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Usual day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3.2萬 字

(⇔on daydream)
天亮了。設定早上七點響的鬧鐘實在太吵,所以我用棉被把頭蓋起來。
初春的暖意透過窗簾傳進來,讓我剛睡醒的體溫漸漸升高,不一會兒就熱得難受。不過繼續睡的慾望比起牀的強迫觀念強烈,於是我不顧耳邊的電子聲響,暗地裏下定決心:朝陽真是刺眼,改天一定要買遮光窗簾。如此決定之後,更堅定我排除眩光和噪音等瑣事的想法。
意思就是說,我決定要睡回籠覺了……
「鏮鏮鏮鏮鏮鏮……」鏗鏗鏗鏗鏗鏗。
我的房門「磅!」一聲打開,同時傳來一陣刺耳的嘈雜聲響震盪我的鼓膜。那是敲打炒菜鍋和勺子的獨特聲響。
「鏮鏮鏮鏮鏮鏮……」鏗鏗鏗鏗鏗鏗。
尖細清亮的少女嗓音隨着令人不悅的音色,一起傳進我的耳朵裏。她拿着炒菜鍋和勺子不斷敲打,口中同時發出敲擊的音效,如此行爲實在有點愚蠢。
「這傢伙是白癡啊……」
我用還沒睡醒的聲音低聲嘟噥。每天早上都這樣搞,真虧她不覺得煩。
「鏮鏮鏮鏮鏮鏮。起牀了天亮了荷包蛋煎好了鏮鏮鏮。」
鏗鏗鏗鏗鏗鏗。說話的語氣十分死板,例行公事不需要感情,只要達觀、毅力還有冷淡。
因此每天早上——真的是每天——都不厭其煩重複同樣的動作。
「鏮鏮鏮鏮鏮鏮。學長快點起牀鏮鏮鏮。要是不快點起牀,我將解釋這代表我有充裕的時間準備早餐。那麼我將完全活用這段時間,略過生活費的優先順序並忽視恩格爾係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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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早餐的主菜是小羔羊佐蘋果醬汁,搭配鹽醃牛肉三明治前菜,點心是生牛肝。」
(注:Engel9;s Coefficient,由德國經濟學家提出的指標,以飲食費用佔消費支出的百分比來評斷生活水準)
「怎麼全部都是肉!」聽到這麼無厘頭的提議,我不禁從牀上跳起來。
鏗鏗鏗鏗……喀!
隨手捻來的打擊樂器終於停止。
一個穿着圍裙的嬌小身影站在不遠之處。
「清醒了嗎,學長?」
到底是什麼時候的教育出了問題?跟她一起生活了六年——已經不記得她一開始是不是這樣了。不對,我確定不是。原本的她應該更老實、更懂事、更可愛——
我坐起身來,嘴裏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她帶來的炒菜鍋和勺子就這麼隨手丟在房間的地上。
思考總算恢復正常的我,把手上的勺子和炒菜鍋朝着背對自己煎三明治的硝子丟去。
硝子仍然不爲所動,只是以放鬆的表情說道:

那傢伙爲什麼每天早上都要用那麼多辦法搞得我這麼累啊——?
「沒有足以採信的條件,請讓我看着學長換衣服。」
「現在幾點?」
「早餐做好了,去喫。」
基本上我對電視和報紙沒什麼興趣,因爲由別人選擇自己接收的資訊這點讓我無法接受。但是我對最近在隔壁市鎮頻傳的連續殺人事件有點在意,所以纔看晨間新聞。
「不會拿回去放啊……」
無計可施的我連忙爬出被窩,伸手放在硝子眼前:
不過話說回來,每天早上七點起牀實在是太早了。學校八點半纔開始上課,走快一點從家裏到學校不用十五分鐘,所以我們每天早上都是八點出門。
「可惜已經沒時間了。現在時刻○八一五,已經超過出發時間十五分鐘。」
「好……」
「早安。今天的天氣很好,萬里無雲,不適指數低於標準值。」
「Yes,master.如果一開始就這樣說,我就不用做這種事了。」
「硝子,失物招領。」
「從時鐘到手機都沒有任何遺漏。可以稱讚我嗎?」
「是命令的話我會照辦。可是……」
「不告訴妳。」
「沒錯。因爲最近主人早上總是不肯起牀,所以判斷有必要強化意識。我昨晚將家裏的時鐘全部調慢六十分鐘,你覺得如何?」
「這裏不是學校,別叫我『學長』。」
「請加快動作,學長。」
我連忙站起來,可是氣定神閒的硝子依然面不改色說道:
「不要隨便省略!」
早就換好制服的硝子盯着我瞧:
話才說完,硝子隨即露出愉快的微笑以及惡作劇的眼神,做作地拎起制服的裙襬,單腳向後伸,屈膝行禮:
「好了,學長。」
圍裙底下穿着制服,看樣子她已經做好上學的準備工作。
「這是命令嗎,學長?」
「……咦?」
我把眼前的盤子疊起來,硝子以熟練的動作拿起疊好的盤子,放進小型洗碗機按下開關,以文明產物省下動手的麻煩,接着解下圍裙。每作一個動作,後腦勺的緞帶就會跟着晃動。俐落的擺動雖然賞心悅目,同時又有種要我動作快的感覺,讓我嚥下打到一半的呵欠。
「這也是命令嗎,學長?」
意思就是說「我知道要拿回來,可是又嫌麻煩」囉?
「問題不在這裏……」
我只能苦笑以對。
如此你來我往之間,我在一對大眼睛的注目之下喫完早餐。形式性地說聲「我喫飽了。」硝子也畢恭畢敬低下頭,回了一句:「招待不周。」
「我真的要換衣服,妳快點……」
這兩個字同時也有柔韌、銳利、易碎之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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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催我!還有別拉我的被子!」
「沒有。只是在建構優先順序之際捨去這個部分而已,非常抱歉。」
「主人,要從早上的對話占卜今天的運勢也可以,但是我無法計量也無法預測你的方程式。你到底是以什麼根據纔會得到這種結果?」
柔美的睫毛底下藏着大大的雙眸,及腰的長髮和櫻桃小口,讓人想起作工精細的洋娃娃。比平均體型還小的身體以及白如絹帛的手腳,更有如一觸即逝的夢幻。
「駁回。」
「……不要這麼雞婆!」
「竟敢命令我!」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生活當中加入一點浪費,對硝子的教育比較好,但是硝子也不是省油的燈,這點心機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在思考的過程中,我的思緒越來越清晰,她真的很懂得要怎麼讓我清醒——一想到這裏,我頓時開心起來。喝了杯子裏的牛奶之後對硝子笑着說道:
硝子不顧我的感受,照常以死板的語氣催促我。
雖然嘴裏說着壞心眼的話,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就連嘴角也沒動一下。她的個性……不,應該說是「性質」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變成這樣?那些爲了硝子美貌而騷動的男生,包括我的同班同學在內,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有這種性質。
——那就是外貌和內在不見得一致。
「即使是命令也不行?」
「主人不是下達這種懶散命令的人。」
「……不喫。」
硝子以不帶感情,卻又富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笑了,同時往後一轉走出房間。
「被看穿了。」
「啊、非常抱歉。」
無可奈何的我,只好望着她的頭頂發呆——朝陽透過窗簾照耀潤澤的纖細長髮,反射有如天使光環的光圈。系在腦後的大緞帶隨着地心引力和低下的頭一起搖擺,宛如垂落的羽翼。
和我同居的少女點頭打招呼。
「強制脫衣倒數十秒。九、中間省略,開始。」
「○七一五。」
竟然輕描淡寫說出一句問題很大的臺詞。
「就算看到學長一絲不掛的模樣,也不會影響我的體溫和心跳。」
「我來收餐具。」
「這樣啊……從明天開始七點半起牀吧。」
也許我該死心了。我撥弄及眉的瀏海,坐到位子上。
「醒了……」
「判斷所言不實,不準睡回籠覺。」
我走到書桌旁邊按掉嗶嗶作響的鬧鐘。正當我準備換衣服,伸手拉開衣櫥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黑色的東西,不禁嘆了口氣。
每天早上都是這樣……
我試着如此提議,但是立刻就被否決。不過有此結果並不意外,所以我繼續說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命令妳:硝子,總之先離開我的房間。」
早餐已經擺在桌上,還算是機伶,不過也只有這點可取。
(注:日文裏的「硝子」有玻璃的意思)
只要稍微縮減早上的悠閒時光,就可以多睡一點了。
「看來今天會有好事發生。」
「嗯?既然收拾好了,要看一下新聞嗎?」
纖細的容貌更讓人以爲她真的是由玻璃構成。
打理妥當的硝子回到我身邊,站在我面前。
硝子伸手抓住棉被,但是表情依舊沒變。
我說了一聲「我開動了。」便拿起餐刀——即溶玉米濃湯、烤過的三明治、荷包蛋。這麼簡單的菜色,無論有沒有食慾都喫得完。
「不,主人。」
「我要換衣服,妳出去。」
硝子笑了。
「主人。」
「一開始就這樣講不就好了。」
換好制服,接着刷牙洗臉整理頭髮,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下樓,迎面傳來一股極爲普通又簡單的早餐香味,刺激我的鼻腔,那是能夠讓人清醒的香味。兼具餐廳功能的廚房很大,擺了一張四人餐桌,不過桌上一如往常擺着兩人份的餐具。
自從硝子上了高中之後,那些學長都用「可愛到犯法的一年級女生」來形容她。從某些方面來說,這種說法也算所言不假。的確——就連我這個跟她一直生活在一起,應該早已習慣的人,也覺得她實在很美,而且從小就這麼覺得。
但是回頭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歉意,只用一隻手就巧妙接住勺子和炒菜鍋,手腕一轉順勢抵銷飛去的力道,輕輕放在瓦斯爐旁邊。
打完招呼抬起頭,一臉平靜的表情。
我隨手抓抓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
「硝子……」
「早餐做好了,要喫嗎?」
她剛纔不是說七點十五分嗎?
