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She is all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3.3萬 字

(⇔in one)
我一路追着芹菜,最後來到了學校。
我不知道是皆春八重說要來學校,還是芹菜提議的。總之我、硝子和裏緒在校園裏看見有一間教室亮着燈,現在正走在一樓的走廊上。
雖然三個人一起掂着腳走路有點滑稽,但是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被他們發現。基本上就像出門之前硝子所主張的一樣,從現實層面來說,皆春八重跟虛軸無關的可能性相當高。於是我一面說服自己不要過度緊張,一面躡手躡腳走着。
還好教室裏亮着燈,這樣比較容易在不被她們發現的狀況下偷偷確認。
如果不是直接回家,就是當場採取行動。
不過真是奇怪,約定的地點居然是在我們的教室。
難道這是芹菜指定的見面地點嗎?我一面感到納悶,一面走在走廊上。再走幾步就要抵達通往二樓的樓梯,上了樓梯之後的第三間教室就是二年三班。到了二樓之後得格外小心纔行——我對身後的硝子和裏緒打手勢如此交代,一起走到樓梯轉角處。
我先小心探出頭,窺伺樓梯的狀況。
就在這個時間。
「……!」
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吵雜的聲響。
我下意識地把頭縮回來。
我的心臟跳個不停。二樓某處的窗戶破了,而且破掉的地方正是——
「怎麼了?」
「請問要怎麼辦?」
裏緒瞪大雙眼,硝子則是面不改色。於是我低聲說道:
「走吧。但是要安靜,而且要快。」
我衝了出去,這一定是發生什麼異常狀況。如果沒事,要對她們怎麼解釋都行。比較令人害怕的是萬一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就糟了。
我大步跳上樓梯,飛奔到二樓的走廊。瞇起眼睛注意盯着二年三班教室透出來的燈光——剛纔就是那裏的窗戶破掉。
臉上露出狡猾笑容,從少女背後抓着她當人質,背靠在講桌上的人是直川浩輔;另外一個則是渾身是血,像條破布倒在地上看向直川,不停發抖的大田敦——
但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
我趁着教室裏的氣氛暫時緩和下來的機會,對着芹菜問道:
於是我放棄思考,花了一秒鐘全力衝到教室門口,猛然拉開門。
「嗯。」裏緒點頭表示瞭解,輕輕把芹菜放在教室角落。
「抱歉了,要是殊子在就不用這樣了……裏緒只會靠力氣。」
不過大到連窗戶都之爲震動的音量,絲毫沒能影響裏緒。
「真是厲害啊,柿原裏緒,了不起……那我就說吧,連柿原這麼厲害的人都認同我,對我盡了禮數,如果我不以禮相待,那就真的太失禮了。只有垃圾纔會不懂要對自己想要超越的對手錶示敬意,不過我不是垃圾。柿原裏緒……我的名字是『
矮小函數
』,是『我成爲世界之王』這個夢實現之後的樣貌。現實中的我得到這個夢的力量,變成現在的我。」
在她動手的同時,直川浩輔笑了。
「哎呀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柿原裏緒,之前的我一定來不及反應吧?不過現在可不一樣囉。總之昨天和今天早上真是多謝……不過就算我這麼說也沒用吧?話說回來,這身穿着打扮還真可愛。是個人興趣嗎?」
事情演變成這種局面都是我的錯——不過至少這次出門不算白跑一趟,就算這只是各種偶然導致的結果。
受到虛軸入侵的人,自我界線也會遭受侵蝕。因爲虛軸會削除固定劑的部分存在再趁隙入侵,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更何況虛軸的意識和固定劑的意識會彼此影響——因此成爲固定劑之後,人格或多或少都會有所改變。假如直川是寄生型更是不在話下,甚至不是隻有互相影響這麼輕微,而是兩個意識融合在一起,從此變成另外一個人。
「好像是認識裏緒的人?『你』是誰?什麼時候過來的?」
「八重……」

最近才誕生、重置、建構,這些都是線索。
(注:僅以母系生殖細胞繁衍後代的生殖方式)
然而看到裏面的情形之後,我的思考瞬間停止。這次不是出自自己的意識,而是因爲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嗯?」
總而言之,現在就算後悔也無濟於事。
於是我屏氣凝神。
裏緒在我身後偏着頭,用一向漫不經心的語調說道:
「晚安。雖然裏緒不認識,不過這些同學好像知道里緒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是嗎、是嗎,終於認得我了嗎?終於認得我這個人啦,柿原裏緒!」
芹菜根本反應不過來。
「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抓住人質的人。」
「哎呀哎呀……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城島嗎?還有……喔喔。」
這就是裏緒世界的「起源」。之所以主動提起,是因爲這是最基本的禮儀呢?還是因爲我的請求所使出的詐術呢?白貓無聲無息地伸個懶腰之後,眼睛也盯向直川。
她用了平常絕對不用的代名詞詢問直川。
也就是說對象不是皆春八重,而是不在預測之內的直川浩輔。
首先要判斷現場的狀況,所以我輕聲對着背後的裏緒問道:
「啊、也對。我知道了,晶。」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白貓從裏緒背後跳出來,在空中轉身落在我們面前。
「哈哈……厲害厲害,沒想到還有這種世界啊。」
「小晶……硝子,還有……柿……原……」
「好了,快說吧。說了之後裏緒可以原諒剛纔的失禮舉動,也會把計算次數歸零。」
「這樣啊。」
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裏緒的說話技巧。
其中兩人是森町芹菜和我不認識的少女——大概就是皆春八重。這兩個人在我的預料之內。
在某些狀況下,我這樣大叫看起來一定很蠢。
「……硝、子?」
因爲不知道這個存在的人格,也不知道他的能力,所以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哎呀哎呀。」
但另外兩個雖然都是我認識的人,我卻沒料到他們會在這裏出現。
呼吸困難的少女開口呼喚硝子。直川一手扭着她的手臂,一手掐住她的喉嚨。
此話一落,她已經展開行動——在蹬地的同時飛躍起來。
瞬間跳過雜亂的桌椅,拉近八公尺多的距離,一眨眼就來到教室另一頭的芹菜身邊。
「這下子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沒想到會這麼快見面。」
直川咯咯的笑聲中帶着佩服。
「這樣啊。真是對不起,裏緒認不出來。」
楞了半晌的直川忽然像是理解一切,彎下身體盡情大笑:
如果能夠問出附在直川身上的虛軸形式名以及由來,擬定對策也會變得容易許多。
「裏緒再說一次,第三次用代名詞稱呼裏緒的話……裏緒就會攻擊了。還有一次機會。虛軸,裏緒再問一次,快點說出形式名。如果覺得裏緒失禮,那就由裏緒先說吧?裏緒的形式名、真正的名字是『有識分體』,是因爲所有生命只進行孤雌生殖
㊟
而導致滅亡的虛軸,有識分體……懂了嗎?一切相同的世界,一切失去個性的世界,那裏沒有代名詞存在,所以不可以用代名詞稱呼裏緒,所以裏緒無法分辨虛軸以外的存在。如果不是世界上的唯一……來到實軸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裏面的那個人看見我們之後,將視線定在裏緒身上,咧開嘴巴說道:
雖然目前無法確定,但是從他剛纔的表現來看,應該就是他把裏緒從樓頂上推下去。
「剛剛纔認識。從這個語氣聽來,應該是和裏緒同班的人吧?可以報一下名字嗎?」
「四個人裏面有三個是同班同學,其中一個是我的朋友,至於另一個是硝子的朋友。」
靠在窗邊的芹菜也是一臉茫然。
「裏緒。」
我維持面對芹菜的姿勢,叫了一聲身旁的朋友。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我所認識的直川浩輔。
搖頭的裏緒露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面無表情盯着直川:
「我也不知道……」
聽到他說的話,於是我開始推論。
受到衝擊的芹菜不禁昏了過去,應該在感覺到疼痛之前就失去意識了吧?
「發生什麼事了!」
大概是因爲直川的動作拉扯她的關節,皆春八重的臉痛苦扭成一團。但是直川一點也不在意手中的人質。
「是啊,就在三小時之前。真是太棒了,居然可以重置已經崩毀的世界,建構新的世界,我居然得到這麼強大的力量。」
「咦……」
教室裏有四個人,我完全沒料到是這個數字。
芹菜突然失去力氣,聲音也變得微弱,雙腳開始發抖。
「嘖!」咋舌也無濟於事,內心不禁充滿不安。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可供判斷的材料太少了。十幾公尺的距離,現在卻感覺好遙遠,讓我更加焦躁。
裏緒的視線看向直川浩輔。
「『矮小函數』……在『世界系』裏……纔剛登記而已。最近才誕生的嗎?」
我對自己感到失望——我太過注意硝子的身邊,沒想到居然就在自己附近,再怎麼糊塗也該有個限度。竟然是因爲忽略自己的周遭所以反應不及,完全是我的失策。
「沒想到……你還滿會記恨的嘛,直川浩輔。」
硝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名少女——皆春八重。
裏緒回覆的聲音還是一樣漫不經心。
揮出小小的拳頭打在芹菜的肚子上面。
「裏緒要問的不是這個,我要問你是哪裏的虛軸……總有個形式名吧?不可能沒有形式吧?還有,沒有先說是裏緒不對……不要用代名詞稱呼裏緒。」
昨天那場沒什麼大不了的紛爭,毫無疑問地對他產生某種影響。
「是晶眼前的那個人嘛。」
「裏緒——」
直川的喊叫在我耳中震盪,我不禁在心中顰蹙。
「我真的不知道。八重……學妹找我商量事情……可是直川和大田突然撞破窗戶跳進來,還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直川抓住八重,大田……小晶,我……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啦……」
「……麻煩一下。」
「是啊,說的也是。那我就說吧,雖然妳不曾留意我的存在,但是對我的名字搞不好會有點印象!我是同班的直川!直川浩輔!永遠的全校第二名,從來沒贏過妳的直川浩輔!」
「目前在場的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嗎?」
「呼呼……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
聽完我的說明,裏緒對着整間教室低頭道歉。
附在直川身上的,果然是他將心中抽象的「自我未來」具體化之後形成的半吊子虛軸。既然如此,他的能力很有可能是來自深層意識的願望。
裏緒笑着賠罪:
「發生什麼事?」
直川是在什麼時候遭到侵蝕的?不——應該是他自己製造出來的吧?
直川的眼睛看着抱住芹菜的裏緒,一面從頭到腳上下打量,一面舔着嘴脣。那副模樣和昨天之前的他判若兩人,看樣子已經失控了。
而且——既然他主動找麻煩,就很有可能跟那個傢伙有關係。這個想法更讓我的心跳加速。
嬌小的裏緒抱着芹菜,慢慢走回我身邊。我一邊留意裏緒,一邊對她使了個眼色。
直川繼續說道: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令人高興的事了。柿原裏緒還有城島晶,你們知道嗎?我可是被躺在那邊的大田敦……」
「……不要!」
跪倒在地上的大田敦大叫一聲,打斷直川的話。
「別說了……拜託你。不要再說了……」
「哈!真是有趣啊,大田。那我倒要問你……昨天,無論我怎麼哭着求饒也不肯住手,把我剝個精光還拍下裸照的人到底是誰?還有……」
「不要……別說了,我求你……拜託……」
我斜眼看着他們,內心開始思考:
剝個精光拍下裸照?所以這就是契機嗎?
