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signal distributor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1.9萬 字

(⇔Startline of the end)
當我望着陳列在櫥窗中的衣服,走在身旁的八重問我:「想要嗎?」我笑着回她:「只是看看而已。」便將視線轉回行進方向。
「啊,吶——吶——等一下順便去書店吧。」
「君子,妳還要買書啊?哪有年輕女孩子像妳這樣成天埋在書裏面的。」
「哼——小公主都欺負我——我纔不管妳,秋天就是要看書。」
「說得對。總比一直喫東西好。」
「怎……怎麼了硝子,不用那樣一直盯着我,這塊可麗餅是我的!」
「像妳這樣看到什麼就喫什麼……會胖喔。」
我們以往常的模式一邊聊天一邊走過街角。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我們來到市中心。
和樹、鏡,還有
無限迴廊
在公園見面之後,已經過了三天。情勢迫在眉睫,照理來說不應該像這樣悠閒出來玩纔對。然而無論我們如何戒備,對方肯定還是會毫不在乎地出手。既然如此,我乾脆過着和平常一樣的日常生活,還比較容易保護我的朋友。我是如此判斷。
而且主人也開口叫我出門。
所以我不能辜負他的好意。
秋高氣爽。夏日的酷暑逐漸緩和,氣溫適中。
「差不多該喫午餐了吧?」
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於是我如此詢問小公主與小君。
「喔,好啊。要喫什麼?」
「姬,在想午餐以前先把可麗餅喫完吧……」
受不了小公主的八重如此說道,小公主卻很得意地表示:「甜食是另一個胃!」
雖然此時不應該得意,但是她看起來好像很開心,所以我決定置之不理。保護她遠離危險是我的工作,但是沒有必要包括體重管理。不如讓她沉溺於慾望而暴飲暴食,因此變胖算了。這樣一來應該會得到一點教訓。
「小公主——這個掉到地上的可麗餅真有趣,我可以拍下來嗎——?」
我們在小君的帶領之下再次行進。在等紅綠燈時聊着許多無關緊要的話題,像是要喫什麼義大利麪、下午要去哪裏。
「不,這是愛喔?」
小公主的表情由剛纔的怨恨瞬間變成感謝,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於是我帶着微笑對她說:
「這個罪過有重到讓東西變成妖怪嗎?」
小公主聞言再次緊緊抱住我。八重露出受不了她的笑容,撿起掉在地上的可麗餅丟進附近的垃圾桶裏。看見八重弄髒手,小君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溼紙巾遞給她。
「我覺得已經超過三秒了。」
「……咦?」
「我說沒碰到地面的部分是乾淨的,所以還能喫。」
我說得很得意。如果是過去還大聲宣稱沒有感情時也就算了,現在就算要我在世界的中心呼喊對布丁的愛也沒問題。
「話說義大利菜裏有布丁嗎?」
不過這也是她的角色。
既然無法套用三秒規則,就得使用最後的手段。
「啊啊啊!」突然從背後傳來悲痛的叫聲。那是小公主的聲音。
「……怎麼會……」
好了,就此告一段落吧。
「連君子也欺負我!」
坐在我對面的人立刻話中帶刺地指責我。那個人是舞鶴蜜。
小公主如此回應,不知爲何很得意地補上一句:「因爲我們沒什麼錢!」說得也是,我們的身份是學生,的確沒辦法在用餐方面花太多錢。
「就是三秒規則。還來得及。撿起來喫吧。」
「居然說這是霸凌。小公主對可麗餅的愛只有這種程度嗎?」
「可以啊。」
那是小公主在大家都勸她午餐時間快到了,晚點再喫時獨排衆議「無論如何我就是要現在喫!」花了五八○元購買的可麗餅。從這層意義來看,可以說她是因爲偷跑而自食惡果。但是小公主的表情,簡直就像媽媽錯手將自己的愛女從屋頂推下樓一般錯愕。
……看來這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
小公主忍不住癱坐在地。
小公主的臉上滿是絕望,同時俯視柏油地面。
爲了安慰萎靡不振的小公主,所以我繼續說道:
「而且如果只是因爲掉到地上就把食物丟掉,食物會變成妖怪作祟。」
「妳就咬着手指看我們喫可麗餅吧。」
這時……
我們兩個各自說出一個名詞。
現在還是中午,晚一點繞去咖啡廳就可以喫到布丁了。
看來應該只咬了兩口。
「當然。」
就在小君拿出手機之前,已經有拍照的聲音傳來。
好吧,等一下再用簡訊告訴他「一切正常」好了。
穿越國道走進小巷子裏,小君立刻發現招牌。
我們要去的店在一棟大樓的二樓。
「嗚哇——!」幾乎同一時間,小君也發出大叫。
八重的表情看不出是不好意思還是在笑。
女服務生露出曖昧的微笑,像是在思考中午用餐人潮正多時,這兩個面無表情的人怎麼會只點飲料,仍然很有禮貌地回應,並且再次確認。我姑且聽過之後,再次將視線轉向遠方的桌子。

「若是會被發現,應該妳的服裝太過顯眼,所以纔會被發現吧。」
「三秒規則。」
「那就喫瑪莉阿姨吧。」
「嗚嗚,可是硝子……」
「啊——啊——……」小君同情的聲音更讓她感到落寞。
「這麼痛苦的愛我纔不要!」
「……這個嘛。」
「這附近有義大利餐廳嗎?」
我將手放在她肩上:
「……請問要點什麼?」
這是大家分配角色的默契。
「這樣啊……雖然不是布丁至少很像,尚可接受。」
「……笨手笨腳。」八重受不了的聲音更是對小公主的追擊。
「小公主。不需要那麼沮喪。」
「啊、我記得那邊有瑪莉阿姨——」
「當然……」
小公主立刻回答。她振作的速度已經超越現代物理學。真是個現實的女人。
「……不要看得那麼頻繁。被她們發現怎麼辦。」
「啊、我想喫義大利麪。」
「嗚嗚,硝子……」
八重一面環顧四周一面問道:
小公主紅着臉吐嘈。
「應該有義式奶酪之類的吧——?」
「真是……我們會買給妳喫的。」
「妳最近的虐待狂傾向越來越嚴重了?尤其是對我!」
「妳這個魔鬼!魔鬼!」
看着小公主無法壓抑食慾的模樣,我們都不由得面露苦笑,隨即踏上直接通往店門口的室外樓梯,一羣人熱熱鬧鬧上樓。
「……我最近終於學會怎麼用手機拍照了。」
「趴在地上喫。」我露出笑容回應。
「啊、找到了,在那裏——」
「這、這已不能喫了!」
我隨口回應大家的話題,忽然想到是否應該聯絡主人,報告目前的狀況。雖然感覺不到危險,我的回報應該能夠讓他感到安心。
「喔,君子幹得好!我們走吧!」
一旁的八重冷靜地說聲:
「怎麼喫?」
「這是霸凌!我受到妳們的霸凌……!」
一副悽慘的景象映入我的眼中。
我心裏這麼想着,同時準備找八重商量午餐的問題。
在兩人的視線前方,不知道是因爲玩得太瘋還是手滑,一個可麗餅——應該是小公主手中的那一個——以慘不忍睹的模樣摔在地上,死相悽慘。白色的鮮奶油腦漿和紅色的草莓醬汁內臟流了出來。不需要叫救護車。怎麼看都是當場死亡。
只是他在我出門前也說過,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就不用聯絡。還說要我忘記平常那些瑣事,玩得開心一點。
「真是沒辦法。等一下再去一趟可麗餅店吧。」
「午餐要喫什麼?」因此我也要扮演我的角色。
小君指着國道另外一邊的馬路說道:
「不知道。不過儘可能找便宜一點的店喔。」
「八重?」
「咦?」我停下腳步,轉身查看發生了什麼事。
「卡布奇諾。」
‡
「如果現在是布丁掉到地上,難道妳會趴下去喫嗎……?」
「濃縮咖啡。」
瑪莉阿姨指的是在附近擴展的連鎖餐廳「瑪莉義大利麪」。由於是連鎖店,對於學生來說算是相當體貼荷包的價格。味道算還不錯……不過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菜名,像是「瑪莉阿姨的咩咩義大利麪」算是一大特色。
「……什麼?」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沒辦法,只好這樣了。」
「沒碰到地面的部分沒有弄髒。」
「義大利麪——好啊——八重覺得呢?」
「天啊,我的……美味草莓SPECIAL……」
「哪裏顯眼了。這只不過是普通的家居服。」
可以堅持那種使用大量荷葉邊和蕾絲的哥德風格連身洋裝是家居服,真是讓人搞不懂這個傢伙的觀念和服裝品味。不過說出看法八成會被吼回來,所以我決定閉嘴。
而且在二○分鐘前,因爲一個看似大學生、進行街頭問卷的男生找我們搭話時的一句「前面的情侶」已經讓她的心情非常不好。
「……爲什麼我得和你一起行動……」
「我纔想說這句話。」我嘆着氣加以回應。
「誰叫你要隨便答應讓硝子出來玩。」
「這麼說來妳根本沒有必要跟來。」
「有什麼辦法,因爲君子也在!」
瞪着我的舞鶴一副隨時可能咬我一口的模樣。這已經是今天不知道重複幾次的對話。
光是想到就讓人憂鬱,我看還是不要計算比較好。
無計可施的我只好用眼角餘光再次瞄向遠方那張桌子。有四名女孩子坐在那裏閒聊,一刻不得閒地用餐。所幸店裏的人很多,從角落的那個座位看來這裏剛好是死角,不會被發現。
至少硝子背對我們,應該沒問題。
——不過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喝了半杯水,回想我爲什麼會和舞鶴蜜兩個人坐在餐廳裏面,形成從各個方面來看、在各種意義都容易造成誤會的狀況。
追根究柢,起因是硝子。
皆春八重邀我到玖珠市區玩——前天硝子對我這麼說。一開始我覺得這樣太危險,但是說真的,如果要說危險,無論在哪裏做什麼都有危險。而且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難保皆春不會再次成爲他們的目標,讓硝子跟着她反而比較好。如此心想的我便答應她了。最重要的是,硝子也需要喘口氣。
然而我眼前這個傢伙不知道從哪裏聽來這個消息,突然找我抱怨。
舞鶴特地打電話給我,把我罵個狗血淋頭。內容大約是「你在搞什麼」、「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所以我才說你無能」等等。
因此我回答她,那麼我偷偷跟在她們後面觀察情況。
結果舞鶴又說,君子也會一起去所以不能完全交給我——
「那當然,晶和蜜可是好朋友。」
不知道是認同我的說法還是感到安心,舞鶴用右手指尖晃動咖啡杯:
「這麼有趣的事可不是常有的。」
「結果怎麼樣還不知道。不過我已經在想得到的範圍裏做了最好準備。」
她說的那天,就是我和爸爸重逢的星期三。
「……妳是說過。」我點點頭,端起手邊的濃縮咖啡喝了一口。
「哼。」
只爲了保護一個朋友的笑容,不顧其他一切。這個傢伙的覺悟值得我學習。這是她唯一讓我不得不尊敬的一點。
我如此回答。舞鶴以充滿殺氣的眼神盯着我。
「抱歉了,還找裏緒來陪我。」
我不能讓她被捲入非日常,這種事情不能發生。
「所以呢?關於這個部分你已經有所行動?」
這傢伙曾經說過,日常也是戰鬥。
也就是說,雖然說是「喫掉」,但是就像爸爸當時所說,媽媽統合的虛軸在形式上視爲消滅。現在能夠使用津久見奏的空間操作能力,應該只剩下擁有他的
劣化世界
的無限迴廊了。而且他的能力想必不完全。最強而有力的證據就是我們查到津久見居住的大樓並且立刻趕往現場,卻已經人去樓空。
我們兩人都是一臉嚴肅,不發一語地等了幾分鐘,女服務生終於端着濃縮咖啡和卡布奇諾過來……不要露出那種「這對情侶是怎麼了?兩個人的心情好像都不太好,是不是在吵架?」的眼神好嗎?讓旁人誤以爲我和這個傢伙是一對情侶實在非我所願。
「……少囉嗦!不要插嘴別人的興趣!」看來是被我說中了。
「當然。」
站立的殊子將正在閱讀的——正確來說是假裝在閱讀的雜誌闔上,咧嘴一笑:
不過話說回來——光是上午的狀況,就已經讓她看得十分開心。
舞鶴忍不住笑了。這時我越過她的頭,看見硝子等人準備離席。
「難道不是嗎?那麼……今天的舉動,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在逃避。」
沒錯。
僅有的變化只有津久見奏的死使得世界的「
修正力
」產生作用。名爲津久見奏的轉學生從人們的記憶裏消失得一乾二淨,現在只有媽媽——津久見逆繪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前來學校。原本我還希望修正力順便對十天前波及整個學校的事件產生作用,只是沒有辦法如願。因爲那件事基本上是由良司的虛軸引起。
「說穿了就是太苦妳不敢喝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
藉由爸爸和媽媽,以及無限迴廊之口,揭曉我的真實身份——
老實說,我和這個傢伙完全合不來。不,仔細思考會發現我根本沒有跟她好好聊過,更別談什麼合不合得來的問題。就連兩個人獨處的經驗也是屈指可數。
「妳也跟我差不了多少,不是嗎?」我也同樣笑了。
「她……硝子未來也得度過一如往常的日常。所以我要誓死保護她的日常。爲了提防他們所以不準硝子和朋友出去玩?讓他們侵蝕硝子的日常?我不會讓這麼荒唐的事情發生。」
「不過我想我大概比妳還要貪心。」
不,這種說法有點不太對。因爲以前的我只是嘴巴嚷着「保護日常」,那種行爲只不過是無聊的欺瞞,只是表面話。
我隨口敷衍,她也不再追問,只是應了一句「那就算了。」然後動手往卡布奇諾裏面加了一匙又一匙的砂糖。
在世界的修正力作用下,津久見奏「未曾存在」。此外,「墜落黑麥田之屍」這個
形式名
也不存在於記錄所有虛軸情報的「
世界系
」。
相較於之前,現在的我是真心想要保護日常。
我無法笑着當作沒聽見這番話,於是應了一句並且瞪向舞鶴。
「兩位久等了。」
良司沒來上學,但是應該沒有被完全隔離。
「少胡說八道。」
既然怕苦點柳橙汁不就得了。
過去我想守護的「日常」。
「沒關係,反正裏緒也沒事。」
「距離那天才過了三天喔?你有閒工夫做這種事嗎?」
「算了。反正無論如何,我不打算留你父親和無限迴廊的活口,而且他們也把我當成目標吧?所以到時候我會幫你,雖然不太想幫。」
所以我回答:
舞鶴嘆了口氣,不高興地對我說聲:
「……你是指森町芹菜?」
走在路上的一男一女看似情侶,同時又保持一段微妙的距離,而且不知爲何兩個人都擺着臭臉。不僅如此,他們看起來根本只是漫無目的、無所事事地在街上徘徊。即使走進百貨公司也不會靠近專櫃。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覺得。
現在事情告一段落——所以她想聊點認真的話題嗎?