但是那些談論她的人都不知道——
硝子微微繃着臉:
「有什麼功能障礙嗎?」
面無表情的我開始把食物送進嘴裏,圍着圍裙的硝子也規矩地坐在我對面問了一句:「好喫嗎?」我回答:「和平常一樣。」硝子聞言笑着說聲:「那就沒問題了。」開始喫起早餐。看來是時候教導她「挖苦人」的概念了。
「稱讚個頭!」
八點十五分,我們快步走出家門。
我——城島晶,以及和我同居的少女——城島硝子。
我們兩人就讀的私立挾間學園,是一間以升學爲取向,排名中上的普通高中。學生人數九百一十三人,每個年級十個班,每班學生大約三十人。學校的升學表現也是在中上,前幾名的學生考得上一流大學,很少有畢業生直接就業。學校的升學體系也相當平凡,二年級開始有選修科目,等到三年級就會根據個人志願,依照文組理組與公私立大學分班。
老師也偏重學業,不重視社團活動,所以相當要求學業成績,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成績維持在一定水準,其他方面不會太過干涉。也就是說只要成績在平均分數以上,就算態度有點問題,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也因爲這樣,學校裏成績優異的學生,從各種方面來說都有點問題。
「嘿、晶,今天比較慢喔。」
上學途中幾乎都會遇到的敷戶良司也是其中之一。
雖然是個骨瘦如柴的高個子,可是十分有力。沒有參加社團,卻私底下在柔道教室練就一身好功夫,而且資質也很不錯,目前已經升上二段,柔道教練也很期待他的未來發展。
可是問題就出在他不打算將青春全部貢獻給柔道,還說他將來的夢想是成爲搖滾樂手。一頭不把校規放在眼裏的雷鬼頭,加上削瘦的臉頰和黝黑的膚色,讓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黃種人。他所屬的社團是熱音社,負責的樂器是吉他。崇尚前衛搖滾的他一再找人組團,可是每次以因爲音樂性不合而解散。他的偶像是席德•波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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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個人的看法,雖然兩人的才能相去甚遠,但是腦袋有問題這點卻是不相上下。
(注:Syd Barrett,搖滾樂團Pink Floyd的吉他手)
招搖的外型也因爲成績維持在全校前五十名而得到默許。我身爲他的朋友——成績全部都在平均左右,毫無可取之處,所以在外型、個性、興趣方面沒有義務,更沒有必要配合他。我和良司能夠成爲朋友是一個謎,經常在班上成爲笑話題材。
總之被那算是某種武術,極具破壞力的手拍了一下肩膀,我一臉痛苦地回答他:
「早啊……因爲我家的鐘和同居人都故障了,所以慢了一點。」
我邊說着邊對身旁的硝子使了挖苦的眼色,但是她不予理會。
「故障的人是你吧?唉,你怎麼每天早上會這麼沒勁啊?」
「少囉唆,我有低血壓。」
「真是夠了,每天都說一樣的話,這種說法根本一點根據都沒有。對吧,硝子?」
「是的,每天早上都要我去叫他才肯起牀。敷戶學長,乾脆請你代替我叫學長起牀,無論動手還是動腳都可以。」
硝子還是一樣,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這樣的個性——應該說是性質——能不能跟班上的同學融洽相處,是我目前最大的疑問。
大田皺起眉頭——那個發出聲音的人,是班上的同學直川浩輔。
大田的跟班之一語氣越來越高亢,於是我決定用剛纔的方法制止他。
眼看就要爆發的芹菜,在我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之後,終於接收到我的訊號。
果然有人放話了。
所以我以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對着旁邊面帶微笑的大田敦說道:
不過讓我引人注意的因素還有一個,但是沒有人敢公開討論,算是大家默認的禁忌。我對着大田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同時看向另一個讓我倍受矚目之人的座位——我身旁的位子。
「喲、早啊,城島。」
如果被人開開玩笑也就算了,可是最近還出現奇怪的騷擾行爲——前幾天我的鞋櫃裏出現一封信,上面寫着「不準靠近她」。這種舉動真的讓我有點喫不消。
看到芹菜咬緊牙根高舉右手,我連忙抓住她的手腕——被她的力道一壓,我變成尷尬的半蹲姿勢,不過總算及時擋下一巴掌。芹菜腰部撞上我桌子的聲響,響遍整間教室。
「我知道我知道,就當她不是。可是……你們今天不也是一起上學嗎?私立挾間學園裏,暗中對她有意思的男學生大約有兩百五十人,揹負這麼多殺氣上學的感覺如何?沒有被她的愛慕者暗中偷襲嗎?」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桌上攤着一本大學聯考考古題。在高二的第一學期就買考古題,而且光明正大帶來學校,好像完全沒想過周圍的人怎麼看他,甚至有點向其他人炫燿的意味。在所有人轉頭看向直川之前,他的視線早就從我們身上移開,低頭看自己的書。不過他的身上明顯散發尖銳的氣息,彷彿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受不了你們這些人」的想法。只見大田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大田身邊的三名跟班則是對直川投以反感的視線。
「啊……!嗯、好,對不起!」
大田身旁的跟班對芹菜露出討人厭的笑容。
這句話讓我皺起眉頭。說話輕浮的人是同班同學大田敦。雖然嘴巴有點毒,但是很有人望,不知不覺就變成班上的領導人物。對於我這種不主動交朋友的人,他也會主動找我說話。不過我猜原因應該是我那個多方面都很突出的朋友良司。他就是用這種方式建立自己在班上的地位。
再走五分鐘就會抵達學校。在鞋櫃與一年級的硝子分手,和良司一起走進二年三班的教室,班上同學也差不多都到了。隨着入學之後的第二個春天來臨,同班同學都換成新面孔,但是因爲已經升上二年級,所以大家也沒有那種生澀的感覺。轉念一想,硝子班上應該有一羣連制服都穿不習慣,氣氛尷尬的小鬼吧。
「算了,別理他。對吧,大田?」
位子上沒有任何人,不過她應該在學校,晚一點再去見她。
大田的話讓跟班安靜下來,化解現場的緊張氣氛。
「……因爲我跟城島和硝子認識很久了。」
成績和外貌都很平凡,沒有任何突出之處的人,城島晶。
「早安——」
正如我所料,只要大田一開口,剛纔的跟班也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
「喔、森町,妳怎麼老是幫城島說話。」不過放鬆的心情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早。」
這下子事情越來越麻煩了。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碰巧跟你們在同樣時間……」
如此一來,無論對方高不高興也算是打了圓場,可是語氣中又表現出不以爲然的態度,也能讓他的跟班接受。他的處理方式讓我有點佩服——這種態度大概就是大田的待人處世之道。
證據就是他從來不理會在他心目中無益於本班團結的人,在這方面實在很有一套。雖然我不太欣賞他的個性,但也沒必要硬是和他作對。
我不期待她能交到好朋友,只希望可以融入班級當中。如果有人在三年後想起硝子,能把她的臉孔和名字對在一起就好了。只要交到這種朋友,硝子也算是有所成長。
一臉悵然若失,結結巴巴地打招呼。
帶有露骨嘲笑含意的聲音,混在班上其他吵鬧聲裏。
「啥?你剛纔說什麼?」
「城島和硝子只是堂兄妹。你們一直亂說,人家也會覺得煩的。」
每天上學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幾個人,而且彼此的對話也差不多。不過我並不討厭每天重複相同的場景。
「……咦?」
越講越起勁的大田露出輕薄的笑容。一個人影出現在他背後。
這個看了我們一眼,帶着笑容揮手打招呼的少女,名叫森町芹菜。我和她是認識多年的朋友——事實上,她就住在城島家對面。
所以我更要捉弄他——這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咦?」
「問題不在這裏。」
但是直川的回應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至於良司——
「……不好意思,森町、城島。我玩笑開過頭了。」
正當我在腦中想着這些事,突然瞥見在教室後面跟朋友聊天的森町芹菜正在看着我。
「……嗯?」
「我就說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森町也回座位吧,差不多要打鐘了。」
那是微微皺着眉頭的高個子——芹菜。
觀察他的說話方式,他很可能不太擅長與人來往;或者是對其他同學可以和朋友在教室裏大聲笑鬧一事抱持異常的妒嫉。
就連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想法算是積極還是消極。
「真是抱歉,吵到你了。」
良司的聲音在顫抖。他才說到一半,我就用一句「我知道」堵住他的嘴,揚起嘴角微笑。
「啊、難道森町對城島有……」
「什麼?你想找麻煩嗎?」
這樣就好。
一切都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日常生活。
就在我、芹菜、大田等人都安靜下來的時候。
「……也沒有吵到我,只是覺得你們太沒水準,讓我有點受不了而已。爲了無聊的男女情愛就可以這樣時喜時憂,真是夠蠢的了。」
「升上二年級之後就是同班同學,實在不用像去年一樣跟我們一起上學。」
我的視線前方,也就是大田背後傳來「哼!」的一聲。
「……喂!」
無論如何,他心裏的惡意並沒有嘴巴說的這麼嚴重。
我一面按摩肩膀一面苦笑:
「被這傢伙揍一拳,我大概就不用起來了。」
總之關於我和硝子的流言,無論如何都要徹底否認,不然會惹出很多麻煩。
這麼明顯不可能沒人聽到,大田等人一起看向背後,我也若無其事地往那個方向看去。
她以「你在發什麼呆?」的笑容看過來。我聳聳肩,打算先把書包放在自己的位子上。
有羣人在我的座位附近不知道聊些什麼,其中某人開口向我打招呼:
——他想找碴嗎?
芹菜還是一臉僵硬,來回看着我的臉與被我握住的手腕……
「差不多該放過我了吧,大田?」
「喂、我可是會手下留情的。」
她來到這裏已經六年,說起話來越來越流暢,臉上的表情也很自然。不過語氣還是一樣平淡,而且改不掉那種硬梆梆的遣辭用字。
出乎意料的援手讓我浮現苦笑,同時放心許多。
雖然我如此塑造自己的形象,有個地方還是和這種形象格格不入——那就是硝子。硝子從一個月前開始在二、三年級之間聲名大噪,因爲大家也想知道「上學時老是跟在她身邊的小子是誰」而讓我倍受矚目。雖然我自認在決定讓她就讀這所高中的時候就作好心理準備,但是我的考慮似乎不夠周詳,硝子吸引目光的程度遠超過我的預料。
她用力甩開我的手,一下子就臉紅了。接着用兩手壓住嘴巴,露出一副「完蛋了」的表情,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大概是第一次在這個班上發飆,所以纔會這麼不好意思吧?