「煩死人了!大田敦!」
渾身是血的大田敦幾乎要哭出來,直川依然毫不留情地對着他大吼。
同時放開抓住皆春八重脖子的左手,指尖指向大田——
「……嘎啊!」
一道看不見的力量讓大田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再次趴回地上。
我瞇起眼睛。這是——讓不定量子在實軸上強烈反彈所產生的力場,是任何虛軸都辦得到的小事,就連身爲固定劑的我只要肯拼一下,也能勉強辦到。但是簡單來說,這就跟把小石頭丟進水中,水面出現的波紋一樣,也就是浪費了一顆小石頭。這種做法等於是用了十分的力量換得一分的結果,沒有特地使用的必要。
他是在隱藏實力,還是不知道怎麼使用?
彷彿是要告訴我答案的直川放聲大笑:
「哈哈哈……太厲害了!我的力量真是了不起……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原來如此。
剛纔說的話。
「如果我不是玩笑呢?」
取而代之的是出自恐懼的慘叫。發自喉嚨深處,不具任何意義的空虛慘叫。就在他確認映在視網膜上的雙手,手腕以下都被切斷的時候,一連串無意義的聲帶震動便隨着痛楚一起湧出,直川浩輔嘶啞的聲音響徹整間教室。
也就是說,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些無聊至極的小事所引起。
我的回答十分謙虛,卻又好像要把直川浩輔的無聊自尊敲得粉碎。
最後一次看到敦居然是這種臉,八重的內心感到有點空虛。
一聲悶響。
接着轉向彷彿睡美人般陷入昏迷的森町芹菜。
「安靜一點,沒用的東西。」
既然如此,和那個傢伙有關的可能性也瞬間提高許多。
「八重,妳……」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被浩輔抓住,固定手肘關節又掐住脖子的人質——皆春八重離開了浩輔身邊,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阿敦……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總算撐起上半身的大田敦也忍不住發問,腫起來的臉上難掩驚愕。
「發生……什麼事。」
「你在說什麼?我的絕望,我的世界已經毀滅得一乾二淨……你竟然說無聊?」
剩下就是硝子的問題——要如何救出被抓住的皆春八重,還有我的問題——直川浩輔是怎樣獲得虛軸?也就是說,要問出他和那個傢伙有沒有關係。
「說那什麼鬼話啊……柿原裏緒?」
沒有手指,也沒有手掌,手腕以下全部消失。
面對直川的怒吼,裏緒在一旁插嘴:
還有虛軸的起源。
聽完裏緒的話,直川浩輔越來越無法保持冷靜。
就在我正準備指示裏緒和硝子的時候——
「是的,我判斷主人的推測正確,這……」
也沒有流血,這是因爲肉體和虛軸同化之後發生異常變化,但是浩輔的腦袋似乎無法順利連結眼前的光景與現實,所以浩輔不顧在場滿臉錯愕的衆人,一個人不停慘叫。皆春八重只是瞥了浩輔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當然了,這就是我的目的。
果然沒錯。
敦的臉腫起來,和平常的他不一樣。
「咦、啊、啊、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島晶和柿原裏緒擺出架勢,眼睛看着對方。
「沒錯……是寄生型……而且只是個小角色。」
「硝子,我其實很喜歡妳。」
「不知道,裏緒什麼也沒做。」
可是既然這一點能夠對他產生影響,還是可以利用一下。
「『矮小函數』……晶不是垃圾,絕對不是垃圾。矮小函數好像一直在提成績的事,那就用成績來說好了……從成績來看,晶可是比矮小函數、比裏緒都還要厲害。」
發生了今天第二件出乎意料的事。
「……你在說……什麼?」
所有的思考、疑問、憤怒、心思,全部從他的臉上消失。
「你夠了,直川浩輔……世界毀滅?你該不會真的以爲只有你周遭的一切纔是世界吧?你的世界只要徒步幾公里就走得完嗎?要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世界的中心不是你,不論你的世界如何毀壞都不關我們的事。你不要把你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當成同樣水平,不要放在一起比較,更不要把你比較的結果用『世界』這個定義統括。你也是『其他事物』的一部分,所有事物聚集起來纔是世界。結果你卻擅自期待自己的世界,又因爲無法如願而招來虛軸,你知道這麼做會破壞世界嗎?招來虛軸、創造虛假的世界就是這樣,無論是多小的虛軸,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因此導致實軸毀壞。直川浩輔,你懂了嗎?你爲了一己之私的彌補行爲,反而會讓更大的、真正的世界毀壞。你以爲到時候自己的小小世界還能殘存嗎?所以拜託你不要用那種膚淺的態度,踏進非日常的領域之中。」
對認識的人說完告別的話語,她走向最愛的青梅竹馬•大田敦身邊。
因爲我說中他的痛處,大叫的直川已經受不了了。
那個人是微微張大眼睛的城島硝子——「全一」。
看來大田敦真的是像直川昨天所說,靠着不正當的手段考到第二名,所以纔會威脅直川。大田敦表裏不一這種小事,從平常的態度就看得出來,而那些跟班這麼囂張就是證據。真正有人望的人,身邊的人應該也會成爲班級中心,可是他們的行爲只不過是狐假虎威。這是很明顯的事。
我對硝子使了眼色,硝子也點頭回答:
因爲這些無聊小事而誕生的虛軸,會把沒效率的意志力當成強大力量的傢伙,有必要把它當成威脅嗎?這已經無關是否扯上那個傢伙,這一切根本就是沒必要的事。
「不是喔。」
我把興奮之情藏在心裏,嘴巴繼續出言嘲諷:
大田會如此着急的理由也不難理解,皆春八重的視線一直看着他。他們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也是類似的關係。
因此我開口說道:
因此我不顧被打飛之後再度倒地的大田,向前走出一步。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於是他不再理會浩輔,轉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住手吧,直川。」
「裏緒雖然不知道怎麼做,可是裏緒至少知道,要判斷出題老師的想法,判斷班上所有人的能力,就連每一題的分數都考慮進去,刻意考出所有科目的平均分數……這種事情,裏緒不覺得自己辦得到。裏緒能夠回答正確答案,但是沒有辦法控制裏緒以外的人,所以晶真的很厲害。」
「阿敦,我跟你說。我啊……」
裏緒的人很好,既然我是她的朋友,聽到有人說我的壞話,她自然也會幫我說話。
接下來要試探直川浩輔和那個傢伙有沒有關係,在問出答案的同時讓他情緒激動,趁他失去理智的時候由裏緒的虛軸小町發動攻擊,等到救出皆春八重之後再開始反擊。接下來只要抓住直川,然後——如果那個傢伙真的和那個傢伙有關,這就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是我的……嗎?」
我放鬆緊繃的情緒——並不是大意,只是沒必要過度緊張。
「也沒有那麼厲害。」
‡
直川浩輔瞪視我的視線充滿敵意,所以我也以挑釁的眼神看回去。
我的這番話,就是想稍微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
直川低聲唸唸有詞:
這個疑問更讓他的表情變成驚愕。
「別、別開玩笑了……開什麼玩笑。」
那是骨頭折斷的聲音,同時也是肌肉綻裂的聲音,其中還混雜切斷神經的聲音。浩輔停下動作,憤怒的表情變成一臉詫異。
「……你!」
即使虛軸會因爲這種無聊小事誕生,能夠固定到實軸的可能性也是極爲渺小。
「咦?」
「什麼……?」
已經湊齊足夠的資料。
她在大田的面前蹲下,膝蓋着地,讓他能夠看到自己的肚子。
八重心想,還好芹菜昏倒了。
「有小寶寶了。」臉上依然帶着微笑。
「我差不多瞭解了。反正就是大田因爲昨天的事,對你做了什麼加以報復……並且當成把柄威脅你吧?可是那又怎麼樣?這些只不過是日常生活之中可能發生的事,你就住手吧。因爲這點小事崩潰,招來的虛軸也這麼不像話,像你這種人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虛軸。連日常都無法控制的人,怎麼可能控制非日常?你少丟臉了,直川。」
「芹菜學姐,我也很喜歡妳。想找妳商量事情也是真的。」
之前的態度。
「裏緒……那根本不算什麼。」我咋舌的動作也是演技。
「…………啊,咦?」
而且這種事還是由第三者來說,會比我自己講出來更有衝擊。
不過事實上,這種事情的確不值得炫燿。
「無聊,真是無聊。」
看着她不帶有些許疑惑、面無表情的臉,八重微笑以對。
就在浩輔失去冷靜準備撲向城島晶的瞬間,所有人都聽到這聲悶響。
「你是在耍我嗎……?城島晶,竟敢說出這麼狂妄的話……竟敢說出這麼不知分寸的話……我記得你的成績不上不下,是個前途無亮的垃圾。像你這種垃圾,我也不期望你能理解我光輝燦爛的未來毀於一旦,是個多麼嚴重的悲劇。不過就算是垃圾……也該盡你身爲垃圾的義務,好好祝福我的璀燦世界啊!」
學業成績的確多少會影響往後的人生,但是能夠發揮成績效果的機會,終究還是要等到入學考試,所以只要到時候再發揮就行了。反倒是在校成績會影響日常的校園生活,太高或太低都不好。只要在平均分數上下打轉,就能以最佳效率排除那些煩人的瑣事——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不是開玩笑呢?你打算攻擊我嗎?用無聊的虛軸、用自己一個人就得不到的虛軸……沒錯吧?因爲你是沒用的垃圾,是個爲了學校考試就弄得自己氣急敗壞,就算這樣還是拿不到滿分的垃圾……所以你不可能一個人做出這種事。說吧,直川浩輔。是誰幫你的?幫助你重建那個微不足道的世界的人是誰?」
直川氣得全身顫抖:
「啊……」
幾乎能夠確定之後,我對直川投以一抹淡笑。
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於是我對裏緒和硝子使個眼色——兩人沒有出聲,只用視線示意。
「……八重。」
「不對喔,『矮小函數』。」
但是浩輔無暇顧及這些,只能一味慘叫。
「這是怎麼回事?」
裏緒已經確認過了,現場的虛軸只有直川。也就是說需要排除的存在只有直川。
敦雖然一臉不解,還是反射性地問了一句:
「……!主人!」
受到威脅,被人拍下裸照,自尊受到傷害——這是直川的理由。
「可是、可是啊,晶。」正如我的估計,裏緒繼續說下去:
浩輔舉起自己的雙手。
「什麼……」
城島晶也發出驚訝的聲音。
——食物還是什麼都不知道,乖乖睡着比較好。
「是不認識的人。因爲我去援交,不知不覺就懷孕了。」
表白。原本說不出口的事情,一開口才發現原來這麼簡單。
敦對八重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是無法反應吧?他應該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這也沒辦法。
「我也覺得如果是阿敦的孩子就好了。可是不是,因爲阿敦都有好好避孕。所以這不是阿敦的孩子……我也不知道這是誰的孩子。」
這是誰的錯?
她知道是自己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是自己自暴自棄的錯。
「八重……?」
但是——
「對不起,其實我都知道。」
但是八重之所以自暴自棄,是因爲她知道了。
知道大田的真面目。
——知道大田敦這個人,瞞着八重背地裏做些什麼。
「這點事我當然知道,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發現的?大概是在半年前,第一次跟他發生關係的時候吧。
大田雖說自己是第一次,可是感覺起來過於駕輕就熟——就是這麼單純的疑問。
——阿敦……這方面的事,還是女生比較敏銳。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我都知道。」
因此八重便跟蹤他,所以看見了。
城島晶沒有回答。
「這樣啊……那麼妳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嗎?」
「這是怎麼回事……?」
「而且……你明知自己的朋友和情人是虛軸……只接納自己和周遭曾經是『世界』的人,然後還可以在這些人面前面不改色地說:『這種世界很無聊。』自己分明擁有固定劑的身份,卻若無其事加以否定。擁有堪稱天才的能力,卻只願意用盡全力維持周遭安定。你……真的好可怕。一定是哪裏壞掉了纔會做出這種事,精神正常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不然內心一定也會阻止自己。但是你卻能夠自然地做出這些不尋常的行爲。而且你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再怎麼過分,你的朋友和情人不會拋棄你,也無法拋棄你。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硝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吸口氣看了城島晶一眼。
於是八重調整姿勢,像是抱着腹中胎兒。
「……妳果然知道。」
爲什麼只有我的身體會改變?爲什麼只有我——
——所以她纔會自暴自棄。
「是啊。我……的確不是你們口中的虛軸或固定劑。」
「話就說到這裏吧,硝子。我們應該聊夠了吧?我還得選擇是要從你們的手中逃走,或是要殺光你們之後再逃走。」
如果能夠早點遇見妳就好了——
「阿敦,我好喜歡你,BYE BYE。」
「我纔不管那些。」
還是自己也想變得跟他一樣?
