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少N病,進而帶出死亡與謊言與荊棘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2萬 字

(⇔Feel, feel, feel your lies and truth)
「……小心一點,晶……」
佐伯妮雅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說話聲,迴盪在深夜的保健室裏:
「……時間限制六十分鐘。如果超過這個時間仍然無法排除因果,你的傷口就會變回原樣,並且在反作用力之下變得更嚴重。到時候就完了,從傷勢來看你一定會死……」
我、硝子和殊子,三個人都聽到她的話。
完全稱不上嚴肅的病態嗓音,更是助長「死」的概念。
「……我的『unknown』……唯一無法抵抗的就是『死』。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我點頭表示知道。
她的虛軸「unknown」能力是倒轉因果,暫時讓波函數再次發散,使已經發生的事回到「尚未發生」。所以我的手臂接回來了,身體也能夠活動。
但是她的虛軸並非萬能,這種能力基本上只對生命體有用,對於生命因果律最後的歸結——「死」更是無可奈何。
「……波函數的模擬再發散終究只是欺騙世界。六十分鐘就是世界發現這個謊言所需的時間。超過這個時間……世界就會拆穿謊言,讓修正力發揮作用。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都沒有意義,都是白費工夫…………我還真是沒用啊反正我這種敗類根本無法影響世界晶一定也覺得這麼沒用的傢伙怎麼還不死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纔沒有這回事,多謝妳的幫忙。」
見到佐伯妮雅又一臉陰鬱地進入平常的自虐模式,我只好苦笑。
古怪的言行與個性都出自她的能力,因爲她對世界的干涉只是暫時,所以她纔會認爲自己「終歸只是沒有意義的存在」而討厭自己。
同時也對「無法挽回」的事特別執着。嘴邊老是掛着屍體如何如何、所有人都死算了之類不祥的字眼,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根據裏緒的說法,她是「未來有了缺陷」——
「……不用對我說這種假好心的話。你是這麼想吧?想說像我這種垃圾怎麼不乾脆死一死。可是既然要死我比較喜歡看到大家都死了之後再死所以我現在才活着啊垃圾也是有垃圾的生存方式也會拚命像個垃圾一樣活下去……」
……可是如果任由她說,她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我不是說『多謝妳的幫忙』嗎?」
考慮到她治好我的傷,總是得說幾句好話……
「因爲得到虛假的世界嗎?」
至少速見殊子對待世界的態度雖然搖擺不定又不肯深入,但是很真摯。
沒錯——
硝子沒有回答,而是用她的手,和我的手十指交握。
——但是那已經過去了。
我刻意說得很冷漠。因爲我覺得她還是不來爲妙,要是我的預測正確,她一定會後悔。
「就是說啊。晶,你真的很粗心。」
看到我的笑容,殊子「啐!」了一聲嘟起嘴巴,不過立刻態度一轉,拍拍我的肩膀,眼睛也在眼鏡底下眯成一條線:
殊子見到我的樣子,稍微皺起眉頭:
「沒關係的,佐伯老師。藥品包裝上面的保存期限,只不過是藥廠保證品質的期限。事實上只要不要超過太久,還是可以期待藥效。」
「好吧,至少你意外地關心我,我也放心了一點。這表示你已經恢復平常心。」
燈火通明的體育館裏面有座舞臺。
裏緒受了傷,甚至就連芹菜都被抓走。對方毫不客氣地踏入我的日常與非日常的領域。面對這種傢伙,我怎麼能夠保持平常心?
「這樣啊……」
「妳很敢說嘛……鴛野在亞。」
傷治好雖然很好,可是現場只有我一個正常人,實在是有點傷腦筋。
「……是啊……沒錯……我只不過是個急救箱,而且還是裝滿過期藥品的急救箱。不愧是殊子說得真好啊……呼呼、嗚呼呼、嗚呼呼呼呼呼。」
「這不是巧合。」
聽到殊子的問題,我握起拳頭:
那是今天放學之後,和城島晶親暱說話的女生。但是現在的在亞看見她,已經不會有這種聯想,已經知道她是什麼人。
「所以呢?害怕的話妳可以不要來喔?」
「……小聲一點,晶。裏緒還在睡……」
「不……這不是什麼平常心。」
「喵?我?」
城島晶和城島硝子,還有另外一個人。
聽到殊子這麼一說,我也說不出話來。於是她以看開一切的聲音說道:
「親一下。」
「沒錯,對方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也認識很久了。但是既然和那個傢伙有關係,我就管不了這麼多了。我會盡全力讓對方後悔踏進我的領域。非殺不可……」
就叫妳別鬧了,硝子。
鴛野在亞就在舞臺上,看見對面的門敞開。
「沒想到是我的同班同學。」
在亞變了,光是今天就變了兩次。
「佐伯老師,裏緒就拜託妳了。」
「真難得啊,你居然會爲我着想。」
佐伯老師問我:
「無論如何,總是得做個了結。傷了裏緒的虛軸恐怕也在對方手上。雖然一直捱打讓我很不爽,不過一次可以解決所有問題還算省事。」
「嗯。對方很貼心地指定地點……是體育館。」
「我沒有晶那麼聰明,情報也不夠。但是要比直覺,我可不會輸給你喔……結果會讓我難過,對不對?」
即使話中帶刺,在亞仍然不予理會,笑着說道:
「我也不能放任失去冷靜的晶不管,而且……這樣的局面也是因爲我的猶豫而起。好吧,我就免費幫你一次。」
堅定的聲音響徹體育館。從來沒有這麼大聲說話,原來感覺如此舒暢。
聽我這麼說的殊子只是聳聳肩,以看透一切的語氣笑着說道:
「好了……現在沒有時間說這些閒話,得馬上動身才行。」
我果然很怕她,而且也不討厭她。
「這所學校就是我的日常基礎。設計這一切的是那個傢伙,那個傢伙覬覦我的日常。所以……那個傢伙會用這裏當成舞臺,也是理所當然吧?」
那個傢伙的攻擊比上一次還要直接。
「『的啦』是怎麼樣……」
但是我否定她的話:
目的地是體育館,花不了幾分鐘。
「對妳來說很有風險,所以妳不跟來也無所謂。」
「事成之後再說。」
我面對殊子問了一聲:
其實現在的我已經輸了一回,情況很糟——但是還來得及,還追得回來。無論毀壞到什麼程度,只要能夠修復就算我們贏。
「殊子學姐,妳有什麼打算?」
「學長,地點又是學校。」
「看吧,主人又想敷衍過去。」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妳已經不是從前的妳了。不過這句話對現在的在亞來說是讚美。
「唉呀呀。」
打開門的人影慢慢朝她走過來。有三個人。
我還沒有那麼有人性。
「殊子!都是妳害得我前面都白說了……!」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保持平常心。
「我要把她碎屍萬段。」
「對手的底細也知道了?」
我剛邁出步伐,站在身旁的硝子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在說謊。根據目前的情況推測,這件事不可能和姬島姬無關。
她忍不住站穩腳步,不過內心既不緊張也不激動。她心想如果是昨天以前的自己,八成光是一個人站在這裏,就會嚇到什麼事也做不成。
「都跟妳說過這不是好話了!」
我繼續說下去:
「好了,總之只要在六十分鐘以內消滅晶受傷的原因,讓謊言成真就行了。這樣就可以一直欺騙世界……欺騙世界可是你的專長喔,晶?」
「不了。」
「晶,你不用那麼關心我的啦。像平常一樣巧妙利用我嘛。」
「我的思緒已經很清楚了。」
「你終於來了,城島同學。」
「而且晶的手臂真的接得很漂亮,真不愧是會走路的急救箱。」
因爲我所選擇的就是這種戰鬥。
「主人,我不得不說你剛纔的行動實在太過輕率。」
「老實說,城島晶,我打從心裏覺得這樣的你很可怕。」
我一時惱怒,稍微提高聲量。
當時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雖然語氣截然不同,但是絕對不會錯。
‡
對方沒有回應,只是默不作聲繼續走,到了距離她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止步開口:
殊子不理會我的挑釁,逕自站起來:
硝子打算插嘴,但是我制止她。
「我知道了,殊子。那就照例……來幫我吧。」
「是啊……城島同學,我變了。」
而且語氣不同,就表示個性也變了。
我笑着說道:
我、殊子,還有硝子對着佐伯老師打聲招呼之後就轉身準備離開。
所以她一點也不怕。而且她已經不是獨自一人,已經和世界有所連繫。
「……妳已經知道了嗎?」
「主人,你……」
「上次也是學校。這是巧合嗎?還是……」
「這件事跟妳的女朋友……跟姬島姬可能沒有直接關係。」
第一次是去見那個人,第二次就在剛纔。
「殊子,妳說錯了,主人絕對不是擅長欺騙世界,而是擅長敷衍別人。」
不對,爲什麼是我被罵?