「畢竟硝子可是嬌小玲瓏又可愛的超級美少女,如果沒有你像個監護人整天跟在她身邊,她現在早就……」
身爲其小團體領導人物的大田,再怎麼說也會避免在班上惹麻煩。與其對付跟班,還不如直接跟大田說會有效多了。
我和平常一樣,默默舉起一隻手回應,硝子則是面帶微笑說聲:「早安。」
我不期望他道歉,也不需要他道歉,只要能夠解決紛爭就好。
這樣就夠了。
直川浩輔諷刺地用中指推眼鏡。雖然他的成績名列前茅,但是在班上十分低調——搞不好這是從四月開學的自我介紹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早、早。」
「我沒這個意思,只是單純的陳述事實。」
「你每天都這麼趕,是不是和女朋友混得太晚才睡過頭啊?」
我們的生活就是以這樣的喧囂組成,要接受還是選擇忽略都是個人自由,而且我也不是這麼喜歡吵鬧的感覺。不過我還是參與其中,出了什麼問題就想辦法緩和狀況,這是我的暗中堅持。
上課前的早晨時光就在喧囂之中度過,這是一切安定的證據。
我忽然有點擔心硝子,不知道她能否適應。
正好鐘聲也在此時響起,我對大田使了個眼色,同時從書包拿出文具和筆記本,無言結束早上的對話。
這所學校的確是升學取向沒錯,平常沒有什麼暴戾之氣,也很少傳出什麼惡劣的霸凌事件。每個人都懂得如何應付別人,也懂得什麼時候應該少管閒事,不過這不代表每個人都有那種心胸對嘲諷和惡言惡語一笑置之。
「真是的,怎麼又是這個話題?真是夠了。」
芹菜的語氣越來越重,我趕緊用手肘頂她一下。身材高大、個性豪爽的芹菜,最討厭不合情理的事,以前還時常和男生扭打在一起。不過現在安分多了——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來。聽說她去年因爲一點芝麻小事就賞了班上男生一巴掌。雖然去年不同班的我也是輾轉聽說此事,不過我想那應該是事實。
「良司,你這個人還真是單純。」
芹菜的表情僵住,我不禁心想這下糟糕了。
又來了一個每天都會出現的人。
「真是夠了……」
隨着清脆的腳踏車鈴聲,一名女學生經過我們三人的身邊,後腦勺的清爽馬尾迎風搖曳。
對於良司對芹菜的感情,我也不是毫無反應,只是儘可能不表現出來。
「是啊……說的也是。」
一旁的我冷靜吐嘈,一眼就看穿是怎麼回事。良司和我這個外表、興趣、成績都平凡無奇的人之所以變成朋友,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
大田察覺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刻意裝出爽朗的聲音:
「……!」
「是啊……說的也是,別鬧了。」
人不能排斥安定,因爲安定就是日常。
很多人認爲日常生活很無聊,也有人像直川一樣認爲日常生活沒有意義,但是一旦失去日常,之後就是非日常。日常生活當然不會因爲剛纔那種小事崩潰,但也沒必要硬是打破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或許是我想太多,不過我還是害怕眼前的日常不再。
一切都從四年前我的日常崩潰的那天開始。
或者是從六年前,硝子來到我身邊的那天開始。
是的——因爲我所有可以稱爲「日常」的一切,早已離我遠去。因爲如此,我只能依靠周遭的日常讓自己安心。
背離日常的地點、時間、人。存在其中的只有喪失,絕對不要妄想其中還有任何存在。什麼也沒有,真的。
我很瞭解。
所謂的日常生活,雖然看起來只是平淡無奇重複每一天,其實還是有所起伏。
製造起伏的人就是自己,討厭日常生活的人只是討厭無法制造起伏的自己。
所謂的日常生活——其實十分容易崩潰。
等到失去之後纔會發現,而且爲時已晚。
不會厭惡、不能排斥,只能得過且過,可是又離不開。
避開瑣碎的麻煩,努力度過平淡的每一天。
我認爲這些都直接關係到守護日常的能力。
我愛我周遭的日常,我對周遭的日常執着不已。
因爲我的日常已經不復存在。
所以,至少在我所能顧及的範圍之內——我想阻止名爲非日常的喪失繼續擴張。
所有人都回到座位,準備迎接接下來的朝會,教室漸漸安靜下來。
我看了一下教室,好像沒有人請假。同學之間的氛圍有種強烈的浮躁——這麼說來,明天就要公佈第一學期學力測驗的成績。也就是說,今天會發每一科的考卷。
水塔上面——學校裏距離天空最近,但從整個世界的角度來看並沒有多高的地方。
浩輔低着頭,以一視同仁的睥睨視線看向整間教室。
我們各自喫着自己的午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跟往常一樣。」
‡
總之,由水塔和廣場構成的教學大樓樓頂,就是籠罩在寬廣而且遙不可及的天空之下。
「又學了一些有的沒的……裏緒不是喫不出味道嗎?」
周遭人們在享受校園生活的同時,多多少少也在規劃自己的未來,浩輔則是完全把自己與外界隔絕,全心全意提升學業成績。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人生規劃是否具體,浩輔其實也和其他人相去不遠,但是他自己並未察覺這一點。兩者之間的差異只有享受校園生活,或是加以排斥而已。或許可以說是對於模糊不清的未來,一邊因爲過度模糊而無法努力,一邊則是拼命掙扎想要設法靠近,如此而已。
「就算晶這麼說,裏緒也沒辦法啊。晶也知道里緒喫不出食物的味道吧?所以喫什麼還不是一樣。而且裏緒也不會去管什麼營養均衡,因爲電視上有說過要是計較太多,飯就會變難喫喔?」
周遭的人們對自己感到畏懼、崇敬、羨慕——在浩輔心中,他的未來就是這樣,這樣的未來只是建立在極端缺乏具體的茫然之上。但是他認爲這個未來終將實現,爲了實現這樣的未來,他沒有閒工夫理會無聊的同學。浩輔幾乎排斥所有校園生活的人際關係,只熱中於讓自己有如霧裏看花的未來更加鮮明。
他瞪視坐在自己前面的那羣人,覺得他們剛纔實在是很吵。
「結果如何?」
「又是一樣,偶爾也該換換口味。」
「不……我今天不去了,在這裏喫就好。」
「既然喫不出味道,爲什麼只喫蜜汁柴魚呢?」
浩輔嘲笑他們。只是他不知道人們對於睥睨自己的視線和氣氛,其實是很敏感的。
「考卷發下來了。」
「每次都這樣,真是太強了。」
我任她拉着我的手爬上水塔。水塔上面不是很大,但要讓兩個人坐着喫飯已經綽綽有餘了。
「應該是前者。就算她的成績很爛,還是會有一樣的反應。」
那是裏緒最喜歡的地方。
全班座號十七號,女生座號九號。
現代日文、世界史、化學、古文全部滿分。
這個世上只有贏家和輸家。
「你有什麼打算?要過去嗎?」
置身日常與非日常的界線上,危險的朋友,柿原裏緒。
‡
現在是午休時間,伸手託着下巴的良司坐在我旁邊,也就是考了四科滿分之人的位子上。
「因爲念起來很有詩意。蜜汁柴魚——感覺喫起來很享受。」
家人——無能的爸爸每天早上穿着骯髒的西裝到臨近的工廠上班,然後換上更骯髒的工作服,從早到晚做着乏味的工作。有時候還得在工廠過夜的這個辛苦工作,可換得的薪水卻少得可憐,在家裏也沒有地位,過起日子如坐鍼氈;媽媽也不想想選擇嫁給這種人的自己有多愚蠢,成天埋怨自己的丈夫,自以爲是地認爲浩輔的前途能夠一舉挽回失敗的人生,對於浩輔過度包容;妹妹完全遺傳爸爸的無能,是個無可救藥的蠢材。不會念書又笨拙的她,每次在家幹了什麼蠢事,就會惹來母親一頓毒打。對媽媽來說,看到這個妹妹,大概就像看到無能的丈夫一樣吧?不過就算是這樣,自己在房間唸書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有人動不動就破口大罵、鬼吼鬼叫,坦白來說實在很難集中精神。
晴天待在樓頂,雨天就去保健室——那些地方就是裏緒的地盤。
我折起不屬於我的考卷:
喫完飯糰的裏緒就這樣躺在水塔上面,眼睛望着天空,於是我也選擇閉嘴。我不太喜歡看天空,因此看向樓頂。放眼望去,每個學生都有不同的舉動,但是所有人都穿着一樣的服裝。
靜下心來一想,這樣的光景有些詭異,不過對我、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平凡無奇的日常。同時我也覺得,這樣的光景比天空要來得讓人放心。
在打開硝子做的便當之前,我先把折起來的紙遞過去。裏緒接手的同時毫不在意地問道:
挺起身體用力揮手,但是身影看起來還是很嬌小,隨風飛揚的短髮只讓她的頭顯得更小。儘管如此,裏緒還是用力揮手,讓我知道她的存在。
「什麼口味的飯糰?」
「是啊。可是梅雨季快到了,到時候就會下很多雨。」
「蜜汁柴魚。」
「雖然喫不出味道,可是喫得出好不好喫喔。因爲好不好喫是心情的問題。和晶一起喫午餐最好喫了。」
老師也默許她的行爲。這是因爲她的成績優秀到足以彌補她的問題,而且也有按時繳納學費。全部滿分這種機械化的結果對裏緒來說相當尋常,別說全年級第一,甚至曾經在全國模擬考榮登第一名。能夠繳出這樣的成績單,對學校來說,不上課這種小缺點當然比不上增加考上名校的人數這種大利多。她的實力真是無比堅強。
雖然她們只有雨天才會見面,不過妮雅不是小家子氣的人,不會因爲沒有見面就覺得煩悶,或是因爲很久沒見而改變態度。所以我認爲不用掛心,於是慢慢喫着我的午餐。硝子做的便當份量不多——因爲我的食量不大——所以不到十分鐘,我們兩人就把午餐解決了。
「這樣啊……要喫午餐嗎?要的話就上去吧。」
浩輔的人生規劃相當單純。
光從行爲來看,雖然不會受人讚賞,但也不至於引人非議。
他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裏拿出盒裝牛奶,臉上帶着苦笑。
不過他們對浩輔來說只不過是小事。因爲對方的成績雖然不差,但還比不上自己。
「好吧。那我上去了。」
問題在於——浩輔認爲自己高高在上。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下雨。」
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體重三十九公斤,嬌小的她留着一頭俏麗的短髮,臉上總是帶着微笑。裏緒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拒絕上課的學生。
在浩輔心中雖然曖昧不明,不過那份感覺的確是個明確的願景。
「是啊,你要一起來嗎?」
「已經中午啦。」
於是我轉身離開教室。
我開始想起她的事。
教室裏的空位只有一個,就是我旁邊的那一個。
正確來說,她是拒絕進教室上課。再說得精確一點,她只會在考試之類的必要時刻進教室。她每天都有來學校,從這個角度來看並不算是缺席,甚至應該是全勤。但是她沒有上過任何一堂課,就連班會時間也不會出現。
「啊、晶的朋友今天沒來嗎?」
所以城島晶並未發覺他的睥睨。
第一堂現代日文,八十一分。第二堂世界史,七十五分。第三堂化學,六十八分。第四堂古文,七十分——各科成績和全班平均分數的差距最多隻有五分,和全年級平均分數的差距最多也只有七分,看來高中二年級第一學期的學力測驗,可以得到如我所料的平凡成果。「你怎麼老是這樣?」——這是良司在第二堂課下課之後說的話。他還說「你到底是怎麼考的,每科都和平均分數差不多,就算是故意的也沒辦法這麼準吧?」至於良司每一科都有九十幾分,只有最不擅長的世界史考了絕望的四十五分。只要他能克服這個弱點,就可以進入全校前十名,只是他曾經斬釘截鐵地說,除非事先看過考卷,否則根本不可能。這樣的良司一面看着我領回來的另外一份考卷,一面皺着眉頭嘆氣說道:
學校的原則是禁止學生進入樓頂,不過這個規定有跟沒有一樣,每到午休都有十來個人來這裏喫午餐,大概是因爲有天花板的地方會有壓迫感。不過對我來說,待在沒有天花板的地方反而更讓不我放心,不過這大概是我個人的感覺。我總感覺包圍自己的空間越大,越助長世界的擴張。這感覺很可怕,不過當然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想法。
「是啊。」我淡淡地回答。
發現我的身影,裏緒主動揮手打招呼:
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沒什麼要事是不會進教室的。
浩輔認爲成績就是世上唯一的真理,可是盲目信奉成績的人,在這個班上也只有浩輔。但他不僅沒有發現這個事實,反而打從心底蔑視其他同學,蔑視那些不懂「世界真理」的人。
我一邊從書包裏拿出便當,一面反問良司。他想了一秒:
應該唱名發還本人的考卷,現在卻在我手上。這都是因爲柿原裏緒是全年級第一——不,應該說是全校第一的問題學生。
裏緒拉着我的袖子,指向斜後方。