「從妳的口氣聽來,我判斷妳已經瞭解,並且以此爲前提說下去……我是虛軸。」
但是她一點都不羨慕城島晶。
「可是……」
浩輔的雙手已經變成金屬。他隨便找間教室拿了一張椅子,用椅腳做出自己的手,把椅腳切割成手掌的長度之後連接腕骨,而且椅腳上有幾根小椅腳組合出骨架的形狀,伸展變成掌骨。
「八重現在……很難過。至於爲什麼難過,由於我身爲機械,因此只能推測可能性。可能是因爲妳背叛了妳的朋友•我;可能是因爲妳欺騙了妳的學姐•芹菜;可能是因爲妳殺害了妳的情人;也可能是……」
唉……就算是機械,就算是沒有感情的機械。
「就是這樣,你的反應很快喔。」
一道光之刃沿着從八重的子宮通到左手手掌的血管直驅而上,就像剛纔對付直川的雙手一樣,貫穿大田的腦袋。
冰冷的氛圍支配現場。
皆春八重和浩輔一樣,也是獲選之人——要是早點知道就不會想出這種笨方法了。再說今天晚上他只想報復大田敦而已,根本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這種事不應該發生,所以他不是逃跑,而是要重整旗鼓。
「寄生型的虛軸附身在妳體內的胎兒身上——對吧?原來如此,難怪裏緒無法區分。因爲藏在裏面,自然看不出來。」
「不是虛軸……因爲裏緒並沒有辦法區分這個人與坐在那邊的人有什麼差別。」
——於是皆春八重瞞着大田敦,開始做起許多事。
「根據剛纔的狀況很容易如此推論……妳用『沒用的東西』稱呼『矮小函數』,而且要讓虛軸寄生在胎兒身上,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我們的敵人——『無限迴廊』的起源和相關一切都是未知數,但是它的力量就是『操縱虛軸』。它不斷變更固定劑,一再附身在不同人身上,躲避我們的追查。它的虛軸有時會侵蝕人心製造虛軸、有時會奪走虛軸交付他人、有時會據爲己用……而且他在實軸上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洞,在破壞世界根基的同時,自己只是無所事事隨波逐流。」
「是啊,沒錯。我聽那個人說過,那個人……是你們的敵人吧?就是把城島晶的父母流放到某個虛軸的敵人吧?可是硝子,我一點也不恨那個人。因爲他讓這個不知道爸爸是誰的孩子、讓這個死路一條的孩子……」
這種話已經不用多說。
「我也是,八重。」
「那麼我們就來一決勝負吧,硝子。」
「……這樣的關係真是可悲。」
「不用了,不用追。」
「來,喫飯囉,我的寶寶……『
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
』。」
因爲她覺得這樣一來,有了這個祕密,有了這種罪惡感,就可以跟他一樣。
柿原裏緒代替他回答:
「這樣啊。城島晶,你有個好朋友。硝子,妳的男朋友很不錯。」
「我和阿敦扯平了。」
不知道爲什麼,是因爲沒辦法放棄他嗎?
「知道。」硝子立刻點頭回應,毫不遲疑。
她又笑了——儘管她認爲已經沒有人看得出自己的笑容。
「追根究底……你相信所有的一切。你相信這個世界與別人……全部都相信。並且利用你所相信的所有一切,都編入你的計劃當中。你真是既可怕,又差勁。」
可是她的嘴巴雖然這麼說,心裏還是認爲男女真不平等。
是啊。所以……已經夠了……
「所以裏緒纔會喜歡晶,因爲晶相信裏緒的一切。因爲晶什麼都知道,知道里緒喜歡晶、知道里緒害怕晶、知道里緒在最後關頭可能會背叛晶……可是晶還是接納裏緒。被利用也好、被操縱也罷,只要晶相信裏緒、接納裏緒……裏緒就會跟着晶走下去。因爲只要裏緒不背叛晶,只要裏緒對晶來說還有用處,晶就不會拋棄裏緒。裏緒只要努力就會得到回報,這可是最棒的喔?雖然很差勁,但還是最棒的喔?懂嗎?『
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
』的媽媽。」
「……嗯。」
心中有了罪惡感,好高興。
別開玩笑了。我沒學過這種事,也沒聽過這種事,更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只見八重和硝子相視而立,城島晶也悄悄站到硝子身邊。
八重撫摸自己的肚子——撫摸沉睡在子宮裏的「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
「期待善意、計算惡意、拭淚慰人、笑容誘人、分享喜悅、同情傷悲、訴之以情、說之以理,贊其純粹、認其欺瞞、算盡道理、利用不合理、以愛拘束、以恨捕縛、寬大籠絡、嚴格操縱。無論是算計、衝動、信賴、背叛、犧牲自我、推卸責任、虛假、真實,人類善良的部分還是骯髒的部分,不管是世間種種……你相信所有的一切,不懷疑它的存在。然後……你相信、瞭解,然後利用這一切。利用一切、使役一切、支配一切……這真是太可怕了。」
他認爲自己應該先把傷養好,還要熟悉如何使用力量。因爲這股力量連他自己都還沒完全理解,更加深他的念頭。
「所以我們扯平了。」
城島晶低聲說道:
我是媽媽了。所以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物也不一樣了。
不知不覺已經聽不見直川浩輔的慘叫。八重站起來轉頭一看,浩輔已經不在這裏。看見教室的門開着,這才心想:「啊、原來是逃了。」
她對着自己的子宮如此說道,孩子也回應媽媽的話。
「這個人的人格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爲我選擇這個人作爲固定劑;是因爲我這個虛軸,爲了在實軸追求安定的所作所爲;是因爲這個人爲了讓我這個虛軸,能夠固定在實軸所作的決定。因此是這個人選擇變成現在這樣,也是我選擇會變成現在這樣的這個人,其中並沒有否定或肯定。更何況機械……不會肯定自己或否定自己。」
八重堅信眼前的人就像「那個人」所說的一樣。
皆春八重猛然抬起頭來。
「很高興能夠和妳交朋友,硝子。」
「……這是裏緒的主意。」
「喔,原來如此,真是滴水不漏。這是妳的主意?還是硝子的男朋友……城島晶的主意?」
八重凝視硝子的眼睛,硝子露出微笑:
「可是……我也犯了同樣的錯。」
直川浩輔使盡渾身解數拼命逃跑。
手腕以下斷掉的部分,現在是用別的東西替代。
「八重。」
可是——
唉……
看見敦進入英語老師竹田的家,而且那一天他沒有回家。
柿原裏緒的聲音在這種時候還是有點漫不經心,覺得有趣的八重不禁露出微笑:
聽到她流暢而堅定的聲音,八重又笑了。
不過已經沒有人看得出她的微笑。她的表情本來就不明顯,看起來好像隨時都在生氣。能夠查覺她的細微變化的人只有敦,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八重由衷表示佩服。
臉上帶着輕柔微笑的八重,把左手舉到敦的頭上。
「……什麼疑問?」
「而我……我的本體,收納在這個身體內部的隱藏空間,是個體積三十六4m的不定量子迴路……是臺巨大的四次元運算機械。真正的我……機械的我,只是以徹底的數位方式跟隨使用者。因此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我永遠不會過問主人人格的是非,也絕對不會判斷主人人格的善惡。這是因爲……儘管我身爲機械,卻是我選擇主人,而不是主人選擇我。爲了在實軸生存下去,我依照我的判斷,選擇他爲主人,作爲我的固定劑。」
「八重……我能理解妳現在的感情是難過,這點不會有錯。但是……爲什麼?爲什麼八重還在笑呢?」
「剛纔你用言語攻擊那個沒用的東西時,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可怕的人。就像是在解開人心的殘局一樣捉弄對手、調侃對手、逼迫對手。」
「是啊。」
她的眼角瞄了背後的芹菜一眼——沒有甦醒的跡象,暫時應該不會來妨礙我們。反正叫她出來也是爲了餵食寶寶,先解決計劃之外的人再喫也不遲。一天喂兩個人雖然是頭一遭,但是總有辦法解決的。
是嗎?
城島晶一臉沉重咬着嘴脣。
沒錯,差勁透頂。因爲他的所作所爲是——
「我知道了……對不起,八重。我……不能放妳走,因爲主人不會放妳走。」
「就是這麼回事,硝子。我和妳一樣。」
「他讓這個孩子永遠不會出生。很厲害吧?只要不斷餵食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會永遠活在我的肚子裏,永遠只有指尖大小,永遠不會長大。」
「好的,八重……只是我有個疑問。」
「……不用去追他嗎?」
‡
浩輔沒有察覺自己天生不擅長隨機應變。他沒有這種自覺,只是一味告訴自己——我絕對不是死心,而是要重整旗鼓——於是他一面下定決心,一面奮力逃跑。
接着輪到城島硝子開口:
一個短髮的嬌小少女回答八重的問題——記得她是「有識分體」柿原裏緒。
「原來是……這麼回事。」
「但是我沒有感情,因此不會感到悲傷,也不會覺得高興……不過我能夠理解別人的感情。根據體溫、出汗、表情、肌肉的動作,運算這些要素之後與資料進行對照……我對別人內心抱持什麼感情,可以說是一清二楚。因爲我是倚靠運算理解世界的機械,也只會靠運算理解世界……只是一臺機械。」
「也可能是因爲『無限迴廊』利用了妳?」
城島硝子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取用無機物仿造身體的某個部分。就是浩輔借用「無限迴廊」之力創造出來的虛軸「矮小函數」擁有的力量。一個專注於重新建構一切、重頭來過的虛軸。事實就如同城島晶所說,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力量,但是認爲這種力量很厲害的浩輔,也因爲未見過其他的力量,所以未曾懷疑過這一點。
即使有點不太靈活,還是能夠按照自己的意識活動,也可以取代手指。看似小金屬棒的東西數量和手指相同,感覺也跟以前一樣,而且不會感到疼痛。「無限迴廊」曾經說過,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就會慢慢長出肉,然後變成身體的一部分。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得到不死的肉體。浩輔第一次使用了他特有的力量之後,不禁感到士氣大振。也因爲這樣,心裏那種要他們等着瞧的心情,更勝過原有的挫敗感。
他下了樓梯來到一樓的走廊。由於破壞玄關太過明目張膽,而且要是有人聽見聲音追上來就糟了,所以他決定隨便找間教室跳窗離開。
「……呵呵。」
耳邊的笑聲也在這個時候響起。
「是誰?」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沒有人,看不見人影,但是他不害怕。因爲他相信自己現在就算面對柿原裏緒也有辦法逃跑,不過他就是感到焦急。
傳來一陣聲音——
「雖然跟我的預期有點落差,不過還是算了,看來我的直覺好像不怎麼可靠。不過也還好,應該說是猜對了,只是沒有清楚預測到細節部分吧?沒差,反正無論如何,有個好結果就沒有問題了。不過那個『有識分體』真會給我找樂子……她大概認爲一開始是由我提出來的,所以想讓我負點責任吧……總而言之,以遊戲來說還算是有點樂趣吧。」
來自前方的聲音。
浩輔定睛凝視眼前的黑暗走廊,前方好像有個模糊的人影,但是隻能看到疑似人臉的圓形白影。這讓他想到幽靈,呼應內心想法的聲帶也發出「噫!」的一聲。
「哎呀,你會怕嗎?真是抱歉,我馬上幫你開燈。」
浩輔前方再次發出聲音。
日光燈沿着走廊依序閃爍,從背後往前方一盞一盞發光,最後來到走廊的盡頭,也就是浩輔去年上了一整年課的一年十班教室前面。
「直川學長,幸會。」
一名少女站在那裏。
「妳是……誰?」
不合時宜的裝扮和容貌,讓浩輔的表情爲之一僵。
身上穿着一件漆黑的連身洋裝,袖口、領口,還有飾着荷葉邊的三層蓬裙等任何有層次的黑色邊緣,都加上純白與深紅交錯的華麗裝飾,看起來就像一隻滿身是血的烏鴉。
「那又怎樣……!」
像是在強調其他部分,脖子圍着一圈皮項圈——過度煽情的打扮讓人背脊一涼。
「——破碎萬花筒在侵入平面之後,可以在平面與相接的平面任意穿梭。不曉得你的成績有沒有優秀到能夠理解箇中含意……反正你就注意看吧!」
那個傢伙——柿原裏緒到底想怎樣?
