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我的無趣vita sexualis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4萬 字

(⇔My dear honey, deal in my dear)
早晨。
「早安,城島同學。」
我剛把書包放到桌上,坐在位子上,上野恭一就向我打招呼。
我露出足以稱爲微笑的笑容,同時調整姿勢,打開書包:
「早安,你好。」
七月七日,七夕。有如往常打醒主人、準備早餐、上學,一如往常的一天,這是我——城島硝子一整天校園生活的開始。和上野同學打招呼也不知不覺成爲我的生活慣例,將這個行爲比喻爲起跑槍聲或許很恰當……不,我並沒有要跑步。
打招呼的同時,我環顧整間教室。入學之後我加入一個小團體,這個團體的成員——皆春八重、直川君子、姬島姬——以上三人都還沒到校。這也難怪,因爲現在是七點半,比學生的平均到校時間還早了大約二十分鐘。
「話說回來,上野同學每天都很早起。」
我對着每天早上一定在七點半之前到校的他開口,可是他結結巴巴反問我:
「今天、第三堂的數學課、的功課……妳寫了嗎?」
「有,全部寫了。但是答案有二十分之三的機率出錯。」
「呃……妳說得真是、具體……」
「所謂的機率不是具體的結果,只是基於理論的推測。」
「是嗎?不過沒關係,等一下借我抄好嗎?我有幾題不會。」
「瞭解,沒問題。」
「謝謝。」
我已經完全習慣城島同學奇怪的舉動——上野的眼神似乎如此說道,促使我與人溝通的功能進行微調。只要裝出柔和的表情、視線、動作,即使詞彙生硬,給人的印象也有相當的差異,我一直在對此事反覆學習。既然這方面有所進步,那麼到校上學的行爲也算有所意義吧?已經過了四個月,校園生活也在不知不覺間與我每天的例行排程完全結合。
不過之前上學的時間更晚——但現在已經固定在這個時間。
這是有理由的。
「硝、硝子,妳是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
因爲她實在太過慌張,所以我也露出「什麼都知道的笑容」——這也是最近學會的——加以回答。
「男朋友沒有教妳嗎?」
「瞭解。但是我現在已經借給上野同學,所以還請大家一起抄。」
在上次事件之後,經過一段時間再深入追問——這也是主人的命令。
我離開座位,讓小君坐下。只見上野同學皺起眉頭,表情像是緊張,又像是失望。我對他的瞭解還不深,要推測他的感受也很困難,不過也沒什麼判斷的必要。
坐在座位上的小公主全身放鬆、眼神渙散、瞳孔擴張,感覺起來就像燃燒殆盡的拳擊手。這下子有點危險,狀態會變得這麼差,必定是因爲極度睡眠不足。
「啊、嗯,早安。」
上野同學聽見小君打招呼的聲音,也跟着抬起頭來。
「乖乖睡~~快快睡~~」我試着唱起搖籃曲。
虛軸。
「……你們在幹嘛?」
「就是這個圖表……」上野同學指着我的筆記本發問。我一面從第二次記憶領域找出他的智力指數與數學學習內容熟悉程度的資料,預測他的問題內容,同時探出上半身盯着他的手邊。
「請。」
小君沒理會態度怪異的上野同學,只是盯着我的筆記本。
以他的熟悉程度,要導出這個問題的解答應該很容易……
「啊、八重早安——」
「……啊……嗯。」
「……妳覺得我會寫嗎?我喔?」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制服領口,把我從小君和上野同學身邊拉開。領子被她拉開,我像遭到逮捕的外星人一樣被拖走。
「啊——你們在寫數學作業啊——?今天會叫到我們嗎?」
果然很嚴重。
「所以呢?她是怎麼了?」
背後傳來拉長的招呼聲,於是我轉過頭去。
「今天可能會點到妳喔?」
「小公主不抄嗎?」
八重和她的交往對象大田敦之間,產生嚴重的決裂。
姑且不管這件事——
「啊……不好意思,城島同學。」
「八重已經寫好了?」
「喔。」
理由就是和我住在一起,我的「主人」城島晶的意向。
八重的表情沒什麼起伏,看起來像在生氣,但是她平常就是這樣。接着她的視線移到站在一旁的我身上:
聲音來自很有精神的少女,那副模樣一點也不像一大早該有的神情。
大約一個半月……正確說法是四十三天前。自從當時在這所學校裏發生一起事件之後,主人的習慣就從原本快要遲到纔出門變成早起上學。對於他的決斷我沒有異議。我已經傳達這種改變可能的風險,主人也能夠理解。那麼我的內部就不存在贊成意見或反對意見,只有服從。
「咦……可以嗎?謝謝!」
「因爲他和學長同班。」
「原來如此。我從八重的態度,瞭解八重其實是個極度害羞的人。看着周遭的人對我和學長的關係胡說八道時,八重一定在想,自己可沒辦法充耳不聞……」
「是,有什麼事?」
「是是是是阿敦告訴、硝硝硝硝子的男朋友、嗎……?」
但是八重沒有吐嘈。
這些日常瑣事,不管我們如何改變都會進行下去。
「硝子!」
「我想也是——小公主有寫嗎——?」
「早安——硝子——妳今天也好早到——」
「妳們兩個都沒有寫作業?」
「啊。」
有個奇怪的偶然——班上每到月底都會換座位,自從就讀高中以來已經換過三次座位,我也三次坐在他的旁邊。也就是說,自從我就讀高中以來一直坐在他的旁邊。我不知道要經過多長的時間,才能用「孽緣」兩個字。三個月可能還是太短,或許不太適合。基本上我無法理解類比式的思考,因此像這種言下之意的定義功能也有缺陷。
「機率雖然低,但還不到零,反而有三成多的機率會換排。根據我的判斷,要賭會不會叫到,這樣的風險太大了。」
不過所謂的風險,也不過是在一大早硬將很難早起的主人打醒時所發生的事。既然我已經確實傳達,那麼接下來只管執行——一如字面打醒他。
「小公主退化成幼兒了。」
小君的位子在我後面兩個。
「這就任憑妳想像……不過八重,妳不需要這麼驚慌。」
小君沒察覺他的變化,很有精神地對他說聲:「早安~~」小公主依然是一臉想睡的樣子,輕聲說句:「早安。」
「早啊,君子……妳在寫作業嗎?」
就在我正要判斷是否應該加以指出時——
我是故意寫錯的。因爲那題的難度偏高,根據我的判斷,要是答對反而引人注意。
「我也不是、刻意隱瞞。只是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肆宣揚的事情。」
「呼哇~~」
「啊嗚……」
「啊、呃、就是這個函數……」
「嗯……我很想回到那個時候……然後好好睡一覺。」
因爲八重說得很冷淡,於是我小聲問她:
「嗯。」
「什……!」
小公主用身體強調自己還沒睡醒,同時懶洋洋地伸個懶腰,將書包放在桌上。她的座位在我的斜後方。
我決定先用最近從電視古裝搞笑短劇裏學到的哀號試試。
上野雖然回答,態度卻可以用所謂的「言行失措」形容。
那是從這個世界分歧出來的虛假平行世界。會在滅亡的同時回到這個世界,試圖保留自身存在,附身在人或是物質身上的異類意識。
「我也不會。」
主人當然沒有告訴我。
我的話才說完,八重的表情立刻僵住。平常的撲克臉消失無蹤,顯得非常驚慌失措。
「大致上已經算出答案,不過應該是錯誤答案。」
小公主伸手遮着嘴巴,硬是忍住呵欠,只用眼神向我打招呼。
咦——這不太自然。
八重只是點頭應了一聲,先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之後纔回來,看着小公主嘆氣:
手拿自動鉛筆的小君抬頭看向高個子的八重,笑着打招呼:
身邊還有另一名女學生——一言不發的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看着我,軟弱無力地對我揮手。
「早安,八重。」
「早安,小君、小公主。」
主人和我不但排除八重體內的虛軸,還操控她的記憶,讓她以爲這一切從未發生。大田敦也在這個世界修補缺陷因果關係的力量——「
修正力
」的影響之下復活,就好像從來沒死過。
「……啊……嗯。」
我將數學筆記本交給上野同學,他也一臉高興向我道謝,同時接過筆記本,動作中帶着些許恭敬之意。
我看到他的表情變得相當狼狽,心跳也跟着加快。這是感冒還是什麼疾病的症狀嗎?
