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約會DE約會DE遊樂園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1.7萬 字



私立狹間學園一年九班座號二十四號姬島姬,她的戀人是女人。
這件事對她來說是最高機密。
她有太多必須保密的理由。與同性交往這件事本來就是異常狀況,更何況——那名戀人跟自己的朋友城島硝子彼此認識,而且姬本人也不認爲自己是個同性戀。在這種情況下,姬怎麼樣也開不了口。
很多人可能會說,既然這樣別跟女人交往不就得了?雖說當初只是因爲一時興起加上當時的氣氛而開始交往,但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不服輸的姬認爲自己不能就此抽身,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而且明知自己與戀人除了接吻之外沒做過其他逾矩的事,往後也沒有進一步發展的預定,
她還是不打算結束現在的關係。
雖說這種關係有些異常,但是姬島姬覺得這樣也很快樂。
快樂的事總是讓人難以收手。
世界上有太多令人難過的事,說得極端一點,人的一生就是一連串的痛苦。在這種情況下,姬沒有樂觀到願意放棄自己覺得快樂的事。
沒辦法在大庭廣衆之下與戀人牽手或是撒嬌,是有點令人遺憾。
但若是問跟男生交往還是跟女生交往比較輕鬆,答案絕對是跟女生交往,所以姬覺得現在這樣也不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一邊是因爲性別差異無法理解自己的本質,到了最後一定會試圖得到自己身體的男生;另一邊是既溫柔又能夠理解自己的想法,而且不需要做愛的女生。
沒有性經驗的姬相當害怕那種事 ——所以她覺得與後者在一起比較快樂。
姬島姬的女朋友跟她一樣就讀私立狹間學園,現在是三年一班的學生。
她的名字是速見殊子。

今日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天。
整個六月沒有任何國定假日,對於每天都要上學的我們來說,六月份的星期天在原本就有限的假日裏顯得特別貴重。
只是我無法理解這些假日「到底有多貴重」。
對於身爲機械、沒有人類情緒的我來說,去追究學校休假與否帶來的內在差異,根本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話雖如此——
「主人,那是什麼東西?」
「不要在家裏以外的地方叫我『主人』……那是旋轉木馬。」
「哈哈哈哈!是這樣啊,看來是我太雞婆了!多謝招待啦。」
「不……」
「沒關係啦。」
「就是那個,姬。我們去玩那個吧,我決定了。」
「……所以我纔不想來。」
姬做出最後的抵抗,試圖說服滿臉笑容把自己往前拖的殊子,不過她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自從開始交往……不,應該說從遇見殊子那刻開始——姬連一次也沒有在說話方面贏過
主人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自從來到這裏,主人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什麼是『多謝招待』……大叔喫了什麼嗎?看起來應該沒有……」
「年輕人……這麼好的女孩子可千萬別放過啊?好啦,停下來了。就是那個,你們一起上去,好好享受童話世界的氣氛!」
殊子的手指向鬼屋。鬼屋前面的招牌畫着科學怪人、吸血鬼,以及木乃伊等以鬼屋來說很老套,卻又異常陰森的圖樣,看起來有些滑稽。
姬偶然從同班同學皆春八重那裏得到遊樂園的票。雖然覺得去遊樂園約會是國中生做的事,姬的心裏還是暗自憧憬這種童話一般的約會——就這一點來說,旋轉木馬是眼前最好的選擇。
「什麼?」
「那你想坐什麼?」
「嗯,我知道。」
「……嗯?」
「爲什麼!討厭!」
不定會把自己拉過去。其實她心裏覺得去坐也不錯,但是沒有說出口。
「你問我哪裏好玩,我也很難用言語來說明……」
只是……
算了,比起思考這種事,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親身體驗這種名叫旋轉木馬的東西。我拉起站在原地的學長,往那個明顯過度裝飾的南瓜馬車外型的遊樂器材走去。
大叔不知爲何打斷主人的話,還對主人說教。
「不要,我是說真的,等一下!」
眼前這個人。
大叔在原地愣了一下:
「其實用不着急着去玩。」
戀人伸手指向旋轉木馬,姬島姬聞言不由得苦笑:
爲什麼排在我們後面的人,全部都是手牽着手的戀人?不是戀人關係的似乎只有我們。
「嗯——」
雲霄飛車很不錯、以前沒玩過自由落體,這次想來體驗一下、摩天輪當然也是非坐不可。不過這些似乎都不是來到遊樂園的第一個選擇。
正當一臉訝異的大叔正要點頭答應之時——
——簡單來說,姬害怕鬼屋。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大叔倒是豪邁地大笑:
主人是從一名叫大田敦的朋友那裏拿到遊樂園的一日券。我不知道對方爲什麼要送門票給主人,也沒有興趣知道。只是我自己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叫遊樂園的地方,而主人打算利用這個地方的遊樂設施教導我「感情」的微妙之處。於是我們在雙方利害一致的情況下來到這裏。
層次分明的纖細短髮、無框眼鏡搭配上充滿知性的雙眼、均勻的體態即使在身爲女性的姬眼中也顯得漂亮、健康、柔軟。
姬打從心裏感到不願意,但是抵抗絲毫起不了作用。姬就像被賣掉的小孩一般,讓殊子硬拖着往鬼屋走去。
主人摸着被大叔用力拍打的肩膀,一個人喃喃自語。這又是一個難以理解的狀況。
鬼屋這種遊樂設施,唯一的功能就是嚇人,是專爲這個目的所設計的恐怖空間,這點不管在哪個遊樂園都沒有太大不同。姬想起小學三年級時,自己被父親帶進鬼屋時嚐到的恐怖與混亂,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那麼我們去坐坐看吧。」
不好意思的姬沒有答應,同時用力踩穩腳步。要是不這麼做,戀人說
「大叔……學長不是沒用,只是比較不體貼。但是我對他這一點沒有任何不滿。」
「呃,如果可以我想分開……」
把一切的選擇權交給自己。或許她也很期待這次約會吧?