接着揚起嘴脣,露出帶有異常的執着,以及和剛纔截然不同的殘酷笑容。
自稱舞鶴蜜的少女笑過之後,語氣也變得強硬,以帶着鬨笑之意的清冽聲音說道:
蜜以既高興又冷淡的眼神,俯視浩輔倒臥在地的狼狽模樣。
浩輔的慘叫已經不成人聲。失去四肢的他無法抗拒重力,只能倒在地板上,連翻身都沒有辦法的他,只能這樣躺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細長的眼尾和嘴角極爲冷酷,嘴脣抹上黑色脣膏,黑得就像是將恐怖化爲具體的顏色。
就在拳頭即將打中臉頰之際,舞鶴蜜閉上眼睛,稍微動了一下下巴。
「……不對。」
還沒站穩的浩輔看見眼前的景象,扭曲的身體就此僵硬,動彈不得。
蜜殘酷地舔過嘴脣。
浩輔已經沒有思考的餘力,只能憑着本能翻身,將傷口抵住走廊的地板。他把油羶地板與骨頭同化,並且藉此撫平傷口,更急着利用地板做出手腳的複製品。儘管精神已經脆弱到只能發出沒有意義的慘叫,仍然照着本能行事。
變成虛軸之後,直川浩輔的肌肉和反應速度都比一般人來得優秀許多。因此他只花了兩步,大約○•五秒的時間就跑過十公尺的距離,逼近舞鶴蜜身邊。
「……感測攻擊,暫時解除封鎖。」
「噫——啊、嘎!喀、噫!啊——啊!」
少女也回答他:
在浩輔重新擺出架勢之前。蜜已經散發她的殺意:
頭髮位在蜜的身後,再怎樣也不可能碰到浩輔。浩輔又往後退一步,好像以爲這麼做對方就無計可施。
「這點小傷大概是三十秒吧。來,該上場了!可以動了吧?那就動吧!重回久違的自由世界,盡情大鬧一番吧……我的『破碎萬花筒』!」
浩輔的喉嚨發出不知道今天是第幾次的恐懼驚呼。
『那個「有識分體」真會給我找樂子。』
「……呵呵。」
「我估計能力只能維持三十秒,所以必須簡潔定住你、簡潔痛整你,並且簡潔殺了你纔行。雖然可以中場休息,不過那可是要留給我們情話綿綿的喔?先告訴你好了,這些頭髮就是我的武器,強韌有如鋼絲的頭髮。不要以爲你可以扯斷這些頭髮,我可是勤於保養,甚至還可以用來切割鑽石呢。」
浩輔不顧心中湧現的不安,繼續追擊。
舞鶴蜜紋風不動。浩輔認爲她可能來不及反應,於是用椅腳鋼管構成的雙手、用不像樣的虛軸對着蜜的臉頰狠狠揮去。
「什……」
刺進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的頭髮沒有動靜,蜜也沒有任何動作,可是就像浩輔眼前所見到的光景一樣——在距離蜜兩公尺遠的地方,也就是浩輔所在之處,原本空無一物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的各個角落,同時刺出黑色的尖針,朝浩輔的身體飛去。
「什……!」
「如何?感覺到了嗎?」
爲了助長自己的憤怒,壓抑內心的恐懼,浩輔發出莫名的大叫,朝着少女•舞鶴蜜撲過去。
這已經是單方面的施暴。
剛纔這個傢伙說了什麼。
「咿、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什麼……?」
她露出彷彿能夠奪魂攝魄的冰冷微笑,一隻腳向後退一步,雙手拎起裙襬屈膝行禮:
她一面說着不知所云的話,一面用柔軟的手掌推了浩輔一把。
「刺進天花板的頭髮穿梭過去,從天花板和左右牆面出來。」
隨即立正站好,用右手比出手槍抵在太陽穴的自殺姿勢。
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生氣。
浩輔想也不想就往後跳了一步,喃喃說道:
「太難看了,直川浩輔……才這樣就陷入恐慌啦?那我就順便告訴你……這就是所謂的傷害他人,這就是所謂無法抹滅的傷痕。你知道嗎?你在修理君子的時候,有想過這些嗎?」
「……這!」
「混進馳騁在這顆腦袋裏的電流當中,我可愛的我……『破碎萬花筒』。爲了當你的對手,特地盛裝前來。好了,我們也該動手了吧?」
「妳……妳是……什麼……」
「我就告訴你吧。」
一陣「沙沙沙沙沙沙沙!」的聲響。
「你知道我是誰嗎?不知道的話我就來個自我介紹。」
蜜就像個淫蕩的魔女,臉上露出瘋狂的微笑。剎那之間勝負已分,浩輔根本無計可施。
這名少女提到柿原裏緒的名字。
連恍然大悟的時間都沒有,當浩輔感到錯愕焦急之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來不及反抗、無暇絕望,更沒得後悔——
看着浩輔的舉止,蜜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身穿哥德式服裝的少女說道:
蜜結結實實捱了一拳,飛了三公尺之遠。
這下糟了,這個怪女人給人的感覺太過陰森,他原本想要掉頭跑走,但是萬一她追上來怎麼辦?所以還是先發動一次攻擊,趁她退縮的時候趁隙——
沒錯。
浩輔忽然想起少女剛纔脫口而出的名字,否定原本即將成形的想法。
就在這個時候,蜜就像得到王子的一吻,睜開漆黑的眼睛。
嘴上有一道傷口。她舐去嘴邊的血痕,同時露出可怕的笑容。
「然後是刺進牆壁的頭髮穿梭過去,從左右牆面、天花板和地板出來!」
「刺進地板的頭髮穿梭過去,從地板和左右牆面出來。」
到底想耍我到什麼時候?
「少看不起人……」
她的頭上放射狀地伸出幾千、幾萬根頭髮,刺進地板、天花板和牆壁裏面。
臉上的妝特別強調白色,伸出袖子的纖瘦雙手,戴着潤澤發亮的黑色皮手套。腳上則是穿着鮮紅皮靴與純白長襪。
「嗚、噫!」
——君子?
被她推了一下的浩輔失去平衡,差點就要跌倒。好不容易穩住腳步起身回頭之時,那個東西已經在他眼前擴展。
「我是舞鶴蜜,還有……」
唰唰唰唰!頭髮將四散的碎肉切得越來越細。
誘人的及腰長髮,和衣服一樣都是染料的深黑,甚至隱約反射墨綠色的光澤。
蜜絲毫沒有閃躲的意思。她臉上還是一副桀驁不馴的笑容,眼睛直盯浩輔的雙眼。浩輔心中隱約感覺不太對勁。
蜜笑着回答他的疑問:
「這樣差不多二十秒吧?剩下十秒,我就送你一個特別美好的死亡吧。」
他在油羶地板上滑行,一直到了慣性消失之後纔在走廊盡頭的牆邊停下。
「哎呀?淑女既然報上自己的名字,紳士隨侍在側是常識吧?來吧,快報上名來帶着我一起走吧!我現在的心情非常好,因爲……我……現在好想殺人、好想殺人、好想殺人、好想殺人,想到心癢難耐了。呵、呵呵……來、來、來!乾脆一點快上吧!這位大哥,男士主動才符合禮節喔?想逃的話我可是會殺了你喔。雖然到頭來還是要殺了你,可是你如果窩囊到想要逃跑,我會徹徹底底殺了你喔。快來吧!不是廢物就快來吧。」
在浩輔還沒站穩腳步之時,蜜已經靈巧落地,並且開口說道:

蜜以懶洋洋的動作疊起雙臂,戴着手套的右手舉到嘴邊,輕輕咬着小指,眼睛盯着浩輔。可是除此之外……
唰唰唰!這次是雙腳有如立體紙雕一樣,順着複雜的軌跡變成一塊一塊。
浩輔不由自主放聲大叫。他追上被自己打飛的蜜,目標就在眼前……
「我的虛軸平常是處於沉睡狀態……等待被紡織機的針刺中……」
「好啊,那就來吧,我要殺了妳!到頭來……總是得殺個像妳這樣的女人,才能和那個傢伙平起平坐吧?那個傢伙纔會理我吧?既然這樣,我就殺了妳,妳這個打扮像個玩偶的瘋子。既然妳是那個傢伙的手下……我就殺掉妳、肢解妳、強姦妳,然後做成標本拼在一起,用線吊起來,讓妳變成真正的玩偶!」
唰!纏住浩輔右手的幾根頭髮,俐落切斷他的手臂。
浩輔忍不住大叫:
浩輔不禁發出一聲驚叫。剛纔明明一動也不動,站在原地捱打的她,現在竟然輕巧地翻身躲過浩輔的拳頭。
「來——萬花筒,開始轉吧。」
「很有決心嘛。看在這點的份上,我也不對你的誤會多說什麼。好……廢話少說,快來吧!」
必須定睛凝神才能看見的黑色細絲柔韌如鞭、銳利如刃,從浩輔的上下左右同時以無法閃躲的速度刺來。
唰唰!有如線圈一般繞在左手上的頭髮,將左手像火腿一樣切成薄片。
她和那個傢伙是一夥的。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
看樣子她應該是預先躲在這裏的伏兵,準備伏擊逃跑的自己。
就在浩輔感到不解之時,他的拳頭已經順勢揮出,打向白色的臉頰。
「破碎萬花筒。」
但是……
「而且……我的力量——」
爲什麼她會知道妹妹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我們是同班同學,而且又是同一所國中……你知道嗎?君子從來沒上過游泳課,國中的校外教學也沒去。一個渾身是傷,不敢在別人面前脫下衣服的女孩子,究竟抱着什麼心情度過校園生活,你知道嗎?直川浩輔,你知道她上體育課的時候根本不敢穿短褲嗎?可是她還是一天到晚一邊笑着說哥哥如何如何……真是……每次只要看到她,我就怒不可遏!」
舞鶴蜜越說語調越激動,殺意也跟着變強。
浩輔不禁感覺到一股純粹的恐懼。
「啊、呃!那不是我打的,是媽媽……」
「不要把錯推到媽媽身上!你還不是袖手旁觀!」
但是他的辯解也被蜜的大喝打斷。
「雖然她已經忘記我,不過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所以……如果是要殺了你,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不只不會留情,甚至高興得不得了。」