重視學生肌肉勝過學業成績的體育老師可就沒這麼好說話,而且對她也頗有偏見,卻因爲裏緒的另一種個性——或者該說是性質——讓那些老師無法公然責備她。
「啊、是晶耶!」
事實上除了浩輔,其他人現在正在拼命享受的一切的確非常微不足道,而且十年後也一定存在。爲了十年後依然存在的無聊小事,何必拘泥於現在享受呢?現在不努力,十年後的自己可能就會變成微不足道的人——真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
聽到我一如往常的回答,裏緒打量我的周圍,歪着頭說道:
「是嗎,那就好。」
「去吧。」
考出好成績、進入好的大學就讀、在大學裏奮發向上取得好成績、畢業之後進入好的公司、成爲人生的贏家——至於具體應該怎麼做,他倒是沒有多想。他只是想成爲贏家,不想變成爸爸、媽媽,還有妹妹那樣。
她剛纔說的話基本上都是事實。裏緒有許多缺陷,味覺也是其中之一,不論喫什麼東西,「味道」好像都一樣。她喫不出食物的酸甜苦辣——雖然有「味道」,但是喫什麼都一樣。至於好不好喫,完全是由心情決定。
「可是她對自己考了幾分都沒有興趣嗎?還是說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分數根本不怕人家看?」
「早啊,今天好嗎?」

我實在聽不太懂她想表達什麼。她一向都是這樣,這就是她的個性,所以我早就決定不要多想。剛認識的時候的確有不少困擾,不過成爲朋友之後就會順着她,現在已經習慣了。
浩輔暗自在心裏嘲笑他們,井底之蛙儘管自鳴得意吧。光會固執在男女情愛與班上地位這種小事,就證明他的腦袋並不靈光。
「對啊,至少從新學期開始到現在都沒去,因爲又沒有下雨。上上個星期有下雨,不過是星期天的事。」
裏緒小口啃着飯糰,絲毫不在意味道如何。
我把裏緒的考卷摺好放進口袋,良司開口問我:
只要是晴天,我都會上樓頂和裏緒一起喫午餐,有時候良司也會陪我一起去。不過基本上這個學校裏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有辦法和柿原裏緒相處,良司也不例外。之所以偶爾願意和我一起上去,或許是他的貼心之舉吧。
只是浩輔沒有想到他們的差距不過如此。
從建築物的位置來說,教師辦公室看不到這裏,所以不用擔心老師的嘮叨。不過萬一發生什麼危險的事,或許就會嚴格禁止學生進入頂樓,只是這種問題都是等到事情發生纔會處理。
私立挾間學園二年三班的直川浩輔,每次看着世界的時候都會這麼想。
考卷姓名欄上工整寫着「柿原裏緒」。
在學校也是一樣。班上同學都把心思放在現在的流行、音樂、某班的誰很正、KTV進了新歌、這個星期的漫畫連載進度、誰和誰在一起……只會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完全沒有長遠的眼光,真是令人受不了。他們頂多只想得到三年後的事,爲什麼無法認清這個世界的真理?就是要犧牲現在,才能掌握未來的安定啊!
「是喔。」保健老師佐伯妮雅,也是裏緒的少數友人之一。
「裏緒最近沒去保健室?」
自己的未來。
要是考壞了可是會被趕出學校——裏緒笑着這麼說,我也回了一句「是啊。」她沒有把考卷打開,只是隨手塞進體育服的口袋,然後撕開看起來像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包裝紙。
我在十幾道人影之中尋找裏緒,不過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在一羣穿着制服的學生裏,只有一個人穿着體育服——那個人就是裏緒。
裏緒揚起視線看着面前的我,露出開心的笑容。
看着看着,這羣人當中混進一張我熟悉的臉孔。
瘦瘦高高的男學生正在四處東張西望,好像是在找人——那個人是良司。
「喔、找到了。晶。」
他從水塔下面以不算太大的音量呼喚我。樓頂和水塔頂端的距離不到三公尺,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裏緒也坐了起來。
「喲、柿原,近來可好?」
良司對着裏緒露出笑容。
「嗯……請問是哪位?」
裏緒歪着頭,臉上的表情相當複雜。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也不是第一次交談,而且良司的外型又極具特色,只要見過他就會留下深刻印象,可是裏緒還是認不出來。
——柿原裏緒。
私立挾間學園二年三班,全班座號十七號,女生座號九號。
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體重三十九公斤,嬌小的她留着一頭俏麗的短髮,臉上總是帶着微笑。成績優秀,整天待在樓頂。
喜歡樓頂的理由是因爲沒什麼人會來。
喜歡水塔的理由是因爲午休會有人上來樓頂。
偏食的原因是沒有味覺。
之所以穿着體育服,是因爲穿着制服會覺得自己跟周遭的其他人沒什麼分別。
最重要的是——
這些特質的根源,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病」。如果要精確地表達,那是一種「性質」。
用最簡單的說法解釋,那是一種認知障礙——裏緒無法分辨人與人之間的差異。
「對了,抱歉。我是同班的敷戶良司。」
「啊、裏緒記得這個名字。對不起,裏緒認不出來。」
我能夠理解,也加以接受。既然是命令,那麼我理所當然應該服從。
她的乾姐姐與主人和我處於合作關係。她的所屬是私立挾間學園三年一班,也是挾間學園學生會的記錄——名字是速見殊子,和她的乾妹妹舞鶴蜜一樣,都是寄生型虛軸。對主人和殊子而言,把我和舞鶴蜜放在同一個班級,應該會有不少好處。
她和我一樣,是個懷有絕對矛盾的存在。
她很喜歡看書,我爲了學習也會看書,所以能夠配合她的話題。也因爲如此,我們兩人建立起友好關係。
因此我從抽屜裏拿出教科書,準備第五堂課。數學,我無法判斷單純的計算行爲有什麼好處,不過主人命令我:「老師要妳回答的時候,差不多每二十次要故意答錯三次。」
我歪着頭,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回答:
我無法判斷主人對我抱持什麼感情。說得明白一點,根本沒有必要分析。
「是同居。」
「還有同衾共枕這種不常用的辭彙,妳是從哪裏學來的?」
主人到底在期待什麼?
「什麼?」
「寫了。」
主人是二年級,週一也有七堂課。根據我的判斷,先回家做飯要比等他下課合理,所以將教科書、筆記等寫功課必須的用具放進書包裏,離開座位。
我們兩人之間有個共同祕密。
第五堂的數學和第六堂的英語準時結束,班會時間也順利完成,已經到了放學時間。我沒有加入任何社團,所以隨時可以回家。
「該是下點雨的時候,這樣對農作物比較好。」
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小說——硝子,妳知道嗎?小說就是用來學習這種無用知識的。」
女生座號十四號,舞鶴蜜。
我只是服從他的命令,其中沒有主人一直問我的討厭或高興這種感情成分。
「有什麼事嗎?」
我對主人提出這樣的疑問,遭到主人明確地否定。他說這不是「所有」而是「所屬」,再加上下達所屬命令的人就是他,所以沒有矛盾。
普遍、平常——這些對我來說都是不可能的。
我看了裏緒一眼,低頭一步一步爬下水塔,打開樓頂的門。
「是的,不一起回家。還有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要修正幾次妳才能夠理解?」
‡
對我來說,上學就是一種首次嘗試。雖然我來到這裏之時已經取得戶籍,在小學和國中都設有學籍,但是從來沒有上過學。
或許我們的友誼只是因爲利害關係一致,其實相當淡薄。事實上,要是哪天裏緒不在了,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哭,哭不哭得出來。
或許該說是被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侵蝕的存在。
「天氣方面沒有什麼問題,睡眠需求也是。」
然而一個永遠不記得自己長什麼樣子,甚至無法加以辨識的人,良司再怎麼積極也不會樂意和這種人做朋友。因爲這樣的人從各種層面來說,絕對不會認同別人,怎麼可能要別人和他建立任何關係?只要是正常人都會這樣想,和良司是個什麼樣的人無關。這與是非善惡、道德倫理、個人情感都沒有關係。
「第五堂課是……數學。作業寫了嗎?」
「這樣啊,謝謝。」
「城島同學。」
「想喫蛋糕嗎?體重又會增加喔?」
「對了。」
「妳要回家囉——?」
「有十五天沒有降雨了。」
「呃——不用在意啦。」
「是的。小君要一起走嗎?」
「我是來找你的。下一節是生物課,老師叫人去拿講義,那是你負責的吧?」
「蛋糕不會增加我的體重。還有如果要說胸部的大小,小君還比較小……」
我——在這個世界裏擁有城島硝子之名的「我」,坐在整齊排列的座位上,心不在焉望着氣氛尷尬的教室。待在這裏的人,身上的服裝只有兩種。這種稱爲制服的服裝,是根據穿著者的性別決定樣式的不同。這種異樣能夠在學校之外的地方顯示自己的所屬單位。雖然這種定義方式正確,而且我判斷這件事本身沒有邏輯矛盾,但是對於我屬於這所學校,並且穿着與眼前衆人相同的服裝一事,就算已經過了一個月,還是不太能夠適應。
高一的課程是五十分鐘一堂課,每天六堂。只有週四有第七堂,不過今天是週一。
爲了讓沒上過學的我能夠就讀這所高中,的確遇到一些問題。但是主人將這些麻煩事一肩扛起,一心只想讓我入學。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大概是判斷具有社會結構的生活,能夠促進我精神方面的成長。
這個名稱的意思,是相對於稱爲「
實軸
」的這個「正確世界」的虛構世界。
我知道這樣的說話方式並不尋常,只是爲了進行流暢的對話,我無法改變這種說話方式。我的語言功能沒有表達感情的相關程序,如果我硬是要在話中設法表達感情——也就是嘗試帶有喜怒哀樂的對話,那麼我的談話和行動都會停擺。因此根據我的判斷,與其試着表達感情,不如像現在一樣被他人定義爲「說話有點僵硬的女生」還比較沒有問題。無論如何,現在的我無法裝成具有社交性的「普通人」,被排除在範疇之外也是無可奈何。最重要的是要儘量減少範疇錯誤。
「四十分了。」
午休時間。
同班同學直川君子來到我身邊,拉長語尾說道:
裏緒一直看着我,同時笑得很開心。
我看向右邊第四個位子,有一名挽起黑色長髮的少女坐在那裏,一臉無聊地託着臉頰。她的五官帶有超齡的氣息,端正卻讓人感到冷漠。根據我所掌握的情報,開學至今已經一個月,她的身邊還未出現類似朋友的人。就連我都所屬於某個團體,她卻完全放棄這方面的努力。
「硝子今天不和男朋友一起回家嗎?」
柿原裏緒和我——城島晶。
我是無法分辨人們長相的裏緒所認得的人,也是或許能夠和她成爲朋友的人。這樣的人在學校裏不多,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數。也許因爲這樣,裏緒總是不挽留我,也不會離我太遠。大概是怕我討厭她,纔會保持這樣的距離。
上野恭一同學露出介於苦笑與禮貌性笑容之間的表情。
綽號小君的君子也和我一樣,沒有參加社團。
「明天見。明天不見後天見。後天不見改天見。」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恐怕是說了。但是根據我的理解,這不算是致命性的錯誤,所以沒有問題。
「更正,硝子果然是好人——而且硝子實在是太瘦了,應該要多喫一點比較好喔?要不然胸部會長不大——」
「上野同學。」
爲了有效利用世上的善意與惡意,這種性質被當成一種「障礙」,也藉此在這個學校,進而在整個世界,讓裏緒得到一席之地。私立高中老師在面對成績優秀的「障礙者」時,無法採取強硬的態度。因爲成績優秀,就算有點問題,老師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爲是障礙者,要是隨便趕走,學校的面子也會掛不住。
就算每次見面良司都會報上自己的名字,裏緒還是認不出來。不只是不記得人家的長相,就連體型和外貌也分辨不出來。她知道眼前的人,但是不知道人與人之間不同的人格區別。就好像我們看着一百罐寶特瓶可樂,無法分辨個別差異一樣,裏緒無法辨識人類之間有何不同。
「呃、今天的天氣也很好,讓人不禁想睡覺呢。可是再過幾天就要進入梅雨季了。」
……好了,今天該怎麼做呢?