「等、等一下學姐!」
「……是兩個人。」

「那剛好!想重修舊好坐這個最好。」
「難得來到遊樂園,多玩幾種不是比較划得來嗎?」
「旋轉木馬……那種設施的作用到底是什麼?怎麼看都只是不停原地轉動外加上下搖晃。」
「怎麼?小倆口吵架了?」
該選什麼纔好?
「……沒事。」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看着戀人的模樣,姬的心情也感到愉快,開口呼喚戀人的名字。
「那個也太過老套了。」
「殊子學姐。」
「喔。」
「我們走吧,主人。」
於是我小跑步來到負責管理旋轉木馬的大叔面前:
結果殊子還是詢問姬的意見。
我跟主人在六月的最後一個假日,一起來到遊樂園。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裏?姬想玩什麼都可以。」
「好像很有趣啊。」
但是——姬自己很清楚。
「啊、咦?等、等一下!」
「喔、要坐那個嗎?」
「所以纔要去啊。」
主人從後面追了過來。
姬還在思考之時,殊子突然興奮說地道:
戀人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大叔對着我們露出苦笑。
「要坐嗎?!」
「那你們就坐……喔、那個那個。就坐剛纔經過的南瓜馬車吧。」
聽見姬的話,殊子伸手靠着下巴,說聲:「這樣也對。」
這個人就只有在打算捉弄人的時候,纔會強力主張自己的意見。
「吵架?」
「等、等一下……!」
「咦,一個人?」
回頭一看,排在我們身後的人都是滿臉笑意地看着這裏。
「我想一個人坐。」
「學姐,反正也不可能全部玩遍,還不如悠閒地去我們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無法理解大叔話中含意的我正打算問個清楚,但是主人默默拉住我的衣袖,制止我開口。
她的名字是速見殊子。
姬被殊子拉着往前定,心中湧現不好的預感。
姬的預感……完全正確。
主人看起來很不甘願,可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殊子的語氣跟平常有些不一樣。換做是平常——這個人只會笑着說:「就玩姬想玩的吧。」
「沒用的小夥子說這什麼傻話。這種時候男人本來就該先低頭!老實說我在結婚之前也是跟你一樣……」
這回笑得比剛剛還要豪邁。
主人一臉傷腦筋的表情,我判斷他正處於危機之中,所以在一旁插話:
「這個嘛。」
主人在一旁插嘴:
當初是姬提議要來遊樂園。
她正想說「你明知我會怕」但是殊子搶先一步,露出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笑臉貓般的笑容:
「嗯?」
殊子的動作很漂亮,連與她牽手的姬見到都不禁難爲情,內心同時慶幸自己和學姐都是女生。換做是兩個男生在大庭廣衆之下牽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奇怪,但是現在的自己和殊子看起來只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姐妹。
「我說沒關係,姬。」
殊子突然停下腳步,對姬投以溫柔的笑容:
「只要緊緊抱住我就不可怕。」
——就像這樣。
「……學姐的目的果然是這個。」
「嗯?姬討厭這樣嗎?」
姬心中浮現出一幅景象——不像平常那樣只是牽手,而是緊緊抱住她的手臂,害怕時馬上躲到她的背後。完全不必在意周圍的眼光,只屬於兩個人的時光。
「……不討厭。」
這個人真是狡猾。
結果自己還是被這個人牽着鼻子走。被她捉弄、被她操縱、一切任由她擺佈。
更麻煩的是正如同她剛剛所說的,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姬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任由殊子拉着自己的手,踏出膽戰心驚的一步。
她故意不去看那張令人噁心的招牌。

「你們這些混帳哪裏走!」
在一陣轟隆轟隆的奇特音效之後,一個身穿和服的女人從欄杆後面的
水井緩緩爬出,嘴裏還發出尖銳的怪叫聲。然後那名女人突然站起來跑向我們,在我們面前用力搖晃欄杆,同時惡狠狠地瞪過來。
玩過旋轉木馬,我們立刻前往下一個遊樂設施——也就是這座鬼屋。
當我選擇這項遊樂設施時,主人明顯一臉不情願。理由在我們進入這裏的瞬間得到解答。
「學長的脈搏正在異常加速,沒事吧?」
我對身旁抖了一下的主人如此問道。
「吵、吵死了……我本來就不喜歡這種地方。」
「沒什麼沒什麼,祝你們幸福囉。」
不管怎麼樣,要離開這裏就得繼續走下去。我們穿過從天花板垂下的塑膠繩和腳下不斷噴出的煙霧,朝出口方向定去。
「你們這些混帳!哪裏走!」
「大姐姐。」
雙腳不住顫抖的姬癱坐在地,動彈不得。
「這是……學長。」
「你一定覺得很掃興吧?難得兩個人一起進來這種地方。」
我還在思考之時,大姐姐有些慌張地說道:
開始交往至今已經兩個月,就連今天的遊樂園約會也是在殊子的惡作劇下揭開序幕。姬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她用化妝成幽靈模樣的臉回以笑容,然後轉身回到井裏。
前方傳來比這些聲音還要響亮百倍的尖叫。
「謝謝你爲了我們費心,大姐姐。」
在我的牽引之下,兩人再次邁開腳步。