忘記、記得——這個人和妹妹有過什麼樣的關係,浩輔並不知情,但是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被殺。
浩輔終於領悟了,因此更想要逃跑、更急着用地板複製手腳。
冰冷而柔軟的骨骼已經復原到手肘和膝蓋,只要再一下子就好。
但是——
「哎呀哎呀,你以爲我會等到你站起來嗎?怎麼可能。說到等,我可是等待這一刻等到快不耐煩了。都是那個差勁的『
鬧鐘
』限制我的力量,所以只能用來自衛,而且還要等到受了傷才能用,傷得越重,解放時間就越長。一開始我會讓你打中我,就是因爲這樣,懂了嗎?可是呢……我還是很討厭受傷。不過這次就原諒你,因爲我現在的心情好極了……因爲可以殺了你,可以完完全全把你殺了。」
「……!噫!不、不要、不要啊!」
我還不想死。不要、我不想死。浩輔在心裏如此思考、掙扎——恐懼與不想死的意念加上侵襲全身的痛楚,讓他不停以模糊的話語苦苦哀求。
「住手、救、救我……」
「好了,這是我珍藏的祕技喔。」
蜜根本沒聽進去,黑色的長髮垂落在地,髮梢刺進地板裏。
「最後告訴你一種參雜希望與絕望的銷魂快感吧。你死了之後……受到虛軸侵蝕的人死後,這個世界上的『
修正力
』就會把你當成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你知道嗎?也就是說,關於你的生命紀錄將會完全消失……無論是家人、朋友、情人,任何人都會忘記你的一切,任何人都不會想起。會記得你曾經存在的,只有同爲虛軸的我們。所以你的生命將會完全爲我所有。很棒吧?很想吐吧?這就是你所加入——在這個廣大世界上,由一羣渺小的世界爭奪領土的零和賽事。」
「噫……我、我不、要……!」
現場只留下一灘有如沼澤的黏稠血水。
利用一切。
四年沒聽見這個名字了。
剎那之間,暴力席捲現場。
「
遵命
,
我的主人
。」
「我要使用妳,解決妳的朋友。」
不知發出這道藍光的虛軸起源爲何,也不知道它的原理又是什麼,甚至連它有沒有自主意識也不知道,說不定只是乖乖聽從媽媽的命令而已。不過等到光發射出來之後,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但是她不是虛軸也不是固定劑,因此反應速度很慢,很容易看穿發射的瞬間動作。
「是的,沒錯。如果沒有殺死人,這個孩子就無法攝取生命。可是你們最好不要掉以輕心,就算不是打中要害,也是很痛的。」
硝子一臉平靜地對我說道:
「這個身體原本就是隻屬於你的東西。無論頭髮、手指、手腳、胸部、舌頭、雙脣,從頭到腳包括內臟以及隱藏在內部的本體……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讓你使用而存在。從那一天起,我就不再允許自己爲你以外的人使用。所以,所以主人……請給我命令。只要是你的期望,只要是你的命令,我就會把能夠將任何對手破壞到體無完膚,有如最兇惡的禍害、最下流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武器,呈獻在你的面前!」
所以我只要在這邊等待,就像這樣——
我竭盡全力僞裝自己,對着硝子露出微笑。
硝子對我的話產生反應,位於皮膚內側的身體與本體展開同步。
舞鶴蜜皺着眉頭,低頭看向沾滿血跡的盛裝。
「附近玖珠市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也是妳乾的好事?」
「別用是非善惡論斷生存,真是無聊……妳好歹也是身爲人母吧?」
肌肉、骨頭、神經、內臟,所有的一切都公平地變成碎屑。
皆春八重,如果是那個傢伙派她過來,那麼解決她就能夠更進一步接近那個傢伙。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已經四年,這段時間好像很長,又覺得有點短。我作了幾次夢了……?每個星期一次,一年五十二個星期,然後乘以四。
我只要建立日常,那個傢伙總有一天會來破壞。
所以我一面看着她,一面大喊:
「下手的人是媽媽啊?這樣一來,她的傷也不會消失……」
留在走廊地板的血水,一下子就失去顏色。
‡
「我不知道你們想做什麼……」
「我要使用妳了……就像我們做過的無數練習一樣。」
「……不對。」
有如一陣具有實體的龍捲風,將浩輔化爲碎片,同時粉碎殆盡。
「是啊……說的也是,謝謝你。」
當「全一」在離開原本世界之時,得到這個少女的身體——以四次元建構的本體,有部分與這個身體的皮膚內側建立直接連結。基於猜測觀望,「不定量子」的波函數
㊟
能夠任意收放,而身爲不定量子集合體的她,會在腹部打開武器建構介面,同時以專用連線從設置在我體內的觀測結果發送器接收詳細資訊。於是「城島晶」的猜測觀望就會透過連線連結到資訊控制終端機,操縱本體的波函數。
守護安定、守護日常?這只不過是詭辯。
或者是眼前的敵人是硝子的朋友,所以我猶豫了?
「硝子。」
「這對人體以外的東西沒什麼作用。」
我一邊跑動,一邊說話擾亂她。
原本高興的微笑,也變回平常那副不悅的嚴肅臉孔。
第三次的攻擊目標是裏緒,可是站在原地的裏緒只是微微移動身體,就輕鬆化解危機。這麼直接的攻擊根本傷不了裏緒。
不,這些都不對。我——對了,大概就像皆春八重說的一樣,因爲我是個沒有半點感情,經過計算之後纔會採取行動的冷酷之人。
身材高大的少女面無表情如此說道。我示意要硝子暫時散開,雙雙在教室裏奔跑。
「……總計三十秒,結束。」
地板伸出十萬根黑色鋼絲,一口氣包圍浩輔的身體。
以及站在血水之中,渾身上下滿是血滴,依然一臉輕鬆的黑衣少女——
「硝子!」
「——是,主人。」
現場只響起少女悠然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
「我……要踏進非日常了。」
至於她的回答:
「…………!」
「而且……那招沒打中要害就沒用,對吧?」
在蜜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之前,血水就已經消失無蹤。
(注:wave function,量子力學裏從數學角度說明粒子波動性的變量)
「對寶寶來說,這種行爲只不過是在喫東西,所以不會對沒有生命的東西造成傷害……奪走別人的生命活下去,並不是壞事吧?」
光線再度亮起,硝子躲到講桌後面逃過光線的攻擊。
鋼絲刀刃在浩輔全身上下肆虐。
在此同時,我也在等着日常毀壞的時刻到來。
皆春八重決定先發制人。
飛濺到她衣服上的紅色也是一樣。
隨手抹去濺到臉上的幾滴血,轉身背對那副慘狀。
爲了殺掉那個傢伙。
「……主人。」
眼前的敵人——皆春八重只是默默看着我們。
我根據手掌方向和八重的視線預測射擊方向,轉身躲過激射而出的光線。
怎麼了?我應該更高興纔對,可是……
八重絲毫不爲所動,不過這也在我的預測範圍之內。
「所以,硝子……『全一』,妳要跟我……妳願意跟着我嗎?」
「呀啊、噫、嘰、啊啊啊!」
硝子的外貌沒有變化,但是在她的體內已經開始逐步建構殺害虛軸的武器。硝子輕輕閉上眼睛,開始集中精神。
她在說話的同時再次發射光線,我也屈身閃過攻擊。
「——是。」
浩輔臨死的慘叫混雜在切割聲響之中,沒有在走廊迴響。
我非常冷靜,冷靜的程度連自己都會爲之驚訝。
「死到臨頭還說這種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你就死得乾脆一點……來!你就變成一團肉醬之後灰飛煙滅吧!就像萬花筒破碎之後飛散的色紙一樣!」
我利用世界的一切。
「隨便妳怎麼想。」
這只是爲了否定那個傢伙的藉口罷了。
利用一切。
「……結束之後就覺得好無聊。」
我開口說出同時也是柔韌、銳利、易碎之物的名字。
「——是。」
隨着「啪!」一聲刺耳聲響,我背後的黑板焦了一塊。
爲了見到那個傢伙。
我踏過玻璃碎片,握住面露微笑的硝子雙手。
還是說我已經進入達觀的境界了?
八重對着我們伸出手掌——剛纔殺害大田敦的藍色光線從腹部順着血管往上爬。
是因爲敵意過度飽和嗎?
這種計算真是無聊。
「但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來吧,我的『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
難道是因爲這個出乎預料的狀況帶來的意外幸運,讓我亂了陣腳嗎?
「
瞭解
。
確認猜測觀望
。
形狀,剪刀
。
於迴路開始建構
……
結束
。」
從子宮聚集到血管的光,隱約從她的體內透出來。
總算找到那個傢伙的蹤跡。
「……你是在套我的話,想要打聽情報嗎?」
「——是。」
眼前的這個虛軸就是線索。
如果那個傢伙想要我,想要把我拖進非日常,我就要全力加以否定,執着於那個傢伙想要破壞的日常,如此而已。
「……謝謝。」
「
我命令妳
!
