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A Saucerful of Secrets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1萬 字

(⇔蹺蹺板)
就在晶和硝子踏進公園的同一時間。
柿原裏緒的身影出現在位於城島家與狹間學園之間,緊鄰國道的大樓屋頂。
這是一棟不算高的辦公大樓,裏頭的單位相當複雜,有散發可疑氣氛的徵信社,也有鮮少有人光顧的立體停車場。大樓的外觀十分破舊,因此根本沒有人會在一大早出入這棟大樓——這對在大樓屋頂活動的人來說非常方便,裏緒這幾天來都把這裏當成搜索森町芹菜的據點。
只是裏緒今天的工作不是搜索。
「嗯。對。裏緒這邊沒問題……嗯。」
裏緒背靠着鐵絲網,用手中的手機與某人交談。
「好——小心一點,晚點見。」
點頭,微笑,低聲說了什麼,最後切掉電話。當裏緒把電話收進運動服的口袋裏,腳邊的小町「喵——」了一聲。
「裏緒知道,小町。」
如此回答的裏緒離開鐵絲網向前走了幾步,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天氣非常晴朗,這種日子還是待在屋頂上最舒服。
獨自一人待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裏緒藉此感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個體。
不過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躲夠了吧?出來。」
裏緒站直身子,轉身面對水塔大聲叫道。
「……嘿嘿。」
不一會兒傳來笑聲,那傢伙踏着悠閒的步伐,從水塔背後緩緩現身。
「真是誇張啊,『有識分體』。」
裏緒也笑着說出對方的名字:
四隻小町接着撲向左手,彷彿磨爪子一般用力亂抓。
無限迴廊的外貌與上次見面時不同,不過這對裏緒來說毫無意義。
聽見這句話,裏緒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
「裏緒頭腦不好,不懂得和人鬥智或是爾虞我詐,所以……裏緒會盡全力,就算無限迴廊喊痛裏緒也不會停手,這就是裏緒的責任。雖然晶沒有叫裏緒做什麼,但是裏緒已經決定要負起這個責任。」
——沒錯。
貓掌戳進眼眶不停攪動。
話中不帶一絲憐憫,沒有猶豫的迅速行動讓對手毫無機會反擊。
無限迴廊周圍出現十二個半透明紅色球體,看似水中升起的氣泡。
「把我治好,『
卑微運算
』。」
「嗯,很奇怪吧?無限迴廊也這麼覺得吧?換作是以前,晶一定第一個想到利用裏緒……可是晶這次什麼都沒說,裏緒好傷心。」
「……那個失敗作什麼都沒說?」
「怎麼了?死了嗎?這麼簡單就死了嗎?裏緒還沒把世界叫出來喔?上次一起玩時是裏緒被打倒,這次輪到無限迴廊了嗎?」
「還好現在是早上。如果拖到中午或傍晚或晚上,裏緒一定會很累。」
大量的小町前仆後繼衝向無限迴廊,有的被甩開,一落地又重新撲上去,看起來像是撲向燈火的巨大燈蛾。每隻小町的毛皮都被鮮血染成紅色。
無限迴廊擺出應戰姿態。
晶多半是選擇只與硝子兩個人迎戰。
「就是這樣。」
就算將身體徹底破壞,對無限迴廊來說只是失去固定劑。七月的那次戰鬥已讓裏緒瞭解這一點。就算用「
導致乖離之病
」覆蓋這個世界,對方依然不會失去優勢。能夠消滅無限迴廊的虛軸只有一個,那就是晶和硝子。
裏緒早已準備在這裏待上一整天。
「嘿、嗚……」
「晶從來沒有討厭裏緒……所以裏緒才覺得傷心。如果晶討厭裏緒,就算不利用裏緒也是理所當然。可是明明不討厭卻不肯利用,這根本不像平常的晶。所以裏緒覺得難過,難過的是晶不再是晶。」
突然間,聚集在無限迴廊身上的小町——彷彿遇到相斥的磁力一起彈開。
「嘿嘿,這樣啊。可是妳……」
「……第三次了。」
——這時。