「啊、這樣啊……謝謝你……真抱歉讓你見怪了,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
「就我的推測,接下來我們會碰上遠比剛剛還要厲害的恐怖機關,學長撐得住嗎?」
「學長,該不會……」
「纔不是!」
「嗯?怎麼了?」
「……怎麼了?」
「你也很辛苦吧……」
主人連忙否定,看來是我的推測錯誤。
沒辦法的我只好開始檢查鐵欄杆是不是真的打不開。要是她在這個時候突然從欄杆後面跑出來,的確超出我的意料之外。還是爲自己的安全預作準備比較好。
然而——
身爲機械的我是主人的所有物,他絕不會用粗暴的方式對待我。而且——有資格擁有我的人就只有主人一個。
「別這麼說。像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可要好好珍惜喔!要是男生沒有好好關心自己,女孩子可是會很快把對方甩掉。」
又是「多謝招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人看起來完全沒有喫東西的舉動。而且話說回來,我沒有請她喫東西,她應該沒有理由對我說這句話……
但是最後碰上的那個實在太過分了。
「啊、不好意思跟你男朋友聊了那麼久。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往前走吧。」
「啊……對不起,那個……」
「啊哈哈哈!那還真是多謝招待啦。你真可愛!」
她把手伸過來,用化有腐爛特殊化妝的手拍拍我的頭。
「我們走吧。」
話說回來——總覺得剛剛的尖叫聲好像在哪裏聽過。
唉呀。這兩個人竟然聊了起來,看來暫時無法前進。
「我說你啊……」
好啊——姬正想這麼說,突然發現一件事。
「什、什麼?」
「這種遊樂設施的基本原則就是以無法預期的方式對視覺、聽覺或觸覺加以刺激,藉此達到嚇人的效果。明知道有東西,卻不知道何時出現……利用這種未知造成的恐怖刺激人類心中的恐懼感。原來如此,很有參考價值。」
「好的。」
沒錯,得想辦法從這個人手中搶回主動纔行,不能老是輸給這個人。
我重新站到對她點頭致意的主人身邊,鞠了一個躬:
「不,該怎麼說……我已經習慣了。」
「唉呀……真抱歉,沒想到竟然這麼恐怖。」
「什麼參考啊……」
「學長一直很照顧我,而且我也絕對不可能把學長甩掉。」
「殊子學姐!」
不對,這應該是……
又被這個人牽着鼻子走了。
她的眼神看向主人,主人反射性地向對方道歉。
「話說回來,你的女朋友真大膽。」
殊子從不會主動提出意見。撇開捉弄姬時不談,在其他的情況下,她一向是以姬爲優先。
我一邊仔細觀察眼前這個從欄杆伸手過來的女人,一邊做出分析。
光是想起剛剛看到的東西,就讓姬幾乎快要暈倒。
「我們還不打算走去哪裏。」
我的回答似乎完全出乎對方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在特效化妝之下右眼腫起加上皮膚腐爛的臉孔有些呆滯。
「別想逃……咦?」
「怎麼了嗎?」
算了,沒事。主人只是這麼說,臉上卻露出奇怪的表情。自從來到這個遊樂園,主人已經不只一次露出這個表情,難道他發燒了?
「我看接下來還是玩一些比較輕鬆的東西吧。」

雖說已經很久沒看見殊子這種有點焦急的樣子,但是此刻的姬沒有多餘心力爲此高興。
她說得沒錯,下一組客人隨時會過來。
「有鐵欄杆擋在中間,我想我們沒有生命危險。這道鐵欄杆看起來非常牢靠。」
聽見姬振作精神的聲音,就連殊子也嚇了一跳。很好,就是這樣。
就連回答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女人以普通人的語氣開口:
無視學長的抱怨,我繼續往前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討厭!!」
嘴裏雖然這麼說,殊子臉上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們走吧,學長。」
雖然殊子總是不忘詢問姬的意見,也總是按照姬的想法行動,但所有的事情永遠都是由殊子操縱。她總是說按照姬喜歡的去做,不過到頭來姬從未主動做些什麼,主導權老是在不知不覺間落入殊子手裏。
「不……沒關係啦。」
到中途爲止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而且身旁的殊子一直緊緊牽住自己的手,還會在自己忍不住要尖叫時抱住自己,讓姬有種幸福的感覺。
「如果學長真的害怕到無法忍受,請直說沒關係。我們可以從緊急出口離開。」
殊子笑着扶起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的姬,她的語氣聽起來帶有一點歉意。
女人繼續發出尖叫。
姬不停深呼吸。
「可以牽我的手喔?」
「嗯,那個真的滿恐怖的。」
「不,該怎麼說纔好,總之真的對不起。」
姬努力站穩還在微微發抖的雙腳,用力握緊拳頭。
扮鬼嚇人的女人有些不知所措。這麼容易就忘記扮演自己的角色,看來這個人的職業道德不是很好。
那的確很令人意外,沒想到胡蘿蔔竟然可以那麼用——
「呃……那個……」
「……不用你特別告訴我。」
「……什麼?」
從建築物的大小來推測,我們已經很接近遊樂設施的終點。
「不好意思,再等一……下。」
開什麼玩笑,見過那種東西還能這麼神色自若,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喂、硝子……」