「你現在就要抄寫嗎?要的話就借你筆記本。」
「嗚——真是壞心……那就借我抄嘛——」
「更正——硝子果然是好人——啊、這樣好嗎,上野同學?」
「嗯。因爲今天不會叫到我們啊——?」這是小君的說法。
她的一聲尖叫打斷我的推論,所以我也閉上嘴巴點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這個小團體的最後一個人,皆春八重也來了。她看見小公主聽着我的搖籃曲不停點頭,視線顯得很訝異。
儘管如此,如此狼狽的模樣還是出乎我的計算之外。
「第2題的b,妳會嗎?」
她們是直川君子和姬島姬。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同一個小團體的朋友。
「不過話說回來,小公主,妳的脖子比出生兩個月的小嬰兒還軟喔?」
在虛軸的影響之下,八重殺了大田敦,還對我們動手。
用炒菜鍋打他的頭。
「咦?啊……好。」
「饒——命——啊——」
大田敦從很久以前就對八重不忠,她知道這件事之後,彷彿是要報復一樣,懷了陌生男子的孩子——那名胎兒還受到「
虛軸
」侵蝕。
「今天老師點到我們這一排的機率很低。」
但是八重和大田敦彼此背叛的行爲並沒有消失。有關背叛的記憶雖然刪除,但是隻要兩個人沒有任何改變,他們之間也不會有任何變化。所以我纔要試探她,打聽他們的關係。
一個半月以前——那件事也是促使主人提早上學的原因。
「我知道,我完全瞭解。」
然後立正敬禮: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還有學長不是我的男朋友。」順便更正一下她的錯誤。
八重的眼神帶有共犯看着共犯的同儕意識。
「……謝了。」
原本連耳朵都變紅的不悅臉上,露出比微笑還要輕微的生硬笑容。
八重拍拍我的頭,綁在後腦勺的緞帶跟着晃動。
我一面確認緞帶晃動的感覺,一面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
「話說回來,八重。」
「嗯?」
我問的是最重要的問題:
「妳現在……幸福嗎?」
經過主人暗中刺探,我們已經知道大田敦的感情,但是我認爲八重的想法也很重要。
八重看似不高興的臉變得越來越紅,然後才輕輕湊到我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祕密。」
——那就沒問題了。
要是他們再次犯錯,就和我的主人——城島晶的本意不符。
我們的祕密對話到此結束,於是我們向後一轉,準備回到小君和上野同學身邊——
「八重……」
可是就在走回座位的途中,原本臉色蒼白、半翻白眼、渾身無力攤在座位上的小公主,突然伸手以蛇抓老鼠的動作抓住八重的袖子,制住她的行動。
「妳們好奇怪~~」
「我聽到了。」
「硝子……我說妳啊。」
或許是湯類。小迷糊湯。這是一種譬喻手法嗎?
「妳還是乖乖全部招出來吧!他是怎麼樣的人?什麼時候認識的?是我們學校的人嗎?不對,還是問得直接一點,只要說出你們的進展就饒了妳,快說!」
「……妳這個小迷糊。」
儘管表情掩不住驚訝,八重還是試着裝傻。
「是的……有錯嗎?」
看到我疑惑地歪着頭,八重低聲唸唸有詞。
「沒什麼啊?」

「小公主……妳今天不是睡眠不足嗎?」
剛纔還懷疑他是不是生病的我,這下子導出新的推論,所以拿出手機打上一串文字:
「唔……!」
「還有洗髮精的香味也不一樣。我知道小公主總是在早上淋浴,看來這個習慣似乎讓妳露出馬腳了?」
「不是。」
「硝子……真是太可怕了……!」
一下子問我他不可能不會的問題,一下子又在小君出現時心跳加速,一下子態度又在和小君獨處時有所改變……
小君停筆看着我們,上野同學也不時瞄向我們,也許是想知道我們在偷偷聊些什麼。
「根據我的推測,這是某種鄉土料理嗎?」
「……啊!」
「妳們在聊什麼——?」
她說話開始口吃,臉色也再度變得蒼白。我沒讓八重聽見這些話。看到小公主全身僵硬、無法動彈的模樣,我也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以更小的音量說道:
音量不至於大到會被聽見,祕密應該沒泄漏出去。
「……我知道了。」
一陣手忙腳亂,小公主從書包裏抽出筆記本站起來。
看來她剛纔什麼都沒想。
八重的音量越來越小,似乎打從心底感到不耐煩,但是小公主根本不管:
「八重,妳看。」
「咦!」
「嗯?」
小公主完全進入起牀亢奮模式,一臉激動逼近八重。
八重嚇得倒抽一口氣。
「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我沒有確切證據,不過她從到校開始就有點不太正常,因此我爲了推測並且扯開話題,所以試着套話:
「……妳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一扯到別人的八卦,妳就會變得很有精神……」
那個傢伙——消除我爸媽的傢伙,經過四年的空白終於有所動作,引發那起事件。雖然是個繞了遠路的開戰宣言,但是已經足夠讓人下定決心。
「八重……妳可別小看我的順風耳。」
「什、什麼?」
「妳的分析能力這麼強,爲什麼不會用在自己身上呢……?」
「只不過要是妳繼續追問八重,我也會公開剛纔的證據。一旦這麼做,妳的祕密曝光機率也很高喔?」
柿原裏緒對於我道謝的話語,只是笑着搖搖頭。我對她舉手示意之後,慢慢關上樓頂與三樓樓梯間的鐵門。
她不僅說出這個不在我學習範圍的詞彙,還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沒救了……」
「哼哼哼。八重平常一副對男人沒興趣的樣子,沒想到手腳這麼快。」
「嗯……應該會去。每天早上真是多謝了。」
「呵呵呵呵呵……」
「妳如果想追問八重,就得先證明自己的清白喔?」
所以我必須認清其中的界線。
分清楚能夠割捨的部分,和絕對不能夠割捨的部分。
「快,君子!快把作業借我!」
她的眼神好像是在瞪我,然後皺起眉頭:
「是啊我才睡不到兩個小時可是我現在已經睡意全消了唉呀真是清爽的早晨~~」
不堪其擾的八重終於向我求救。我們纔剛交換密約,這下子可不能坐視不管。
同時也把我真正想要守護的對象混進誘餌之中,是種不成功便成仁的行爲。
七月七日。距離那件事馬上就要一個半月了——
不會吧——
「……妳不是聽到了嗎?」
原本都是快要上課纔會到校的我,在那之後便改爲七點半到校。
看了熒幕一眼的小公主以誇張的動作對我說:
小君也在此時停止抄寫作業,抬頭看向教室裏的時鐘。
「是。」
彷彿被雷劈中的小公主一臉茫然。我贏了。
時間是上午七點五十分,和我的體內時鐘相差兩分兩秒。
沉默了半晌,小公主的視線終於從一臉詫異的八重身上移開:
現在是上午七點五十分,這時的教室裏應該坐滿了人。
覺得奇怪的小公主如此問道。於是八重抓着我的手,將手機熒幕拉到她眼前。
沒有人理我。真希望有人告訴我小迷糊湯是什麼。
所以我在小公主的耳邊輕聲說道:
「嗯?八重怎麼了?」
「妳帶的東西太多了。今天應該沒有體育課。」
「沒有全部聽到~~」
小迷糊?
「……妳是認真的嗎?」
的確,往好處想,這等於是我灑的餌成功吸引那個傢伙。因爲我就是認爲那個傢伙會來破壞我的日常,纔會以此爲目的建構這片安定。因爲我就是要表現得絲毫不痛苦,反而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地度過每一天,刻意展現這樣的自己引誘那個傢伙。
八重看完之後:
「妳今天會睡眠不足,該不會是因爲男朋友不讓妳睡吧?」
「妳……!」
不過話說回來——
小公主扯開嘴角,表情有如企圖征服世界的邪惡祕密組織的女幹部。
「妳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啊啊啊啊我纔沒有男朋友呢呢呢呢呢。」
「幹、幹嘛?」
小君對竊竊私語的我們感到懷疑:
‡
三個人立刻異口同聲回答:
邪惡的女幹部垮下肩膀表示投降,然後才一臉害怕地抬頭看着我:
還有每當那個傢伙前來破壞,周遭的世界就會越來越脆弱的事實。
『上野同學該不會對小君有好感吧?』
我從四年前開始就一直守護身邊的日常。那個傢伙爲了破壞我的日常,還故意將我的同學和硝子的同學牽扯進來。
我說錯了嗎?難道不是鄉土料理?