「喔,真的耶。話說兩個人看起來感覺好像很不錯?」
我們從上午就一直在跟蹤硝子,幾乎沒聊到什麼。
「妳加這麼多幹嘛?」
「這是戰鬥。」
「啊、晶和蜜也從店裏出來了。」
這麼說來,上次的狀況也和現在很像。當時也是一樣不自在。
在我如此思考的同時,舞鶴突然瞪着我:
無畏的她臉上浮現以敵意與殺意包覆笑意的表情。
「怎麼辦?要繼續跟蹤嗎?」
「哼……只不過是因爲宰掉他們比宰掉你們來得爽快罷了。」
那個人爲了叫住他們,一句「前面的情侶」纔剛出口,蜜便以凌人的殺氣大罵「你叫誰情侶?」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對方。晶更誇張,竟然對蜜大聲嘆口氣。最誇張的是嘆完氣之後立刻看向前方,對充滿敵意的蜜說聲「走了。」便抓着她的手臂往前走,只剩下那個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或許是因爲停下腳步差點跟丟硝子,但是冷靜一看就會知道那個舉動有多麼怪異。
「話說回來,記得我昨天也這麼說過,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
我沒有棄之不顧,只是將之整個讓了出去——讓給硝子。
進行街頭問卷的人攔住他們時,害她不由得笑了。
他們兩個大概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在跟蹤別人時也在被人跟蹤吧。而且星期六的玖珠市人潮不少,只要不出什麼紕漏就不會被發現。
「要我和你兩個人一起走在街上,實在讓我沒什麼興致就是了。」
「哼,你導出的結論真是夠扭曲了。」舞鶴笑了。
「好了,無謂的閒聊也該結束了……下午的行程即將開始。」
「是啊。」
「幫我啊。老實說,可以聽見妳說出『幫』這個字幾乎是奇蹟了。」
沒錯。就和硝子一樣,我不會放棄小芹的日常。
絕對無法輕鬆度過,同樣是血肉橫飛的戰場。
「敷戶良司依然不知去向。森町芹菜也沒找到。在這種狀況下,硝子隨便說要出來玩,你還答應得那麼幹脆……簡直莫名其妙。難道你放棄森町芹菜了嗎?」
「有什麼好笑的?」
「這不是逃避。」
然而舞鶴輕描淡寫地否定我。
「對策?你在說什麼傻話。你沒有做出任何實際行動吧?」
回到這個世界的爸爸。
「呃、我覺得他們不算是好朋友……不過個性或許很像喵——」
畢竟這可是可愛的妹妹第一次約會。雖然能不能稱爲約會還是個很大的問題,不過稱爲約會比較好玩,所以她決定這麼稱呼。
完全變了一個人的媽媽。
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三天,我並非什麼事都沒做。
「就像妳之前所說的一樣。短短半個月之前說的。」
‡
「沒事,沒什麼。」
於是事情逐漸演變成爲「兩個人一起」。
「哎呀,你不知道嗎?女生有一半是用砂糖做的。」
同一時刻,在「瑪莉義大利麪」對面的便利商店,速見殊子帶着柿原裏緒,偷偷看着城島晶與舞鶴蜜一起走出餐廳。
因爲我應該保護的「日常」已經不屬於我。
就像保護硝子的日常,我必定會一一討回來。
認同歸認同,這種行動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拿起桌上的帳單。
很像個性直接的她會說的話。
舞鶴狠狠瞪了轉身離開的女服務生一眼。看來這個傢伙的想法也和我一樣。我不禁苦笑。
她們隔了很長的一段距離,跟在蜜和晶的背後。
舞鶴先是一愣,隨即說聲:
兩人說着無關緊要的客套話,走出便利商店。
看見舞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不禁露出苦笑,然後在硝子等人離開之後起身。
「我正在擬定對策。」
那天之後,事情沒有任何進展。
不過留在學校的傷痕,和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關係。
津久見奏的死,以及他的死亡造成的影響,讓我明白一件事。是關於媽媽——城島鏡「喫掉」津久見的虛軸「
墜落黑麥田之屍
」。
「受不了……什麼事都要插嘴,煩死了……」
更何況殊子對於他們的內心想法瞭若指掌。他們心裏肯定是千百個不願意,還是打算忠實地執行任務。就如同剛纔對裏緒所說的,他們認真的本性的確很像。
不過在殊子看來,他們實在太過認真,反而顯得有點笨拙。
「對了,佐伯老師沒問題吧?」
殊子維持適當的距離跟蹤前面兩個人,忽然詢問走在身旁的裏緒。
「她可是一個人喔?這樣不會很危險嗎?」
事實上,殊子目前的狀況也是一樣,不應該像這樣悠悠哉哉只顧着玩。
因爲對於殊子等人共通的「敵人」城島樹,以及無限迴廊來說,裏緒、佐伯妮雅,以及蜜都是目標。由於對方何時在哪裏出手都不奇怪,所以既不能掉以輕心,也應該儘可能不要落單。
「嗯——妮雅應該沒問題吧。」
裏緒對此卻是顯得滿不在乎:
「而且妮雅說今天學校放假,所以會整天待在家裏。」
「這樣啊。」雖然沒有待在家裏就很安全這回事,不過只因爲有危險就像恐怖片一樣把所有人關在一個房間裏也很奇怪,所以隨她去吧。
「聽說妮雅現在把窗簾拉上,關着燈一個人抱着腳坐在房間裏。」
更正……應該算是追加。不只所有人,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也很奇怪。
「那樣……好玩嗎?」
「不知道?可是妮雅也不討厭這麼做,應該很好玩吧。」
「這樣啊……」
「無論如何,妮雅可是很強的。沒有裏緒陪伴也沒關係。」
「哈哈,說得沒錯。」裏緒對於佐伯妮雅的怪異行徑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天真地笑着。面對這樣的裏緒,殊子也贊同她的意見。