「……怎樣?」
「是嗎?那就好,倒是我在這裏打工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像這樣完全沒被嚇到的人。感覺還挺新鮮的。」
聽到我的抗議,大姐姐不由得一愣:
沒想像她竟然開始教訓主人,於是我站過去說道:
「你……這算什麼?一般都是反過來吧?!」
「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嘴裏雖然這麼說,但是此刻學長的心跳速度遠超過剛纔。沒辦法的我只好依照自己說的話, 拉住學長的手:
姬覺得方便的時間就好:姬什麼時候有空;姬想喫什麼——諸如此類。
原本以爲我們的聽覺因爲裏面震耳欲聾的音樂及音效而麻痹,然而——
「不需要!」
「接下來……我想玩那個!」
姬一面拉起殊子的手,同時伸手指向遠處的巨大設施。
「咦、可是你不是還……」
「我已經好了。」
姬硬是擠出笑容,還擺出勝利姿勢:
「我們走吧!就算學姐說不要也非去不可。我想坐那個……可以跟我一起坐嗎?」
「呃……既然姬想玩。」
殊子有些猶豫地聳聳肩。這個人該不會連那種東西都不怕吧?不行,非得試過才知道。
姬覺得很不公平。雖說殊子跟自己是學姐學妹的關係,可是自己實在太過依賴她,而她連一次也沒有依靠自己。姬暗自心想,至少這次要讓殊子邊尖叫邊抓住自己的手。
「可能得排一下隊,可以嗎?」
沒關係——回答聲從背後傳來。姬沒有回頭,只是牽着殊子往前走。
目標是「SUICIDAL TENDENCIES」。
自殺傾向。從這個光聽起來就很危險的名字可以想像,這八成是這個遊樂園最恐怖、最兇惡的遊樂設施。
簡單來說,就是距離地面101公尺的自由落體。
這是報仇。剛剛害得自己如此害怕,自己卻若無其事的殊子,這回一定要讓她大聲尖叫。
「走着瞧……!」
看到姬低聲唸唸有詞,氣沖沖往前踏步,前方穿着布偶裝的工作人員也嚇得不禁後退。遊樂園的吉祥物一陣手忙腳亂,手中的氣球飛走三個。
「……真是的。」
殊子暗自聳肩嘆息,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經過十五分鐘的等待,姬和殊子終於坐上座位。先前鬼屋帶來的衝擊已逐漸平息,姬也恢復平常的神色。
「這個嘛——」
主人扶着我的肩膀,協助雙腳不停發抖的我站穩腳步。
「也就是說,我是在不確定這個身體能否接受的情況下,去挑戰一個不是每個人都能從中獲得樂趣的遊樂設施,還想藉此摸索快樂這種情緒到底是什麼東西……這種行爲不合乎邏輯。」
姬一向不害怕這種類型的遊樂設施,甚至可以說相當喜歡,所以她認爲這次多半挺得住。唯一的問題是姬從來沒有自由落體的經驗,而這項遊樂設施的高度在縣內,應該說在鄰近地區都是數一數二——姬拼命告訴自己不用害怕,這種東西與雲霄飛車沒有什麼不同。
——還是贏不過這個人。
「你在說什麼啊?」
帶着因爲鬼屋最後出現的胡蘿蔔機關而受到精神傷害的主人,我們前往下一個遊樂設施。
就在墜落的前一刻,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姬認輸了。
雖然有時喜歡惡作劇,更多時候卻是無比溫柔。
「明明不確定我的身體是否適合那種遊樂設施,還讓我坐上去……主人以捉弄我爲樂吧?!」
殊子溫柔地開口:
「那個露天咖啡座有賣布丁嗎?」
「啥?」
姬不由得暗叫糟糕,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太狡猾了。
「誰知道……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可以喫布丁嗎?」
「是的,我的身體還很虛弱,請學長揹我過去。」
「身體輕飄飄的。」
把人帶到距離地面101公尺的高度,然後垂直墜落的刺激設施。提議挑戰這項遊樂設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因爲我想知道人類爲什麼樂於體驗這種擬似無重力帶來的身體壓力。
「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麼難爲情的事誰要做啊……」
「殊子學姐不怕嗎?」
我的要求立刻遭到拒絕。
但是自己絕非毫無勝算。
主人一臉驚訝表情。
殊子的手出現在視線角落。
姬感覺自己的尖叫聲不斷往上飛去。
「還滿興奮的。」
只是——沒想到我竟然會做出這種錯誤選擇。
什麼嘛,稍微表現得可愛一點也行啊。
自己不認同女生之間的戀愛,不過因爲對象不是別人,而是速見殊子,自己才能毫不猶豫接受這份感情。
周圍的視野廣闊到有些誇張,就連遊覽車看起來都顯得很小。放眼望去可以清楚看見遠方山脈的棱線,地面已在遙遠的腳下。
「學長。」
「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有人適合有人不適合。」
也就是說,自己腳下此刻沒有立足之地——這一點大大增長姬心中的不安,普通的雲霄飛車纔不會這樣。
這種設施明顯對健康有害無益,爲何人們能從中得到快感?這種快感究竟來自人的心理還是生理?我判斷必須用自己的身體加以確認。
「真是的……」
「怎麼了?」
設有安全護欄的椅子沿着巨大的圓柱排成一圈。這些椅子雖然漆上暖色系的顏色,看起來卻像通往地獄的電椅。背後的圓柱有如巴別塔直衝天際,彷彿正在默默用遠近透視法向底下的人們
無論如何,身體的混亂正隨着時間經過逐漸復原。

——唉呀?