「……知道要去哪裏嗎……?」
「硝子!妳這更不算是好話!」
「歡迎。」
「你的傷已經好了啊。」
就是這樣。對話的主導權不在晶手上,而是操之在我。
過去從未體會的感覺,令在亞心跳加速。這種感覺……真舒服。
「託妳的福。」
晶帶着苦笑開口:
「我應該稱讚妳一下。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像那樣無法動彈。」
「無法動彈,啊、對了,聽說城島同學感覺不到痛。那……到底是什麼感覺?沒有痛覺不會讓你的身體過於操勞而不自覺嗎?」
俯瞰晶的自己,還有仰望自己的晶——在亞確定此時此刻的中心就是自己。
「妳錯了……我的缺陷不是痛覺,而是痛楚。觸覺完全正常,所以受傷生病還是會覺得不適,只要專心感受,還是感覺得到身體的異常。」
「喔~~是嗎?真厲害,簡直就是怪物。」
「閉嘴。」
「不,你就是怪物。就和那位……」
看向晶身旁的速見殊子時,在亞的心揪了一下。想到要利用她,讓在亞的一部分感到罪惡。但是這件事不能讓他們發現。
「……速見殊子一樣。她就是今天下午和你一起待在教室裏的人吧?你們的感情好像很好。你們在交往吧?兩個怪物……應該很合得來吧?」
「廢話少說……鴛野,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
「你以爲……自己很瞭解我嗎?」
晶的聲音讓在亞不禁動怒。
冷靜的態度令她不高興。這個當下、這個世界是以她爲中心,然而他卻好像完全不在乎。
——這裏是我的地盤,你憑什麼這麼旁若無人?
所以非得瓦解他高傲的態度:
「……妳想說什麼?」
可是在亞知道。原本雖然不知道,但是現在的她已經掌握相關情報。
「……我絕對比妳瞭解她,鴛野在亞。」
「妳說我不瞭解森町?」
芹菜的聲音和回聲夾雜在一起,刺痛她的耳朵。這是遭到背叛的痛,是被她——被好朋友背叛的失望與悲傷。她們從國中就在一起,所以她很清楚。
「妳休想。」
「……拜託妳了。」
「妳知道嗎?」
晶的表情變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剛纔她砍斷我的手臂時——
像是想要忘卻百感交集的一切。
「這是、什麼意思……」
左手手腕有一片鮮紅的傷口。
傷口還很新,不過血已經止了。但是傷口很深,深可見骨。
「不。」
她聽見城島晶嘖舌的聲音,大概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讓他動怒了。
當她提到芹菜的名字,晶的表情變得僵硬。
想到這裏,我終於發現了。
在亞似乎想要吐出心中的痛楚,叫了記憶中她的名字。
一滴眼淚無意識地從右眼流出。
她的嘴巴一恢復自由,便立刻叫出城島晶的名字。
「接着是活下來的廣瀨幸和高江江見。用鋸子扯開彼此的脖子。」
「芹菜——」
「我只是想讓芹菜知道真相。」
然後舉起左手,緩緩往後拉起袖子。
「你說你瞭解她?是嗎……城島同學,原來你是這種人。」
把芹菜拖出來的少年,是那個人借給在亞的棋子。
但是鴛野對着她輕輕搖頭。
「妳……」
看見殊子讓她感到心痛,不過儘管如此,她也不能就此罷手。
她的語氣彷彿只是淡淡訴說事實。
「回答我!」
「剛纔那些話妳也聽到了吧?妳的青梅竹馬……城島同學根本就是背叛妳,所以我才認爲一定要讓妳知道纔行。」
斜眼看了一下晶——一臉咬牙切齒的模樣。這也是當然的。
我在記憶中搜尋這種異常的事件——在報紙、新聞,還有網路,都沒有記錄。不——
蹺家。手機打不通。擔心的爸媽先打電話到女兒的好友家裏。如此一來好友就會出來找她。雖然芹菜去找城島晶是一種賭注,不過她也賭贏了。總之無論如何,在亞都在芹菜家附近監視她的行動,所以她去不去都無所謂。
在亞轉過頭,朝着舞臺旁邊打個暗號:
同時也是爲了從森町芹菜的心裏,將名爲城島晶的幻想趕出去的儀式。
硝子正在打電話,向她的朋友皆春八重確認姬島姬的安危。然而她卻說出『妳說的小公主到底是誰?』讓我和硝子做出結論,認爲姬島姬已經受到虛軸侵蝕,並且很有可能已經死亡。
「該不會……」
在亞走到她的身邊,默默解開塞住嘴巴的布條。
「回答我啊,在……」
點頭答應的她對着芹菜舉起手掌。
「好吧,老實說……我也有點看不下去了。」
「一開始是大石路子和廣瀨幸。她們用錐子刺穿彼此對方的喉嚨。」
因爲芹菜一直在晶的身邊,所以現在纔會被綁起來、被在亞抓住。他一定感到相當自責——果然不出所料,他以無力的眼神看向速見殊子:
這是爲了將城島晶逼入絕境。
她的聲音帶着疏遠,帶着不信任。
被一名少年拖上舞臺。
「在亞也是……妳是怎麼了?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不懂……我搞不懂……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做?在亞,告訴我!」
波及芹菜的不只是在亞和他之間的爭執,更是城島晶的非日常。
鴛野在說什麼?我知道姬島姬自殺未遂,但是卻不曾聽說有人陪她一起——我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芹菜以驚恐的眼神看着城島晶。
老實說,她有點嫉妒。因爲她希望芹菜能夠先喊她的名字。
這是用割腕不足以形容的致命傷。
「你就是這種不是人的東西!芹菜一直……一直以來都被你忽視、被你背叛!你根本在我背叛芹菜之前,就已經背叛她了!」
爲了讓她聽見,讓她聽得清楚。
真的受傷的她,爲了排解悲傷與無法理解的心情,就會用接近生氣、接近哭喊的模樣大叫:
她切身體會過去的回憶。
所以她擋到芹菜身前,可是殊子不爲所動:
芹菜在她的手上,所以她佔有絕對優勢。
鬧鐘的能力,就是侵蝕自我界線,進行強制催眠。
「——和我,鴛野在亞……割腕自殺。」
「現在妳知道了吧,芹菜!知道這個傢伙是怎麼樣的人了!」
綁在左手小指上的紅線,隨着重力飄落。
「妳說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是活下來的高江江見和杉原嶋子。朝路上的砂石車衝出去。」
這是她的安排,他掉進陷阱裏了。
她露出溫柔的微笑,說出留在染血絲線當中——她的話語。
晶中了她的挑釁,滔滔說個不停:
同時又帶着一點感傷。
「在……亞?」
她一下達暗號,雙手被綁在身後,嘴巴也被塞住的芹菜也從舞臺旁邊現身。
「相約自殺之後,活下來的人又和別人一起自殺……?」
「沒錯……你根本對我一無所知。不只是我……就連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芹菜,你也一點都不瞭解。像你這種人,憑什麼這麼自以爲是?」
「小晶!」
在亞吸了一口氣,儘可能以從容不迫的聲音大喊:
殊子一臉疑惑偏着頭:
這種對話的攻防過去一向與她無緣,但是現在卻能夠巧妙應對,令她爲之一振:
「啐……」
那些憎恨和悲傷,似乎都成爲過去的回憶。
「殊子學姐……」
芹菜接着望向在亞:
她一定聽不懂吧。口中唸唸有詞的芹菜雙腳一軟,當場癱坐下來。這是當然的,因爲在亞沒告訴她任何有關虛軸的事。
沒有記錄,也就是不存在於人們的記憶裏。
這下子更加確定狀況掌握在她手上。今晚的一切,打從一開始就是由在亞掌控。
「沒用的,我雖然不知道妳想做什麼……」
「……什、麼?」
「最後是活下來的姬島姬——」
但是在亞彷彿是要撫慰她的悲傷,似乎是要矇騙她一般溫柔低語:
‡
「到底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鴛野在亞用不是鴛野在亞的聲音開口:
但是不論這個——她的聲音,已經不像在呼喚前來搭救自己的青梅竹馬。
「再來是活下來的杉原嶋子,和姬島姬一起跳樓。」
「小芹的事……我全部都知道。至少比妳這種自以爲是小芹的朋友,卻不顧她的心情,這麼輕易背叛她的人還要了解。」
「你瞭解她,你知道芹菜的心情,而且一清二楚,然而……你不但沒有回應她,還和那個學姐這麼親熱!」
看來他原本八成以爲她還在昏睡吧?但是已經太遲了。
「是啊,沒錯,你根本不瞭解她。她明明是你最親近的人……你自以爲應對得當,但是世界和你的連繫卻薄弱到這種地步!」
當鴛野在亞的自白震盪我的思考時,我用力撐住發抖的雙腳。
但是當時的我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就是姬島的死因。
不過如果剛纔鴛野所言屬實,那麼答案就很明顯——
「主、人……」
硝子輕輕握住我的手,看來她也得到與我相同的結論了。
「沒錯。」
鴛野在亞點點頭,像是在肯定我的推測:
「沒有任何紀錄……與虛軸有關的人,死後會被修正力抹滅……這點你們應該最清楚吧?」
一開始姬島姬就不是一個人自殺,但是沒有人知道和她一起自殺的人是誰。如果從樓頂摔下來死亡的瞬間,她的屍體和相關的記憶就此消失,那麼誰也不會知道。
如此顯示一件事:附在姬島姬身上的是反覆找人一起自殺,藉以傳染的虛軸——
「姬島姬和我在大約三十分鐘之前,割開彼此的手腕自殺。」
她將傷口連同染血的左手,還有從小指上垂落的血紅絲線往前伸,像是要展示給我們看:
「就和其他人一樣,用絲線綁着彼此的小指一起死……不,死的只有姬島。她的血和混在血中的虛軸,便沿着絲線由我接收。現在的我是固定劑,是那個人……無限迴廊創造出來的虛軸——『
有限圓環
』的固定劑。之前自殺的那些女孩,都在剛纔和這個虛軸一起,來到我的身上。」

她說的恐怕是事實,但是有一點我還是不明白。
修正力——將虛軸引發的不自然現象「化爲烏有」的力量。這股力量原則上只在虛軸死亡或是消滅時發揮作用,抹滅有關虛軸的記錄。如此一來,就表示鴛野在亞持有的虛軸——存在少女血液裏的「
有限圓環
」會隨着持有的少女一起死亡。這有可能嗎?
不過如果是無限迴廊創造的虛軸——如果是我和硝子之外,唯一能夠任意分離虛軸與固定劑的那個傢伙,或許……
鴛野在亞見我一臉疑惑看着她,給了我一個答案:
「這個虛軸……是那個人、是無限迴廊自己的『劣化世界』。」
劣化世界……?
「那個人的能力是任意創造虛軸,而且還可以從虛軸再分出虛軸……這個『
有限圓環
』就是那個人從自己身上分出來的。他原本一直讓它在那些少女之間自由行動……現在讓給了我。」
「爲什麼,鴛野?爲什麼……妳要收下那麼麻煩的虛軸?」
「沒事的,芹菜。」
一羣人抓住我的手、腿、腰,把我壓在體育館的地上。雖然我拚命掙扎想要反抗他們,但是接踵而至的人羣緊緊壓住我,讓我動彈不得。
從聲音的方向和音量判斷,她是站着被人抓住。
速見殊子也和晶一樣,被人壓在地上。
在亞透過姬島姬,將虛軸「有限圓環」連同她的生命一起接收,但是這並不表示她完全繼承死者的個體資訊。交接過來的只有些許人格還有若干的記憶。而且時間越久就會越淡。
「什麼……!」
「可是,我可以改變……將來的我要擺脫過去那個不知道該怎麼和別人說話,無趣的自己。我要擺脫那個想不到該說什麼,支支吾吾半天之後就什麼也不說的笨女孩。擺脫那個偷偷躲在別人後面的形象。我要變成一個敢對喜歡的人表白,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不會擔心害怕地躲在別人背後的女孩!」
我想要大叫,但是喉嚨只能發出類似哨音的呼吸聲。
我往上一看,只見舞臺旁邊緩緩走出兩名少年。
「既然這樣……妳總有一天也會想要自殺吧?」
雙手、雙腳、脖子、頭、背、腰都毫無遺漏地被人壓制,這下子真的動彈不得。
分出勝負的在亞從舞臺上看了他們一眼,慢慢把視線移到芹菜身上。
舞臺上傳來鴛野在亞得意的聲音:
「說得精確一點,就是大石路子的男朋友。然後……」
這也理所當然的。舞臺下方的光景完全脫離芹菜的常識,不可能叫她不要害怕。
面對我的疑問,在亞笑得很開心,說得相當肯定:
不過至少從修正力的作用來看,這個虛軸每次在固定劑之間傳遞時,就必須殺害原本的固定劑,與之分離。假如這就是虛軸的性質,那麼這種虛軸簡直就像控制宿主的寄生蟲,在固定劑的意識裏植入自殺的衝動,不斷找人一起自殺更換新的固定劑。總有一天,鴛野在亞也會受到那股衝動驅使。
「妳……說什麼?」
「是啊。就是這樣……殊子學姐。我現在對妳也很瞭解。妳會溫柔親吻我的額頭,但是妳的那種溫柔,有時候又會變得好冷淡。妳願意接受我,卻不肯依賴我。妳是我最喜歡、過去最喜歡的人……妳懂嗎?殊子學姐。」
而且在亞還沒有達到她的最後目的。
加上會分裂的這傢伙,總共三個人。
可是立刻換上自傲的笑容:
硝子第三次叫我。
也就是說鴛野加入那個社羣——不對。
只要將他人納爲己有,能夠讓自己和世界之間的連繫更加深厚就好——
但是已經慢了一步——就差這麼一點。
有人踩在我背上所造成的呼吸困難,隨着後悔一起出現。硝子呢?殊子又怎麼了?右邊和背後似乎也有人在反抗,這表示她們和我一樣被人抓住。
鴛野對着咬牙切齒的我發出嘲笑:
鴛野點頭稱是。
看到殊子和硝子時,所擁有的姬島姬記憶和感情讓她有點心痛。她使盡全力壓抑那陣心痛,硬是裝出笑容。這種程度的痛楚根本不算什麼。
然後露出開心的可怕表情,說出極爲殘酷的事實:
「有限圓環」是以保全自我爲第一優先的虛軸,固定劑對它來說只是延續生命的食糧。人格和記憶的轉移,不過是一種副作用。
可是壓在我身上的力量瞬間增強,壓垮我的聲音。
「主人!」
「什麼意思?該不會……」
聽到她這麼一說,殊子臉上失去表情,佇立不動。
這是當然,殊子也沒預料到這種狀況。
「唔……!」
在亞儘可能將聲音放得輕柔,慢慢露出微笑。
不善與人來往的鴛野在亞,她的心願就是想要與別人接觸、與別人連繫——無限迴廊藉此引發這樣的虛軸。
爲了達到目的,她準備開始進行最後的步驟,走向發呆的芹菜。