啓動不定量子迴路
!」
硝子——虛軸「全一」也做出回覆:
「對。」
下一個目標是倒在教室角落昏睡的芹菜——但是我早已猜到,隨手丟了一張椅子擋住光線,順利保護芹菜的安全。
「我有個問題要問妳!」
我時而拉開距離、時而靠近、時而踢倒桌椅、時而拋出桌椅,同時對八重問道:
「爲什麼……妳爲什麼要殺森町、要殺小芹呢?既然妳可以在附近殺人,何必回頭喫掉妳身邊的人呢?」
八重一邊對着硝子發射光線,一邊面無表情看過來:
「因爲……這個孩子的食量越來越大了。」
她用一隻手撫摸肚子,另一隻手的掌心對準我:
「我做過許多嘗試之後,發現這個孩子喫得飽不飽,和生命的重量有關。我說的重量不是體重,而是對我的重要程度。如果餵食我重視的生命,到下一餐的間隔時間就會變長。我會發現這一點,是因爲餵了我家養的可羅之後,飽足時間比餵了在玖珠市釣到的大叔來得久……可是這個孩子需要的生命重量越來越重,所以我只好這麼做。」
「這樣啊。」
我一面蹲下閃避光線,一面心想:
原來小芹對皆春八重來說,已經是這麼重要的人了。明明才認識一個月,而且只是社團活動認識的學姐——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原諒妳。」
「不原諒我又怎樣?以現在的狀況來看,你們根本奈何不了我。」
八重再次瞄準裏緒。
——所以我放聲大叫:
「裏緒!那個人對裏緒來說也是敵人!幫我的忙……封鎖她的行動!」
「事到如今還想做什麼……!」
沒有給八重任何猶豫的時間,裏緒——只要對方不動手,無論誰再怎麼拜託也絕對不會主動攻擊的裏緒——再次看見光線朝着自己飛來之後,似乎也認同我的說法。
「嗯。」
「你說……什麼?」八重的口中只能夠發出驚愕的言語。
隨着硝子一陣更加尖銳的尖叫,那個東西完全離開她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
「
準備好了嗎
,
我的所有物
?」
「啊、就是、那裏,就是、那個……」我摸到了。
「這東西的質量沒有來到這個世界。剪刀則是爲了切割……覺悟吧,我的敵人。」
看了那個洞一眼,我繞到硝子背後。
「『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在妳死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好事。」
「……小町。」
「皆春八重,妳在說謊。真不知道星期一我和小芹一起回家時,在後面跟蹤的人是誰呢?」
我深吸一口氣,擺出架勢:
「……唔。」
我從肚子裏拖出一把形狀像是大剪刀的「東西」。
「反正直川什麼也不知道,這點小事我還看得出來。對於那個傢伙來說,直川只不過是界線,或者是威嚇手段。而妳或許知道一點事,妳比直川還要接近『無限迴廊』……沒錯吧?」
目瞪口呆的八重也不禁停下動作,不過馬上朝着其中一隻發射——這只是無謂的舉動。
這個東西是完全由齒輪、電線、積體電路、轉盤、發條、螺絲、釘子還有血管組成。分不出哪個部分是刀刃,哪個部分是握把。只有從兩個圓環以及彼此交錯的細長部分,勉強看得出它的形狀。就外型看來,的確是一把歪七扭八的剪刀,但是這把剪刀卻是由一堆破銅爛鐵集合而成的畸形工藝品。這個滴着體液的物體幾乎跟硝子一樣高,大到不合常理的剪刀就從嬌小的硝子身上更小的肚子裏,被我慢慢拖出來。
彷彿是驚嚇過度的八重先是環顧四周,最後再度以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解開勾環之後,裙子輕聲滑落在地。
「我實在很不會這樣互相欺騙。」
我站不住了——硝子的身體隨着一聲嘆息癱軟在地,我則是高高舉起那個東西。
帶着笑容的裏緒接在我後面開口:
從硝子的子宮附近那個洞裏面,可以看見各種零件。
「妳打算喫掉小芹。這不只是因爲小芹對妳來說還算熟,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我吧?」
「『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的媽媽——」
八重以混亂至極的聲音問道:
「當然可以。」
接下來是水手服。她鬆開胸前的緞帶,以流暢的動作解開身前的鈕釦,拉開自己的衣服。衣服底下除了胸罩別無他物,從敞開的衣服下面可以看到小巧的雙峯、白皙的腰部線條、柔軟的心窩,以及——
「封住她的行動就好,由我來收拾她。」
硝子輕輕叫我一聲,我也點頭回應:
決不離開子宮,會喫東西的生命。
八重沒有回答,所以我繼續說道:
「真是詭辯……你剛纔明明放過那個沒用的東西,這種話只不過是藉口吧?」
皆春八重瞪着高舉剪刀的我,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有什麼打算?一度把我逼進死路,卻又放了我……」
八重的眼睛雖然瞪着我,但這不是她的真心話。
於是我對着她說道:
我的雙手拿着歪七扭八的東西,眼神顯得冷酷而且不帶生氣。
原本應該是肚臍的位置,在小腹靠近子宮的地方,開了一個橢圓形的洞。
「真是諷刺,這個或許跟妳們很像。」
裏緒開心地笑了。
「什麼……唔!」
六十四道白影一齊跳耀。
就好像有人用手術刀切下那個部位的皮膚。
「虛軸當中最大,也是延續最久的虛軸——試想1999年發生在東京的連續客機自殺恐怖攻擊事件,如果發生在美國會怎麼樣?根據這樣的猜測觀望而誕生,完全複製這個世界的虛軸——以時間來說,這個一直延續到西元2329年才毀滅的虛軸,最後進入倖存少女的體內,於是那個少女便以虛軸的身份來到現代的實軸,她就是全一型萬能被動武器建構裝置。腹中的胎兒,你應該感到驕傲的,在祝福中掙扎吧。我要將你這個寄居在皆春八重肚子裏的骯髒意識和慾望,從硝子重要的朋友身上……打掉。」
「……小町。『有識分體』——圍起來。」
牠們把皆春八重團團包圍,紛紛露出利牙。
我對着硝子子宮上面的洞,對着那個塞滿機械的縫隙,硬是把自己的手插進去。
「啊……」硝子的口中發出輕柔的氣音。
「晶要利用裏緒對吧?」
「你發現了?」
於是我纏住它、拖住它、抓住它,硬是把它拖出來。
從子宮誕生,用於破壞的無機物。
我揮舞手中的剪刀,然後以緩慢的動作將剪刀指向她:
「『無限迴廊』給了妳力量……所以妳是我的敵人,不是裏緒的敵人。我的敵人由我來殺,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被光線射中的小町發出一聲慘叫掉到地上,另外一隻小町又立刻變成兩隻。
——能夠接收使用者的猜測觀望,任意收放波函數,建構想像中的武器,可說是最兇惡、最強的萬能武器,也是集所有力量於一身的all in one。
單獨一隻的確沒有什麼力量,而且也很好解決,但是有識分體的真正實力,就是透過能夠無限增殖的多重身,形成壓倒性的數量暴力。六十四隻紅眼白貓佔據整間教室,包圍一名少女的場景,的確會讓人對貓這種動物的印象完全改觀,甚至打起寒顫。
「裏緒的任務只是封鎖,所以聽晶的話,暫時別動好嗎?等到晶和硝子準備好了之後,裏緒就會收手了。要是有什麼動作……裏緒就非得攻擊不可。與其到時候被切斷手筋腳筋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不如乖乖別動比較好喔?」
「暫時別動喔……皆春八重。」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喀吱,響起零件嗚咽的聲音——
我帶着最強的敵意,對眼前的「敵人」如此宣告:
「咿啊……唔……呼……」
「——別瞧不起人。」
「主人。」
面對我的逼問,八重皺起眉頭: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響起黏液滴落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在她腳邊待命的白貓分裂成爲兩隻。再一眨眼,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變成——六十四。來自孤雌生殖世界的「虛軸」小町,以無限分裂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增殖成班上人數的兩倍。這羣白貓一起往前跳,以完全不受重力影響的動作貼在牆壁、地板、天花板的各個角落。
建構自虛僞行爲盡頭的扭曲武器。
這下子她才知道我是在套話,忍不住輕嘆一口氣:
「嗯……唔、啊……」隨着她的喘息聲,腹部也發出「嘰哩嘰哩」的聲音。「啊、嗯……」同時隱約可以聽見有些溼黏、帶有水氣的聲響。「……噫!嗚……啊……」硝子的雙腳不停顫抖,吐出急促苦悶的呼吸聲,然後手臂往背後一伸,勾在我的脖子上。「呀啊、啊!」飽受折磨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迴響,聽起來就像在說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咿、啊、啊……」不過我沒有理會,繼續將自己的手越插越深。「啊、唔……嗚!」硝子死命抓住我的肩膀。「咿、呀……」整個人的重量全部靠在我身上,並且忍不住抬起纖細的下巴。「嗚……啊啊、呀啊!嗯嗯!」我的手在硝子的子宮裏摸索,用指尖尋找我想要的東西。「啊、呼啊啊……呼……」她的呼吸越來越痛苦,顫抖蔓延全身,甚至開始痙攣。「喔、啊、就是……」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在堆疊如山的不定量子迴路當中,找出反應我的想像,最適合這個情況的東西。
「是啊……我要利用裏緒,可以嗎?」
「我沒什麼打算。」
她天真無邪地點頭,輕呼一聲:
「什麼……?」
「我沒看見是誰,不過還是察覺有人在監視我們。看來我是猜對了吧,皆春八重。妳的話中露出破綻,臉上也這麼寫。」
「……我事前並不知道你和森町學姐的關係這麼好。」
齒輪、積體電路、發條、螺絲、螺旋盤、絕緣電線、U型磁鐵、裸露電線,還有其他各式機械零件。橢圓形的洞裏塞滿這些緊緊相連、毫無間隙的零件,彼此之間雖然沒有組合,卻帶有一種神奇的協調感。
八重連忙擺出架勢保護自己。只要她稍微露出破綻,這羣貓就會撲上去咬斷她的咽喉。
硝子也回應我: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響起齒輪轉動的聲音。
硝子緩緩閉上眼睛,手朝着制服裙子伸去,找到固定裙子的勾環。
我的雙手從硝子身後繞過她的嬌小身軀,像是在擁抱她一般。
「
沒問題
,
我的主人
——
請強行取出
。」
「……!」受到白貓包圍無法動彈的八重,再次發出驚訝的叫聲。
在裏緒點頭的同時,原本包圍八重的白貓也全部消失。
「好。」
我詢問硝子:
「接下來我要殺了妳。裏緒,可以叫小町退下了。」
在八重看來,一定覺得硝子不應該在這種場合做出這種舉動吧。
寄宿在真實行爲盡頭的空虛世界。
看見她的眼睛蒙上一層深沉的憎恨,我也露出睥睨的笑容。
「要殺就快點動手……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再往裏面一看——看不到任何內臟,而是連結皮膚內側,在其他次元空間展開的部分巨大不定量子迴路。
「噫!呀……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所以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因爲沒有必要回答。
體積三十六4m,其中不定量子迴路佔了三次元領域的九十七%,這就是「全一」之所以爲「全一」的原因。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什、麼?」
「剪刀。」
「大田不就被妳騙得團團轉?」
「因爲他不會懷疑我。」
我笑了,可是八重沒有笑,反而收起表情怒目瞪視我:
「所以你現在要殺我?」
我點點頭:
「是啊,我要殺了妳。」
「我不會任你宰割的……絕對不會。爲什麼?爲什麼要殺我?就算不是我自願懷了這個孩子,可是既然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他應該也有生存的權利啊?難道……這個世界的器量這麼小,小到容不下一個小寶寶的生命嗎?我無法認同,絕對不會認同,我纔不要認同。」
沉靜的聲音充滿怨懟,但是我不予理會。
「妳認不認同不關我的事,皆春八重……妳打算毀掉我的日常,就足以成爲我殺妳的理由。其他的藉口、遺言、求饒、慘叫、祈禱、詛咒,都不關我的事。」
「是嗎?那麼……也就是說你要那些貓放過我,也只是出自你的自私囉?因爲你無法忍受別人幫你逼到我無路可走,對吧?」
「妳要這麼想我也不反對。」
八重狠狠瞪着我:
「果然沒錯,你雖然相信所有的一切,但是到頭來,你並不信任這一切。自己的事情絕對不假他人之手,只會操控別人保護自己的世界。你就是這樣,利用她、利用硝子,只爲了逼我招出那個人的事……這樣也好,城島晶……既然你這麼自私,那我也要自私到底。我不會讓你殺掉這個孩子,也不會告訴你那個人的事。」
「那我只好靠我的力量逼妳說了。」
對於八重下定決心的宣言,我投以帶着挑釁的嘲笑。
「那你就試試看啊!」八重發出簡短的叫聲,同時對我伸出手掌。
光線從她的腹部延着手臂移動,最後集中在手上。
「太慢了。」
我往地上一蹬,在光線發射之前跳到一旁,光線劃過我先前的所在位置,消失在我的背後。我趁着這個機會,雙手握住剪刀一陣亂揮,掃開礙事的桌子。
當各式各樣的零件組成的刀刃碰到桌子之時,桌子便應聲解體。
我繼續保持沉默。裏緒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但是我的這句話,絲毫不帶半點痛楚。
「是啊,我是在騙妳。」
我沒有回答。
她的聲音比剛纔對峙之時更加尖銳。
「我沒有辦法說謊,而且也不能不說。明知無論如何都會被殺……我還是不得不從。因爲要是我說謊或是不說,就等於拋棄這個孩子。我愛這個孩子、最重視這個孩子,絕不可能捨棄他……這些你全部都知道。」
所以我扼殺自己的情感——我不痛。
「太慢了。」
「什麼……」
八重一臉茫然,輕聲對我說道:

「是啊,沒錯。」
「沒有別的了?」
「主人!」
「懂了嗎?無論被光射中有多痛,我也沒有感覺。這種傷對我來說只是肩膀少了一塊肉而已。皆春八重,如果射中要害也就算了,這種傷不但無法阻止我的行動,更不可能讓我倒下。」
「唔!」
「不見得,妳很難纏。」
八重發問的聲音正在顫抖。
我一腳踢翻八重,然後將打開的剪刀刺進地板,夾住她的腹部。
「那就永別了,皆春八重。還有……虛軸。」
「……我當然知道。」
「我……我遇見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是個削瘦的中年男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太記得長相。但是……他在讓這個孩子不會出生的時候,託我帶話給你。」
肩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我的衣服。
「唔!」我的腳步踉蹌,肩膀開始流血。
就在快要倒地的同時,我朝背後瞄了一眼,看見教室靠近走廊的鋁製窗框。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着她的聲音。
「很可惜,我沒有痛感。所以雖然受到輕微的衝擊,也不會因此陷入混亂。妳剛纔說過『打中也是很痛的』對我來說並不適用。」
「到此爲止了,皆春八重。」
八重再度舉手——這次是雙手,一隻手瞄準我,另一隻手瞄準倒在地上的芹菜。
「妳知道就好……快把妳知道的事一五一十招出來。」
「卑鄙,你太差勁了!反正就算我說了,你還是會殺掉這個孩子吧?」
「沒有。」
「不用你催我也會說……『總有一天會過去,給我等着。』……只有這樣。」
「卑鄙小人……你這種人……不、你纔是真正沒有生存價值的垃圾。」
「不是嗎?你利用別人的感情,利用所有的感情,想要打造理想中的世界。城島晶,我現在終於知道你爲什麼有辦法這麼做了。那是因爲就算別人受到傷害,你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因爲你就算傷害他人,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我怎麼可能贏得了你這種人?不可能有人可以贏過受了傷也不知道痛的人!」
「真是可惜。」
一臉不悅的八重笑了,她的手不再對準我,而是朝着完全無關的地方發射。
這個虛招讓八重起了戒心,讓她在瞄準時有所遲疑。
「晶是『痛覺』有所缺陷,就算受傷也不會覺得痛。」
「騙……人……」
我低聲說句「結束了。」同時邊跑邊踢開電腦零件,握住插在牆上的剪刀握把,拔起剪刀順勢朝八重衝去,一口氣拉近距離。
「妳以爲這只是普通的剪刀嗎?」
「無謂的對話到此結束,皆春八重。妳知道現在的情況吧?」
「是啊,沒錯。」
「很簡單……虛軸爲了要將自己的存在固定在這個實軸世界上,就需要固定劑。這點應該不用裏緒說吧?」
「……不要!」着急的八重左手再次瞄準我,藍光集中在一起。
我的身體一沉,躲過她的瞄準。
我接着裏緒的話,對啞口無言的八重說道:
「不用安慰我……我怎麼可能打得贏你?感覺不到痛?那不管別人怎麼揍你、踢你、捅你、射你,你都不會有所動搖啊?」
「裏緒!」我朝背後叫了一聲,但這只是虛晃一招。
「我知道,我相信妳。」
「真的嗎?」
「是啊,沒錯。」
「虛軸在侵入固定劑的時候,會奪走很多東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個世界的人類就像裝滿的水桶,如果倒入新的水,原本在裏面的水就會滿溢出來,而且倒進去的水也會跟着流失……可是無論流出來的水屬於哪一邊,都不會改變水流失的事實。不過『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的媽媽不知道也沒辦法吧?其實裏緒、硝子、晶、蜜、矮小函數……只要是虛軸或固定劑,一定有某些缺陷。像是裏緒就無法辨認不是虛軸也不是固定劑的人,也沒有味覺;硝子則是沒有感情。」
「……是嗎?」
這點伎倆也在我的預測範圍之內。
說在這裏我先停下來,深呼吸之後繼續說道:
「……一點也不慢,慢的人是你。」
有兩個地方出現不自然的焦痕。
就在我看見那道藍色光芒的瞬間,我的手臂與肩膀附近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從背後擊中,開了一個洞。
我雖然聽見她的話,但是我沒有回答——我沒有辦法回答。
像是要代替我回應——裏緒在我身後回答她的疑問:
經過短暫的沉默,終於響起啜泣的聲音。
「說。」
「——那可不見得。」
因此我回了一句:
「……也就是說,你不會了解別人的痛囉?」
就在八重感到驚愕之際,我笑着對她說道:
「是不是真的你不知道嗎?你明知只要這個孩子不背叛我,我就不能背叛他……不能說謊,不能瞞你……」
我的雙手開始在手中的無機組合物上面使力。
八重原本驚愕的眼神裏,逐漸浮現看破一切的態度——最後長嘆一口氣:
趁着這個瞬間壓低身體,將剪刀——將這把刀刃比半個我還高的巨大武器,朝着八重丟出去。驚愕的她只能放棄瞄準芹菜,一個閃身躲過攻擊。剪刀就這樣飛向教室的角落,插在一臺一體成形的電腦上面,響起一聲超越形體的奇妙「嗶喀!」聲響。電腦瞬間變成一堆零件,映像管、塑膠機殼、不鏽鋼機殼、主機板、硬碟等零件全部散落在地。我在解體的電腦落地之前,抓起身邊的椅子丟到芹菜身邊。椅子在地上滾了幾圈,發出吵雜的聲音。椅子正好擋在射線上,阻礙八重的瞄準。一臉焦躁的她瞪了我一眼,右手瞄準我發出光線。不過這次還是沒擊中,光線再次消失在我的背後。
八重用手臂遮住眼睛之後纔開口:
鎖住桌腳的螺絲鬆開,分離的木頭和金屬散亂在地,發出一陣巨響。
她躺在地上仰望我,我則是站着俯視她。
「吵死了,閉嘴。」
「……爲什麼?」
她驚訝地瞪大雙眼,我只是面無表情看回去。
就在我聽見硝子叫聲的同時。
「你最好受到最惡毒的詛咒!你早該受苦受難、死無葬身之地!」
八重慢慢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看着我,以帶着嘲笑的口吻對我說道:
「是啊,或許吧。既然妳這麼清楚,那就快點招吧,皆春八重。如果妳還想要這個孩子的命,想要救他,就把妳知道的事都告訴我。」
「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還是繼續說下去:
聽說八重的低語,我也笑着說道:
「是啊,沒錯。」
我不再假裝失去平衡,而是挺起身體衝向她。
「這有什麼關係……」八重抬起下巴,看向裏緒。
「所以你就乘人之危,利用我的感受,讓自己前進。」
接着是一聲短促的尖叫,以及有人倒地的聲音——
「可是你也知道,只要拿這個孩子當人質,我就無計可施。」
「是啊,沒錯。」
原來她是打算利用金屬反射光線——也就是說先前右手發射的光線是在誘敵,同時兼具測試反射效果。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相信兩字可以這麼讓我深惡痛絕。」
「這不就表示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贏過你了嗎?」
當我因爲站不穩而即將摔倒之際,我看見八重睥睨的眼神,以及她的手又再次亮了起來。
「妳在發射前也知道吧?利用鋁窗框反射會讓光線擴散,所以威力會減低,這是其中一點。加上妳沒有瞄得很精確,無法一擊將我斃命。還有最後一點……」
她的話語越來越銳利,深深刺進我的心。
「你打算告訴我,如果我不說出那個人的事,肚子裏的孩子就會沒命吧?」
皆春八重的眼睛帶着淚水,狠狠瞪着我。
「……我求你別殺我也是白費力氣吧?」
「說不定不會。」
「你以爲你回答是的話,我搞不好會自殺嗎?那你就錯了,城島晶。我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會保護這個孩子。就算我無力抵抗,被絕望打垮……我也不會拋棄這個孩子,絕對不會。要不然我殺了阿敦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不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嗎!」
「那麼我就修正一下……皆春八重,求饒或許還會得救,但是隻要抵抗就會被殺。聽懂的話就乖乖躺着別動。」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你……追尋那個人是爲了什麼?找回失去的雙親嗎?」
「是啊,妳說的沒錯。」
正在哭泣的八重笑了:
「那麼……找回雙親……找回不知道跑到哪個虛軸的雙親……是爲了要救他們?還是爲了要親手殺掉他們?」
我沒有回答,只是睜開眼睛。
「我求你!求你放過這個孩子!放過他、放過他啊……!」
「硝子,詳細定義切斷對象。」
「是的,主人。」
我不顧皆春八重的慘叫,隨着硝子在我身後的答覆,讓手中握把靠在一起。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刀刃的兩片刀刃,在握把的帶動之下夾住切斷對象。
刀刃穿過她的身體,毫不留情地將子宮內的虛軸解體。
「嗶啪!」一聲。
泣不成聲的八重失去意識,只留下一片寂靜。
只有一片令人心情沉悶的寂靜。
‡
主人終於從走廊走進教室,一臉鬱悶地將手機放進口袋,嘆着氣說道:
但是我的思考迴路至少可以理解,現在的情況等於是主人逼着八重走上「不去贖罪,只是渾渾噩噩度日」的未來。
(注:entropy,出自熱力學第二定律,是一種能量的概念)
「夠了!這是怎樣!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妳!」
「喔,對了對了。硝子,最後再問妳一件事……我殺掉的那個直川浩輔,他是我們班上直川君子的哥哥,這件事妳知道嗎?」
「無法確實判別詳細狀況就沒有意義,而且也沒有預測到直川浩輔不是嗎?妳的那些話反而有攪亂之嫌。」
——儘管如此,我還是開口了。我放棄思考與結論的程序,幾近反射地說道: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反正我都知道了。」
「我又不是因爲裏緒求我纔來。只是想借機發泄……喂、這是幹嘛……嗯?」
蜜繼續說道:
「你沒必要道謝。反正我也找到一些樂子,你也感受到一些苦楚。從整體來判斷應該是我贏了吧?不管怎麼說,我也瞭解你的手法了。」
舞鶴蜜忍不住笑了,應了一聲「是嗎?」就轉身向外走。
「而且我也聽殊子說過那位睡美人的事。」
那件事——
芹菜還沒有睜開眼睛。裏緒在她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就打暈她,所以她應該沒有清晰的記憶。但是無論如何,還是讓她忘記今晚發生的一切比較好。因此主人正在聯絡速見殊子。殊子的力量是強行侵蝕自我界線並且施下強力催眠,效果甚至能影響身體。對舞鶴蜜下了暗示,讓她「除了自衛之外不能使用力量」的人也是殊子。主人從剛纔就一直在走廊上,拿着手機不知道在吵些什麼,恐怕是「親一下」的問題。
蜜的措詞很強烈,像是對現場的沉重氣氛感到厭煩。
面對這樣的蜜,裏緒毫不留情地加以追擊:
「……我沒必要回答妳。」
「我纔不要這種謝禮……這是……那個傢伙的……!」