小公主頓時說不出話來。
上野同學的態度真的很不自然。
我走下樓梯,心想今天還是沒什麼收穫,悄悄嘆了一口氣。
原本有如殭屍的眼神不知何時注入生機,小公主的臉色有如初春草木一般水嫩有活力。
「沒什麼。」
「小公主——作業抄完了嗎——?」
「不客氣。」
立刻加以否認。我是說真的,因爲我至今尚未完全掌握小公主的交友狀況。
原因當然是那個傢伙。
「那就待會見囉,晶。午休會過來吧?」
虛軸——因爲意識體的猜測觀望而形成的不定量子平行世界。比起真正的世界•
實軸
還要不穩定,隨時都因爲別人的觀測變動而有滅亡的危險。也就是說,讓虛軸混進我們的世界,等於是在動搖世界的根基。
當入侵世界的虛軸到達飽和,就是我們的世界末日。
父親——城島樹所留下的研究資料上是這麼記載。
那個傢伙恐怕會針對「學校」而來。
身爲學生,我的社會生活基礎終究還是學校,我的佈陣大部分也在學校裏面。與我關係密切而不屬於學校的人,只有我的青梅竹馬森町芹菜的雙親——不過拿他們兩人當目標沒有意義,那個傢伙應該也沒那個興趣——可能性不高。那個傢伙應該會用某種拐彎抹角、拖泥帶水,卻又正面朝着我而來的方式,入侵我的周遭纔對。
因此從上上個月發生那件事之後,我便加強對學校的警戒。比平常早到校、和柿原裏緒一起從樓頂觀察上學的學生,都是警戒工作的一環。
裏緒的問題是看見沒被虛軸附身的人時,無法分辨個體差異。也就是說,對於虛軸,或是虛軸爲了固定在真實世界而犧牲的人——「
固定劑
」光用眼睛看就能夠加以區別。這種事目前只有她能辦到。因此只要在上下學時間讓裏緒在樓頂注意一下,就能掌握某種程度的變化。
雖然這樣只能在某種程度預測對手的行動,絕非萬全之策,但至少我不打算輸給那個傢伙,也不打算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周遭受到侵蝕。
我已經通知這所學校裏的非日常——和我一樣受到虛軸侵蝕的其他人。
舞鶴蜜。速見殊子。佐伯妮雅。
目前會在學校出入的虛軸,除了裏緒、我、硝子之外,就是她們三人。
我不知道她們會幫那個傢伙,還是會站在我這邊。舞鶴蜜有點危險,但速見殊子至少和我一樣追求安定,儘管形式有點不同,不過應該不用太過擔心。至於佐伯妮雅八成一開始就對我們之間的爭執沒興趣。
就在我心不在焉想着這些事時,已經走進二年三班的教室。
「嘿,怎麼這麼晚纔來。」
班上最醒目的高個子——敷戶良司看見我便舉起手來。看到他這麼做,他身旁的幾個同學也用視線代替問候。
我稍微回應一下,就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
「早安。」
一旁將長髮在頭頂綁成一束的高挑少女,也坐在位子上笑着對我打招呼。
她是我的青梅竹馬,住在我家對面的森町芹菜。
上個月換過座位之後,她就坐在我的旁邊。而且從此以後,這附近就變成她們那個小團體的領土。我的椅子現在也被她的朋友所佔據。
「妳是白癡嗎?妳應該感到光榮纔對。要是我就會喫得很高興。」
坐在我的座位上的女生——緒方美弦舉手輕輕揮了兩下:

過了不久她才總算開口,輕聲說了一句:算是有。
「什麼嘛,明明是妳的成績比較好,怎麼會想要靠我。」
她是芹菜從國中時代就認識的好朋友,鴛野在亞。
「啊……喔,我沒想到城島沒寫……」
「早安,緒方同學。」
「咦?我?」
「唉呀,真的沒辦法,昨天光是寫數學就快不行了……」
「誰、誰叫奧茲•奧斯朋
㊟
逼我喫蝙蝠!」
她的外表和個性都非常文靜。視線總是飄忽不定,膽子也很小。若要具體形容,就是「完全不起眼的女生」。從各方面來說,她和芹菜都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她們會是好朋友不知道該說出人意表,還是該說常見的組合纔好。完全相反的兩人有着均衡的關係。
一個前衛搖滾信徒和一個死亡金屬狂不知爲何默契十足,好像也沒聽說他們一起組團。
「良司又想靠別人啊?你就是這樣,纔會一直考不好。」
「怎麼了?」
所以我也給良司一個他所希望的答案。我是真的沒寫。反正沒說一定要交,而且幾乎都是填空。把知道的答案一個一個填進去,只不過是浪費時間。
「哈哈哈哈,你問我?我怎麼可能會寫?」
在一旁看着的芹菜笑着說道,良司和緒方同時加以否定:
「什麼嘛,蝙蝠那件事,奧茲也說過是他自己不小心搞錯了!」
她笑得很不好意思……這下子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你也學習一下,良司。發現今天會叫到你才跑來求救,太難看了。」
「妳就是這樣,纔會在上課時間拚命打瞌睡。竟然還會說夢話說到嚇得彈起來,又不是漫畫情節。」
「我是來問你有沒有寫第七堂世界史的講義。」
「……你越扯越遠了,良司。」
其實良司除了世界史以外,其他科目的成績都很優秀。
「好了好了,等我抄完以後再傳給你們。」
「緒方少囉唆,妳再繼續說下去,小心我爆料妳戴得是平光眼鏡喔?假裝認真欺騙老師的人比較難看吧,妳這個假班長。應該合在一起叫假死班長。」
「鴛野同學,妳也早啊。」
「……明明就很好。」
「喔,早安。」
芹菜的聲音難掩笑意,惹得緒方一臉不高興,良司也顯得相當狼狽,開始煩惱應不應該繼續辯解。
「咦……」
她們的小團體有四個人,目前全部圍在芹菜身邊。
(注:Ozzy Osbourne,重金屬搖滾教父,樂團Black Sabbath的主唱,曾在舞臺上咬斷蝙蝠和鴿子的頭)
身材高大的良司舉止粗獷,膚色又有點黑,最誇張的是頂着一顆雷鬼頭,也難怪鴛野同學會害怕。話雖如此,同班也已經三個月,差不多該習慣了——但是轉念一想,她見到我都是那種反應,對良司會有這種反應也算正常。
「沒有,動都沒動。」
我一面回答,一面不經意提起視線,和一個客氣站在芹菜背後的女孩四目對望。
我的朋友不知道在和緒方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什麼,眼睛仍然注意芹菜的反應。
她綁着兩條辮子,非常適合戴眼鏡,是個標準的班長型人物。其實她是個表裏不一的人,和良司一樣加入熱音社,而且是吉他手。去年校慶,她就是以平常的這副打扮,搖頭晃腦彈奏死亡金屬樂——所以從那天起,她的綽號就是「死亡班長」。
「城島同學早安。我又來借坐了~~」
「啊、那等一下借我看!」
搔着頭的良司看起來一點也不傷腦筋……反而顯得有點高興。
如果早上想和芹菜一起寫功課,何必拖到快上課纔來找我,直接跟她說就好了——至少要有這種積極的態度纔對。
「妳也打算抄我的?」
我不禁露出苦笑。如此一來良司到我這裏的目的也沒了。
「不用了,沒關係。」
我看着他的樣子露出苦笑,心想:下次找個更好的理由吧。
「你又去找柿原了?」
良司的眼睛雖然看着我,但是視線遊移不定,不時偷看我身後的芹菜。從去年開始,這個傢伙就一直很注意芹菜。
倒是鴛野在亞默默看着他們兩個吵架時,和我四目相望——趕緊連忙移開。
聽見老師當天第三次咳嗽警告聲在頭上響起,她才連忙打起精神。但是她也知道,這麼做只撐得了一時。畢竟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用自動鉛筆戳自己的手背,但是一點效果也沒有。乾脆刺到見血吧——說不定這樣就能夠清醒了。
「你、你說誰戴平光眼鏡啊!你……怎麼會知道……」
突然被我這麼一問,芹菜只是愣愣指着自己。
不過她好像很怕男生,明明我們也是從國中就認識,到了現在看到我還是這種反應。我還曾經以爲她是不是討厭我。
她突然看着我的方向抖了一下,誇張地往後一仰。
他沒有回話。
不過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我有辦法保持平靜嗎?