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兩個人變成四個人,四個人變成八個人。八個人變成十六個人,然後變成三十二個人。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變成相當一個班級的羣衆,無聲無息包圍我們。
「……得到存在?」
我回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看見一模一樣的陌生臉孔。
背後的城島硝子雙手被人往後拉,動彈不得。
一直悠然飄蕩在世界表面的她,好像有人在水面下拉住她的腳。
「主人……!」
「主人!」
鴛野俯視這樣的我,以沒有任何不安的表情轉過頭去。
着地的瞬間立刻分裂。
「噫……」
像是算準時刻的鴛野突然冒出一句話,讓我的思考瞬間停擺。
我不禁感到有點驚訝。
「你知道嗎?最近有一份電子報,不只在挾間學園……也在挾間市內的青少年之間相當流行。那是個必須有人邀請才能加入的封閉社羣……你應該知道這表示什麼吧?」
她的視線停在依然被綁着,因爲跟不上狀況而茫然若失的芹菜——小芹身上。
「是啊。」
但是光看到芹菜沒有昏倒,就知道她有多堅強。
「
有識分體
的劣化世界……『
缺陷羣體
』。」
只要吞噬他人做爲自己的食糧,能夠趕出討厭的自己就好了。
「你的……『全一』的弱點。你只要沒有建構武器就無法作戰,建構出來的武器也無法維持太久。所以你們沒辦法在過來之前就先製造武器,而且只要兩個人分開就沒輒。你們非常強,卻又非常弱……你該不會是忘了吧?還是因爲有殊子學姐就大意了?」
於是我問她:
「我很清楚。」
鴛野的話聽起來很刺耳。她說的一點也沒錯,我的確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
她或許已經隱約感覺到姬島死了,可能也覺得自己應該負責。但是如今演變成這樣,可能比對方因爲自己而死感到自責,來得更加棘手。
鴛野開心地說聲:
他沒有點頭,直接從舞臺跳到體育館的地板。
之前那些女孩的記憶和感情雖然存在於在亞心中,其實相當模糊。
「我一直很想改變。你也知道以前的我……直到不久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吧,城島同學?畏畏縮縮,連話都說不好,一直躲在芹菜背後,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不懂得如何待人接物,所以芹菜願意帶着我,我就成了她的跟班……就連有了喜歡的人,也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的愛意。你覺得我喜歡這樣的自己嗎?我討厭自己,最討厭自己了。厭惡到快要受不了!」
城島晶被人按倒在體育館的地上。
「因爲……有了這股力量,我才能得到這麼多人的存在。」
他們沒有開口,抓住我們的少年也是。雖然對我們發動攻擊,但卻感覺不到殺氣或敵意,甚至連自我意識都沒有。
分裂的少年往呆站在原地的我們撲過來,我連忙想要把硝子抱起來,但是他們輕而易舉就阻止我。面對純粹的數量暴力,光靠反射神經是無法應付的。
陶醉其中的鴛野在亞,悲傷的臉上閃過一抹笑容,對着抑鬱的殊子說道:
「咦……」
我不知道那個傢伙還有這種能力,的確是讓我大喫一驚。
「那個人給了我好多東西。」
鴛野似乎很開心,原地轉了一圈之後閉上眼睛。
‡
「他們兩個是廣瀨幸和高江江見的男朋友。」
自我陶醉的獨白變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也是姬喔。」
兩個人四目相對,芹菜立刻露出極度害怕的表情,轉頭不敢看在亞。
「這就是那個人給我的,從我的願望所誕生的世界……『
操夢者
』。聯繫自己與他人的力量,以我爲起點伸向世界,我專屬的熱線。」
抓準我思考時露出的破綻,鴛野在亞對着背後一名陌生少年打了暗號。
我太大意了……!
堅強又剛毅,不管吸納任何其他人,自己也不可能變成那樣。
「妳是、姬?」
「他是我們的男朋友之一。」
「妳……只要這種虛僞的連繫就滿足了嗎」——我不禁想要這麼說。
沒錯——
硝子出聲大喊,像是在催促我。
「然後……這就是那個人找上柿原裏緒的目的!」
「好了,城島同學。接下來……我要切斷你的熱線。」
這表示那個社羣是那個傢伙建立的——爲了對付我而建立……?
但是對在亞來說,這樣就夠了。背叛原本的情人、朋友的心痛,只是更讓她意識到她的自我變革,讓她更加舒暢。
她的雙手抱胸,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裏:
面對這樣的她,一直沉默不語的殊子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她的聲音發抖,顯得驚慌失措。無論碰上什麼事都能保持悠然自得的態度,從容不迫的速見殊子,在我所知的範圍之內,頭一次難掩動搖之色。
「沒關係。」
「芹菜。」
「噫……」
她堵住芹菜即將尖叫的嘴巴,抓住她的臉頰:
「看着我……」
將她的臉、她的視線轉向自己:
「沒事對吧?妳什麼都不用擔心。」
「啊……」
大石路子邀請廣瀨幸。廣瀨幸邀請高江江見。高江江見邀請杉原嶋子。
然後杉原嶋子邀請姬島姬,姬島姬邀請她。
「沒事的,聽我的話。」
虛軸「有限圓環」擁有甜美誘人的永恆夢境——
在亞輕輕在芹菜的脣上吻了一吻。
「唔、嗯……」
嘴脣相觸的柔軟感受,讓在亞的心跳稍微加快。
芹菜的眼睛也逐漸浮現安心。
這是在血液傳遞之前進行的衝動傳染。
兩人的雙脣分開。芹菜恍惚地眯起雙眼,看着在亞。
接下來只要推她一把,兩人的界線就會消失。
「芹菜。」
在亞委身難以壓抑的衝動,對着她輕聲耳語。
「什……麼?」
「實在太可笑了……鴛野在亞。」
仔細一看才發現應該被傀儡制伏的她,竟然站起來了。
「你們想做什麼……!」
「姬,我啊——」
對,我害怕這個人。
不,不是無法反駁。
「先否定現實、逃避現實的人明明是妳,還對我……居然還敢說我逃避。所以我才說妳可笑啊,鴛野。妳現在要做的是什麼?不就是捨棄自己的身體,逃到小芹的身體裏嗎?」
城島晶彷彿聽見在亞的心聲,抬起頭放聲大笑,笑得一副大失所望的樣子:
「什麼……?」
「沒問題吧?」
殊子的笑容似乎看穿這段記憶,雖然笑得有點落寞,裏面也有更多的冷漠:
「我在這裏。」
「用自己的虛軸不夠,還想用那個傢伙、用第三者給妳的虛軸……用別人的幻想、別人的世界滿足自己的心願?妳以爲自己得到的是現實嗎?別鬧了。別說是現實了,就算要稱之爲虛構,也只是仿造的虛構。不……說是仿造還太抬舉妳,那隻不過是粗劣的失敗作……連樹脂模型都比不上的黏土玩具。」
——這就是鴛野在亞的目的。
「很遺憾的……我沒有那個閒工夫再陪妳演這出鬧劇。我可是有時間限制,接下來得加快腳步解決妳纔行。」
其中一人頭上的鐘無聲無息,像是從內部毀壞一般炸開。
該不會——!