「哼,竟然讓自己的分身遍佈整個城市追我。遇到這種緊迫盯人的做法,我想不來也不行。看來該說聲辛苦了。」
然後——
「喀!」這次輪到右腳的阿基里斯腱。
無限迴廊轉身過去,用不感興趣的表情說道:
「哼,沒想到我會跟同樣的對手交手兩次。」
「咕、喔?」
「嗚,嗚哈!嘿、嘿嘿嘿……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不算什麼!」
「學校是晶、硝子、殊子、妮雅還有蜜都很珍惜的地方,裏緒身爲朋友,當然也要珍惜學校。而且……要是讓無限迴廊找到晶,一定會給晶帶來麻煩。」
「感謝特地過來……『無限迴廊』。」
「嘿嘿……妳被那傢伙討厭了吧。」
就算晶從未命令裏緒這麼做,這還是裏緒的責任。
然後——
「跟上次不一樣,無限迴廊。裏緒跟無限迴廊不可能成爲朋友。」
這是裏緒的責任。
裏緒讓小町重新圍住對手。
「爲了把無限迴廊留在這裏。讓無限迴廊不能到學校,不能去找晶。」
用小町的牙齒讓無限迴廊失去平衡。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這真是太有趣、啦!那傢伙……那傢伙、讓自己、變成、世界的、敵人、卻換來、世界的敵人、變成……!朋友!」
「可是……裏緒這樣做不知道會不會讓晶生氣?吶,無限迴廊覺得呢?」
雙手各出現一把刀刃彎曲的短刀,無限迴廊持刀衝向裏緒。
「原來如此,竟然在連是不是今天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佈下天羅地網。真是辛苦了。」
「明知如此爲何還要動手?」
裏緒搖搖頭:
裏緒沒有因眼前的狀況而動搖。
「既然如此……」
利齒繼續咬向胸口,像個發狂的嬰兒緊咬不放。
「裏緒比那個時候更不想被晶討厭,裏緒想幫晶的忙……這就是現在與先前不同的地方。說真的,晶沒有拜託裏緒沒關係,生裏緒的氣也沒關係。這就是朋友,裏緒和晶是朋友。」
「……妳真的變了,『有識分體』。」
兩人同時大喊: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沒記錯應該是七月吧?現在就和那時一樣。」
無限迴廊就是無限迴廊——其他什麼都不是。裏緒不會用外觀來判斷對手。
讓分裂的小町前往學校周圍,徹底搜索無限迴廊、津久見奏和津久見逆繪三個人的行蹤。當發現之中任何一人落單,馬上派小町追蹤並且引誘過來。
「怎麼知道我會和他們分開行動?」
「既然如此……」
「再來是『
溫柔的自殺
』。」
「裏緒到了那時候纔想通……也許無限迴廊根本沒有那種感覺,但是裏緒知道,所以裏緒決定把晶的敵人視爲敵人。無限迴廊也一樣,晶的敵人……就是裏緒的敵人。」
裏緒輕鬆站在小町身邊,露出天真的笑容。
無限迴廊一面開口一面朝裏緒走近:
「不。」
「咻!」劃破空氣的聲音從無限迴廊臉邊掠過。
裏緒喜歡的是那個總是毫不留情地利用自己、利用他人的晶,爲何晶會變成這樣?如果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也沒有人會知道原因。
逐漸染紅的白色物體中央突然發出聲音:
「唔……?」
「啊、對了,還有……」
「……『
限定領域
』。」
裏緒見過這種短刀,那是能讓砍到的東西從內部爆裂的虛軸;另一種虛軸則是第一次見到。不過有沒有見過不重要,裏緒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眼前景象就像時間在倒轉,被挖去雙眼、全身鮮血直流、隨處可見肌肉和脂肪外露的身體迅速復原,就連身上的衣服也恢復原狀。
那是一陣狂笑。
「這種小事不算什麼。」
這種笑容很快就被凝重的表情取代。
這讓裏緒非常心痛。
「裏緒不知道無限迴廊打算做什麼,只是覺得所有人都去和晶見面很奇怪,裏緒覺得可能有人會趁晶不在時襲擊學校。」
裏緒皺起眉頭,傷心地低下頭:
下一瞬間。