「這完前……在預測範圍豬外……」
似乎是這樣沒錯。
她不理會心中隱隱湧現的不安,轉頭看向身旁的殊子。
同樣足以令人尖叫爲目的,這項設施遠比剛剛的鬼屋要來得符合科學原理。
面對這種連身處101公尺高的地方,身體懸空依然面不改色的人,與她對抗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姬——」
「所以我才叫你別玩……」
我在這個世界的活動主體,也就是「城島硝子」的身體與普通人類沒有什麼不同。當然,我的本體——深藏在內面空間的機械部分根本不痛不癢,只是有機體部分因爲意料之外的不適,無法跟上機械部分下達的命令。
「甜點是另外一個胃。」
「這句話不是用在這裏吧。」
輕飄飄的感覺終於逐漸消退,我對剛剛的經驗做出結論:
展示它的高度。
姬對隔壁傳來的輕浮聲音投以怨恨的眼神,地面離她越來越遠。
「一開始說要玩的人是你吧!」
露天咖啡座就在距離20公尺的前方,看來可以平安到達。
——不行不行,怎麼可以看得入迷。
我的用法似乎有錯。
「學長。」
我們終於來到咖啡座前方,熱情的店員站在櫃檯歡迎我們: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
「你還好吧……?」
「要是害怕可以牽我的手喔。」
這也是理所當然。在我選中他成爲擁有我的「主人」那一刻,他便得到遠超過一般人類平均數值的體能。對他來說,高度101公尺的自由落體根本不算什麼——簡單來說,就是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喫虧。
只是實際坐上位子之後,姬還是不由得感到害怕。
「喔,動了。」
我可不會讓主人輕易矇混過去。
從頭到尾跟我坐在一起的主人倒是顯得若無其事。
「主人。」
SUICIDAL TENDENCIES。
就算不曾依靠自己,這個人總是這樣看着自己。
纔剛這麼想,整個遊樂設施「喀當!」猛然震動,椅子開始往上爬升。
有機體部分的記憶似乎有些混亂。
實驗的結果——正如主人所說,是以失敗告終。那種內臟朝與重力相反方向飄浮的感覺,直到現在還在壓迫我的有機體。
這時她才發現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殊子也把眼鏡收進口袋,可以直接看到平常只能透過鏡片看見的貓眼。姬彷彿看見殊子的另一張臉,心臟不受控制地噗通亂跳。
「中午了,休息一下吧。」
「歡迎光臨!請問要點什麼……咦?啊。」
前方剛好有露天咖啡座。
椅子設置在背後的圓柱上,實際上升的只有椅子本身。
旁邊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愉快,然而姬已經沒有多餘心力回答。
沒辦法,我只能儘量靠着主人慢慢前進。
「不要撒嬌。」
對方的回答不帶一點緊張。
「主人,那種東西到底要怎麼『享受』?更何況我原本就沒有『快樂』這種情緒……」
姬的一隻手離開護欄,用力握住伸向自己的手。就在此時——
「看來我的身體是屬於不適合那一種。」
主人用力嘆口氣,扶着我的肩膀往前走:
「我說過在家以外的地方要叫我『學長』……怎麼了?」
姬裝出遊刀有餘的樣子說道:
「那個遊樂設施——我完全無法理解。」
上升動作緩緩停止。
只是姬已經不在乎。
「你要是害怕,可以牽我的手喔。」
「……主人,你欺騙我。」
「腳下空蕩蕩的呢。」
「怎麼了?」
「……這次又怎麼了?」
「是啊……喂、你要去哪裏!那邊是垃圾桶!」
「等一下。」
女店員的笑容不知爲何變得充滿親切:
「你們不就是剛剛那對有趣的情侶嗎!」
「……啥?」
主人發出疑惑的聲音,看起來完全摸不着頭緒,我也同樣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相親相愛地抱在一起,你們果然是情侶。」
又是一句聽不懂的話,主人聞言立刻把手從我肩上挪開,不過我沒有因此失去平衡。
「呃……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啊、對了。我已經卸完妝,難怪你們認不出來。是我啦,在鬼屋裏遇到的那個。」
「啊……」
仔細一看,眼前此人的輪廓似曾相似。原來這位店員就是在鬼屋裏跟我們聊天的幽靈姐姐。
「真巧,竟然又碰面了。」
「你同時打好幾個工嗎?」
「嗯,就是這樣。我纔剛過來這裏。」
她露出愉快的笑容——怎麼樣?之後玩得開心嗎?她開始追問主人,主人則是一臉不自在的表情,不置可否地迴避她的問題。對方似乎誤會我們是情侶,跟主人的對話顯得有些雞同鴨講。
「野津!後面在排隊了!」
「啊、是!不好意思,你們要點什麼?」
話說回來,這位大姐姐真是不認真——她的名字好像叫野津——被其他店員訓斥之後,大姐姐只能中斷與主人的對話,讓主人悄悄鬆了一口氣。
主人點了三明治和咖啡,我則是布丁聖代和冰紅茶。冰紅茶是大姐姐的免費招待。這就叫「相逢自是有緣」吧。真是多謝。
「有機會再見囉——」
我對揮手的大姐姐行禮,付了錢之後拿起放有餐點的托盤,走到附近的空桌旁坐下。
……如果殊子沒說出「我去跟他們打聲招呼」這句話。
問題是殊子……她究竟是用什麼心情撫摸硝子的頭?
「……什麼意思?」
那裏站着一個人。
她的腦中閃過或許該找個適當時機分手的念頭。
殊子學姐之所以選擇硝子,是因爲自己的喜好吧?