她的目的馬上就能達成。事到如今,她對城島晶已經沒有任何執念。不過她覺得非得殺了他不可。在她轉移到芹菜身上之後,不能讓芹菜還掛念着他。所以在芹菜變成虛軸之前,必須先殺掉他。
「不可以喔,城島同學。不要妨礙我們,你是在舞臺之外的人……接下來我會讓你欣賞一出最扣人心絃的悲劇。那是一幅美麗的好友
相約自殺
場面。在安可聲響起時現身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芹菜,而是重獲新生的……你熟悉卻又陌生的森町芹菜。」
在亞在腦中對一旁待命的兩名傀儡下令,他們立刻毫不遲疑地從舞臺跳到體育館的地上。兩人的右手都發出黯淡的紅光,形狀有如細長的劍。
芹菜回答:
咬斷棉線的她說聲:
儘管他還是趴在地上,分裂出來的少年也按着他的手腳,讓他像條蠕蟲一樣,晶的聲音還是沒有任何遲滯,也不顯得困頓。
「嗯……」
速見殊子的「鬧鐘」有強制催眠、控制他人的能力。她只是聽那個人提過,所以沒特別注意。只是沒想到在那種狀態也能使用——
所以在亞命令站在他面前的兩名傀儡:
開口說話的同時,兩把紅色劍尖有如受到懸絲操控,舉到城島晶的頭上——
在此同時向上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個深灰色的——名符其實的「鍾」。
舞臺下突然傳出笑聲。
這是當然的,無論自殺或是相約自殺——都得要進入某種沉醉狀態才辦得到。
「姬……該怎麼說呢?」
相約自殺,藉以轉移自己的記憶到他人身上的能力。
那個人也把自己的手伸進嘴裏,使盡全力扯斷自己的舌頭。
擺出應對姿勢的在亞相當驚慌。情急之下的她,打算命令體育館裏的傀儡殺了城島晶。
雖然她一直都非常溫柔……可是我一直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在亞從裙子口袋裏拿出美工刀,用右手拿好。
那是城島晶像是在鄙視在亞的聲音——
「學姐……?」
那個「鍾」——不只浮在她的掌心,也浮在每個分裂的「缺陷羣體」頭上,模糊的外表有如幽靈。
這就是剛纔刺穿城島晶的身體,砍下手臂的虛軸「
knocking on
」。
在晶身邊兩公尺的地方,速見殊子同樣受到「
缺陷羣體
」束縛,但是她的回答聽起來一副沒事的樣子。
「別說了,我自己也很後悔。實在很丟臉……我好像一時失去冷靜。」
聽殊子笑着開他玩笑,晶哼了一聲:
「就算妳知道,應該也是第一次看見吧?用這個侵蝕對方的自我界線——刻畫充滿虛假的凌亂時間,這就是我的……『鬧鐘』的能力。」
「你說、什麼……!」
情況也在此時產生變化。
在亞無法反駁。
「妳說我逃避現實?」
原本應該制住她的「缺陷羣體」就待在殊子附近,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離開她的身邊發呆。
「都一樣。」
真不懂爲什麼他要說這種話。這個倒在舞臺下的觀衆、動彈不得的少年、接下來就要失去青梅竹馬與生命的少年,爲什麼可以笑得好像看到什麼可笑至極的事物?
又一個爆炸,當事人隨即像發瘋似地拉出自己的舌頭。
在亞再次看向俯臥在舞臺下的他。
「殺了他。」
在亞氣得眼前一紅。她不想聽到這些。不,她不是在逃避,是要改變過去的自己,變成嶄新的自己。
在亞一面讓兩人接近受到壓制的晶,一面詢問身邊把手綁在一起的好友。
這也是無限迴廊給她的。
「沒有。」
「BYEBYE,小晶。抱歉了,我……決定要死了。」
「換妳幫我綁。」
她拉起芹菜的手,在她的左手小指上用線打個結。
「哼、哼……」
「這樣啊。那麼準備工作就交給我吧。」
他的態度、語氣、表現,他的一切都和在亞知道的城島晶不同。
「好啊。」
城島晶嗤笑的表情、聲音,像是毫不留情地剝奪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部分——所以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如此……死別之後才突然改變態度,對妳也很失禮。」
再來只要交換血液——將白線染成紅色就算完成。
有點難爲情的速見殊子抓着臉頰開口。
「也對……你現在能做的,頂多就是這樣逃避現實。」
殊子對一臉驚慌的在亞開口,姬島姬的記憶忽然出現在她的腦裏。
在亞一面以「
操夢者
」下達命令,一面轉過頭來:
「我跟妳說,姬。」
「鴛野……在亞!」
「妳喜歡的我……大概是個無時無刻待在世界的表面,從來不深入……討人厭的女人吧?」
在亞不由得命令傀儡暫停動作。
「好了,一切結束了,城島同學。」
看起來像個沒有鏈子的懷錶,大小比硬幣大一點。
「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最後……有沒有什麼話要對他說的,芹菜?」
「來吧,芹菜。」
「這個嘛……還可以。可是這次真的有點大意。」
彷彿真的在演戲,她誇張地伸出雙手,念出一長串臺詞。在亞沉浸在那種舒服的陶醉之中,露出微笑。
如此一來,在修正力的作用之下,芹菜就會完全忘記城島晶。
要殺城島硝子和速見殊子有點於心不忍,但是他非殺不可。
「是因爲那個女孩的關係?那個青梅竹馬。」
晶低着頭,一動也不動——大概是不想聽吧。
但是晶完全無視在亞的想法,繼續說下去:
左手小指代表信賴、服從,以及變化。血紅的命運連接兩根手指。
「在我們死前,得先把你殺掉纔行。」
「殊子!」
「我只是因爲看見她,所以遲疑了一下……但是已經無所謂了。」
「對吧。」
「呵呵……呵呵。」
平常的森町芹菜,大概不會說出這種話吧。
「咦……?」
芹菜露出平靜的微笑,失落地俯視着晶:
我很喜歡她,卻又一直害怕她。
舞臺下的城島晶發出裂帛般的大吼。
她一邊呼喚好友,一邊從懷中掏出線——純白的棉線。
芹菜的表情看似下定決心,又好像搞不清楚狀況似地拿起棉線,依樣在她的手指打結。
能夠讓她變成崇拜對象的能力。
殊子的視線立刻一變。
幾乎沒有出血,可是反而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說真的……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一切。」
她的話一說出口,浮現在他們頭上的炸彈也跟着逐一啓動。
「世界、情人、家人、學校、朋友、青春,一切的一切。」
他們隨着炸開的鐘停下動作,把手伸進嘴裏,抓住舌頭扯下來,一扯斷舌頭便同時倒地。
「我確實喜歡妳,也很在乎妳。即使知道不會長久,還是想在兩個人分手之前,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時間。」
殊子的表情完全沒變,也沒有任何動作。
「可是呢,姬。」
只有她的眼睛——那雙有如貓科野獸的眼睛,目光銳利卻又同時帶着笑意。
感覺像在玩着逗貓棒,又彷彿隨時都會咬死老鼠——
露出這種眼神的殊子看都不看受她操控的少年,只是盯着在亞說道:
「就連喜歡妳的心情,其實我也不在乎。」
「怎麼會……」
在亞渾身打顫。
別開玩笑了,她也有操控人心的能力,就是能將對方當成傀儡的「操夢者」。從這個角度來看,她和殊子的能力種類算是極爲相近。
但是這種行徑、這種只是讓對方毫無意義地自殺的力量。
如此可怕的深淵,在亞的虛軸簡直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好了。」
盯着臺上的姬,無視一一倒下的少年,看着因爲恐懼後退幾步的在亞,殊子「呼!」嘆了口氣,露出落寞的笑容,轉開視線說道:
「準備結束了,城島晶。不……『全一』。」
我將拔出來的東西水平舉起。
我舉起建構完成的劍一揮——
「
瞭解
。
確認猜測觀望
。
形狀,槍劍
。
於迴路開始建構
……
結束
。」
「嗯……哈……啊。」
並且點頭說道:
‡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缺陷羣體」全滅之後,屍體在修正力的作用之下逐漸消失的場面,重新站好姿勢。
手腕和手臂已經分離,逐漸露出裏面的機械。
在這個時候後悔,讓應該保護的人陷入困境——我不會再犯這麼愚蠢的錯。
從背後抱着我的硝子似乎在忍耐什麼,咬着嘴脣,呼吸也十分急促:
「多謝了……『鬧鐘』。」
硝子吐出的熱氣,溼潤了我的背。
我不打算浪費時間,於是站到硝子身前,將鴛野——將姬島從她的視線隔開。
眼前的敵人拿着細長似劍的武器,散發黯淡的紅色磷光。
我忽然想到。
「……可以嗎?」
剩下的兩名少年無聲無息擋到我們之間,守護鴛野。
「嗯……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於是我拉住她的手,開始扭轉。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城島晶在兩名手持武器的敵人包夾之下,還是看着我——?