這樣的事實,不就代表我爲「學校」所有?
我不習慣自己爲某人所有。與其說是不習慣,或許用無法容許比較能夠正確表達。這不是因爲感情或理論之類的因素,而是以我的性質來說,絕對無法容許這種事。
微卷的短髮,細長的眼睛。悠哉的個性時常受到男生捉弄,不過很受女生喜愛。我和她所屬同一個集團,是一起攝取午餐的朋友。
「呃、這……妳的意思是?」
她是虛軸與固定劑化爲單一個體的寄生型,我則是虛軸與固定劑爲不同個體的共生型。形式上有這樣的差異,本質上卻具有同樣的意義。就是說她,還有我——都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異端,同時也是範疇錯誤。
當然也有例外,像我就是其中一個,是少數幾個裏緒能夠辨識長相、聲音、身型與其他人不同的人之一。
即使如此,和別人有共同祕密的感覺還不錯——於是我也一如往常,在關上門之前回頭對她輕輕揮手。
用是與否來回答纔是沒有浪費而且合理的方式。或許應該再加一些所謂的「場面話」比較好,不過對方只是認識一個月左右的「異性」,這樣反而不自然。
固定位置在硝子隔壁的座位——也就是坐在我旁邊的男學生,以若無其事的聲音找我說話。我記得他的名字是上野恭一。
「喔……是啊,妳說的對。」
「是……說的也是。」
我得到她的情報,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我們因爲一點小事相識,一度陷入敵對狀態。結果那次的紛爭在第三者的介入之下不了了之,之後便一直維持膠着狀態,但是我斷定她具有危險性,主人也尚未認定安全。雖然現在的她幾乎不可能主動攻擊,但是未來的確需要排除她。
良司轉頭面對插嘴的我說道:
過了一個月,我體會到校園生活有不少很難達成的事項——這是我的結論。
「這是忠告,而且我沒有說不去。」
「妳們不是同衾共枕嗎——?」
「現在幾點了?」
我決定不理會她。主人——城島晶和我在戶籍上的關係是堂兄妹。主人對周遭的人說,我是「像妹妹一樣的人」。別人問我的時候,我也都回答他是「像哥哥一樣的人」。但是類似的疑問和誤會絲毫沒有減少。
但是我實在無法習慣,這和我的思考邏輯有所衝突。但是主人也說容許些許的衝突並且「忍耐」也是一種練習,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服從,但是這不算是合理的命令——這是我的結論。
排除。意思就是將她從這個世界加以排除。
我的語氣十分肯定。
擁有共同祕密的人,不是敵人就是朋友。裏緒不想與我爲敵,我也沒理由把裏緒當敵人。
「……真是壞心。」
「咦——妳還這麼說啊——」
對方點頭的臉上帶着苦笑與困惑。
在我的身邊應該還有比這些更應該重視的事物纔對。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再過十五分鐘就是第五堂課,因爲我還得去幫忙準備,看起來差不多該走了。我站起來走到水塔的梯子旁邊,只見裏緒坐在原地對我輕輕揮手。
——虛軸。
學生的狀況也一樣,背地裏說裏緒的壞話會有種罪惡感,因此即使不少學生心裏不舒服,可是沒什麼人當面表現自己的惡意。良司對裏緒大概也沒有惡意,而且算是積極和裏緒交流的人。
只是「所屬於學校這個空間」這個命令,讓我的邏輯迴路產生些許矛盾,如此而已。
「找我有事嗎?還是有人要找裏緒?」
「嗯。」裏緒綻放笑容,和往常一樣向我道別:
「算了——那我們一起回家吧?順便到別的地方逛逛。」
「那我走了。」
「硝子。」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她和我部署在同一個班級是偶然,還是必然?或許可以當成偶然,但是定義爲必然可能比較合理。然而這不過是沒有判斷條件之下的推測。
「多嘴——!」
啪!她在我的頭上拍了一下,溝通失敗。
「要去哪家店呢——?」
「我提議去『Cadeau de Ange』。那家店應該已經推出春季新作『覆盆莓與發泡豆漿的絹絲布丁』。」
我對小君報告前幾天得到的情報。
「硝子,怎麼又是布丁啊——?」
「『怎麼又是』是什麼意思?」
我好心提供情報,小君卻一臉受不了的樣子。看樣子她認爲我是喜歡布丁的人。大概是因爲我和她們去了十二次蛋糕店,每次都是點布丁。然而我沒有「喜歡」這種帶有感情的執着,因此只是一個誤會。
「聽好了,小君。布丁是非常單純又合理的點心,布丁的味道以牛奶、蛋黃、砂糖三種材料爲基礎,其他要素都是爲了增加風味或口感,並不一定會左右味道的走向。布丁能夠呈現材料的鮮度、品質,以及師傅的手藝。基於以上理由,我是爲了清楚判別店家水準才刻意點布丁。」
「可是我們去過五次『Cadeau de Ange』,硝子每次都是點布丁——如果想要判斷他們的水準,一次也就夠了。」
小君攻擊我在邏輯上的漏洞。看來我不得不承認,爲了重視說服力而降低邏輯的優先順序是個錯誤。沒想到小君如此敏銳。
「我知道了,我承認剛剛的敘述缺乏邏輯。不過我絕對不是純粹因爲個人喜好而一直點布丁。說到布丁,據說是起源於五個世紀以前,流傳在英國平民階級的點心。當時的布丁並非像現在一樣是種甜點,而是將麪粉、麪包屑等現成的食材加入蛋中攪拌,以鹽和香料調味,用布包起來蒸熟的食品。一直要到了十八世紀傳進法國,布丁才成爲現代人所認知的甜點。然而布丁最原始的意義,是在經濟不充裕的家中,由主婦反覆鑽研之後製作……」
「好好好,我明白硝子有多愛布丁了……」
「不,我判斷妳並不理解。」
看來小君似乎不想修正對我的誤會。虧我特地在論點當中加入布丁的歷史價值試圖說服她,她卻完全聽不進去。
「沒辦法。那我就從布丁,正確說來是卡士達布丁的營養學觀點進行論述。」
「硝子——夠了,我已經夠了解布丁了……其他人還在等我們——」
「……是?」
我看向小君的身後,才發現有幾個人正在對我們招手。
是同一個集團的女學生。仔細一看,她們臉上都掛着「快點啦」的表情。
「是前者。如果是後者我就不會告訴妳了。」
「哈!」蜜的臉上出現明顯的嘲訕之色。
話說回來,這個世上恐怕沒有什麼東西不受到她的敵視。
「不敢當。」
「現在的妳……辦得到嗎?」
「……晚上我會打電話給妳,有什麼事再告訴我。」
「硝子……?」
「唉呀,我剛纔說過不是要找妳們,妳沒聽見嗎?」
開學一個月以來,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過,只有在入學典禮當天發現彼此時對看一眼,表示不會互相干涉的默契而已。除此之外,就只有偶爾受老師之託傳話給彼此之類的例行對話。
「再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畢竟雙方都沒有辦法主動攻擊……不過我也不排斥動手動腳扭打在一起。」

「沒事的。」
我跟着她走上樓梯來到樓頂。一推開門,晴朗的春風迎面吹來,輕輕吹動我的頭髮和緞帶。走在前面的舞鶴蜜確認門已經關上,轉過頭來面對我,揚起嘴角皺着眉頭說道:
我們之間充斥着緊張氣氛。
「請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小君正打算插嘴,馬上遭到蜜的厲聲嚇阻。蜜的視線直直盯着我,嘴角帶着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意。我記得小君和蜜畢業於同一所國中,兩人的交情卻沒有因此而變好。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說話的語氣也有點平淡,但是人不可貌相,她其實很會照顧人,可以用「無微不至」來形容。我們這個集團也是以她爲中心所組成。
烏鴉的頭腦聰明,個性執拗——我的記憶體裏閃過這筆不知在哪看過的知識。能夠做出這種聯想,證明我的反應良好。
「……發現什麼?」
「『
有識分體
』好像回家了。」
八重不是會對他人抱持敵意的人。只是她的說話方式不太友善,表情也很冷淡,很容易讓人誤以爲「她在生氣」。我分析過她的微妙表情與情緒,能夠理解她的心理,但是對其他人來說,尤其是對舞鶴蜜來說不見得如此。
「可是……」
「我的確有所進步。先別說這些,妳找我有什麼事?」
憤恨不平的蜜咬住嘴脣。
但是要推測話中的「那個」代表什麼,也是相當容易的事。
光是這樣,就足以傳達她的心意。
——既然如此,她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妳這個機器娃娃大概不會懂……這是一種『直覺』。」
深邃的眼睛、漆黑的直髮不像頭髮原來的顏色,倒像是染出來的。
小君一回頭,臉上瞬間露出緊張的表情。
近乎病態的蒼白膚色,接近黑色的深紅嘴脣。她的雙手抱胸,臉上帶着微笑,以炯炯有神的銳利目光看着我的樣子,讓我不禁想到烏鴉。
一個話中帶刺、咄咄逼人的聲音讓我和小君停下腳步。
「……不好意思打擾妳們。」
八重拉着小君的袖子,臨走之前還以擔心的眼神看我一眼。
「妳所謂的『附近』……有具體範圍嗎?」
的確如此。我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我好不容易纔恢復連線,爲了收集必要的判斷依據來肯定她說的話,於是試着對她所說的事提出反問:
「我不可以,主人不准我的身體受傷。」
「如果『有識分體』在場,說起來會比較方便……算了,妳回去再告訴妳的『固定劑』。」
「託妳的福。」
蜜停下來吸了一口氣,接着輕輕呼氣,銳利的視線變得更加尖細,然後——像是吸入樓頂滿是塵埃的空氣感到噁心,吐出她所謂的「事情」:
根據我的判斷,目前的狀況發展成糾紛的可能性很高。
這是主人的朋友柿原裏緒的
形式名
。
停頓一會兒她才說道:
「……等等,舞鶴同學。」
「雖然每次都一樣,不過拜託妳講話時有點語言的美感好嗎?跟妳講話會害我的腦袋出問題。跟一年前相比應該有點進步了吧?」
「什麼真的假的,我沒必要撒這種謊。不過是已經具體顯現還是正要出現,我就不知道了。」
八重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也不打算退縮。
「城島同學,現在有空嗎?」
可能是因爲看見平常在教室裏散發難以接近的氣氛,從不和他人往來的舞鶴蜜來找我們,纔會過來幫我們解圍。
舞鶴蜜似乎沒有察覺我的暫時性當機,只要繼續說道:
故意略過主詞的一句話。
八重絲毫不感到害怕,抬頭挺胸站到蜜面前。
「硝子正準備要跟我們出去。」
「妳找我有什麼事?」
「哼……看來妳和班上同學相處得很好嘛。」