事實上,憑藉裏緒的力量絕對無法讓無限迴廊從這個世界消失。
「和晶沒關係。」
裏緒突然打斷無限迴廊的話。
「裏緒沒有變,只是換個想法。」
「晶……和硝子都沒說什麼,什麼都沒有告訴裏緒。」
「不對,無限迴廊什麼都不懂。」
「哼,這樣啊。」
「很遺憾,無限迴廊。」
「「——那就盡情廝殺吧!」」
「裏緒不在意……反正裏緒根本殺不死無限迴廊。」
「昨天晚上有人對裏緒說過,吵架之後還能和好才叫朋友。就算惹對方生氣或是被對方討厭,只要最後和好不就得了?」
在深深刻畫的傷口流出血液之前,裏緒展開下一步攻擊。
「那個失敗作纔不會生氣,因此那個失敗作纔是失敗作。聽說那傢伙已經完全捨棄日常,開始重視非日常了吧?真是無聊透頂,愚蠢到了極點,樹要是知道鐵定會很失望。不……應該不會失望,對一個打從開始就不抱期待的人來說,失望根本沒有意義。」
無限迴廊開始大笑,聽起來就像含着滿口的鮮血發出尖叫:
「哼,這種問題不該問我吧。真是個法則極爲混亂的世界。」
「這不是妳自己的主意吧?是那個失敗作的計謀?」
無限迴廊讓這些大小剛好可放在掌中的球體保護周圍:
「小町!」
裏緒命令分裂的小町撲向眼前的虛軸,自己往側面跳開。
一接觸到無限迴廊稱爲「
限定領域
」的氣泡,白貓的身體就像奶油一般輕易遭到割開;被短刀砍中的白貓全都像煙火一樣,內臟紛紛從破裂的體內噴出。然而小町還是前仆後繼不斷進攻。
每七隻對付一個球體——就像用體溫燒死虎頭蜂的蜜蜂一樣,小町用身體把球體包裹起來。
當一隻小町死亡,沒受傷的另一隻立刻分裂。當下一隻死去,又有另一隻接着分裂。
球體的大小不足以一次殺死多隻小町,因而無法突破肉體形成的牢籠。
「……嘿嘿,哈哈!」
無限迴廊不斷用手中短刀破壞小町,同時改變策略,直接朝裏緒襲來。
裏緒的下一個命令是咬斷無限迴廊的手腕。
白色的身體不再攻擊「
溫柔的自殺
」,轉而撲向持着短刀的雙手。
在尖牙利爪的侵襲下,無限迴廊的雙手彷彿掛着兩團詭異的裝飾品,但是他仍然朝着裏緒衝刺:
「有趣,太有趣了!好痛,好痛!哈哈哈……真是有趣!」
「噗!」的一聲,揮向裏緒的右手終於被咬斷,握着短刀的手掌連同小町一同掉落。即使如此,無限迴廊依然沒有停下動作。
一道藍白色光芒沿着血管往斷手聚集。
裏緒犧牲一隻小町,用白色的身體堵住傷口。
然而右手只是誘餌。
「……!」
同樣被咬斷的左手也發出光芒,瞄準裏緒的腹部。
裏緒迅速向前移動,先用右腳將無限迴廊的左手往上踢,同時轉身以左手肘撞向對手胸腹之間的要害,右手掌趁勢追擊無限迴廊的鼻子。
——咕嗚。在聽見無限迴廊反射性發出的哀號之前,裏緒發出下一道命令。肩上的小町飛撲過去,牙齒咬穿對手的喉嚨,裏緒趁勢向後退,然後跳上水塔。
奏雙手抱胸站在兩人前方,臉上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
在短短十秒鐘裏,屋頂已是一片悽慘景象。
我咬牙切齒地笑道:
裏緒深深吸氣,將意識連結到記錄虛軸資訊的綜合情報網——
世界系
。
雙方都沒有能力致對方於死,只能不斷傷害對方的肉體。再這樣下去,先耗盡體力的一方自然是輸家。就現在的狀況來看——裏緒的疲勞程度更甚無限迴廊。
我感到一陣緊張,事實上可能只有我一個人感到緊張。
「是啊,我打算回答你,你問吧。」
「是啊,整理好了。」
「嘿、哈哈……休想得逞!」
把自己的好噁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全然不考慮對方的想法。永遠只用自己的道理解釋世上的一切。有人稱他天才,也有人叫他狂人,這個人就是我的父親。
四年前最後一次見面時是幾歲?記得應該已經超過四十歲。只是這人天生有一張娃娃臉,即使是現在看起來也只有三十出頭。
在戰鬥開始之前,裏緒就不停讓小町分裂。
「……喔,好久不見。」
這是裏緒給自己的責任。
即使經過四年半的時間,在他被送往虛軸又回來之後,這點依然沒有絲毫改變。
在晶與津久見等人對峙的時間,絕不能讓無限迴廊過去插手。