我伸出左手,和她十指相扣,緊緊握住。
於是我從坐倒在地的硝子身邊邁出一步:
「缺陷羣體」——分裂出來的少年已經全部死光,無一倖免。
但是我不理會她的虛張聲勢,只是朝着背後開口:
面對這樣的她,硝子抱持的態度是殺意?憐憫?哀悼?還是猶豫?
握住我手中硝子的手,確認觸感。
「
遵命
,
優先於一切的
,
我的主人
。」
他們的一舉一動、我所看見的一切,我都已經不在乎了。
硝子也回應我:
或是與她的朋友同義,對她正在萌芽的感情造成極大刺激的存在?
與我十指交握的手就是握把,從手腕的斷面露出一堆扭曲零件組合而成的,一把細長帶有機械風格的——劍。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是硝子的——「全一」的所有者,硝子是我的所有物。
硝子的本體開始在體內的空間建構武器。
「站在那邊的兩個人也是。我不知道他們是爲了什麼,以什麼心情、經過什麼過程得到虛軸、成了妳的傀儡。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在乎。」
硝子抱着我的身體,無力的雙腳慢慢坐下去。
「我要殺。殺掉站在面前的你們。連同你們的悲傷憎恨憤怒喜悅回憶記憶感情,過去未來的一切,完全殺個乾淨。輕描淡寫、瞬間解決、不帶任何感慨、不帶任何後悔、不帶任何猶豫、不帶任何躊躇,有如機械依循程序程式邏輯,就像剛纔的殊子一樣……殺。」
她的身體能讓波函數收縮爲任何狀態,配合我的「武器」意象,建構我要的武器。能夠配合觀望者的意志與期望,決定薛丁格的貓生死——這就是「全一」的能力。
「
準備好了嗎
,
我的所有物
?」
「我想你應該知道,被這個傷到將會動彈不得。所以你不能受任何傷……就算只是細如髮絲的傷也一樣!你不可能辦得到!」
「硝子。」
握柄是硝子的手,刀刃長度大約八十公分。因爲是由金屬零件拼湊而成,沒有什麼刀刃的感覺,反而像是細長的機械棍棒——不過只要是我定義的東西,便是爲了切割而存在。
我看見芹菜在「有限圓環」的誘惑囚禁之下,茫然看着我。
「哼……」
我一邊握住她的手,慢慢把她的手拔出來。
「啊……嗯。」
「還沒!」
「不需要顧慮我。能夠在你身邊讓你擁入懷裏,我面前就沒有所謂的敵人或朋友……只有製造武器,製造出適用於你所定義的破壞對象的武器,纔是賦予我的唯一存在意義!」
「Yes.」
「Yes, Master……請讓我活躍於……無情的殺戮之中。」
我帶着感謝與歉意,回應她說的話。
還是吸收朋友的存在,無法以邏輯定義的人?
但是她的腳在發抖、心跳加快、背脊發涼、不能自已。
隨着我的觀望,硝子也點點頭:
但是裂痕底下不是血、不是肉、不是骨。
硝子輕輕從背後伸出雙手,環抱我的腰。
當在亞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
沒問題
,
我的主人
——
請擁抱我
。」
從右邊伸來的手,慢慢撫上我的胸口。
現在該做的不是顧慮硝子。
機械裝置從硝子的手臂延伸而出,有如刀劍出鞘。
目不轉睛不發一語,連眼睛都沒眨過一下,晶一直盯着鴛野的眼睛。
然後丟下我要說的話:
只要造成任何傷口就結束。我會贏。城島晶沒有任何勝算。在亞想要這麼想,而且這種演變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毫不在意地加強力道,像是要擰斷她的手腕。
「好了……」
硝子一聲不吭,只要屏息用剩下的左手用力抓住我的上衣。
鴛野抱住芹菜,以憎恨的眼神瞪着我。
那種事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再來煩惱也不遲。後悔也是事後再說。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兩名手握紅色磷光的少年,對鴛野倒吸一口氣產生反應,從臺上向我撲過來。
「啊……」
「是嗎……那就拜託妳了。」
看在硝子眼中,鴛野是怎麼樣的人?
隨着我的力量增強,硝子的手腕出現一圈裂痕。
聽到我的聲音,她也回到我身邊——於是我抱住她纖瘦的肩膀。
不是把她當人,而是當成虛軸詢問。
化爲傀儡的兩名少年,一前一後包圍他們唯一的敵人。
裂痕逐漸擴大。
透過猜測觀望,對不定量子迴路施加作用。
像是要甩開什麼東西,鴛野對着他們大叫:
爲什麼?爲什麼我這麼害怕城島晶?
硝子理解這一切——理解我的想法,所以微微閉上眼睛。
「嗯……」
而是以齒輪、螺絲、螺旋盤、螺栓、釘子、夾鉗和絕緣線路組成的機械。
提着那把劍——
「好了……也該落幕了。」
我從腦中對硝子的本體下達命令。
隨着金屬摩擦的聲音響起,硝子的手腕終於完全與身體分離。
「
啓動不定量子迴路
。」
‡
「話先說在前頭……鴛野在亞,就算妳是小芹的朋友,我也不在乎。」
我不會讓鴛野在亞有時間重新振作。
是殺了她的朋友、奪取她的存在的敵人?