「哪裏好了!」「不,纔沒有那回事!」
「啊,早、早安……」
森町芹菜——她是我的青梅竹馬,更象徵我最想守護的日常。
突然變成話題中心的她,臉色越來越紅。那副表情與其說是害羞,比較接近在拜託我們不要再看她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芹菜握着鴛野的手上下襬動,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聽見她的回答,我們忍不住驚呼出聲,像是發現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總覺得沒必要爲了區區的世界史講義這樣大驚小怪……不過算了,這也是所謂的日常。
緒方美弦從我背後出聲揶揄良司,同屬熱音社的兩人講起話來一向很直接。
死亡班長也一面點頭一面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這傢伙真是太好懂了。
可是另一方面,我也鬆了口氣。
「……咦?啊、我……這個……」
芹菜接過講義,一面制止良司和緒方一面看向時鐘,又補了一句:「老師差不多要來了。」然而這場喧鬧不但不見平息,反而持續加溫。每天上課前的幾分鐘一定是聊到最熱烈的時候——芹菜說歸說,一定也是心知肚明。
我不禁覺得懷疑,心想我是不是有什麼舉動嚇到她了?
「對了,在亞呢?妳有寫嗎?」
原來是良司不知何時跑來找我。
回應的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
「嗯,我也沒寫。想說上課時再寫就好了。」
想必良司也很期待這一句。
我在他的背後唸唸有詞,像是安慰他,又像在揶揄他。
「森町呢?」
「喂,晶。」
背後馬上傳來一道聲音。
而且關於過去曾在全盛時期於舞臺上活活咬斷蝙蝠頭的樂團主唱,不管對他有什麼不同的看法,班上八成的人也聽不懂。
「要讓位嗎?」
我轉身站在可以擋住視線的位置,以免她看見良司。不過我和良司的身高差了一大截,這樣做或許沒什麼意義,不過總比什麼都沒做好。
點點頭的芹菜隨口回了一句:「是嗎?」
至於死亡班長則是不寫作業,上課態度又很差。
「少、少囉唆!你管我這麼多!」
「不然妳寫了嗎,緒方?」
這是什麼蠢方法啊?就在她這麼想的瞬間,姬島姬再次確定自己真的很想睡。
不過雖然說芹菜不知情,這樣對良司也太殘忍了,所以我決定幫他解圍。
「……真是可惜。」
芹菜說完之後繃着臉,突然像是想起什麼,轉身詢問無所事事的鴛野在亞:
「……喔。」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
如果是良司,我可以把芹菜交給他。
「是啊。裏緒最近不喜歡一個人待着。」
「而且還說什麼:『奧茲,蝙蝠不能喫啦!』」
「不愧是鴛野,就算不會被點到也會乖乖寫作業!真是太搖滾了!」
歸根究底,良司這個人也太不成熟了。
「是嗎?這下子傷腦筋了。」
‡
我對她有什麼感覺?我不清楚。
良司也是一樣,雖然一開始的目的沒有達成,但是能和芹菜聊到天也夠他高興了。不過還是有點失望就是了。
「……姬島同學!」
隔壁的同學輕聲叫醒她。這是第五次了。
「嗯,偶知道……」
知道纔怪。
她開始後悔,早知道第一堂現代日文課時就大睡特睡。因爲日文老師根本不理學生,就算趴下來也不在乎。
可是她睡不着,過度缺乏睡眠反而讓她更有精神——但也只有第一堂課。
唉、想睡想睡好想睡有夠想睡想睡得要死。
清晨雖然睡了兩小時,不過總覺得睡那一下只是反效果。
話說回來——
頂着昏昏沉沉的腦袋,看向掛在桌子旁邊的書包,又看向坐在斜前方的友人後腦勺。在後腦勺綁上緞帶的小個子,城島硝子。
不只東西的多寡,連洗髮精的香味都注意到了。
她說得沒錯,姬昨天的確是在情人家裏過夜。她沒向任何人提過她的情人,硝子卻能看穿這件事,觀察力真是不容小覷。
話雖如此,她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也從來沒做過。昨天只不過聊了一整晚而已。
她們不停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一直聊到夜色露出魚肚白。兩個人一起無所事事待在同一個房間——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只見硝子以端正的姿勢坐着一動也不動。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笑了。
硝子的確很敏銳,不過有一點連她也看不出來——依照常理應該看不出來,要是被拆穿也會很麻煩。
該不會是因爲男朋友不讓妳睡吧——硝子是這麼問她。
對方不讓她睡是真的。說什麼難得姬來我家過夜,這下得玩個通宵纔行,不管怎麼拜託還是不讓她睡,實在太亂來了。
但是硝子的推測只猜對一半,另外一半是錯的。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點好笑。因爲她的情人硝子也認識,但是硝子完全沒發現。
何必說出真相,自己找罪受。
姬用盡最後的氣力趴在桌子上,直川君子坐在她的對面,臉上帶着悠哉的笑容。
「很好。距離午休只剩十分鐘,再忍耐一下吧。」
「被這本書打一頓就死定了!」
「但是如果妳在午休時間密集補充睡眠,沒喫午餐還嘻呼哈哈哈哼哼哼呵呵呵。」
「就是說啊——小公主的吐嘈習性已經深入骨子裏了——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囉——接下來妳只能慢慢墮入吐嘈地獄之中——」
「是這樣嗎?」
(注:於臺灣新竹出生的日本近代小說家)
「真是的……都講過好幾次了,不要同時做兩件事……」
該不會又要追問什麼奇怪的問題吧……?
「嗯……那該怎麼辦纔好——?」
她記得這堂課是英文,卻忘了要注意老師。
「唉、唉喲,隨便啦!總之問題是我要怎麼撐過下午的課……」
教室四處響起竊笑聲。
「喔……謝了……」於是姬順手接過硝子遞來的草莓牛奶。
「那就把這本書放在桌上,貼張紙寫着『如果我打瞌睡,請用這本書打我一頓』如何?」
「對了,姬島姬同學。」
「什麼?三個?」
她面帶微笑如此說道,手上的筷子還叉着炸雞塊。
對方也是這所學校裏的人,就讀三年一班,大自己兩歲——不知道她正在做什麼。
「禮物。」
「是啊——可是很好看喔——?」
姬做好接招的準備,卻見硝子像剛纔的君子一樣,在抽屜裏找了半天。
「真是的,妳又拿草莓牛奶來配飯嗎?這樣味道不合吧?」
明明已經困到不行,幹嘛繼續和她們說些有的沒的——姬嘆了口氣看向八重,這種狀況下只有負責整合大家的她最可靠。
「上課偷看這本就不會睡着囉——?這本超好看的——!」
她的肩膀一垮,整個人越縮越小,拿起自動鉛筆想靠抄筆記的方式趕走睡意。
「我已經習慣妳們三個莫名其妙的對話了。」
模糊的視線看見硝子將食物吞下去。
硝子立刻接着說道:
「……嘻呼。」
就在她想到一半,老師突然叫到她的名字,忍不住心跳加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自己也不清楚。入學沒多久就認識她,然後迷迷糊糊崇拜她,迷迷糊糊無話不談,現在也是迷迷糊糊在一起。姬分明沒有那種癖好,卻在不知不覺間跟她交往。事實上,跟她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可是開心歸開心,她還是不敢跟任何人說。
敞開的窗戶吹進一陣微風,輕輕吹動硝子的緞帶。
「跟妳說過多少次了!不準邊喫邊說話!」
「哈哈,小公主,妳這是先裝傻後吐嘈喔!」
姬對着她的背影,在心裏說出真相。
「這麼說就不對了。一開始可是小公主自己醒來吐我嘈的喔?」
「對不起……」
「還是很想睡吧——小公主?」
「啊、有!」
「小公主。」
對她來說,一個晚上不睡大概不算什麼。想到她輕薄卻又脫俗的微笑,總是讓人有點心浮氣躁,同時又覺得很開心。
現在還是說謊瞞着大家比較開心。
「小公主,正常的人不會在想睡覺的時候,還特地回過神來先裝傻後吐嘈。」
皆春八重坐在她的隔壁,一面喫午餐一面說:
「妳知道『睡覺』的英文是什麼嗎?」
「睡欲大於食慾……」
同學的笑聲在老師講到「
公主
」時終於按捺不住,到了「
白日夢
」更是全班爆笑,反應相當熱烈。
不過對姬來說,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撐過今天——