咕嚕。主人把口中的三明治吞進肚子,臉上表情彷彿遇到什麼令人不悅的事情。
自從決定和殊子約會,姬早已做好被熟人發現的心理準備。就算碰上認識的人,只要說殊子是自己的姐妹就可以搪塞過去,姬原本以爲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姬心想殊子的下一句話,一定是「去玩姬想玩的」。從上午到下午,殊子一直都是這麼說。唯一的例外只有在殊子捉弄自己時——這種例外上午發生兩次,下午還沒有出現。如今約會已經接近尾聲,殊子看起來沒有要捉弄自己的意思,所以姬猜想殊子一定會讓自己決定。
就是這樣,殊子現正與硝子他們有說有笑,姬只能心驚膽戰地在遠處偷看。
殊子的舉動讓姬難以釋懷。當硝子在全校師生的注目之下,面對鏡頭以平淡的語氣介紹學校屋頂時,姬試着追問人在現場的殊子。
幸好兩人都沒有注意這裏,在櫃檯點餐之後便在附近的桌邊坐下。姬不禁心想:要逃走就趁現在。自己早已用完餐點,只是跟殊子坐着聊天,隨時都可以離開。姬連忙催促殊子快定,並且相信自己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離開。
要說是跟男生交往還是跟女生交往比較快樂,答案絕對是跟女生交往。不管是男生還是做愛都令姬感到害怕,因此和殊子交往讓她非常安心……姬一直認爲自己在談一場只有快樂沒有痛苦的戀愛。
「……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反而讓姬感到害怕,不敢繼續那個話題。當時的她只是佯裝生氣地抱怨一聲,沒有再追問下去。
然而就在此時,姬的心情出現變化。
她的心反射性地感到一陣抽痛。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同時伸手指向右上方。
就在此時,主人突然出現異狀。
姬清楚這種心情只是無聊的嫉妒。硝子對這方面的事根本沒有興趣,所以自己大可安心。
他的視線停在我身後,比我頭頂高20公分的位置。
「我也沒關係,雖說只有布丁……剛剛還有其他客人排在我們後面,要是不趕快找位子,可能會沒有空位。」
有點亂的纖細頭髮,眼鏡後方那對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
「這個嘛,這應該是我的臺詞吧。」
姬感到非常驚訝,硝子先前沒說過自己要來遊樂園。不過話說回來,姬也沒跟硝子和其他同學提起自己要來玩的事。能夠在廣大的遊樂園裏,而且是在週末的擁擠人潮中遇見熟人,只能說偶然實在太可怕。
然而自己卻用如此隨便的態度和她交往——
唯一的例外就是硝子。
我拿起湯匙,爲了對眼前的卡士達布丁切下關鍵性的第一匙,開始尋找最適合的切入角度。
遠處的姬拼命躲在人羣之中,用看起來極爲可疑的姿勢透過人羣的縫隙偷看戀人的背影。
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這種想像還是令姬意志消沉。
姬知道自己與殊子是一種奇怪的關係,也知道同性交往並不正常。她心裏很清楚,這樣的關係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咦?」
不幸中的大幸是硝子的座位剛好背對這裏,可是姬依然無法安心。

然後——
姬不由得發出一聲低呼。
「現在還不太餓。倒是主人喫這麼少沒問題嗎?」
城島硝子的男朋友——雖然硝子本人一向否認與他是戀人關係——同時也是堂哥兼同居人的二年三班學長城島晶。他不知爲何跟殊子是舊識,所以硝子早就認識殊子。當然姬從未告訴硝子自己和殊子是戀人,不過麻煩的是城島晶學長和硝子都知道殊子「有那方面的興趣」。也就是說,只要被他們看見自己跟殊子牽手走在一起,一切就昭然若揭。
然而殊子卻是笑着說道:
一發現硝子他們,殊子說聲「真是難得。」便充滿興趣地從遠處觀察兩人。姬當然也很喫驚,她沒想到硝子原來也會這樣向男朋友撒嬌。只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要是被他們兩個發現自己就糟糕了。
我頭上的觸感是人的手掌。
這個念頭纔剛浮現,姬立刻痛罵自己惡劣,同時悲從中來。
如此說來也沒錯。
「唉呀,夫妻兩人都問一樣的問題喵——」
「啊……」
殊子的肩膀隨笑聲上下搖動,伸手輕撫硝子的頭髮。
「我們去玩最後一種吧。」
最佳角度是斜上四十二度,重點在於淋在布丁上面的焦糖與布丁本身之間的比例。
「嗨,真巧啊。」

兩人手牽手往遊樂園出口前進的途中,殊子對着姬如此說道。
「我每天午餐都是這麼喫。」
時間是下午五點,天色逐漸轉爲昏暗,周圍攜家帶眷的遊客和情侶顯得稀稀落落。
時間不允許我一次點四種。
「本月家中開銷比預算要少,光是餐費的部分就有3000元的餘額。這是我勤儉持家的結果,多喫幾個布丁是我應得的權利。」
「你打算一口氣喫完嗎?!」
難保城島晶學長沒有在哪裏看過自己的長相,逼不得已的姬只能擺出如此可疑的姿勢。
從這裏看過去,殊子的背影把手放在硝子的椅子上,坐在對面的城島學長一臉痛苦至極的表情。殊子八成又說了什麼話捉弄他們,姬甚至可以想像得到說話的內容。
姬當然不想讓殊子因爲看見自己沮喪的模樣而擔心。她努力想表現得比平常還要開朗活潑,而且她也認爲自己做得很好。她和殊子一起坐在咖啡杯上轉圈圈、手牽手在搖盪的海盜船上放聲尖叫、玩急流獨木舟時故意穿上雨衣坐在最前面,還玩了三種雲霄飛車。在排隊等候的時間,她們一直在聊天。