剛纔一時大意,行動受到封鎖時,我便做好心理準備。
臺下只剩堆積的屍體,以及擺脫束縛,恢復自由的少年少女。
「來吧,我的敵人。我要將你們的整個存在……一如往常加以否決。」
現在晶的表情相當詭異。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又不像在觀察她,準備伺機而動。她只能感覺對準她的視線。
比野獸還要惡質,比爬蟲類更加無機。
簡直就像機械一樣……不,簡直就像看着屍體的昆蟲——無機無色沒有意志的眼睛。

沒有任何前兆,晶突然有了動作。
朝着左邊高舉紅劍準備揮下的人發動攻擊。
那個人是在亞的傀儡,沒有自己的意志。在亞對他的命令,只是純粹將身爲固定劑的超常爆發力與反射神經發揮到極限,不顧自身安危,毫不猶豫地攻擊,只求讓晶受傷。
面對晶揮下的劍,他冷靜地一個墊步躲開,然後趁着晶的劍揮向地面無法行動的破綻,使出一記橫砍。晶勉強側身避開,但是背後的傀儡已經揮劍由下往上一砍,準備殺掉晶。
晶跳到旁邊逃過一劫,可是先發難的傀儡已經準備再度出擊。
「上啊!」
在亞忍不住大喊。
就是這樣,只要在他身上劃出一道傷口就贏了,根本不需要着急。
讓他們夾攻他,就算受傷也沒關係。一個從右邊攻擊,另一個慢一拍從左邊攻擊;一個由上往下砍,一個從下往上揮——這樣一來他就上下左右無處可逃。
受到在亞控制的兩人採取精確有如機械的殺人行動。如果是普通人,是具有感情的人,根本無法加以對抗。
晶隨手將武器往背後一舉,擋住一記攻擊。
那麼一來,應該躲不掉來自前方的攻擊——在亞屏息以待。
但是看着在亞的晶開口了:
「動作太過精確了……這樣是不行的。」
並還想用自己的手抵擋來自斜上的斬擊——
「你想做什麼……!」
「硝子,關閉不定量子迴路。」
還有一個,還有留到最後的一個。
城島晶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打斷在亞的思緒。
「這把武器既是能夠斬斷世界的劍……」
從武器的形狀和他的動作來看,應該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她發愣的同時,一記斬擊就將其中一個傀儡的頭,毫不費力、毫不猶豫地砍下來。
「別過來!你一靠近……一碰到這些霧就會死!」
「硝子,還剩下多少時間?」
劍被彈開,失去平衡的傀儡腳步不穩地往晶的背後踏出幾步。
那個人給她這個虛軸時,她沒有用的意思,而且也不打算用。但是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容許她說不了。
拿着那個部分的手動了一下,輕輕發出「喀!」一聲。
「咦?」
他說的正是在亞不想使用這種力量的理由——
看着眼前這些人,親身體會其中的含意,在亞朦朧地思考:
視線還是盯着在亞,完全不打算看向面對的敵人。
就算是迫不得已,這個方法也太蠢了。負傷的晶將會當場倒地。在亞覺得只有這種可能性,也應該會變成這樣。然而——
他沿着刀身,在那把機械聚合的棒狀武器中間握住一個零件,並且把它抽出來:
在用沒有任何浪費的動作殺害兩個人的過程當中,城島晶有如昆蟲的視線,完全沒有離開她的身上。
綠色的霧氣跟着散去,茫然若失的在亞當場坐倒。
不顧大受打擊的在亞,晶問了背後的城島硝子。這大概是由佐伯妮雅治療傷勢隨之而來的限制時間。
「啊……」
「原來……」
「妳以爲離開此岸逃到彼岸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嗎……鴛野在亞?」
「啊……」
以血液傳遞存在的「有限圓環」。
她從體內深處使力,叫出那個虛軸。
不過還是讓在亞一時茫然。正因爲沒有感情,更讓她心裏一沉。
晶慢條斯理地調整姿勢,眼睛看向在亞。
細長的棒狀,由機械零件組成L字形的武器。
「什麼……你在看什麼!」
「……也是能夠觸及孤立世界的槍。」
但是從晶的口中說出來,聽起來純粹只是陳述資料上的事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他一直看着在亞。
「怪物嗎……」
在亞雙腳的顫抖達到極點。
那個人——無限迴廊給她的力量——
「Yes.」
「三十二分鐘。妳的覺悟就是少了這些。既無法忘懷日常,又無法踏進非日常。」
城島晶面無表情的臉孔映入眼簾——那是始終盯着她看,一雙有如無底深淵的眼睛。
她不覺得自己逃得了,但是卻受不了死亡,以及要被他殺掉的事實。要被那種怪物不帶任何感傷地殺掉,就像被Delete鍵刪掉的檔案一般從這個世界消失,她無法接受。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無法忍受!
動作比那些傀儡還要流暢。
靠着傷害就能讓對手無法行動的「knocking on」。
握着手中的部分轉了一下。喀喳一聲,劍尖和刀身的一半從那把劍上分離。
晶的嘴巴回答在亞的疑問:
出自在亞心願的「操夢者」。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對,要是讓他靠近我,我就必死無疑。
「噫……」
在亞反射性地發出尖叫,好像突然發病一樣:
身上瞬間冒出綠色霧氣——只要對方吸入就會從內部破壞對方身體的毒霧。
「妳以爲自己是要逃向樂園嗎,鴛野在亞?」
「那妳最好記住……我現在這個樣子——就是所謂踏進非日常。」
光是被他叫到名字,就讓人忍不住雙腳打顫。
事實擺在眼前,讓在亞直打哆嗦,牙齒咯咯作響。
第二個傀儡一樣三兩下就倒地不起,並且消失。
這三十二分鐘的差距裏,恐怕存在比在亞自己那幾個如夢似幻的世界更加恐怖,比惡夢還要可怕的地獄。
她推開懷中的芹菜,心想自己要被殺了。
在亞腦中孤獨的世界遭到破壞。
他說適合我?
「咦?」
「那就是讓裏緒受苦的虛軸嗎……很適合妳啊,鴛野在亞。」
「毒殺靠近妳的人?那又要怎麼和別人接觸?妳想接觸的人將會全部死光,就連想接觸妳的人都會被妳殺了。妳只是一個人,妳和世界……已經無法連繫。」
那些行動有如機械的傀儡,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像幾塊破布般遭到殺害、消失,這件事固然讓在亞感到害怕,可是她真正恐懼的不是他的動作。
在她十公尺以外的地方,晶舉起手中的劍,將劍尖指向她:
「啊……啊……」
晶拿着從劍上分離的某種武器,指向在亞。
晶就是在劍碰到手臂之前,從手臂擴展這種微弱的力場,藉此當成盾牌。
「這個東西和實物相比,概念上雖然有點改變,但是……」
手臂沒有受傷,連擦傷都沒有。在亞心想這是怎麼回事,不過立刻察覺真相。
「真是太充裕了。鴛野在亞……這就是我和妳的差距。」
柿原裏緒的劣化世界「缺陷羣體」。
最恐怖的是——
還有面無表情在他背後待命的城島硝子。
朝那把劍伸出去——對着只要輕輕一劃就能夠封鎖行動的武器,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聲音裏,完全找不到這個世界上任何感情。
晶維持原本的姿勢往後退一步,看也不看從身後攻來的另外一名對手,視線持續望着在亞,然後朝後方刺出扭曲的武器。
「Yes……還剩下三十二分十二秒,主人。」
就連這種東西、這點小把戲,城島晶都能夠提升到技巧的領域嗎——?