「以人類的慾望來說,睡欲的優先順序的確優於食慾。」
——其實不是「男朋友」。
姬才送出懷疑的眼光,硝子立刻說中她的要害。
午休時間終於來臨。
「看這個纔會想睡吧……」
滿臉通紅的姬只能低頭道歉。
「嗯,三個。」
年輕女老師以一副受不了的模樣嘆氣,刻意問了讓她出糗的問題:
「這下子第五堂、第六堂我一定會完蛋的。真是的……都是妳們害的喔……?」
「話說回來,小公主,普通的高中女生應該不會知道『死靈』沒寫完。」
話雖如此,這樣還是很丟臉。
「……不對!不要轉移話題!」
她把意識拉回現實,這才發現教英文的女老師站在講臺上盯着她。
「糖分能夠立刻消除疲勞。要喝嗎?」
君子在書包裏找了半天,拿出一本書遞給嘟着嘴的姬。是一本厚到可以殺人的書。
「怎、怎麼了?」
埴谷雄高
㊟
的《死靈》
㊟
。而且還是精裝版。
「不喫午餐當心撐不住。」
而且太大本了,根本不能上課偷看。
「是,我會加油的。」
「嘻呼?」
「爲了讓小公主在上課時保持清醒,這本書借妳——」
「啊……?」
「……是『sleep』。」
呵呵——一旁傳來八重忍俊不住的笑聲。姬乾脆不顧一切,硬是伸起懶腰。事實上她已經沒有什麼睡意。不知道是因爲上課時睡過了,還是能睡的時候反而不想睡的奇妙心理。
「妳試着翻譯下面的句子——『To some time ago, the princess slept. But now, she is in daydream.』可能有點生字,妳會嗎?」
「……慘了。」她不禁低聲說了一句。
「我說八重,妳該不會該不會該不會把我這個超級正常、普通又平凡的女孩子姬島同學也算進去了吧?」
但是八重的反應不如預期:
「那『夢』呢?」
「八重,拜託妳說一說這兩個笨蛋吧……」
「……『dream』。」
這下又刺中姬的痛處,讓她開始支吾起來。
「非常抱歉。」
自己在天亮累垮睡着之後,她好像一直沒睡。就算過了兩個小時才搖醒自己,還是一樣神采奕奕,而且已經準備好要上學了。
……被老師發現她在上課發呆了。
瞞着大家雖然不太好意思,但是老實說出來事情可能會變得很嚴重,姬也覺得這樣很怪,根本不打算說。而且她也不認爲自己是同性戀,要是別人用有色眼光看她也很麻煩。
硝子在一旁看着她們,像平常一樣冷靜發言。
「硝子……」
姬閉上沉重的眼皮,同時以微弱的聲音回答兩位朋友。
「我纔想問妳們……而且這本書不是沒寫完嗎?要是看到最後,我保證會在意到睡不着覺。這根本就是寫出來惹人嫌的嘛。」
「君子不要跟着起鬨!」
硝子面無表情看向慌慌張張的姬。
「這是哪出週二推理懸疑劇場的臺詞啊?拜託妳們饒了我,讓我睡吧……」
她不是討人厭的老師,真要說來算是好老師,姬也不討厭她。這些國中程度的問題,只能算是懲罰她的小遊戲,在警告她的同時順便逗得其他同學發笑。
她一邊道歉,一邊面不改色喝着草莓牛奶。
「唔!」
沒錯……姬的情人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聽見說到後面完全不成人話的忠告,姬用力抬起頭來。
(注:埴谷雄高的代表作,探討形而上的小說。創作時間超過五十年,直到作者過世仍未完成)
聽到姬說的話,八重問了君子一聲:
只可惜撐不到三分鐘。當她被下課鈴聲嚇醒,連忙站起來時,又逗得全班鬨堂大笑。
普通的高中女生應該連埴谷雄高都沒聽過,八重的反應纔是正常。姬又不是特別喜歡讀書,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呢?都是因爲前一陣子她的情人才剛看完——那個人總是看一堆對姬來說很難懂的書。
聽到君子的疑問,姬只能嘆息以對:
她拿出——一瓶印有蝮蛇圖案的飲料。
「爲了以防萬一,我剛纔在福利社買了這個。」
「……真的假的。」
姬的臉不停抽搐,不過君子卻出聲讚歎:
「好聰明喔——硝子,妳準備得真周到——」
「硝子……妳是跟草莓牛奶一起買的?」
八重忍不住皺起眉頭。
「沒問題。」
硝子點點頭,眼睛一亮。呃……問題不在有沒有問題。
「顧店的歐巴桑眼神沒有怪怪的嗎?」
姬也在一旁詢問。老實說,這種飲料應該沒什麼人買吧?而且給人的印象也很差。
或許考試前多少會賣個幾瓶,但是現在纔剛考完期中考,距離期末考還有兩個禮拜,要做考前衝刺還太早了。
「這麼說來……歐巴桑有說『唉呀,這麼小卻這麼能幹啊』之類的話。」
硝子說得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果然。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所謂『能幹』的意思,應該是才智出衆、非常優秀……而且我也無法推斷主詞。」
「我說硝子……」
八重的表情顯然相當奇怪。
「要對這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說明嗎?」
「別說了。」
姬突然覺得眼前的狀況很有趣,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但是立刻就被八重製止。
「嗯~~會嗎?我覺得還好……可是媽媽真的很過分,我叫她煎蛋時放醬油,她居然跟我說:『那妳自己煎啊。』她明知我不會做菜還故意這麼說,簡直不是人。」
她經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像誰?
「如何?」
「嗯?」
她不由自主發出叫聲,引起芹菜的注意。
聽見君子的玩笑話,姬只是稍微搖頭,拿起電話按了按鈕。姬的情人不太會寄簡訊過來,而且這通簡訊也不是她寄。
對方的確說過今天會聯絡,只是姬竟然到了現在纔想起這麼重要的事,覺得自己這樣實在不行。這可是她去情人家過夜的理由。
甚至伸出大拇指。
姬一面心想自己的演技,或許該說是藉口真是太糟了,一面將硝子眼前的瓶裝飲料搶過來,隨手打開蓋子、憋住呼吸一口喝光,根本無暇顧及那股難以入口的酸味通過喉嚨的感受。
姬面帶笑容回答八重的問題,然後簡短回覆。
從國中時代開始每天中午都會重複同樣的動作,但在亞還是想不通,跟自己這種人一起喫飯有什麼樂趣。會不會只是一種習慣罷了?其他同學一定都覺得很奇怪,像芹菜這麼外向的人,怎麼會和她這種陰沉的人在一起。
只好在打掃時說些好話了——姬的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抱着頭的姬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硝子又丟出一顆超級震撼彈。
每次都否定自己和同居的學長正在交往,卻會隨口說出這種容易招致誤會的話。
慢慢說出這幾個字的姬,感覺自己的臉頰已經抽搐到了痙攣。
在亞一面對會被手機震動嚇到的自己感到厭惡,一面心想不知道是誰傳來的簡訊——隨即又想到芹菜就在眼前,大概只是垃圾簡訊之類的,然後輕嘆口氣。會經常和她互通簡訊的朋友,也只有芹菜。
——對了,是有這麼回事。
「……這實在不是花樣年華的高中女生喝的東西……難喝死了。」
要是能多說點讚美的話就好了——心中響起這個聲音,只是如果說得出口早就說了。
這傢伙真是的……!
看過時鐘,發現距離第五堂課前的打掃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嗯?好,給妳。」
「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學長的確很能……」
可是——或許現在纔想起來也好。
盯着熒幕的姬一看見內容,心臟瞬間加速。
真是讓人厭煩——她靜靜喫完最後一口便當,嘆了口氣。
呃,問題不是愛不愛喝。
八重頓時語塞,君子不只臉紅,就連耳朵也是一片紅。
她纔剛低下頭,芹菜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早知道就直接喫了。
「我跟妳說喔,硝子。阿姨大概是想說……」
她開始感到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叫妳們別說了,君子!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較幸福!」
就在姬心裏如此猶豫時……
她一直都是這樣。無論誰找她說話,她都沒有辦法好好應對。她的個性就是這麼無趣,所以纔會沒幾個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吧?