懷抱這種惡劣的想法和那個人交往,或許是一件非常失禮的事。
男朋友摟着硝子的肩膀走進咖啡座。
主人發出一聲嘆息。這是他今天第幾次嘆氣?我沒有計算就是了。
——完全忘記了。
「只喫布丁夠嗎?」
「……啊。」
就算是女性之間的戀愛,也有嫉妒存在。不對——正因爲是女性之間的戀愛,這種情感顯得特別醜陋。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光是看見戀人愉快撫摸其他女生的頭,自己的心便如此沉痛。
指名她的人正是殊子。
那是若有似無的味道。
而且還得想盡辦法不被他們看見。
「這個嘛。」
在我思考布丁切入角度之時,身邊的主人也喫起他的三明治。動作真快。
那個人與自己不同,只能夠對女人付出愛情。
看見這個情景,姬的動作就此停住。
直到殊子開口說出:「差不多該回家了。」爲止,姬可以說是用盡全力在玩樂,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
「主人,這裏一共販賣四種布丁。」
杯裏的冰咖啡早已喝光,冰塊在杯底融化。
硝子既不閃也不避,任由殊子的手掌撫摸她的頭。
姬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冰水。
他停下正在咀嚼的嘴巴,臉上表情變得好像被彈珠打中的鴿子……這只是比喻,我從來沒有用彈珠射過鴿子。總而言之,主人正露出一臉介於震驚與混亂之間的表情。
「去玩那個吧。」
不管怎麼樣,我已經得到主人的許可。
之後她們又玩了好幾種遊樂設施,只是姬的心情總是好不起來。
「我要開動了。」
事實上在身爲同性的姬眼中,硝子也是個非常漂亮、嬌小又可愛的女孩。姬知道不管從哪方面來看,自己沒有一點比得上硝子。但是既然兩人交往,姬還是希望殊子眼中只有自己、希望自己在殊子心中佔有最重要的地位——
就在幾分鐘前,坐在咖啡座的姬和殊子注意到城島硝子的身影。
記得開學之後一個月,姬和殊子交往過了兩個星期。
殊子依然和硝子親密交談,這讓姬很不甘心。可是越是感到不甘心,姬就越討厭自己。
午餐時間結束之後四個小時。
「……你高興就好。」
姬還記得殊子當時的反應有些許狼狽。
然後——
就讀私立狹間學園三年一班,我與主人的舊識——速見殊子露出狡黠的笑容凝視我們。
不着邊際的說話方式。我拿開放在我頭上的手,轉頭確認背後。
然而這個世上,終究不存在只有快樂的戀愛。
女性的聲音傳人耳中,頭上同時傳來柔軟的觸感。
假如殊子的行爲是在對硝子示愛怎麼辦?如果硝子接受殊子的示愛又怎麼辦?姬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姬硬是把從腦袋角落湧現的討厭想法踢開,詢問殊子想玩什麼。
當時殊子加入的狹間學園學生會執行部要製作一部介紹校園的影片,硝子受邀擔任這部影片的播報員兼模特兒。
假如——
計劃當中來到遊樂園一定要玩的主要目標之一。
摩天輪。
「最後還是坐那種東西比較好吧。」
「啊……是啊……」
然而此刻姬的心情與其說是高興,反而有更多的不自在。
從午後到現在的微妙氣氛下,與殊子兩人在密室裏共度十來分鐘的時間。姬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能否平安通過這種考驗。
自己能夠保持平常心,不讓異常敏銳的她察覺異狀嗎?
「好,我們走吧。」
姬還在猶豫之時,殊子已拉起她的手往摩天輪走去。
這種拉法與上午捉弄姬時完全不同——感覺就像殊子自己迫不及待想坐上摩天輪。現在的殊子彷彿是拉住母親的手往前跑的小孩。
姬找不到機會拒絕,過了兩分鐘,兩人已來到摩天輪。這時剛好沒有人排隊,因此姬還來不及整理在腦中團團轉的各種思緒,就已經被殊子推進摩天輪裏。
「距離看夕陽的時間還早啊。」
殊子喃喃自語的同時,摩天輪的門已經關上。
如今這裏就是密室。
姬只好坐下,殊子坐在她的對面。面對面的狀態讓姬有些尷尬,只好把視線望向窗外。
「越來越高了呢。」
殊子也模仿姬的動作。
殊子說得沒錯——兩人所在的摩天輪正以緩慢的動作離開地面,早上讓姬尖叫連連的鬼屋變得好像火柴盒;令姬的復仇計劃失敗收場的自由落體比摩天輪來得高大,從窗戶看不到它的頂端;兩人一起喫午餐的露天咖啡座在另外一側,看不見那裏反而讓姬感到安心。
殊子一句話也沒說,所以姬也沒有開口。
她只是調整自己的呼吸,不讓現場氣氛因爲沉默變得太僵。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小心翼翼地不讓殊子看穿自己的緊張。
在特別的時間與空間裏,姬緩緩閉上眼睛。
速見殊子擁有不同於一般人的特殊興趣。
「那個啊,我想說的話可能有點蠢,也不像平常的我會說的話。」
「既然如此,我也……」
不——身爲機械的我本來就不存在情感,情感對我來說是不可理解的東西。
我們是身懷異能,不見容於日常的「虛軸」。
「……咦?」
殊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聽到我的話,主人顯得有些驚訝。但是——
身邊這位特別的人比誰都還要敏銳。
事實上我和殊子不屬於這個世界。
因爲自己正在談一場特別的戀愛。跟這個人一起搭乘的摩天輪是最特別的摩天輪。
「也許正因爲明白自己背離日常,纔想爲自己和日常建立一些連結。不過以那傢伙的個性來看,說不定只是在玩弄日常,以製造混亂爲樂。」
姬的聲音帶着些許哽咽。
她爲何要在這個世界交女朋友?爲何如此積極干涉日常?我對這些行爲的意義感到懷疑。