然而下一秒鐘。
「重要的是裏緒必須陪在殊子身邊。因爲殊子很弱。」
不需要討論到「修正力」。也和虛軸無關。
這種脫離自然洪流的現象,世界認定爲「弱」。
「吶,現在怎麼辦?這裏很大喔?會不會跟丟蜜和晶啊?」
「對了,裏緒……既然要一起走,連硝子等人一起走更好吧?」
處理速度果然很快。不過現在沒空觀察他的反應作樂。
她的表情始終那麼開朗,語氣也像是在閒聊,還是直截了當拆穿殊子的欺瞞。
這間店佔地廣大,百貨公司的一樓到三樓都是店鋪,是這一帶規模最大的書店。大概是君子提議要來的。殊子原本就認爲既然蜜他們的行動受限於硝子一行人,那麼早晚會過來這裏。幹得好——殊子對着腦中浮現的那張無憂無慮的臉龐如此稱讚。
——好了。
殊子繞過書架,從蜜的背後走過。接着從文庫本書架旁邊第二個,也就是外國文學的書架繞回去,從蜜看不到的地方走到書架另外一邊。
「還要再等一下。」
不過仔細思考,這樣有點奇怪。
——不過這樣也挺有意思。
當然有種失去什麼的感受。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爲讓過去的自己有所缺陷,進而佔據缺陷的東西消失了。與自己共存的東西離開之後只留下缺陷,持續對殊子造成近似幻肢痛的感受。
「啊、對了。」
——填補?
時間會填補、消去、覆蓋傷痕,將一切趕往忘卻的彼端。不只是人們的死亡與悲傷這些負面事物,就連喜悅與幸福也不例外。在漫長的時間之後,一切都會彌平,然後同樣的事物若無其事地反覆上演。
「這樣啊。謝謝里緒。」所以殊子笑了,把手放在她的頭上亂搓。
簡直像是野獸在競爭優劣高下一樣滑稽。
她無意之間想到,其他人又是如何?
兩者都是一樣,脫離自然的洪流。
「……弱?」
「原來如此。」
大概是因爲無所謂吧。
那個熟悉的聲音莫名地有朝氣。
「怎麼了?妳們兩個人在這種地方幹嘛?」
「不對,不是這樣。」
「的確,我現在是很無力。」語畢的殊子笑了。
已經消失的津久見奏以及鴛野在亞,還有直川浩輔以及上野恭一等人也是。
看野獸一起嬉鬧是很好玩,但是逗弄那些野獸更好玩。
「沒有,我在自言自語。」
不,她並不是忘記。
作戰早已開始。
「裏緒可以過去晶那裏嗎?」
她原本認爲自己只是不打算治癒,但是「不打算治癒」和「無法治癒」之間其實沒有什麼差異。
聽見突如其來的尖銳言詞,殊子停下腳步。
正如同她所料,蜜和晶兵分兩路行動。在兩人前方,分別是硝子和君子,還有姬和皆春八重兩兩分開。蜜跟着硝子,晶則是跟着姬。
任由缺陷存在,既不填補也不治癒的自己。
至於互相嘶吼、彼此齧咬的模樣更晚一點再說,程度也是越輕越好。
「不過現在還是守好廢牌的本分,混入羣衆之中吧。」
「說得也是。」看着裏緒開心地眯起眼睛,殊子喃喃說道:
獨自存在沒有任何意義的
鬼牌
,要在特殊情況纔會變成能夠給予關鍵一擊的王牌。只要用法得宜,就不會輸給K和Q,甚至黑桃A。
「沒——問——題,我們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原本走在街上的蜜和晶走進一間書店。
三天前,遇到城島樹等人的那天。
「所以說是在說什麼?」
突然現身的殊子,態度一如往常的輕浮,並且眯起眼鏡底下的眼睛。
她的態度反而讓我感到困惑。
「嗯,很弱。因爲『鬧鐘』已經從殊子身上消失了,裏緒還是認得殊子。這就表示殊子很弱。即使造成缺陷的原因已經消失……殊子的缺陷依然沒有填補起來。」
晶若無其事地偷偷盯着站在雜誌櫃前面的姬和八重,裏緒便一路走到他的身邊。聽到她的聲音,晶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立刻鎮定地笑了。
「跟晶和妮雅和蜜和裏緒比起來,殊子很弱。」
她心想,應該只是調適過來了。
「嗯。不管有沒有虛軸,殊子還是殊子。」
這明明是關係到自己的事,她卻忘得一乾二淨。
然而裏緒卻搖頭否定:
「所以說現在得跟緊小蜜他們。」
回想起來,自己的定位原本就是這樣。
隔着她的另一頭,硝子和君子正在文庫本的書架前面聊得十分高興。姑且先不管她們聊的都是密室詭計如何、艾勒裏•昆恩如何、狄克森•卡爾和範•達因如何,實在不像是高中女生會討論的內容。
裏緒不安地看向殊子,但這正是她所期望的發展。
但是對此她不覺得傷心或是難過。
「裏緒不是那個意思。這和有沒有『鬧鐘』沒有關係。殊子原本就很弱喔?這一點殊子自己也知道吧?」
「哎呀,小君、硝子,真巧啊。」
「啊?什麼意思?」
「……不,我們纔想問你……」
出聲打招呼的小君似乎嚇了一跳,卻又帶着親近的感覺。
雖然對裏緒不太好意思,但是現在需要她拖住晶。關於這一點,目前的發展對殊子來說可以說是運氣絕佳。她的目標只有蜜,另外就是君子。要和晶還有姬碰面必須再晚一點。因爲晶會妨礙她,姬要是發現她的惡作劇,肯定也會教訓她。
如果說帶着缺陷活下去是軟弱,無法將其忘卻——忘不掉缺陷的這些「虛軸」,或許不過是一羣弱者,在狹小的世界裏痛苦喘息,想要找到比自己更弱的人。
「好了,再來要請裏緒幫個忙。」
「只是自言自語……還沒走遠吧?」
畢竟蜜和晶不同於她們,必須靠兩個人確認四個人的行蹤,然而在這種書店裏面,四個人一直在一起的可能性實在不高。
「啊、沒問題。可是要跟蹤到什麼時候?裏緒覺得和蜜還有晶一起走也很好。」
總之,她想先看那些軟弱的野獸在一起嬉鬧的模樣來取樂再說。
她屈身躲在書架後面,偷看書架那頭的狀況。
「咦——殊子姐姐——」
裏緒的話中沒有任何一絲憐憫或同情,完全只是點出事實。
那麼不能順利忘卻過去,無法順着那股洪流前進,不是弱是什麼?
