾乎都從世上消失。
這些大概都是小事吧。
只是頭也不回地說道:
「……什麼事?」
小芹戰戰兢兢地說道:
硝子後來才告訴我,她在去學校之前寫了封信給小芹。
因爲那段回憶實在太過不堪,我纔會一直鎖在心底。
只要不忘抵抗就行了。
可是在硝子大哭的那個晚上,那天的記憶突然從我腦中甦醒。
併爲此抵抗想要吞噬一切的不變世界就好——
可是。
日常回到正軌,繼續前進。
「妳會借我筆記吧?」
她這麼重視這段記憶,我又怎能告訴她,自己是因爲這樣纔想起來的。
即使世界充斥虛軸。
也就是她之所以叫我「小晶」的契機。
接着面向前方,腳踩上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