「……小町,再努力一下。」
「什麼?」
我的人格和情感似乎全不放在眼裏。
「……我有話要問你。」
嘴裏叼着一根菸,可是沒有點火,只是不停晃動。
至少要爭取時間。
這就是——城島樹。
裏緒俯視在小町的攻勢下掙扎的身體,口中喃喃說道:
「相隔四年半之後重逢的感覺如何?」
在無限迴廊的慘叫聲中,裏緒睜開雙眼。
鮮血泉湧而出,但是無限迴廊沒有停止大笑。
「我沒興趣知道你的想法。」
我用銳利的眼神阻止津久見奏,奏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往後退了一步。我還沒有想到要跟眼前這個人說什麼。
‡
「……是嗎,這樣啊。」
那傢伙沒有回答。
「……就算這樣也不能逃。」
我把這些疑問暫時拋到腦後,雙眼凝視爸爸。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家裏被你弄得一團亂,整理起來很辛苦。」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嘰!」
相較於開戰時毫髮未傷的無限迴廊,狀況從一開始就對裏緒不利,更何況無限迴廊可能到了現在還沒有使出全力。
逆繪靠在爸爸身邊說道:
「你對我陳述『你很辛苦』的事實,所以我也說出我的事實。你這個人還是一樣沒辦法對話。你說的事實和我有任何關係嗎?」
那傢伙像是直到現在才注意到站在十公尺外的我和硝子。他望向這裏,彷彿面對陌生人——心不在焉地喃喃說道:
我想我之所以還能忍住衝過去揍他一拳的衝動,全靠硝子在一旁握住我的手。她的體溫和力量讓我冷靜下來。
「……爸爸。」
這傢伙在想什麼?
爸爸臉上露出笑容:
硝子同樣沒有反應,只是用力握住我的手。
那傢伙就站在攀爬架前面。
「今天算是特別優待,我會在回答的同時對你說明。」
同一時間。
我必須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五秒的沉默。
臉上有一道看似抓傷的傷痕——從額頭穿過右眼直到臉頰。
「你打算回答我嗎?」
這傢伙一直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爸爸用右手拿下口中的香菸,把未曾點燃的香菸折彎:
他的回答牛頭不對馬嘴。

這傢伙不打算隱瞞什麼嗎?還是說我根本不足以讓他產生戒心?
四年半前發生了什麼事?
「算了,我本來就不期待會有感動的重逢。」
將十二個「
限定領域
」裹住的肉體牢籠不斷淌出鮮血。
然後裏緒摒住呼吸,在世界系搜尋小町的世界,取出之後下載到
實軸
。爲了讓世界進一步擴展,裏緒輕輕閉上眼睛——
無限迴廊的身體殘破不堪,令人不敢相信他還活着,甚至可以行動。
「我沒有話要問你。」
爸爸邊說邊伸手抓頭髮:
好像從來不承認我的人格,又像是感覺不到我的存在。他對我的態度不像面對自己的兒子,而是面對某種物體。
媽媽在哪裏?
皺巴巴的西裝和領帶,加上一副圓眼鏡。
一切都和我的記憶相同,就連年齡看起來也沒有改變。
無限迴廊和這傢伙有何關係?
「裏緒要破壞這個身體。身體被破壞兩次一定很痛苦,忍耐一下。」
「我不覺得辛苦。」
「你們不說話嗎?這麼久沒見面了。」
「啊,總算像是對話了。」
「可以嗎,樹?你真的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我的心情已經不是憤怒,而是啞然失笑。
我嘆了一口氣:
「……你的感覺不重要。」
「………………咦?」
背後傳來的衝擊讓裏緒的呼吸瞬時停止。
「對不起,無限迴廊。」
對手的血濺在裏緒臉上,但是小町依然不打算停手,繼續對無限迴廊進行無情的追擊。
「裏緒承認現在很快樂,無限迴廊。」
我不理會奏說的話。
「我對你的想法也沒興趣。」
或許是因爲貓的狩獵本能,裏緒背對朝陽,露出一抹淺笑:
站在一旁的津久見逆繪看起來很高興。
這傢伙又是爲了什麼目的回來?