也就是說,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有這種堅強。
「這樣……啊。」
要是被晶發現可就沒戲唱了,所以殊子也離開原本的位置。
由於我沒讀過幾本新本格派推理小說,便在書架前請小君推薦我應該從何讀起。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聽到她這麼一說,殊子終於察覺。
無論日常與非日常,世界原本就是這樣。
這個動作帶着感謝之意,感謝她直接點出事實。
她勉強還能製造利用不定量子產生的反斥力場,體力與肌力也維持在常人以上的水準,所以姑且算是
固定劑
,但是時間久了會變成怎樣便不得而知。「鬧鐘」最重要的催眠暗示能力,也就是對他人進行精神操作的能力,最多隻剩下一次。一旦用掉就只是一個普通人。
「……咦?」
事情發生之後,她一直在想自己僅存的力量,最後一次要用在哪裏,就連現在腦中的某個角落也在思考這件事。只是關於「自己變得和之前不一樣」或是「自己會變成怎樣」之類的問題,她完全沒有思考,只是這樣而已。
眼前是蜜的背影。她不自然地躲在書架後方,只有臉露在外面。
裏緒、佐伯妮雅、蜜、晶和硝子。還有無限迴廊、城島樹和鏡。
她的視線對準二○公尺外蜜的後腦勺。
「要假裝只是偶然遇見的。還有別跟他提起我就更好了喵——」
「怎麼幫?」
「沒關係。雖然殊子很弱,但是裏緒還是很喜歡殊子。」
‡
殊子的虛軸——「
鬧鐘
」幾乎全被城島鏡奪走,現在的她比任何人都要無力。
「嗯,好。裏緒知道了。」
「而且我的虛軸已經被搶走,換句話說已經沒有用了,如此一來大概不會被當成目標了。到了緊要關頭,可以利用這一點顛覆局勢。」
我一轉頭——
裏緒能不能辦妥這件事很難說,但是問題不大。只要讓晶暫時不會察覺到她就行了。
是流動在這個世界的普遍力量——也就是時間。
造成缺陷的原因消失人格也不會復原。她原本以爲事情就是這樣。
世界原本就有一種力量,能夠消弭不適宜的事物。
之後過了十分鐘,絕佳的機會來臨。
她深深覺得無所謂……無論是虛軸還是自己。
「只有妳一個人嗎?」
「不,不是。」
會是和誰一起呢?裏緒嗎?總不會是班上的朋友吧?
以目前的狀況來說,樹、鏡,以及無限迴廊不知道會有什麼動作。隨便在外面閒逛非常危險……不對,我自己也是跑出來玩,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
「那麼是和誰在一起?」我以別有含意的視線詢問殊子。
「嗯?」
她不可能聽不懂我的言下之意,然而卻在裝傻。既然如此,應該是裏緒或佐伯老師吧。可能是主人也說不定。
「別管我了,小君和硝子打算買什麼喵——?」
「還沒有決定——」
「這樣啊。姬和皆春八重也和妳們一起過來嗎?」
「對啊。她們兩個大概是在雜誌或漫畫區吧——」
殊子喔了一聲,給個像是閒聊的回應,然後看了書架一眼。
「所以殊子今天是和朋友一起出門?」我再次問了和剛纔一樣的問題。因爲如果是和裏緒或佐伯老師一起,我也想跟她們打聲招呼。但是……
「嗯——應該不太算是朋友吧——」
殊子的表情不知爲何莫名愉快,並且一直盯着我。接着說出口的話更是讓我大喫一驚。
「我是和小蜜一起來的。」
「……咦?」
「小蜜是指舞鶴同學嗎——?」毫不知情的小君天真問道。
「嗯,對啊。」
殊子乾脆地點頭承認。
「真是的……既然這麼擔心我們,說一聲不就好了。」
「她說想買一本書,但是不好意思一個人來買,叫我陪她。」
「哎呀晶,你不管另外一邊啊?」
「閉嘴!我要這樣殺了妳!」
——《如何交朋友》?
主人剛纔那句「交給裏緒處理了」的含意。
「妳開什麼玩笑!」
「主人,還有舞鶴蜜?」
我剛纔思考得太認真,沒聽到蜜要來買什麼書。
「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過她的計劃真的可以算是完全順利嗎?
圍觀的羣衆有如摩西面前的紅海一般分開。
「啊、對啊。」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君只能點頭。
「對吧?這種書的確不太好意思一個人來買吧?」
「硝子,我等一下再跟妳聯絡。」
「總之妳先給我冷靜下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嗚哇?」由於事出突然,原本豎着耳朵的小君抖了一下,我則是反射性地面對聲音傳來的方向,視線跟着看過去。
「咦,不好意思一個人來買……的書?」
「好難過、好難過啊!」
「我們走吧,殊子學姐……舞鶴也是。」
「另外一邊」?「交給裏緒處理」?
簡短回應我的呼叫之後,主人和蜜帶着殊子轉過身。
主人硬是拉走殊子。
「咦……主……不對,學長?」
「……!」蜜的反應也一樣,還帶有怒意的表情不斷抽搐。
「噗……咯咯……咯咯……呵呵……」
小君聽完她的悄悄話,一臉驚訝。
「……啊?」
蜜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抓着她猛力搖晃,力道強到幾乎可以勒死她。
正如同主人所說,這是殊子的策略。
「妳說……妳說誰……」
「學長……你該不會……」
「啊哈哈哈哈……!沒想到連晶都中計了!」
「啊哈哈哈……啊?」
「咦、晶,你幹嘛?等一下——」
即使是關係人,也不會去阻擋滾落的岩石。既然可以預見必定會連帶遭殃,試問又怎麼會有人行動?