之所以會說得那麼不確定,是因爲在亞自己根本不記得有人邀請過她,當然也不記得自己參加過那個社羣——或許是之前有人使用在亞的號碼,而那個人的朋友不知道號碼已經換了,還是寄了邀請函過來。不過實際情況她也不確定。
「硝子……」
「啊……沒有……沒什麼。」
芹菜笑得很開心。然而聽到這個笑話,在亞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她之所以會猶豫,是因爲害怕自己笑了,就等於是在嘲笑朋友的母親。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不置可否地移開視線,低下頭來。
「妳如果不喝,我就帶回家給學長喝好了。最近他好像很累……效果可期。」
總之這份電子報感覺不像奇怪的詐騙手法,她也覺得放着不管應該不會怎麼樣。而且在亞最近也開始覺得這份電子報的內容很有趣。
「精、精神有沒有好一點?」
「或許妳剛纔說的話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但是有些話聽在別人的耳朵裏,就只聽得到那個意思。這妳知道嗎?」
「呼~~」
「那、那這個我就收下囉?謝啦!唉呀~~我真的好睏喔!看來得好好消除疲勞纔行!有了這個我就可以撐過下午的課了!」
「硝……子?」
彷彿算準了時機——
「可是……我真的要喝那個嗎?」
芹菜的表情顯得有點失落,不過還是將煎蛋放進在亞的便當盒裏。
姬拚命對着八重使眼色,八重也像是恍然大悟,稍微提高聲量以僵硬的語氣說道:
那是不定期寄來的電子報。
「啊——喝完之後真是睡意全消!」
「啊、對了,這就是我之前說過媽媽做的煎蛋。來一塊吧?」
「是?」
妳也很想要吧?不用客氣——升上高中時,如此說道的媽媽買了這隻手機給她。在亞的媽媽個性爽快,一點也不像她。之所以會這麼說,大概是想對這個不擅表現自己的獨生女表示關心吧?媽媽還笑着說,上了高中以後,妳的朋友一定也有。可是在亞卻連朋友也沒幾個,手機對她來說只是多餘的東西。手機號碼雖然登記在同學名冊和社團通訊錄上,但是手機的來電記錄全部都是芹菜。今年冬天,座號在她前面一號的女生曾經打電話過來:「明天因爲流行性感冒,所以學校停課。」但在滿是芹菜的名字裏,混着一個不一樣的名字,看起來反而更顯空虛,於是她立刻從記錄中加以刪除。
那份電子報是從最近幾個月纔開始頻繁出現,內容比普通的垃圾信更有看頭。一開始原來想取消訂閱,不過那似乎是來自某個特殊的網路社羣,必須有人邀請才能加入,這樣取消好像有點可惜,所以打消了這個念頭。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我知道!妳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這下子得要早退了——一想到這裏不禁感到有點罪惡感,覺得對硝子很過意不去。
仔細一看,在她們附近喫飯的其他小團體,也是一臉愕然看着硝子。看來應該是聽見剛纔的對話了。不妙,這下子大事不妙。
「嗯,對啊,算是吧。」
她一邊想一邊把煎蛋放進嘴裏,芹菜立刻盯着她問道:
「咦?喔……好。」
芹菜媽媽做的煎蛋,是用砂糖加以調味。
姬好不容易恢復冷靜,並且這次沒有這麼做作。剛纔不停注視她們的同學總算回到各自的話題,這下子終於可以放心。
「我們家的調味太重了……」
硝子歪着頭,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不過卻散發懷疑的氣息。旁邊的八重表情僵硬,君子也把手放在胸前,驚訝得合不攏嘴。
在亞把空便當盒放進書包裏,同時把剛纔發出震動的手機拿出來。她很少拿起手機,所以整隻手機就像剛買回來一樣乾淨,甚至連個吊飾也沒有。
媽媽看見少得可憐的通話費,一定又覺得她在客氣了吧?
爸爸媽媽的個性也沒有這麼陰沉。真要說來,他們兩個都很開朗,在餐桌上一起喫飯時也是有說有笑。那麼或許是後天的環境造成的?但她又不是從小在壓力之下長大,只不過是在平凡的家庭出生、在平凡的家庭長大、接受平凡的教育之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好甜,好好喫……」
剛纔發出震動的手機也是。
不行了,撐不住了,再來一次我就無法掩飾了。得想辦法守住這個孩子的純潔。
「聽我說,硝子。」
在亞不自覺點點頭,芹菜便在自己的便當盒內夾了一塊煎蛋,伸到她面前。位置停在一個很微妙的地方,像是覺得好玩所以想要喂她喫,可是要是會錯意,反而會害自己出糗。她猶豫了一下,決定遞出自己的便當盒。
坐在她對面,喫着午餐便當的森町芹菜一臉疑惑。在亞輕輕搖頭說聲「沒什麼。」芹菜也隨口回句「那就好。」繼續喫飯。
姬忍不住放聲大叫,附近的人全部看了過來。
「……嗯?怎麼了?」
「我再說一次,以現在通用的語言裏,那個詞就只有那種意思,絕對不像妳所說的,那種在字典上找到的解釋……!」
「啊。」
也因爲這樣,她才能度過一個愉快的午休。
「這……!」
「呃、小公主……?」
那個東西的功效的確是在身體疲勞時作爲營養補給沒錯,但是一個高中女生喝蝮蛇飲料,總覺得有種身爲女性的最後一道防線遭到攻破的感覺。
一陣震動從掛在課桌旁邊的書包裏面,傳到她抵住書包的膝蓋。
手機的震動表示有簡訊,所以姬不慌不忙拿出手機。
姬嘆了一口氣,一股刺鼻的味道衝上來——是她剛纔一口氣喝光的藥品。心裏的她一臉痛苦,但是表面還是維持苦笑。
她沒對任何人說過。要是別人知道自己居然會期待這種東西,一定會覺得她很蠢。
書包裏的手機發出震動,鴛野在亞嚇了一跳,縮了一下身子。
一邊出言掩飾,同時連忙蓋上手機。
芹菜跟她鬧着玩,她也應該鬧回去纔對,但她老是有點跟不上。和從國中認識到現在的芹菜都是如此,更不用說和其他人互動了。她反而覺得有點奇怪,爲什麼芹菜這種活潑積極又開朗的女孩子,會想要跟她交朋友。
「那個詞?妳說得是能……」
「朋友傳來的?」
熒幕顯示有一則新簡訊。她心想八成又是垃圾信件,打開一看。
「妳不愛喝嗎,小公主?」
「唉呀——?難道是男朋友在找妳——?」
「是嗎?我比較喜歡在亞家的醬油口味煎蛋耶。」
對面的芹菜也喫完了,正在收拾。
捉弄她雖然好玩,幫她善後就很麻煩。
「嗯?怎麼啦?」
她所屬的社團是文藝社,但在社團裏面也沒有朋友。由於喜歡閱讀,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入社,但社員根本不從事閱讀和創作,只是聚在一起聊天。不擅言詞的在亞,從剛入社沒多久就被排除在外。如今過了一年,她每天參加社團活動時總是一個人看書,在吵雜的人聲當中沉浸在虛構的故事裏,感受這種孤獨。她想退出卻又不敢表示——那不去不就得了?可是認真的個性又不容許她這麼做。
她把手機重新塞回書包裏,芹菜邊翻找抽屜邊問她:
「在亞,妳有寫世界史的作業吧?」
「啊……嗯。」
「那借我抄一下好不好?」
「可是……芹菜。」
對於她的請求,在亞遲疑了一下。
平常的她很少沒寫作業,之所以會沒寫,八成和這個月座位換到那個人旁邊有關。
那個人是芹菜的舊識,也是在亞的國中同學——城島晶。
芹菜大概是想和他一起寫作業,所以才故意不寫的。
「嘿嘿,被妳看穿了?」
芹菜吐出舌頭悻悻地說道:
「可是到頭來還是沒意義。他竟然沒寫……果然還是不該耍這種小手段。算了,反正昨天我也很困,真的是懶得寫就是了。」
看見她無憂無慮的笑容,在亞的臉上不由得一熱。那是因爲羨慕還有某種沒來由的羞恥心。未來——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變得像芹菜那樣,能夠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恐怕不行吧。
「而且他午休都跟柿原約會。既然如此,我就趁現在趕快抄一抄,再讓他求我借他抄。」
這真是很有芹菜的風格,很有鬥志的一番話。
「嗯……我知道了。」
在亞很羨慕她的這一點,並且心想要是自己能夠變得和她一樣就好了。
一面嘆氣,一面從抽屜裏抽出裝有講義的資料夾。
她知道,因爲她從以前就一直和芹菜在一起。
瞬間一片寂靜。
平常經常耍寶逗得全班鬨堂大笑的他,此時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指揮家,面對他的交響樂團和聽衆清了清喉嚨:
‡
我一面從抽屜裏面拿出古文課本,正準備詢問她們一個沒意義的問題:「今天是上《平家物語》嗎?」時——
「這個嘛,你們聽好了。」
走廊上有一名少女迎面而來,她是同班同學兼虛軸的舞鶴蜜。我和她擦肩而過——卻忽視來自黑色眼睛的奇怪視線,彎過走廊的轉角。
「妳還不是沒記起來……」
……他說一年級的女學生?