她不禁大叫出聲:
三十二分鐘的差距。
不是諷刺、挖苦、憐憫,晶的語氣只是陳述事實。
別再用那種毫無感情的聲音,像是朗誦公式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拒絕症候羣』……殺掉那個傢伙!」
我沒有變成這種怪物,或許是件好事。
「你爲什麼能擺出那種表情!爲什麼可以那樣戰鬥!爲什麼要一直看着我……爲什麼……不要看……不要看我……怪物!」
內容雖然憐憫,但是晶的聲音完全不帶任何感情。
她原本想說服自己,這只是他的詭辯。
在亞根本無法抵抗,子彈在命中瞬間就有如玻璃破成碎片。
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妳就是連
游泳渡河
的心理準備都沒有,便想
摘下彼岸花朵
纔會這樣,鴛野……在亞。」
「我命令硝子建構的是『
槍劍
』。」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話語一落,原本是劍尖的零件激射而出——瞬間傳來貫穿頭部的刺痛。
讓不定量子對實軸反彈,藉此產生力場——只要虛軸和固定劑都會,是種相當累人卻發揮不了多少效果的小把戲。在亞也知道這招,可是效率實在太差,就算用了也沒有意義。
接着一面盯着在亞,一面用沒拿武器的手輕鬆接住打算橫砍的少年手臂,順勢一個轉身——在看着在亞的同時,用刺在心臟附近那把扭曲零件組成的「劍」,將他的身體劃開。
「噫……」
‡
晶若無其事地對他展開追擊。
她渾身無力,心中充滿深刻的恐懼與同等的失落。
我對着平淡的聲音來源點頭,切斷「全一」的運作。
握在主人手中的手也隨之消失。確認手腕回到手臂原本位置之後,這纔看向主人的臉。
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任何感情。
理由恐怕是——承受不了。
芹菜學姐是他千方百計想要守護的人,卻依然陷入危機。還有面對和這次事件無關,只是遭到波及的無辜人們,還是必須排除他們。
這樣的狀況,讓主人下定決心。
確實有不殺那些少年的方法。
我的武器根據破壞對象的定義,可以只消滅虛軸,讓固定劑不受任何傷害。因此只要主人對我下達這種命令,那兩名少年應該還是能夠保住一條命。
但是主人卻殺了他們。
關於這點,對我來說並沒有提出疑問的必要——打從一開始就沒有。
是我的武器殺了他們,是主人下的手。主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因此主人揹負的重擔也落在我的肩上,沒有任何要素能夠導出不合理。如果主人要殺人,那麼我也會殺。
即使沒有任何人會原諒這樣的行爲。
可是主人沒有殺她——鴛野在亞,我無法推測這是因爲決心不夠還是同情。
主人站在鴛野在亞的身前,一語不發低頭看着她。
「硝子。」
姿勢不變的主人叫出我的名字。
「殊子。」
接着也叫了殊子學姐。
「是。」「有事嗎?」
聽到我們兩個同時回答,主人以有點感傷的聲音說道:
「『有限圓環』。」
「咦?」
「我……不要……」
「噫……」
「啊?妳說我說謊嗎?」
主人在說什麼?
我對着不知何時爬上舞臺的主人詢問意見。
一個細微的顫抖聲音從她的喉嚨裏傳出。
站起來的殊子腳步看來有點疲倦,還是輕快地朝着我走過來:
我往鴛野走過去。光是這個動作就令她感到害怕,坐在地上用無力的雙腳往後退。
和我擦身而過的殊子悄悄對我說聲:
但是她卻對這樣的我,露出最棒的微笑——
她的語氣還是和平常一樣輕薄,但是表情很認真。
我應該怎麼稱呼她?
我不知道。
主人是對我「下達自行決定的命令」。
「殊子覺得怎麼樣?」
「啊。」
但是主人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並且對殊子說聲「拜託妳了」。
「啊……」
「主人——」
「我根本並不在乎——無論是姬,還是我自己。所以……姬是不是活在她的心中,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講得明白一點,我也不在乎到底要『怎麼定義活着』。我很過分吧……所以硝子決定就行了,看妳要拿她怎麼樣。」
坐在我隔壁兩個座位的人,就是小公主。
她平常總是正面迎上對方的視線,可是剛纔卻沒這麼做。也就是說——
雖然我提出質問,回答我的卻是沉默。
渾身發抖的她牙齒不住打顫,甚至哭了出來。
但是他不像剛纔那樣壓抑所有的感情,反而……比較像是因爲混雜太多不同的感情,纔會這麼面無表情。
但是出現錯誤……我的體內發生許多無預期的錯誤。正當運算結果即將出現時,我停止運算,將工作項目強制結束。
主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兩者之間是以等號連結的相等關係。沒有邏輯上的矛盾,沒有任何雜質介入的完整方程式。
「很難說……是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我的意志又是怎麼樣——?
那是剛入學時的事。
「是的……表情很完美,但是……聲音不對。」
「敗給妳了。」
決定延後的結論最後回到我這邊。
「我……不要,主人……我不要……消滅……小公主。」
「這個嘛……」
記憶對我來說,就是存在腦中的資訊。
「其實啊……我很在乎……我沒有辦法自己作主……硝子,可以請妳幫我決定嗎?我……真的沒辦法。」
「……謝謝妳,硝子。」
我的聲音很小,無法確認他是否聽見。
「我記得剛纔說過了。」
「而且殊子沒有看着鴛野。無論何時,殊子在說話時總是凝視對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對方的思緒……」
「殊子都這麼說了,就由妳決定吧……硝子。」
可是主人卻對我搖頭,表情不像剛纔一樣毫無感情,而是一如往常的普通。
——喂,妳叫什麼名字?
「主人……」
她看着旁邊,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
輕薄的微笑也和平常一樣,就像在世界表面飄蕩——
所以我開始思考,運用藏在體內的本體運算能力,使盡全力思考。
「請不要說謊。」
因爲這樣,只是因爲這樣——爲什麼會讓應該是機械的我,產生這種反應?
「主人,我……我……」
殊子的手扶着舞臺邊緣,「喲!」的一聲爬上與我一樣高的舞臺。
殊子笑了,把視線從鴛野在亞身上移開。
思考領域產生錯誤,等了十億分之一秒還不見起色。我的三次元活動體,這個有機體的腦幹神經系統大幅度的延遲。我要說的話突然中斷。
「這很難說啊,硝子。」
她只是一邊發抖,一邊緩緩搖頭。反倒是靠着體育館牆壁的殊子出聲:
只有一點點差異。
於是她笑了,再次露出開心的笑容。那個表情是身爲機械的我做不出來的。
主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的存在意義就是遵從主人的所有命令,不帶任何感情。所以他只要命令我就行了。看是要殺她,或是饒她一命,只要他一聲令下,我就會立刻毫不遲疑地奉命行事——
殊子輕叫一聲,我們看向不住發抖,涕淚縱橫,坐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鴛野在亞。
由我決定?
面對第一次見面的我,親密地問我——我可以叫妳硝子嗎?
這種資訊——只要經過精密的數位化就可以重現和複製——可是如果只有一部分,真的能夠代表個體嗎?
就在此時。
「妳……」
我面無表情地告訴她,我叫城島硝子。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死。」
她發出兩個音。那兩個音代表——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相當虛弱,而且說話方式讓人隱約想起小公主。
入學之後第一個找我說話的人,就是小公主。
就這樣過了幾秒鐘,一語不發的殊子總算開口:
這是足以用來論斷生死的因素嗎?
他沒有說話,所以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接下來……是妳們的問題,所以由妳們來選擇。」
她慢慢抬起頭來回答:
我轉頭看着她問道:
我不顧她的恐懼,坐在她的面前,與她四目相望。
我看向主人,發現他只是面無表情低着頭。
我提出一個問題:
她也說出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姬,姬島姬。這個名字很怪吧?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
所以我將視線轉向殊子:
聽到她這麼說,我的心臟開始以超乎預期的速度跳動。
所以我站起來,背對着她——背對小公主,回到主人身邊。
但這只是把問題拉開,由他人負責導出結論而已。
可是我又想到。
我——我原本打算叫她一聲,但是我辦不到。
不,沒有這回事——我這麼回答她。
「殊子是怕……鴛野看穿妳的內心吧?」
「殊子。」
「硝……子……」
她的表情和平常完全一樣,就連身爲機械的我也找不出差異。
城島……硝子……妳叫硝子啊。請多指教。
她以近乎懇求的聲音說道:
「小公主……已經……死了嗎?」
「我猜姬的記憶應該有一部分留在她的心裏。可是……姬的身體已經死了,不會回來了。就算消滅她也沒辦法復原。修正力已經產生作用,那個名叫姬島姬的女孩……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在三個人的注視之下,鴛野學姐——「有限圓環」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
我的眼睛看着她,嘴巴呼喚主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就這樣低着頭繼續走。
走到主人身邊,把臉埋在主人的胸前。
主人什麼也沒說,默默撫摸我的頭。
這次我並沒有要求他給我獎勵——
但是這次和上次不同,我的確很需要摸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