那已經可以算是狂笑。笑聲當中帶有詭計得逞的得意。
「對了舞鶴,這附近有咖啡廳之類的店嗎?」
接着她壓低聲音,像是在顧忌什麼:
「哎呀,這是因爲……呃、唔、我覺得……脖子很難過耶?」
由於實在過於吵鬧,我們周圍已經有人圍觀。
她笑得直不起腰,像條被浪打上岸的魚一樣扭動身體。
我總算理解發生什麼事。
「煩死了!不要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捏造這種莫名其妙的故事!」
無意之間差點說錯,於是立刻改口。不過主人沒有看向我,只顧着抓住蜜的衣領。
「你們……在跟蹤我們吧?」
蜜瞬間愣了一下,隨即理解主人的意思。
殊子八成是對跟蹤我們的主人和蜜進行雙重跟蹤吧。然後爲了設下陷阱,刻意與我們接觸。
「冷靜一點!」
「那個、主人……」
後面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沒出口,忽然間一陣幾乎要震破耳膜的高分貝——「妳在胡說八道什麼!」——蓋過靜謐的音樂,響徹整間書店。
「別這樣嘛小蜜,幹嘛那麼大聲。」
「那麼我們先走一步了。」
我的下巴不禁掉了下來。
我盯着殊子的臉,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啊……也對。應該有吧?反正隨便上哪裏都行。」
別說是逛書店,蜜就連在學校裏見到殊子都會一臉嫌惡。以最高程度的善意來解釋,能夠接受的狀況最多也只有殊子逮到蜜的把柄硬是帶她出門——更別說是蜜「找殊子跟她一起來」。
話題的中心就站在那裏,滿臉通紅,看起來十分恐怖。
蜜大聲叫道:
那個壓低聲音,依然以銳利的語氣告誡她的人——
「殊子……妳設計我們……!」
我靠到他們兩人身邊,趁小君盯着一直笑個不停的殊子時,以她聽不見的音量輕聲譴責。
「咦?奇怪?什麼?我們要去哪裏?吶、我的手很痛……」
「妳說誰想要《如何交朋友》那種書了?」
當我還在猶豫時,一個人影從我背後出現,將蜜整個人從殊子身上硬是拉下來:
「別鬧了,舞鶴!話說回來,殊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蜜和主人會剛好在此現身。
……這怎麼想都只會造成反效果。
表面看起來極爲平靜,卻又帶着奇妙的殺氣。
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我認爲或許大略掌握現況。
「不、這是……」
根據這些事實判斷——
「嗚。」主人一臉僵硬。
「啊……」主人和蜜不禁爲之一愣,表情像是在心裏大喊「糟了!」。
就在我準備開口之時,看着主人壓制有如野獸張牙舞爪的蜜,殊子抖着肩膀笑了起來:
「而且殊子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咦?」
「廢話,我就是要讓妳難過!」
蜜大聲斥責小君,正眼也沒瞧她一眼。
「妳給我閉嘴!」
她用力走向殊子的模樣,怎麼看都是怒火攻心。
主人把手伸向笑個不停的殊子,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哎呀,就是……」
殊子渾身顫抖,忍着笑意說道:
從前的朋友對自己這麼說,對蜜而言可是個奇恥大辱。儘管小君已經忘記蜜的事,會這麼說也沒辦法,然而無知同樣是個罪過。
「喂,舞鶴妳在幹嘛!」
我則是對她們的對話感到不太對勁。舞鶴蜜會和殊子一起來逛書店?不可能。
「其實——」
「咦,這樣啊……」
算不上冷靜的主人說出奇怪的話。
「我交給裏緒處理了!」
總歸一句話。
對殊子來說,的確是成功擺了他們一道。
「晶這次糗大了。小蜜倒是一向如此。」
有些人皺着眉頭,像是在表明自己受到打擾;有些人則是好奇地過來參觀到底發生什麼事。話說在書店大吵大鬧有違禮儀,而我原則上是關係人,理應設法阻止她們纔對……
小君瞪大雙眼,殊子稍微左右張望,把聲音壓得更低。
「來吧,我們該走囉?」臉上的笑意顯得非常刻意。
「你幹什麼,想妨礙我嗎?」
她散發出比主人還要強烈的殺氣,對殊子露出難得的笑容。
「……抱歉,打擾妳了。」主人瞬間恢復冷靜,放開了蜜的衣領,對一臉茫然的小君露出完美的僞裝笑容。
小君則是急忙插嘴。
「哎呀哎呀,小蜜,沒有朋友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喔?」
「沒問題的舞鶴同學!只要努力一定可以交到朋友喔?」
說什麼蜜邀她一起來逛書店,八成是胡說。
「那個,殊子……」
「那是因爲學姐走得不幹不脆。」
「不對啊晶,你的學姐叫得令我渾身發毛……」
「而且這種程度根本不算痛吧?」
「……呃、小蜜,看到妳的笑臉我是很開心,可是能不能不要笑得那麼假,應該……」
「廢話少說走快一點妳這個白癡!」
在他們的身影從眼前消失之後,我聽見殊子短促的慘叫聲。
「吶,硝子……」
「是。」
「所以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到小君一臉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我告訴她:
「小君所認識的那個殊子,恐怕已經回不來了。」
「咦?」
「就算殊子變得不會哭也不會笑,也請妳不要拋棄她。」
「咦咦——?」
我想像一下殊子會步上何種結局。
也順便想起愛操心的主人和蜜,重重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每隔三○分鐘就發個簡訊給他好了。
‡
當天晚上八點。
結束了漫長的一天,舞鶴蜜待在自家的房間裏,皺起眉頭拄着臉。
——今天真是悽慘。
「……真是的。看來真正愚蠢的人是我。」
爲了將來着想,說不定乾脆殺了她比較好。
「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而且我沒有在生氣。」
混進人羣中的狼人、熱沃當怪獸、鬼牌、搗蛋妖精——怎麼稱呼她都行。對我方來說她也是這種角色,至於敵方就更不用說。
不……或許該說失去虛軸這件事不會改變她的本質比較正確。
她的臉上帶着自嘲的笑容,內心深處卻鬆了一口氣。
「說穿了,會瞞着我做出那種事,就表示主人不信任我。」
——不過話雖如此。
「那妳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真是的,終於連俗話說都搬出來了。」
不過女孩子一旦不高興,老實說實在很難處理。
蜜通話的對象,是她的親生母親——也是殊子的繼母。
鈴聲響了六次,聽見話筒中傳出『喂?』的應答,她咧嘴一笑。
「這個數量也太超乎常理了?」
自己因爲她沒了利牙而掉以輕心,誤將獅子當成小貓。到頭來——無論走到哪裏,自己終究只是殊子的獵物。
「嗯……我想跟妳商量一件事。」
太愚蠢了——她如此心想。
話筒裏的聲音相當獨特,稍嫌冷淡,又像是不帶情緒與困惑混合的感覺。
因爲她發現自己搞錯一件重要的事。
因爲中了她的計,讓蜜也對自己感到生氣。