不可能太高。最自然的狀況是單純的偶然。
現在是過了午休與打掃,第五堂課已經結束的下課時間。
剛纔跑進來的男同學伸出雙手,壓下衆人的歡呼。
「聽說好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髮生意外了!」
小君看到我努力思索,連忙向我道歉,而且動作顯得有點慌張。因此我抬起頭,露出笑臉對她說聲:我知道。
「不要說這種話啦,君子。」
然後高興地繼續說下去:
相對於他們浮躁的氣氛,我、小君,還有八重周遭的氣氛顯得緊繃又僵硬。
往小公主家方向的公車,終點站是縣界。這樣的短程旅行非常危險。
小君在我身邊輕呼一聲。
小君望着窗外喃喃說道。大概是看着校園那端的校門,回想小公主五十分鐘前徒步走出去的樣子。
「該不會是發出什麼意外了。」
彷彿大夢初醒回過神來的小君也踏着不穩的腳步,追着八重走出去。
——這個情報還不知道是否可靠。
「但是……」
這的確是最恰當的推論。
——一個沉穩又通透的聲音,瞬間消去教室裏的喧囂。
我看着教室牆上的時鐘這麼開口,而不是以體內時鐘判斷。小公主的狀況不明的確值得掛念,但是我們還有課要上,必須幫早退的她做筆記,讓她欠我們這份恩情和上課內容。
一個男同學衝進教室裏,高興地說道。
在亞一直很崇拜她,很想變得像她一樣,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但是隻會這麼想的她,是辦不到這種事的。
「快點回答!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是她說要搭公車回家,而且也是用走的離開學校……」
但也因爲如此,她纔對自己能和芹菜交朋友感到有點光榮,也只有在想到自己和芹菜是朋友時,才能忘記自己的渺小。
這是我當天對小君第二次回答同樣的答案。
八重這麼回應我,話中帶着嘆息。
「……你說的是真的嗎?」
八重在我身旁看着手機。似乎是因爲她在小公主回家時交代過她,到家之後傳則簡訊過來,可是到現在還沒收到。
「咦?喔、沒錯,就是那個雷……什麼?」
因此我也做出結論,前往目前人口密度不高的教室後方,從後門離開教室。我穿過排放整齊的課桌椅之間,來到走廊上。
「可是——小公主走起路來腳步輕飄飄的喔——?會不會是硝子給她喝的蝮蛇飲料害的……」
「看來不只是我們班,可能全校都要自習囉!」
現在是第六堂上課時間。
緊接在寂靜的瞬間之後,有如跟在地震縱波後面的橫波——
「是啊——」
「啊……八、重。」
「啊!不是啦,我只是開玩笑的——!抱歉。」
「下一堂是古文啊……」
「她沒事吧……」
「不過應該不用這麼擔心,小公主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說的話起了作用,小君和八重都露出開玩笑的笑容。
剛纔還志得意滿的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視線開始飄移——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可能性大概有多少?
那位男同學以英雄自居,以殘缺的情報回答周圍此起彼落的疑問聲浪,看起來像是在炫耀自己無意間取得的敗戰武士首級。
八重說完這句話,大概是有點着急,拿起手機按了幾下,然後按下通話鍵放到耳邊。
原本現在應該在上數學課,但因爲召開緊急教職員會議,所以變成自習課。好像是第五堂下課時有消息傳進辦公室,說我們學校的一年級學生有人發生意外,因此所有年級現在這個時間都停課。
坐在我對面的鴛野在亞,則是有點畏縮地在課本和我們之間看來看去。
「啊……等一下!八重……!」
「聽了你們可不要嚇一跳。」
中午打掃之後,小公主便早退離開學校。
緒方得意地挺起胸膛,但是芹菜立刻糾正她:
人高馬大的八重,臉上的表情很懾人,在她的逼問之下,那個男同學顯得有點害怕,只能不停張闔嘴巴,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音。但是八重絲毫不理會他的反應,也不顯得特別急躁,只是加強語氣再問一次:
「我知道了。」
「呃、我想、是真的……大概。」
小君的視線離開教室窗戶。
總覺得剛纔的對話實在是低到不像升學高中該有的程度,於是我也不理會他們,翻着課本一一找出空格的答案。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不過像這樣和別人一起作答還算有趣,因此我也不以爲苦。
「就算不是小孩子,還是有可能被壞人抓走啊——」
「……那個雷什麼的我記不起來。」
「是真的還是假的?回答我。」
然而所謂的機率並不是具體的結果,只不過是基於理論的推測。用在預測未來時雖然可以作爲參考,但要套用在已經發生的事情、結果上,甚至是——要用來斷定機率很高卻無從得知的事實,我身爲機械,是不允許進行這種極度類比的思考——
「不行,沒人接。」
「啊?」
「唉,我看她是一回到家就睡死了吧。」
給老師的理由是身體不舒服,其實是想睡到受不了而蹺課。她的腳步相當不穩,別說是汽車,就算遇上腳踏車……不,甚至是小孩子的三輪車,都可以把她撞飛。因此我們硬是說服她,要她到家之後聯絡我們,然後才送着她離開。但是小公主離開學校已經五十分鐘,她住的地方距離學校騎腳踏車三十分鐘,卻到現在都還沒聯絡。
我在思考之前,便逐一算出包括情報真假的各種可能性,同時以百分比列出結果。情報不實或聽錯的可能性爲二到三%;一年級一共十班的缺席者,資料不足,無法運算;本班的早退者一名,女生座號十二號姬島姬。可能性、可能性、可能性爲——
「真的嗎?」「什麼意外……?」「現在是怎樣?」「喂、你是從哪裏聽來的!」「嗯,我剛纔去辦公室,看到老師們都一團亂!然後聽見他們在講,說什麼有個一年級的女學生被救護車載到醫院去了……」
過了一會兒,八重將手機從耳邊拿開:
聽完緒方美弦的說明,良司還是不解地歪着頭:
「轉語音信箱了。」
(注:Deep Purple,1968年所成立的樂團,被認爲是重金屬音樂和搖滾樂的開創者之一)
「是嗎,真的假的?」
飲料標籤上面的確寫着滋養強壯及肉體疲勞時的營養補給品,從列出的成分來看,也沒有任何違法的藥品。
「會不會是在公車上睡着,坐過頭了……」
「根據我的判斷是沒問題……」
「喂、老師說下一堂課自習!」
「咦?」「不會吧,真的假的?」「喔喔!」「好耶——」
八重的自言自語裏依然帶着一點憂心。

‡
目前除了發生意外,還沒有收到其他情報,不過我很在意這起事件。總之豎起天線多注意準不會錯,所以我已經先寄信給兩名親信——硝子和保健老師佐伯妮雅,要他們知道詳情之後聯絡我,不過到目前還沒有迴音。
教室裏傳出交頭接耳的聲音,並且慢慢擴大。
他的話剛說完,教室裏立刻引發一陣騷動,上課前的緊張氣氛也就此緩解。小君和八重一下子來不及對教室突然的變化做出反應,不禁面無表情。我也找不出自習有任何的優點,所以模仿她們做出同樣的反應。
不知何時——八重已經推開擠成一團的同學,毅然站在講臺前的男同學眼前。
「發生車禍的可能性很低,應該不需要太擔心……」
不知道誰這麼一問,他便急着開口,好像等了這句話很久:
「喔,你是說雷大維?這種東西就要用靈魂,用靈魂來背!這麼一來絕對比背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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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歷代成員要來得簡單多了吧?」