在那之後過了十五分鐘。
我沒有什麼事好做,所以站在原地不動。
「……那我就回去了。我不想見到她。」
面無表情的我回了一句:
主人的表情雖然紋風不動,蜜還是咄咄逼人地說下去:
我轉身對着蜜發問:
如此說道的主人似乎很疲憊。事實上,我也累積了不少疲勞。
她朝着教室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和情人之間互相矇騙、殺害自己的情人,餵食肚子裏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小孩,以及犯下連續殺人事件這幾件事,依照我學習的倫理認知,如果把這些全部當成沒發生過,的確是超過接受範圍。可是具體說來,贖罪行爲是什麼,是怎麼樣的行爲,我也無法做出結論——
我試着加以制止,然而蜜卻不理會我,逕自說出那件事:
「沒有比妳的打扮誇張,舞鶴蜜。」
身爲機械的我,不會因爲任何理由否定事實。
「……舞鶴蜜!」
「夠了,我知道啦……步調都被打亂了。」蜜伸手撫摸自己的嘴脣,悶悶不樂搔着頭。
蜜蒼白的臉頰逐漸泛出蘋果紅,抱怨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然後低下頭說些「什麼嘛!哪有人這樣的!搞什麼!這是我的第一次耶……」之類的嘀咕。
「不過話說回來……我的直覺好像沒錯,原來是皆春肚子裏的孩子啊。怎麼樣啊,機器娃娃?人類的感性也不容小覷吧?」
但是八重沒有死,她還活着。我無法判斷結果和手段的好壞,但是至少我能確切知道一件事,就是我明天還見得到八重。
的確——
主人命令我建構的武器是「剪刀」,武器的概念是「切割」——也就是母體墮胎。意思是主人選擇的方法能夠單獨消滅八重腹中的虛軸,但是不會對八重本身造成傷害。
「……這算是回答嗎?」
「……說的也是。」
裏緒什麼也沒說,主人則是一樣沉默不語。
結果——的確相當悽慘。
就在我們大致解決之後,舞鶴蜜哼着歌來到二年三班,以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聳肩。
碎裂的窗戶玻璃理所當然地掉落在走廊上。由於虛軸消滅時,世界的「修正力」會產生作用,讓「未及搖籃的藍色長槍」在各個地方造成的焦痕以及大田敦的屍體消失得一乾二淨。
所以——所以我選擇開口:
舞鶴蜜連忙捂住裏緒的嘴。
桌椅亂七八糟,亂度
㊟
提升到了極限。
只是大田敦的屍體雖然消失,不過是否連存在記錄都被抹滅,我就不清楚了。因爲他不是虛軸,只要情況允許,他的生命就會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恢復原狀。基本上修正力的世界修正,是以對觀測者的認知來說,最合理的標準進行。復活和消失哪種比較合理,必須等到明天,也就是過了今晚之後才能確認。
「就算妳能理解我也不會高興。話說回來,這裏真是一團亂,只能說是一塌糊塗。」
「機器娃娃,『全一』,最可怕最大的虛軸——妳選擇這個人做爲固定劑,到底奪走他多少東西?『痛楚』?只是這麼小的缺陷,應該不可能讓妳這種巨大虛軸穩定存在吧?過去城島晶對森町芹菜懷有的愛意……不,應該是妳來到這裏之前,城島晶所擁有的一切感情。讓固定劑的過去消失得一乾二淨,然後厚顏無恥佔據他身旁的位置,感覺如何啊?還有你,城島晶。自己喜歡過森町芹菜,這段感情在你心中只留下文字,感覺如何啊?從出生以來到她出現爲止的所有記憶,如今在你心中只剩下記錄,感覺如何啊?你們的關係還真是亂七八糟。你對這位睡美人到底抱持着什麼樣的罪惡感呢?」
「我認爲沒有必要理解歌德式打扮。」
「有什麼好高興的!妳是不是搞不清楚狀況啊?對女孩子來說,初吻可是一生當中……」
「是的,當然知道……對照主人和我的聯絡手冊就能輕易判斷。而且小君經常提到她哥哥,說哥哥和我不一樣,很聰明很厲害,是我最自豪的哥哥。」
「……嘴、嘴嘴嘴脣是第一次啦!笨蛋!」
「好啊!剛纔裏緒還跟蜜……嗯……」
沉默籠罩在我們頭上,沒有人開口。
「哼!難得我好心想要炒熱一下氣氛,沒想到居然有人不領情。」
「不要用代名詞稱呼裏緒,蜜知道里緒的規矩吧?」
至於八重——
「直川浩輔怎麼了?」
總之等到八重醒來之後,就會把肚子裏有過小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虛軸的死就是這樣。
主人的眼睛瞪着蜜,不過還是悻悻然地向她道謝。
「……談好了。」
看來這些事她都知道,還是故意說出口。但是即使蜜這樣挖苦我,我還是沒有任何感慨。因爲我沒有這方面的功能。
「我判斷放着不管也沒有問題。或許會有些許混亂,最後還是會被當成小偷乾的好事,或是有人惡作劇。不過主人分解的東西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
裏緒笑着把手伸向滿臉不高興的蜜。
「我會承擔,承擔所有一切。因爲這是享受遊戲樂趣之人的義務。」
「舞鶴蜜,還是要謝謝妳處理掉直川浩輔。」
「你們還真是誇張,竟然搞成這樣。」
「原來如此,所以妳是在知道之後還這麼做囉?就算已經知道,妳仍然讓君子完全忘記她的哥哥,讓一切歸零?害她所有的美好回憶全部化爲泡影?所以妳也和他一樣,打算走上最下流的路囉。我總算了解了。可是……」
「……主人。」
說到這裏,她也停頓了一下。
蜜皺起眉頭,我也再次環視整間教室。
「舞鶴蜜……是我,是我選擇主人。從主人身上奪走許多東西的人是我。因爲如此,我無論如何都會服從主人。即使毀滅世界,或是拯救應該毀滅的世界都一樣。所以從這層意義……對我來說無論原因爲何、結果是善是惡,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會干涉。」
接下來——
「咦?殊子說之前親過蜜了。」
「不是嗎?只會掩蓋一切,只會把一切當作沒發生過,什麼都沒有解決……還真虧你能做出這麼讓人看不下去的行爲。躺在那邊的硝子朋友失去了很多東西,可是隻有你在一旁逍遙自在,讓人忘記你害她失去一切。心情如何啊,僞君子?」
看到蜜氣得大吼大叫,裏緒歪着頭表示不解:
「第二次了。就算是蜜,裏緒也不會忍耐第三次喔?」
眼前的問題是這間教室,還有昏倒在地的芹菜和八重。
這也是理所當然。
「嗯,或許是吧。」
「纔不是,裏緒很高興。謝謝,這是謝禮,親一下。」
裏緒雖然露出笑容,還是叫小町跳到她的肩膀上。
主人瞄了她們一眼,但是好像不特別感興趣,隨即將視線轉向教室內部,口中念着:「這些要怎麼辦啊?」
而且是吻在嘴脣上。
「由妳自行判斷。」
裏緒抱着蜜,給她一個吻。
「她說要親三下。一開始還說要五下,最後總算讓步了……裏緒抱歉,可以拜託一下嗎?」
她接着看向我,像是在發泄心中的憤怒:
裏緒輕輕放開蜜,偏着頭的表情顯得十分溫柔。
「她就是你的青梅竹馬,以前喜歡過的森町芹菜吧?」
所以我也沒有否定蜜說的話。
「那個傢伙啊?很弱,害我只發泄了三十秒,真是爛透了。」
她用很小、非常小的聲音如此說道,同時揹着教室關上門。
帶着詭異微笑的蜜就像是在附和主人,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道:
「蜜,謝謝。蜜的人真好,肯聽裏緒的請求。」
「咦?這樣啊?那麼裏緒就是蜜的初吻對象囉,好高興喔。」
「……我的手法?」
主人應該是在瞭解一切之後選擇這種結果吧。這件事對我來說沒有討論善惡的價值。不懂倫理、沒有感情的我,沒有辦法計算主人該怎麼做才能夠免於受苦。
立場上唯一能夠辯解的主人還是默不作聲。
「怎麼了?」
「我這次的表現如何?做得好不好……是否合乎主人的期望?」
主人咬着嘴脣,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和平常一樣。我對妳沒什麼不滿,就和往常一樣。」
「那麼……請給我獎勵。」
「……妳說什麼?」主人顯得一臉訝異。
「因爲主人很少誇獎我,事實上也沒這個必要。但是我判斷這是恢復主人精神狀態的工作之一,所以纔會如此發言。」
「妳先學會真話跟玩笑的差別吧……妳想要什麼?」
「摸摸頭。」
「……什麼?」
「摸摸頭。這是上週二的推理懸疑劇場裏,兇手姐夫的情婦提出的撒嬌要求。」
「……開始三十九分鐘就被毒死的那個?」
「是的,開始三十九分鐘就被毒死的人。」
「……妳是白癡嗎?」
「白癡也好,我要摸摸頭。」
「好啦。」
主人終於讓咬住的嘴脣露出笑容,粗魯地把手放在我的頭上,隨手撥弄我的頭髮,給我摸摸頭的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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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手掌的觸感,「全一」城島硝子心裏這麼想着。
晶一直選擇自己最難受的方法。
這次也一樣。他刻意設計八重痛罵自己,扮演壞人的角色,一手攬下所有的責任,讓自己承擔所有的一切。
這是他的回答。
這點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無論經過和結果,對於自己孩子的死,八重可以怪罪晶,而不是怪罪自己的失敗。是晶讓事情演變至此。
所以要是他會感到心痛,自己就要挺身承受。
晶感覺不到痛,但是……
自己沒有連同晶的心痛一起奪走。
「嗯。」
那個時候,她沒有發現這個幼小的少年已經作好心理準備,決定捨棄他所有的日常——捨棄無憂無慮的每一天、美好的未來、和爸爸媽媽三人共度的平穩生活。還有對當時喜歡的女孩,心中抱持的青澀愛戀。
所以硝子點了頭。
一直等到她能用人類的身體說話才發現——
沒有把八重交給柿原裏緒處置,也是因爲主人覺得她死了會讓自己難過,所以才親自動手。
主人放鬆嘴角,不再咬着嘴脣。
是他給我的,不是我奪走的。
聽到主人的回答,我往後一轉。
可是這的確是他所能夠理解的概念之中,最爲接近的形容方式。
當時的紀錄一時閃現,讓我在實軸裏的活動中心——有機物所構成的人體部分——心臟機能稍有紊亂,跳動速度比平常高出二○%。
只有從他身上奪走童年戀情、痛覺,以及其他許多東西的自己知道。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六年前,當時的他還擁有正常人所有的一切。
這樣的形容並不正確。
「主人……收拾一下就回家吧。」
很難過嗎?
不過他也是個脆弱的孩子——當時的「全一」下了如此判斷。
會作出如此結論,是因爲自己偏袒他嗎?不可能,因爲自己沒有學過偏袒的概念,更何況自己沒有感情。
只要能補償他失去的一切,自己就會毫不吝惜給他任何東西。
從以前——從自己選擇他擔任固定劑開始就是這樣。
「……知道啊。」
他稍微想了一下,又問了一個問題:
他的痛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心在他身上。
既然如此,他所承擔的一切,自己也要承擔——爲了承受主人的痛。
但是自己知道。
硝子只是偶然出現在他的房間,因爲極度缺乏實軸的穩定性,看來似乎隨時都會煙消雲散。於是他對硝子說:
這和難過不一樣嗎?
主人是個沒有痛覺,有所缺陷的人。
然而他的一切就此崩潰,只爲了將她的存在固定在這個世界上,只爲了區區的機械,只擁有全能武器功能的「全一」。
我動手整理凌亂的頭髮,同時恢復平常的面無表情。因爲當我必須在主人面前做出笑容時,會浪費許多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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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像人類在掩飾害羞的時候一樣,開口說道:
這下子就沒問題了。
隨着我的腳步移動,我查覺綁在後腦勺的緞帶跟着搖晃。
硝子——「全一」雖然還不能理解所謂的感情,還是透過充滿雜訊的運算裝置,將所有資訊毫不掩飾傳達給他,包括自己的狀況、解決狀況的方法,以及實行這個方法對他的好處與壞處。不是透過文字,而是用盡最後的能源,透過不定量子的直接連結告訴他。
接下來的一切都會很順利。
任何人都無法將他們分離。
我確認緞帶些微的重量,同時毫無根據地思考:
「話說回來,主人知道撒嬌也有強要的意思嗎?」
自己是個沒有心的機器娃娃。
這個緞帶是我們相遇不久之後,他送給我的東西。
那……好吧。
兩人加起來才完整。
當時的他曾經說過: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這點也是沒有任何改變。
忽然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