大概是發現氣氛不對,正在等待我們的集團當中有人走了過來——那個人是皆春八重,留着一頭短髮的田徑社社員。
沒回答的蜜只是向後一轉,環顧四周的狀況——樓頂沒有任何人影。
「……小心一點。附近有那個。」
我們「虛軸」在以形式名互稱之時,就表示有明確的敵意,或是彼此特別親近。就蜜與裏緒來說,這是一種敵意。
就在小君拉起我收拾書包的手,轉身準備往外面走的時候——
看來是在催促我們。沒辦法,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是降低效率,我決定在移動途中說服小君。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令我不禁猜想她是妒嫉還是羨慕。
有識分體
——
於是我看着八重說道:
「我知道了。沒辦法……小君、八重,對不起,今天我就不去了。請幫我向小公主道歉……過幾天再補償妳們。」
她說的很認真,同時伸手撫摸尖下巴。
「真是聽話的娃娃,佩服佩服。好吧……那就算了。」
「……別讓我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小心我把妳分解。」
「我們走吧——」
「是我們先約她的,所以應該是舞鶴同學要讓步。」
不過現在不是確認反應的時候,因此我如此回答:
舞鶴蜜一副不在意她們兩人的模樣,轉身朝教室門口走去。我對大家揮揮手,又對八重使個眼色,然後一邊想着她找我有什麼事,一邊追上去。
就算繼續妳來我往也是沒完沒了,關於這一點我也同意。於是我在輪到自己說話的時候,把偏離的話題拉回來。
「『託我的福』呢,看樣子妳也很會挖苦別人。」
我以一如往常的聲音回答:
舞鶴蜜就站在那裏,視線正對着我。
不過我並不會因爲這種氣氛感到壓力。大概是看我一如往常的表情有點厭煩,蜜開始撥弄瀏海,同時發出笑聲:
蜜再度露出一如往常的嘲弄笑容。
像是在嘲笑我的疑問,蜜接着說道:
「可是……硝子正要跟我們去……」
我的思考迴路因爲出乎預料的話語陷入混亂。雖然思考迴路並未停擺太久,但是要從身體內側的本體,將思考回饋到人類身體的有機腦細胞的過程當中發生誤差,使得我失去表情。
八重叫了我的名字一聲,臉上似乎有點擔心,不過我對着她點頭。
「『直覺』……?那是……」
看來這是挑釁。不過我既不會感到憤怒,也沒有憎惡之情,所以只是禮貌地回應:
舞鶴蜜的聲音帶有單純的敵意。
「結論是一年九班,或學校裏面的可能性最高嗎?妳有什麼根據?還有妳說的『正要出現』代表的意義也不明確,我們並不具備察覺『虛軸』混入徵兆的能力。」
「真的……嗎?」
「我沒有挖苦的意圖,也還沒有理解挖苦的概念。」
「還問我有什麼事,妳該不會還沒發現吧?」
「妳應該知道,我不是在跟妳說話吧?」
「我一直覺得妳很遲鈍……不過妳該不會是發生什麼功能障礙吧?還是說共生型都是這樣?只要固定劑不在身邊,就連感覺都無法完全運作?」
「咦?」
「解決了嗎?我們走吧。」
「啊……舞鶴同學。」
「我的確沒有確切實證。」
「這個嘛。也許是在我們班上,也許是學校裏面……我無法斷定,總之就是『附近』。不過妳這個機器娃娃大概無法理解這種抽象的概念。」
「城島同學,我有一點事要跟妳說,蛋糕店可以改天再去嗎?」
「是必須讓裏緒知道的事?還是不想讓裏緒知道的事?」
「……共生型和寄生型之間,目前只確認在外觀有所差異。倒是妳沒有想過封印是否造成妳的功能障礙嗎?殊子設下的限制只有在危急時纔會解開,不是嗎?」
「妳要試試看嗎?」
不足以相信的虛構精神反應。
「人類有句話叫『感受氣氛』。我感受到這個世界有微妙的變化,並且發生某種不協調……在學校裏忽然有股討厭的感覺黏在背上,所以我知道這裏有點不對勁。」
她的聲音裏有種莫名的自信,我試着加以反駁。
「妳只根據這麼不確定的資訊來判斷此事?」
「信不信由妳。」
對於我的疑問,蜜絲毫不加理會。
「不過我認爲有。我也不否認可能是我想太多,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也可能來自於其他與虛軸無關的事物。不過我認爲那就是虛軸,在這個前提下采取行動,同時也覺得告訴妳比較好,所以才找妳過來。」
「妳並未打開『
虛界渦
』,而且……妳沒有『
世界系
』的存取權限,卻作出這種判斷?」
「妳在說什麼,妳還不是沒有打開?如果是『有識分體』不但可以打開,還可以一眼辨識虛軸……就算是『正要出現』的狀態,或許也能加以判別。所以我纔來樓頂,想說她或許還在這裏,不過事實證明我白來了。的確,目前的我沒有證據,所以才說信不信由妳。這點小事應該連機器娃娃也能理解吧?」
她的話中毫無遲疑,我判斷繼續問她根據也是各說各話,便改變問題的方向:
「……妳爲什麼要告訴我?」
「我也可以不告訴妳,不過這是我的好意。」
「我判斷妳的回答不實。」
相對的,這次有必要深入追問。
「我無法將妳的行動,視爲不求回報的奉獻。」
「妳還真敢說啊,機器娃娃……說的也是,我之所以把推測告訴妳這個不相信推測的人……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提議。」
「提議?請給我更加直截了當的回答。」
「真是受不了,我知道了。也就是說,城島硝子……我在我的周遭……特別是學校裏,感受到一種不協調,而且是一種我在虛軸身上都能感受到的討厭寒意,是種無論如何都想要在這個世界擠出安身之處的貪婪。那麼我……世界系定義爲『破碎萬花筒』的我,會對其他虛軸採取什麼行動,妳應該很清楚吧?」
舞鶴蜜的形式名——也就是原本的名字叫「破碎萬花筒」。
我的意識從名爲「學校」的非日常當中,拉回屬於我的日常。
回家的路線一樣,自然不會在途中分開。
總之現在必須先回家,和主人進行商量與提議纔行。
「不是啦,我是問她的身體狀況。日常生活有沒有問題啊?」
不知道是誰,搞不好是良司?不過如果是良司,應該會過來跟我們一起走纔對。我再次集中精神,還是察覺不到任何異狀,所以決定不放在心上。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回頭往後看。
所以我也帶着苦笑轉移話題。
「反正只要能讓我使用能力大鬧一場就夠了。」
老師簡單結束班會時間之後,我找良司一起回家,卻換來要去熱音社的回答。既然被拒絕,我也只好一個人回家。原本想要去找硝子,但是一想到早上的騷動,我便打消這個念頭。
「好像是。」
的確沒錯。「很會照顧人」和「喜歡照顧人」的確不能混爲一談。看到別人有困難就無法坐視不管的人都會有個麻煩,就是招來不必要的煩惱。而且幫忙別人等於介入別人的人生,從某個方面來說必須負起很大的責任。會因爲自己的興趣主動涉入別人人生的,只有那些不負責任、自以爲是的人——芹菜不是那種人。
芹菜聽到我向她道謝,忍不住慌了起來,一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一邊想把話說清楚:
「喔、那件事啊。」
「嗯……就是社上有個學妹,說有點事情要找我商量。可是她們比較早下課,好像已經回家了……因爲我們沒有事先約好。」
「呃、這個嘛……」
「她這一陣子好得不得了,最近還比我早起。」
「啊、沒有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因爲她說不自己操作就不會進步。而且很會照顧別人跟喜歡照顧別人是兩碼子事。」
聽見我的回答,芹菜也笑了:
我隨口這麼問道——鴛野在亞,參加文學社的女生。她和芹菜是從國中到現在的好朋友,當然也是我的國中同學。只是她和芹菜完全相反,是個有點膽小的女生,直到現在還是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說話……說不定是因爲討厭我。
是出自敵意,或是挑釁?我判斷爲後者,於是問道:
走進一條小商店街,油炸的香味壓過廢氣的味道時,芹菜開口了:
「嗯?是啊,因爲剛考完試,所以社團活動暫停。」
‡
「不過我們學校真奇怪,學力測驗比其他學校晚半個月就算了,考完試到公佈名次之前還要停止社團活動,如此一來亂了步調真是麻煩。」
「這麼說來,城島好像都不找我商量事情……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
蜜近乎黑色的紅脣之間,極爲鮮豔的血色舌頭舔了一下嘴脣,那副模樣就像正要交媾的貓,咯咯笑了起來。
芹菜看着我,臉上露出笑容。
「說的沒錯。像我們的社團指導老師,有時候的確很像是在拿我們出氣。」
說完之後還哈哈笑了兩聲。
感覺到背後有股視線,但是卻說不出口。
「……你該不會覺得很受不了吧?」
六年前,硝子來到我家——不,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的狀況很糟,不但不會說話,就連手腳都沒辦法自由活動。所以我們對外宣稱「硝子的身體很不好,加上父母過世更讓她併發失語症,目前的狀況無法出門」。等到芹菜和硝子見面,已經是硝子來到我家三年之後的事。第一次完整的對話是在見面之後一年的事,也不過是兩年前而已。不過才過了短短几天,她們之間的感情就變得很好。
從以前到現在,個性堅強的芹菜一直很照顧同學和學弟妹,因此相當受到仰慕。從國中時期開始,她就會在情人節收到巧克力。
舞鶴蜜叫了我的形式名。
「不過我覺得妳真是一點也沒有變,好久沒看到妳那個樣子了。」
我接續她的話題繼續說道:
面對我的問題,她的回答相當理直氣壯。
「因爲她很不擅長這一方面的東西,所以沒有設定。」
聽我這麼一說,臉紅的芹菜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的名字是『破碎萬花筒』。將旋轉不已的世界打成閃亮碎片,連同裝着碎片的窺筒一起粉碎,就是我的存在意義,也是至高無上的歡愉。實軸裏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遊樂場——虛軸就像混進遊樂場的雜質,同樣也是我的玩具。懂了嗎?城島硝子……不,『全一』。妳,還有討厭的『有識分體』、惡毒的『
unknown
』,以及那個可恨的『
鬧鐘
』……妳們只不過是我未來要破壞的玩具,我可不希望妳們來壞了我的好事。」
「這麼說來,我們的確很久沒像這樣一起回家了。」
虛軸要留在這個世界,就需要「固定劑」。
「那個……」
那個人是森町芹菜,她坐在校門廣場的長椅,看到我走過來便換了一個姿勢。
「看到妳沒變,反而讓我放心。而且妳是在幫我出氣,應該是我要向妳道謝纔對。」