這是怎麼回事,先讓我放心再把我推進地獄的策略嗎?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結果或許只是自己太過懦弱。
「……沒辦法。」
太過於依賴那個傢伙比自己強的這件事。
總而言之,我決定先試着辯解再看着辦。
對殊子嚴詞訓話的當天晚上八點半。
蜜出了房間走下樓梯,來到位於走廊的電話。
思考了一會兒,她立刻想通了。
「…………布丁浴嗎……」
「好吧,我承認跟在妳們後面是我不對。」
即使後來把殊子狠狠地教訓一頓,依然忿恨未平。原本光是見到她那張臉就已經夠火大了,更別說是被她陷害。應該多給她點顏色瞧瞧纔對。
過去幾乎不曾看過硝子皺着眉頭的表情,這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啊、喂?」
自己這幾天對殊子多方顧慮,真是太愚蠢了。
城島樹以及城島鏡,還有無限迴廊。解決掉眼前的敵人之後,速見殊子肯定會以最終頭目的身份阻擋她的去路。
蜜當然不可能原諒她今天那種低級的惡作劇。
「我沒有生氣。」
「什麼事那麼好笑?」但是似乎帶來反效果。
沒辦法的我只好解釋清楚:
看到她分開時的那副表情,還是一副沒有得到教訓的樣子。這麼看來,就算有了這次的經驗,過不了多久可能又會耍什麼花樣。不對——是肯定會耍什麼花樣。
既然如此,速見殊子就不是我方的弱點。她反而是我方的隱藏絕招,能夠引誘對手掉以輕心,給予強大的一擊。
就在第一次見面,她還是個普通人時,蜜就覺得她那雙彷彿是在拒絕一切、憎恨一切的眼睛很有趣。殊子直言不諱地說蜜是個人偶、惡意以對,這種感覺也讓蜜感到很新鮮。
等到硝子回家喫過晚餐洗好澡之後,反而換我被她訓話。
「……什麼嘛。」她不禁喃喃自語。
被她說中了。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以及關於自己對殊子所抱持的敵意根據。
現在的那個傢伙分明是個弱點,還搞不清楚自己給別人添了多少麻煩,不懂現在是別人在保護她。
有意思。
明明已經失去力量還在外面到處亂跑,甚至耍那種小手段,這種行爲已經夠令人火大了。要是敵人衝着她來,看她要怎麼辦。
「啊……」
不過想到這裏,蜜忽然有一個疑問。
她感覺心中的陰霾似乎消失了。至少她對於殊子已經不再有所顧慮。
於是。
這也是理所當然。無論任何人,知道自己和朋友一起的模樣被人看在眼裏,肯定很不是滋味——硝子會有這種感覺,也是因爲她的感情確實逐漸成熟。針對這一點,對我來說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妳不要一臉認真地思考!」
關於失去力量的殊子,卻能陷害仍有力量的自己。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樣有點強辯,不過如果打算說服硝子,這樣比較好。即使因爲產生感情變得會不高興,這個傢伙基本上依然是個愛強辯的人。
「放心歸放心,有關我今天嚐到那種莫名其妙的苦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因爲我會擔心。」
「妳要這麼多布丁幹嘛……總不會是想泡布丁浴吧……」
她不知不覺——在她對「鬧鐘」這個虛軸本身的印象之間劃上等號。
她用下巴夾住話筒,按下已經背起來的電話號碼。
‡
明明是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我卻有種被罰跪的感覺。
蜜回答時儘可能僞裝得和從前一樣。
看來是因爲我白天的跟蹤行動沒有告知硝子,讓她不高興了。
但是她的笑容如此殘虐,又帶着開心的感覺。
『蜜?怎麼了嗎?』
自己今天之所以會被玩弄,原因就在這裏。
「給我一百個布丁就饒過你。」
她完全有能力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中。
沒錯。
無論是擁有利牙還是失去利牙,野獸依然是野獸。還是位於食物金字塔頂端的獵食者。
速見殊子這個人的本質。
「明明就在生氣……」
「好吧,沒先告訴妳就跟在妳們後面,這種舉動的確不對。我道歉。不過……如果我待在家裏,要是有什麼緊急狀況根本幫不了妳們吧?所以我纔想跟在妳們附近。如此一來,萬一突然發生什麼事才能夠應付……妳也不是不懂我的顧慮吧?」
所以完全搞錯了。
無論
利齒長牙
的有無,都與本質無關。
「……哼。」在安心的同時,蜜心裏冒出一個念頭。
說到那個傢伙,根本就是缺乏自知之明。
完全中了殊子的詭計,丟臉到家。而且還是在君子面前。她不禁心想星期一該怎麼去上學。
連一個不得不脫離這場零和賽局的人都能捉弄自己、任意玩弄自己,自己又算什麼?開什麼玩笑,簡直只是一個蠢蛋。
回想白天狠狠教訓她的記憶,蜜拿起話筒。
「那個笨女人……那點小意思根本不夠。」
就在當晚,殊子遭到零用錢減半三個月的制裁。
硝子忍不住嘆口:
「俗話說,欺騙敵人要先騙過同伴。」
殊子的本質沒有改變。
開什麼玩笑,真是的。
「就是因爲心虛纔會說出那種話。」
蜜起身離開書桌。
硝子微微聳肩:
「不……」
她原本就是一頭野獸。
殊子的本質與虛軸無關。
那種興趣說穿了,其實就是恐懼。
「擔心歸擔心,還是可以用簡訊聯絡就好了。」
對於城島鏡奪走「鬧鐘」之後,幾乎已經完全無能爲力的這個沒有血緣的姐姐,蜜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原本明明是個想要殺之而後快的對象,在得知她失去力量之後,那份情感、那份殺意不禁有所動搖。
「我不是在思考可行性。」
「不對,妳明明就很認真!看妳的臉就知道了!」
「真是的。我知道了。減爲十個就好。」
十個應該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但是不能用便利商店販賣的充數,要甜點專賣店的。」
……更正,還是超出可接受範圍。
「竟然藉機圖利……」
無論如何,如此一來她的心情總算好多了,我也悄悄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所以我稍微挺身離開沙發,盯着硝子的臉問道:
「……那麼如何?玩得開心嗎?」
「是的……關於這一點是主人的功勞。謝謝主人。」
綻放在她臉上的淺笑非常自然,十足是人類的表情。
「啊,對了。」
硝子像是想到什麼,站起身來從電視旁邊拿起自己的包包,在裏面東翻西找。
妳在找什麼?我無聲地發問,硝子也無聲轉頭坐回沙發。
看見她拿在手上的東西,我不自覺地「嗯?」了一聲。
「這是紀念品,主人。」
她遞出手上那個經過包裝的小盒子——
「……紀念品?」
「是的。」她簡短地如此回答,冷冷地將盒子放在桌上,別過頭去。
聽到硝子的問題,我只能搖頭:
「不過儘管是站長,那傢伙原本也幾乎沒什麼管理。不過網站的運作還是很正常。商量和回報都很熱絡。」