小君的自言自語最後變成嘆息,消失在敞開的窗戶外面。
「爲什麼?」「該不會是老師病倒了吧?」
八重立刻轉身離開教室,走到外面。
「不是啦,就跟你說前三頭是凱薩、克拉蘇、龐培,後三頭是屋大維、安東尼、雷比達嘛。這可是很基本的喔?」
「上課鐘聲差不多要響了。」
「美弦,是雷比達不是雷大維,妳搞混了。」
不是跑步,也不算放慢腳步。暫停思考的我在走廊上朝着辦公室前進。
總之就是因爲這樣,目前我和芹菜、良司等人聚在一起,辦了一個類似讀書會的活動,順便處理等一下第七堂的世界史作業。
成員有芹菜、良司、緒芳、鴛野,還有我,總共五個人。我們拼起五張桌子,以小組討論的方式,一面參考課本和資料集,一面研究羅馬帝國的歷史。基本上這是爲了應付大學共同測驗的科目,整堂課大多是教我們怎麼背單字和人名。中等升學高中大概就是這樣。
升上二年級之後,大家多多少少都會意識到大考的存在。教室裏面差不多有一半的人在玩,另外一半的人就像我們這樣邊玩邊唸書。就算是在唸書的人,目前還是沒有什麼危機意識,所以整個氣氛很散漫。
——人大概就是這樣,只要和朋友或喜歡的異性在一起,不管做什麼都很有樂趣。
「所以說安東尼和安東寧是不一樣的?」
最不擅長世界史的良司,露出一臉傷透腦筋的表情猛抓頭。
「安東尼是羅馬的執政官,是後三頭之一。我看一下……然後他在亞克興海戰敗給屋大維,還有埃及豔后是他的情婦……吧?」
芹菜指着課本,細心地教導良司。我偷偷瞟了他們一眼,心裏暗自爲良司慶幸。良司邊聽邊應和,看起來很高興。
「咦?那安東寧又是誰?」
緒方美弦同樣一臉困惑,伸手推過眼鏡。
「是羅馬的皇帝。有很多個安東寧。呃……有哪些啊,在亞?」
芹菜被這麼一問,又把問題丟給鴛野在亞。
「咦?喔、有……安東寧•庇烏斯、馬可士•奧理略•安東寧,還有……普通的安東寧等。」
鴛野雖然講得斷斷續續,不過還是能夠回答,而且不像是邊想邊答。這麼說來,她好像很喜歡歷史。
良司和緒方聽完之後齊聲歡呼,直誇鴛野厲害。鴛野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是嘴角帶着笑意,看起來很高興。
「那個馬可士•奧理略•安東寧我記得耶?因爲實在太長了。」
「他是……羅馬五賢帝、之一……」
「喔、對對對對。」
聽到鴛野的解說,良司也跟着附和,笑得很得意。
我突然覺得很有趣,於是放下課本,抬起頭對良司說道:
「我是足球社的。」
看到她雙手抱胸一臉不耐,我也瞪了回去:
「我纔想問妳,是什麼風把妳吹來的?」
「我會的。多謝了,知道之後馬上通知妳。」
不會吧?
芹菜對我吐嘈,不過反應不像在生氣,反而有點想笑。
「或許你不知道,不過世界原本就不公平。」
芹菜臉色一變,連忙湊到我身邊。有關硝子「過去身體很差」這種表面說詞——芹菜是最清楚不過。有她在真是太好了。
「嗯,話是沒錯。不過……即使如此,我之前還是一直相信,只要夠努力就一定會有收穫,並且以此爲信念,做了相當程度的努力。」
「順便告訴你,安東尼的全名其實叫做馬可士•安東尼。」
芹菜嘀咕了一句很過分的話,但是冢原好像沒聽到,反而是憤恨不平瞪着我:
「放心吧,她是堂妹的朋友。」
咬牙切齒繼續說道:
「不是,完全不同。」
「你先別管,聽我說就是了!」
我對芹菜一笑。
「用不着擔心,絕對不會是什麼愛的告白之類的噁心事,放心吧。」
「因爲踢足球會受女生歡迎!」
「不用了,沒事的。反正硝子跟保健室的佐伯老師很熟。等一下再傳簡訊給妳。」
我第三次這麼要求,冢原終於有了反應,露出推理懸疑劇中兇手在招供動機時的苦惱表情,舉起手指向教室門口:
她催促我走出教室,來到外面的走廊。
「喂,城島。」
「不會吧……真的假的……」
芹菜不安地皺着眉頭:
「你說什麼……?」
「嗯?怎麼了,有問題嗎?」
「唉呀,城島,我總是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對芹菜等人交代了一下,走向教室的門口——走向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看着我的少女。
我一邊抓頭,一邊對他如此說道。爲了打斷剛纔的無聊八卦話題,我露出認真的表情:
「咦?城島,又怎麼了?」
「城島啊,你已經有女朋友了,而且還是在校內大受好評的夢幻美少女。有了她還不夠嗎?還是說你有什麼祕訣?」
看來她真的討厭我吧?我一面苦笑,一面心想這實在很難判斷時——
「……舞鶴蜜,妳爲什麼會來找我?」
「而且還是美女。雖然臉有點兇但還是很美,而且是學妹!是個兇巴巴的美女學妹!混帳,你這個走到後宮結局的傢伙,到底耍了什麼手段?」
綁起一頭黑髮,彷彿隨時帶着找碴般的視線,主動拒絕任何人接近的傢伙——她就是虛軸「
破碎萬花筒
」。
氣氛顯得更加輕鬆。緒方說了一聲「放棄!」就趴到桌上,可是芹菜大喝一聲,抓着領子把她拎起來。至於良司則是一臉主張天動說的托勒邁斯看見地動說證據時的表情,盯着課本歪着頭,嘴裏「安東尼……安東寧……」唸唸有詞。
冢原的表情有點尷尬。你的確應該好好反省。
我無意間看見鴛野看着良司的模樣,掩着嘴憋着笑意。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還有找我幹嘛……?」
老實說,這樣真的很煩。
「是嗎?好吧,我是不覺得這有什麼錯……所以你到底找我幹嘛?」
看到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冢原也是一臉訝異,於是我連忙否認。不過——我還真是沒料到,這下子沒時間陪他鬼扯了。
冢原突然變成哲學家,我只能歪着頭表達我的疑慮:
「呃……是這樣啊。」
「這……」
「嗯,我知道。」
背後傳來人聲。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教室的門口,站着一名一臉無趣的黑髮少女。
「搞不好出事了……因爲硝子的身體不太好。」
但是沒多久就發現我在看她,立刻低下頭。
「……外找。」
我再次否認我和硝子的關係,但是冢原根本不加理會,自顧自地說個不停。一下子說我跟他到底有什麼不一樣,一下子說我長相成績都沒有特別出色,反而是他比較行之類的話,實在很沒禮貌。我應該可以生氣吧?
「嗯?」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一回頭,只見同班同學冢原站在那裏。
「幹嘛?」
「可是……爲什麼?」
「城島別鬧了!難得敷戶這麼認真!」
「……啥?」
「他們兩個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冢原握緊拳頭這麼說——所以你想表達什麼?
「你知道我爲什麼踢足球嗎?」
「要不要我一起去?」
「我還是不知道你想說什麼,拜託你先說有什麼事吧……」
「而且我已經是先發球員,上場比賽時也有不少女孩子爲我加油,但是……我到現在還是沒有女朋友。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卻依然毫無成果!」
「喔、沒有……沒什麼。」
不知道他有什麼事。不過八成沒什麼大事。
看到我皺起眉頭,冢原又說道:
同時我也在心裏對她懺悔:抱歉,我欺騙了妳。
良司一臉愕然:
「因爲冢原老是一臉飢渴……」
「我去看看,應該沒事纔對。」
面對我的問題,舞鶴一臉冷笑,笑得十分不悅。
被罵了。
「你好慢……打算讓我等多久啊?」
「是嗎?記得告訴我她有沒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