她走向停在長椅旁邊的腳踏車,踢起腳架順勢推動腳踏車,沒有打算要騎,理所當然地跟我並肩走在一起。
聽起來像是下定決心的語氣,讓我不禁苦笑。
「那就幫她弄一下吧?妳不是很會照顧別人嗎?」
然而她的意見和我的認知相去甚遠。
「啊、你要回家了?」
遇到這種狀況不太擅長表達,這點也完全沒變。
因爲過於危險遭到殊子封印的「能力」——她的破壞慾望驅使想要發泄的衝動,已經達到飽和狀態,似乎隨時都會爆發。
「嗯,跟同學相處的很不錯。」
「硝子是小學五年級的第二學期來到你家,從那之後就沒有一起回家了吧?」
我之所以不找她商量,是因爲不希望她心煩,還是因爲不需要她?她大概是在想這個問題。
我看着這樣的她,內心得到必須趕緊處理的結論。
「那妳在等誰?」
「啊……對啊。」
「是啊,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沒興趣……總之,我只是爲了我的遊戲着想,認爲妳們應該知道這些,所以纔會告訴妳們。至於那個不知道躲在哪裏,還是剛要誕生的虛軸生死就由妳決定,要不要幫我殺它也是妳的自由。依照狀況我也可以接受別種方式——由妳殺它,我從旁協助。」
雖然就讀同一所國中,但是一直不同班。自從小學畢業之後,芹菜就沒有像現在一樣,幾乎整天待在我身邊。
芹菜突然閉上嘴巴,收回原本要說的話。
除了我們之外,路上沒有其他人。
她一邊用指尖撥弄瀏海,一邊點頭——就像是聽到一個沒有好感的異性稱讚自己很漂亮一般,接着咧嘴笑道:
「我能夠理解。妳打算……破壞那個虛軸吧?」
芹菜支支吾吾想了一會兒:
芹菜問得提心吊膽,不過我搖搖頭:
「森町呢?田徑社的練習結束了?」
芹菜以不太冷淡又不太親密的普通語氣笑着說完之後便站了起來。她站起來跟我差不多高,小學時代的身高還一度超過我,不過上了國中之後就換我追上她。原本以爲可以順勢超過她,沒想到芹菜這一陣子好像又長高了。
上一次像這樣走在一起是什麼時候的事?在我回想起來之前,芹菜搶先開口:
「我是一時衝動。不、以前的我的確很衝動,可是這麼大了還是一樣……好像滿丟臉的。」
學校距離我們家所在的住宅區大約兩公里,一路平坦沒有上下坡,路程大約十五分鐘。
「是啊。」
走到校門口,看見一個熟悉的人。
「嗯,我知道。」
「喔,在亞有社團活動。有些學術性社團好像已經開始社團活動了。」
難道芹菜是爲了道歉才特地在校門口等我?我不禁有了這個想法,不過也可能是我多慮。
感覺起來像是硬掰出來的藉口,我覺得有點怪,不過還是先回了一句:
出了校門就是林蔭道,路上的學生並不多。走過這條不長的林蔭道就算是離開學校,可以看見有班公車開過眼前的三線道,這裏再過不久就會開始塞車。
「妳以爲我光是破壞就會感到高興嗎?如果是的話,妳就太膚淺了。偷偷摸摸動用我的力量,偷偷摸摸消滅虛軸……這叫當義工,或是普通的恐怖活動,而不是一場遊戲。遊戲就是要有規則、參賽者以及旁觀者纔有意思。還有妳別忘了,我們都參與這場生存競爭,參與這場確保自已在這個世界得以安身的零和賽事。既然如此,時而互助、時而背叛、時而互相陷害、時而團結,徹底殘殺彼此,直到成爲最後唯一的勝利者……這纔是樂趣所在啊?」
「那個……早上真是不好意思。」
啊。
芹菜沒有看着我,聲音聽起來有些泄氣。
這個世界有限,固定劑的人數也有限。要成爲固定劑,需要具備虛軸的相容性以及資質。資源有限,卻有大大小小的虛軸陸續來到這個世界,這就是蜜所謂的零和賽事。
「從那之後,城島每天放學就急急忙忙趕回家。小學的我還會硬是跟着你……可是上了國中之後參加社團,就沒跟你一起回家了。啊……對了,硝子還好嗎?」
「大概是學校有什麼特別的教學計劃,不然就是體育老師沒地位。」
關於我媽媽的話題,幾乎是我們兩人的禁忌。
「喔。」
於是一個人踏上歸途。
「小學的畢業典禮之後我們也是一起回家。所以那是最後一次……對了,那個時候真好笑,我媽竟然爭着跟伯母……」
我和硝子表面上是堂兄妹關係,對着從小一起長大的芹菜也是這麼說。硝子的父母因爲車禍過世,於是由我們家收養——這是我們對外宣稱的說法。
「那就發個簡訊給她吧。」
「我也不知道你這樣算是對我好,還是對我不好。」
「根據我的判斷,虛軸擁有共存的可能性。當然事實就如同妳所說,虛軸必須搶奪固定劑……也就是演變成零和賽事,但只要利害關係不衝突,以互不干涉的原則共存並沒有問題。還是妳的想法……是因爲寄生型必須入侵個體的一部分、佔據別人的一部分,與其同化之後才能固定,所以纔會這麼想?」
「怎麼了嗎?」
「既然不希望我們壞事,爲什麼要告訴我們,『破碎萬花筒』?而且不希望人家壞事,卻想要求裏緒幫忙,也是種矛盾的想法。」
「……妳不是在等人嗎?我還以爲妳在等鴛野還是誰。」
「在妳們不知情的狀況下偷偷摸摸採取行動,就已經不是公平的遊戲了。」
「……看來再說下去也只是各說各話。」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看來你那麼努力照顧她是值得的。」
「與固定劑個別存在,結果反而剝奪更多事物……我覺得共生型的做法更加殘酷。名爲舞鶴蜜的身體,以及名爲『破碎萬花筒』的虛軸,兩者已經合而爲一、不可分割了。現在的我,無論是意識或感情,都沒有來自舞鶴蜜,或是來自『破碎萬花筒』之分。也就是說從結果來看,我們並未剝奪任何事物,也未曾失去任何事物。」
「不對,不是這樣,最後還好你及時制止我,應該是我要向你道歉纔對……真是的!」
「……沒有,沒什麼。」
在彎進旁邊的小路之前,我們誰也沒有開口。
「……對不起。」
「不用這麼在意,都已經第五年了。」
我不想看見芹菜尷尬的表情,於是輕描淡寫一語帶過。
「也對,已經第五年了……整整過了四年。我很喜歡伯母。既漂亮,人又很好。」
芹菜的表情還是有些陰霾。雖然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不過看起來像是努力的成果。
所以我笑着說:
「小芹就是小芹,說得好像我媽還在一樣。」
「本來就是,又不確定……」
「是啊,話是沒錯,就看我爸了。」
城島家的父母都不在家。
媽媽在四年前失蹤,爸爸出門去找她,之後就不曾回來,這是我家對外宣稱的狀況。事情發生在我上國中的那年春假,也就是小學畢業典禮的四天之後。
幸好之後的生活上如果遇到什麼兩名小孩子無法處理的事,都有芹菜的雙親幫忙解決,存摺裏有一筆錢,房子的貸款也付完了,這些錢足夠支撐我和硝子到大學畢業,所以我們的生活已經可以不用依賴森町家伸出援手。
不過芹菜還是很在意我們的狀況。
「而且每隔一段時間爸爸都會跟我們聯絡,小芹不用這麼煩惱。」
這是謊話,事實上就連爸爸也斷了音訊,不過這個謊話似乎化解了芹菜的罪惡感。
只見她以毫無矯飾的笑容說道:
「更正一下,反正才第五年。」
「就是啊。」
她的笑讓我心生罪惡,但是我依然感謝她的笑容。
「對了,城島也很久沒有叫我『小芹』了。」
看樣子已經順利轉移話題。
沒錯,她不是這個意思,芹菜只是單純認爲我有所成長,纔會說這些話。一定是這樣。
「……咦?」
需要這麼認真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站在旁邊看着鍋子。
我們手拉手逃出廢墟的時候,我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勾到,手上劃了一道小傷。小芹看到我受傷,忍不住哭得更加厲害,一直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
「笨蛋……」
「媽媽纔不會做出這種……」
「……就跟妳說在家裏不要叫我『學長』。」
「……妳在幹嘛?」
馬上就要道別,芹菜總算開口:
如果她知道這不是有所成長,而是有所缺陷——
抬頭看向前面,芹菜在我身邊說出賭氣的話,語氣隱約帶着失落。
「可是雖說我是看着你、受你影響才變成管家婆,這句話由我來說好像很奇怪……不過偶爾依賴別人並不會遭到天譴喔。」
我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我連忙在記憶中搜尋,可是完全想不起來,那不在我的記憶裏。難道是我忘記了嗎?不對——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忘記自己和芹菜的回憶,但是那個時候的記憶——
我想不起來——就像一片空虛。
原本以爲已經擺脫的胸中苦悶,現在卻以無可比擬的速度擴散。
耳朵只能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還有遠方傳來的嘈雜聲響。時間接近黃昏,是所有人趕着回家的時刻,更助長那種沒來由的思緒。
「注意火候。請不要妨礙我。」
「小晶……剛纔你不是說我『沒有變』嗎?可是你變了,變得更棒了。」
芹菜這纔想通我的言下之意,紅潮漸漸爬上臉頰。
沒問題,我想得起來,跟芹菜有關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所以她剛纔說的一定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當然好,隨時歡迎你們過來。我媽也會很高興吧。」
走着走着,已經可以看到自己的家。
「可是在那之後……就是我打算不叫你小晶……那個時候的城島真是了不起,我敢保證。」
我只能把不停發抖的手指藏在口袋裏,走着即將結束的歸途。

「對了,這麼說來,伯母最近還會做些怪東西嗎?像是之前那種歪七扭八的漢堡排,或是變成炒蛋的蛋包之類的。」
我拼命調整紛亂的呼吸,隨口說出含糊的回答。
「妳說我……變了。」
芹菜沒發現我的內心糾葛,一臉不甘心的笑容。
「不對……不是這樣吧?我既不覺得怎麼樣,也不打算理會那些人,結果他們又多說一句『小晶聽起來好娘喔——』所以妳就發飆開始揍人,還打掉人家三顆門牙。幸好是乳牙,如果是恆齒可能會被告吧?」
「……不用你幫,我又不想嫁人。」
我忍不住低下頭,因爲那是硝子來到家裏之前不久的記憶——對我來說,想起那段記憶是一件痛苦的事。
「改天再做給我喫吧,妳的手藝也差不多該有點進步了吧?」
鍋裏的咖哩已經變成魔女熬煮的魔藥,發出「咕嚕咕嚕……」的哀嚎,眼看就快燒焦。
「別裝了,我記得很清楚。」
「我不想老是受你照顧,我可能沒有小晶這麼可靠……啊、不對!嗯……也不一定要找我。偶一爲之……偶爾找個人依靠也沒有關係吧?」
如果芹菜知道這件事,她還會像這樣對我露出引以爲傲的笑容嗎——?