話說回來——
她說自己當時正在約會。
姬伸出雙手用力抱住殊子的左手笑道:
——是的,我很清楚。
任性到了極點,完全不顧對方想法,除了惡劣找不到其他言語形容的要求。
她還笑着說要介紹約會對象給我們認識,但是當時主人用苦澀至極的表情回答沒有必要。照理來說得知殊子戀人的長相和名字對主人沒有任何不利,因此主人可能只是不想自找麻煩。
嘆氣之後的她笑着回答:
就在姬移動視線之前,殊子的聲音打斷她的動作。
姬知道自己多半做不到。自己根本敵不過這個人。往後自己依然會十分在意這個人的一舉一動,被這個人的言行耍得團團轉。
自己真像個笨蛋,不但被耍得團團轉,還嫉妒別人,讓自己心情低落;不但把氣氛搞得很尷尬,還想盡辦法不讓對方察覺——
「呵呵。」
與日常建立連結。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但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
——然後繼續依偎在她身邊。
所以……
「安心?」
這是我無法理解的情感。
——這樣啊。
六月的白天特別長,一直到了傍晚六點,天色還是沒有暗下來的跡象。如果硬是要等待夕陽,夜晚很快就會降臨。明天是星期一,新的一週又要開始,今晚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
「……這樣可以嗎?」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姬。」
兩人乘坐的摩天輪來到最頂端。
「算了,你高興就好。反正我只負責喫,沒什麼資格抱怨。」
即使如此,姬還是覺得眼前景色非常特別。
姬走向殊子,硬是在她身邊坐下。
如果不是爲了快樂。
事出突然,來不及反應的姬只能直覺地把視線從窗外移向坐在正前方的人。
「我也會拉着學姐到處跑,好好捉弄學姐。纔不會輸給你。」
清楚知道來自虛僞世界的我與這個真實世界的連結是什麼。
我走在主人身邊,同時思考今天的事。
「你要是累了,那就簡單做一做早點休息吧。」

殊子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當然不行。」
看來主人對我的謊言沒有半點懷疑。
殊子突然開口呼喚姬的名字。
我試着對主人如此說道。當然沒有任何理由支持我偷懶,所以主人也沒有理由允許我。
殊子的說話聲在狹小的空間裏迴盪。
姬不由得停止呼吸。
「……也許有一天,你會討厭我也不一定。就算不討厭,也可能不再喜歡我。」
於是我們決定提早離開遊樂園,踏上歸途。
搭乘公車過了七個站牌,我們在距離自家500公尺的公車站牌下車。再徒步五分鐘便能到家,回家後得馬上準備晚餐纔行。
「這樣啊。」
「……『想要建立連結』。」
此時還不到夕陽西下的時刻,窗外看不見晚霞,卻也沒有耀眼的陽光。視野不算寬闊,充其量只是在有點高又不算太高的地方,眺望有點遠又不算太遠的風景。
即使如此,依然十分毅然決然的聲音——
現在只是稍作確認。
又過了一會兒,差不多是泡一碗麪的時間,就在下一個摩天輪出現在背後窗戶時——
說話聲彷彿快被嘈雜的機械聲掩蓋,卻又一字一句清楚傳人姬的耳裏。
「『快樂』……嗎?」
然而我思考的並非同性交往這種異常,而是另一種異常。
「怎麼了?」
她知道自己即將得到一個特別的吻。
「什麼啊……」
「我可以像今天這樣捉弄你,拖着你到處跑嗎?……你允許我這麼做嗎?」
連結。
思考的對象是……白天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速見殊子。
他頭也不回地開口,看不出有任何介懷。
姬提心吊膽地用眼角餘光偷瞄殊子。她沒有看向自己,視線依然望向窗外。
至於我的「連結」。
我詢問主人這個問題。
「主人。」
姬用力嘆一口氣。
沒有生氣的主人邊走邊輕拍我的頭。
她不得不豎起耳朵。
然而主人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
姬豎起耳朵。
雖然我也是每天上學、度過校園生活、與人交友、像普通人一樣活在日常——但是可以確定我的理由和她的理由並不相同。
「這樣就扯平了。」
她曾經宣稱不管對象是男是女,自己只喜歡「可愛的東西」,至於戀愛對象則是非女性不可。
與這個世界建立連結。
「今天的晚餐我決定隨便做一做。」
這是有些虛幻,同時又無比真摯。
就這一點來看,我跟殊子都是脫離這個世界的——異物。
「這麼霸道的要求,我纔不答應。」
到時候自己一定覺得很受不了,可是最後還是會很快原諒她。
但是對方還是輕易察覺自己的心思,自己也還是被如此單純的手段收買。
主人自言自語地說道:「也許後者纔是正確答案。」會有這種想法,大概是因爲主人總是跟殊子合不來吧。
姬在不停搖晃的摩天輪裏站起來。殊子轉頭看向這邊,表情看似驚訝,又好像在微笑。
「……大概是爲了讓自己安心吧。」
「不,其實我沒有累積太多疲勞。」
主人從未試圖理解她的性向,也不打算積極與她來往。
主人稍微沉思了一會兒,才用有些不以爲然,卻又彷彿感同身受的語氣回答:
「主人,我的頭不是搶答按鈕,請不要這樣隨便亂拍。」
「……抱歉。」
如此說道的主人換個動作,輕輕撫摸我的頭。
我們的家近在眼前。
回家之後得先洗澡。
然後喫晚餐。
太陽下山之後,我打算利用睡前時間向主人提議。
請他在暑假時再帶我到遊樂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