老實說,這個作戰稱不上主動,而且完全仰賴不特定多數人的善意,因此極度缺乏確實性。但是至少——無限迴廊以及良司兩人不可能完全不離開藏身處,只要他們外出就會有人看到,而且我每天都請裏緒進行搜索。或許會花上一點時間,不久之後總會找到的。
「或許是他發現了,依然置之不理?」
見我不知不覺露出笑容,覺得奇怪的硝子一臉不安地看着我。總算看過來了。剛纔一直看着別的地方,大概是因爲害羞吧。
算了,繼續追問下去只會顯得我不解風情。
……是個蛇皮手環。
這就是——白天時我告訴舞鶴的「對策」。
她在選購時,一定也和皆春、直川、姬島等人你一言我一語吧。即使被她們調侃,還是爲了我,非常認真……大概認真到了引人發噱的地步,爲我挑選。
當務之急是救出小芹。
然後取得了這個網站。
「我已經把管理權限搶過來了,還是沒有動靜。」
將視線固定在熒幕上的我說道:
那個傢伙在這裏找到鴛野在亞、上野恭一等人,慫恿他們藉此刺激硝子,使硝子的感情成長,讓「
全一
」的
虛界渦
得以開啓,並且利用反作用力在世界上挖開的洞,從中接回爸爸。
我打開盒子,看見一層白色的包裝紙,包着一樣細長的東西。
理由不是隻有我偷偷摸摸沒告訴她這麼簡單——
「……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硝子語帶不安。
「這樣……也好。」
凝視熒幕的硝子一臉正經地說道:
硝子就這麼閉上眼睛。我現在的心情非常好,別說十個布丁,二十個、三十個也買給她……就算她想泡布丁浴也可以。
我點頭回答:
「八重說……配合我的緞帶挑選顏色比較好。」
爲什麼硝子會因爲我跟在她們後面那麼不高興。
「……如何?後來的進展怎麼樣?」
「……主人偶爾會認真說出這種話,實在讓我很傷腦筋。」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很感謝殊子。」
視窗出現一個手機網站。
「……大致上就像這樣。」
「這個網站現在的站長是我。」
「走吧。」
「妳……這是……」這時我終於想通了。
無限迴廊成立這個網站最初的目的,是爲了找出能夠威脅我們的棋子。
出了客廳來到走廊,踏上樓梯前往二樓打開我房間的門。開燈之後朝著書桌伸手,按下電腦的電源。
「……這句話是多餘的。」苦笑的我繼續撫摸她的頭。
她點點頭,於是我拆開包裝。裏面是個黑色的盒子。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那個傢伙也沒有理由經營這個網站。
「對了,選擇蛇皮材質是我的提議。因爲主人的個性像蛇一樣,我想正好很搭。」
「因爲妳不想讓我看到妳買了這個?」
「嗯,也對。是時候讓妳看看了。」
事成之後就要出擊。
「怎麼了,主人?你不喜歡嗎?」
這個網站在系統方面很簡單,只有幾個不同類別的留言板,以及電子郵件轉信的功能,算是一個使用者自行建構的網站,原本就只需要最低限度的管理。
「妳想去哪裏?」
只要經由會員介紹申請加入,任何人都能夠瀏覽留言版的內容。我再怎麼樣也無法確認所有會員的身份,所以無從得知那個傢伙是否在注意。
從春天開始在挾間市內高中生之間祕密流行的社羣網站。
硝子在我的背後點頭答應,我藏起內心的焦急笑着說道: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鬧彆扭。
——硝子第一次特地爲了我,選購適合的飾品。
「還沒有收穫。」
畢竟這可是第一次。
原來這個手環不是什麼紀念品,而是送給我的禮物。
「不過還得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成果如何?」
「這樣啊……」
是爲了答謝我在這種狀況還答應她出去玩嗎?
睜開眼睛的硝子像是轉換心情,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只有一句「尋人啓事,看見他們的人請跟我聯絡」——同時附上津久見奏與良司的照片。
「即使加入會員,如果站長還是無限迴廊,我們的行動就有可能泄漏。因此我認爲主人的判斷是正確的。」
距離他們帶走小芹已經十天。
或者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說這種話簡直像在報復我剛纔的發言。原來如此,這樣的確是不知道如何反應。
我看向走廊。硝子察覺到我的意思,站了起來。
「不管他們躲在哪裏,我都一定要查個清楚。」
「星期一我也會找媽媽試探一下。」
「……不過這樣好像偷窺別人的隱私,感覺不是很好。」
電腦開機之後,我打開網頁瀏覽器。
「……剩下的問題,就是他們目前是否能夠瀏覽這個網站。」
網站標榜「誰有煩惱就幫助誰」以匿名方式互助,然而其實是無限迴廊所設立。那個傢伙利用這個網站,作爲侵蝕我的日常的手段。當他發現我周遭的人有煩惱在找人商量時就趁機接近,狡猾地針對弱點潛入當事人的心中加以操控,使虛軸寄生在當事人身上,再派到我的身邊。
「依照這個情況來看,說不定沒有必要以駭客方式取得權限。簡單來說,只要我能加入會員就行了。」
自從我知道這個網站的存在之後便一直嘗試,直到最近才終於找到。
「我取得了這個網站。」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高興。
「或許和主人的品味不合,不過主人實在太缺乏打扮了。」
「說得也是。」
既不是生日,也不是什麼紀念日。
我起身走到硝子身旁,伸手摸摸她的頭。
我搖頭否認:
「我兩天前才留言。事情沒那麼順利。」
爸爸所說的「統合」會造成什麼結果,我並不清楚。敵方打算消滅我們幾乎是不會錯的,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最終的意圖到底是什麼。即使是這樣,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
「纔不是。這可是妳買的,我怎麼會不喜歡。」
「多謝了。」
「只要是和主人在一起,去哪裏都好。」
硝子的視線依然對着別處,語氣也相當冷淡。
「我可以打開嗎?」
同時我也意會到另外一件事。
我移動滑鼠點開一個頁面。那是我在兩天前張貼的「商量事項」。
我坐到椅子上,硝子站在椅子後面,我們一起看着熒幕上的啓動畫面。
「他沒有發現嗎?」
會員基本上是用代號在留言板上留言,但是申請加入時系統會要求必須填寫真實姓名和住址。這些個人資料全部都會告知站長。
「這就得賭一下了。」
「這個不太適合戴着上學,下次我們兩個一起出門時我再戴。」
表面還染上淡桃紅色,看起來價格不便宜。
——這就是爲了達成目標的第一步。
「是啊。事情全部處理完畢之後,我們再來慢慢思考。」
殺掉無限迴廊、爸爸,還有媽媽,阻止他們的企圖。
算了,在意這個也無濟於事。
我幾乎可以想像她在購買這個時的狀況。
她又低下頭,只有眼睛直直盯着我。
「這樣啊。」
「有可能。不過我想那個傢伙可能已經對這個網站沒興趣了。」
「因爲我想嚇主人一跳。」
不能再讓他們爲所欲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