「嗯……」
我也會加油的。
「爲了避免同樣的事情發生,我只好叫妳的姓。」
「重點在於要趁即將燒焦之時攪拌。」
「話說回來,改天可以去妳家喫飯嗎?最近硝子好像把會做的菜都做完了,經常用冷凍食品充數,我想是該帶她去跟伯母學些新菜色了。」
當時的我——到底在想什麼、思考什麼、感覺到什麼?
她「咦?」了一聲,轉頭看着我。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芹菜點頭「嗯!」了一聲,而且笑得很開心。
芹菜推動腳踏車,車輪唧唧作響。
不過根據我的記憶——芹菜之後的確變得比較像女孩子,至少揍人的拳頭換成巴掌。
爲了擺脫痛苦、爲了逃避,我裝作不經意地改變話題:
可是我沒有辦法注視芹菜,只能拼命安撫心臟的悸動、逼退背上的冷汗、隱藏臉上的狼狽。
「……咦?」
清澈的聲音說了一句彷彿自言自語的話。
低下頭的芹菜顯得有些寂寞,用手撥弄自己的瀏海。
——「那個時候」?
這句話讓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廢棄房舍,已經被拆掉的廢棄房舍。廢棄屋的玻璃窗,玻璃,硝子?
聽見她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我什麼話也不能說,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芹菜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將心情低落的我推落谷底。
在她來到這裏之前的記憶是如此清晰。清晰的記憶。只有記憶。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就雙手握着湯勺插進鍋裏用力攪拌,同時空出一隻手把火關小。
如果——
「『小晶』是在小學四年級遭到同學取笑之後,就開始叫我的姓吧——?」
「咦?」
我的記憶沒有缺陷。
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也記得。
基本上硝子會做的菜,都是跟芹菜的媽媽學來的。伯母老是說硝子比自己的女兒有天分,讓她覺得心有不甘,而且她們兩個也很合得來。
芹菜抬頭看着我,很爽快地點頭:
「今天早上也是小晶制止我,簡直跟以前沒有兩樣,一點進步也沒有……你不見得會一直待在我身邊,每次適時挺身制止我……」
我無法控制滿腦子的紊亂思緒。
「你變了。自從硝子來了之後……還有伯父伯母不在家之後,本來有點讓人操心的你,就突然變得好可靠。硝子還不會說話的時候,都是靠你一個人照顧,連我爸媽都很佩服你。」
在改變話題的同時,芹菜的微笑突然變得讓人懷念——就像小時候一樣。
芹菜沒有察覺,只是看着前面,手握着腳踏車鈴,臉上的笑容隱約帶着喜悅。
接下來——又是一片沉默。
還記得自己以前經常捉弄她,因爲我是唯一不會被芹菜打的人,所以經常不知節制把她弄哭。可是每次我去道歉的時候,她早就若無其事地恢復正常,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
過去的記憶、小時候和她在一起的記憶——我們去探險吧,她找我一起偷偷跑到附近的廢墟。我哭了,她笑着罵我膽小。可是玻璃窗破了,嚇了一跳的芹菜也哭了,這也讓我回過神來,拉着她的手逃離現場——
「我會幫妳試喫,好讓妳出嫁的時候不會丟臉。」
變了,有所變化——我不再是我了?
我故作鎮定,吐嘈正在裝傻的芹菜。
但是我的心裏又有另一個想法。
「就是現在。」
「你回來了,學長。」
我說得很慢,彷彿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
我脫了鞋直接走進廚房。內心的動搖尚未平息,心跳也有點亂,不過表面上應該看不出來。
爲了保險起見,我刻意露出壞心的笑容,看着身邊的芹菜說道:
不對——我在心裏否定,她不是這個意思。
身穿圍裙站在廚房的硝子背對着我,沒有回頭。她一直盯着鍋子,手握湯勺不動如山。
「也沒有……是小芹太抬舉我了。」
「喂、小心……」
和芹菜道別回家,一進玄關就聞到咖哩的香味。
我也爲了沖淡自己的罪惡感如此說道,稍微垂下眼睛。
「可是我很歡迎你們過來,爸媽也很關心你們。」
芹菜「啊哈哈……」笑了幾聲,她的笑聲讓我也放心,看來她沒有察覺我的異狀。
對她來說,這個時候說出這種話應該很平常,但是對我來說實在太過突然。
有種像是罪惡感的情緒在胸口逐漸蔓延,我試圖笑着矇混過去。
「啊……可惡……!」
「唔……是這樣嗎?我不記得了!」
但是那個綽號也已經變成過去式——我覺得她的話裏有這樣的弦外之音,不禁輕咬一下嘴脣。我沒有資格這樣想,因爲捨棄過去的人明明就是我。儘管如此、儘管……
「唔……」
「沒辦法嘛,那個時候我只覺得你的……小晶這個綽號是我想到的,所以……只有我可以叫你『小晶』嘛。」
芹菜還是沒發現,繼續說着和我的思緒無關的話。
只不過是一個「變」字,就把我帶回自以爲已經擺脫的話題。
「而且我也心想,原來我身邊有這麼可靠的人,那麼我也得好好加油。我決定要學會怎麼照顧別人,也一直朝這個方面努力。所以我之所以會變成管家婆,都是小晶的關係喔。都是因爲你,纔會有學弟妹來找我商量事情。」
我還沒問,她就已經開始說明。本來想問她這個「如何煮出美味咖哩」的方法,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不過還是決定作罷。因爲硝子做菜的手藝已經比以前好上許多,就這樣放手交給她去做,從各種層面來說都比較好——大概,希望如此。
「煮好了嗎?」
「繼續這樣熬煮兩個晚上,就會變成世界上最好喫的咖哩。不知意下如何?」
看來還是不要放手交給她比較好——八成是……一定沒錯。
「……算了。」
「那麼我來做個收尾。」
硝子維持站立的姿勢放開湯勺,合起雙手放到嘴邊,接着順勢對着鍋裏的咖哩伸開雙臂,像是在尋求擁抱,但是不帶一絲情感。
「妳在幹什麼?」
「加入愛情。」
原來是飛吻。
「妳又是從哪裏學來這種知識……」
「上週二的推理懸疑劇場。」
她的回答害我差點跌倒。
「……是……嗎?」
看來還是應該帶去給芹菜的媽媽重新灌輸一下做菜的知識和技術,就這麼決定。
「我去換衣服,麻煩妳準備一下……」
「瞭解。不過用餐前請記得洗手,學長。」
「就跟妳說在家裏不要叫我『學長』。」
「還是要說……『飯前不可以忘記洗手喲,親愛的』比較好?這也從上週二的推理懸疑劇場學來的。」
讓人渾身無力的臺詞配上背脊發涼的死板語氣。
一個星期的開始,原本應該和往常一樣。
硝子問了和早上一樣的話,我的回答也和早上一樣,只是少了挖苦的意味。
但是硝子接下來的報告內容,卻爲日常劃出一道裂痕。
「兇手姐夫的情婦。附帶一提,她在開始之後三十九分鐘就被毒死了。」
真是受不了她。硝子點點頭,面無表情嚥下嘴裏的東西再次開口:
「……怎麼了?」
「是的,是班上的女生。」
和平常一樣——一樣好喫。
「是什麼角色說出這種話啊……」
「主人,請你快點喫看看……今天的咖哩接近完美。」
「和平常一樣。」
「那就這樣,千萬別逞強。明天學校見。」
門的另一頭傳來硝子在走廊聊天的聲音——如果那算是聊天——不過不算太吵。
四周都很安靜。
「是嗎?」我隨口回了一句,然後兩人一起用過晚餐。
「今天傍晚,我和舞鶴蜜有所交談。我想報告談話內容,以及她的提議。」
「是的。」
「……是的。不,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硝子無法理解這種微妙的感覺,所以我隨口應付過去,繼續看我的書。就在此時——
「隨便都好。」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咀嚼第二口咖哩,眼前的硝子也拿起湯匙開動。她塞了一口之後說道:
「那就沒問題了。」
不是「好喫」這種表達主觀感覺的形容詞——她沒有辦法使用這種表達方式。
聽她這麼說讓我放心不少,看樣子她適應得還不錯,至少有朋友會打電話給她。
「好喫嗎?」
硝子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和除了我以外的人有所交流,實在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所以我說了一句:「太好了。」
「朋友打來的?」
「……嘴裏有東西的時候不要講話。」
「適當的味覺分配。」
雖然不知道硝子是否有喜悅的情緒,不過看見她露出自然的笑容,坐在餐桌旁托住下巴望着我,其他的事也不再重要。
喫完晚餐之後洗澡,洗完澡就是自由時間,我們有時候看電視、有時候看書、有時候隨便聊個幾句。今天因爲硝子的手機在洗完澡之後響起,於是我關掉電視,一個人在客廳看書。
「主人。」
「互沆呵爲回昏會。」
我原本想要吐嘈,但是又覺得沒力氣多管閒事,於是走上二樓把書包扔到牀上,脫掉制服外套就下樓了。這一連串的行動只花不到二十秒,但是當我走進廚房時,咖哩已經盛進盤子裏了。我皺着眉頭,心想硝子的動作如果每天都能這麼快,然後不要這麼多廢話就好了。
我闔上書,端正自己在沙發的坐姿。硝子坐在隔着茶几的沙發上,把手機塞進睡衣胸前的口袋裏,一臉認真地說道:
「有件事跟剛纔的電話不算完全沒有關係……我可以說嗎?」
話說回來,多虧有了她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我的內心總算平靜下來。爲此暗自苦笑的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湯匙挖了一口咖哩放進嘴裏。
「什麼事太好了?」
「小君和小公主怎麼了?是……是,那就沒問題了。咦?那可不行,請妳裹條毛毯之類的東西保持身體溫暖再睡,也別忘了喫藥。」
硝子終於講完電話,回到客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