只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就算沒有這種不利因素,裏緒還是不可能贏。
要抱怨這傢伙的個性和態度,都是以後的事。
經過一陣思考,我總算開口:
——我想起過去。
「我也不期待。」
「家裏的客廳整理好了嗎?」
「閉嘴,津久見奏。」
染成棕色的頭髮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太久沒有梳理,看起來十分蓬亂。沒事做的手指不時撥弄發尖。
「腦袋真差。」
眼神看起來虛無飄渺,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妮雅送的髮夾髒了。」
「是啊,沒什麼不行的,反正我也不會回答不想回答的問題。」
這樣啊。
這傢伙竟然——小看我到了這個地步。
「我知道了,那麼回答我第一個問題。」
看來我也不用在乎太多。事到如今,我一定要把想知道的事全部問個清楚。
「……四年前,你被送到那個地方……那是你自己的計劃嗎?」
「答案是YES。」
爸爸點頭說道:
「鏡不知道這件事,只有我和那個知道。」
「那個」指的是無限迴廊。
也就是說那件事從頭到尾都是這傢伙一手策劃。
「你爲什麼會連心也被那個佔據?」
「沒什麼理由,我才搞不懂你爲什麼要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你的思緒是不是有點怪?」
「……你不懂的。」
「嗯,剛纔我就說過我不懂……你的問題只有這個?」
「……爲什麼要到那裏?」
「啊,這個啊。」
聽見我的第二個問題,爸爸顯得有些無奈:
「我留下的資料你都看過了吧?」
「那又怎麼樣……」
「看過了還不知道?你果然不行。」
爸爸皺起眉頭,像是聽見一個非常滑稽的問題。
這讓我感到焦躁,我在爸爸開口之前繼續說道:
——……嗯,對不起。
「你該不會以爲只有你周遭的一切纔是世界吧?」
——失去冷靜就輸定了。
「孩子的爸,你這麼說也未免太可憐了。」
我無法反駁她的話。
我無法整理出一個頭緒,不由自主地開口:
「首先要以消滅所有虛軸的形式,讓世界統合這些虛軸。」
「你在說什麼?」
我一直以爲自己早已習慣這種說法。
「我飛越的理由是什麼……簡單來說,是爲了創造我想要的世界。」
我完全無法理解。
「消滅所有的、虛軸……?」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經常被爸爸如此責罵。
爸爸露出有些鄙視的眼神:
這傢伙接下來還打算做什麼?
這些話。
「呵呵,那就讓我用好懂的方式解釋吧?」
「……你說……什麼?」
我忿忿地說道:
城島樹——這個自私自利,依照常人無法理解的原則行動的傢伙——想要的「世界」。
逆繪以刻意的動作把手放在爸爸肩上,彷彿面對自己的丈夫:
「你不是說要好好說明嗎?那就要實現承諾。」
「原來是這樣,你啊……真的不行。」
兩種想法糾纏在一起,使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一邊想着不可能,他們一定在說謊。
她就和因爲硝子失去某些東西的我一樣,是因爲爸爸失去某些東西的城島鏡。
就算我極力忍耐,這句話還是讓我血氣上衝。
「雖然變成機械,我還是擁有『城島鏡』過去的一切記憶。當然那對我而言不是『回憶』而是『紀錄』。不過你能因爲這種原因就說我不是城島鏡嗎?當然不能……因爲我和你一樣,對你來說,硝子來到這裏之前的記憶只是紀錄。」
「在那之後就不是誰想要做什麼的問題,只要靜待時間經過,世界就會逐步變化成我想要的樣子。如果要用你也聽得懂的例子來說,就像是在修剪一棵樹。我們可以藉由把長得太長的樹枝全部切斷控制樹幹的生長情形,簡單來說就是重新塑造整個世界。老實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不是說只要投入時間和心力就能得到很大的成果。」
「什……!」
從沒想過因此犧牲自己珍惜的人。
他從口袋中拿出香菸叼在嘴裏,不過沒有點火。
爲了守護實軸,守護這個世界。
「怎麼會……也就是說……」
「這孩子直到現在還在懷疑我。」
「……什……!」
「聽好了,現在是特別優待,我來對你講些道理。
我一直在思考同樣的事。
「啥?」
一邊認爲這可能是真的。
他不惜將媽媽改造成機械,到底爲了什麼?
「關於剛纔那個問題的回答。」
爸爸說只要看過他留下的資料就能知道一切,可是我早已熟讀那些資料中的每一個字,此刻還是無法想像。
爸爸不理會狼狽的我,抬頭望着天空說道:
「不,不能說是消滅,而是統合,情形類似把切下來的樹枝燒成灰當成樹幹的養分……嗯——我不擅長譬喻,這點很難解釋清楚。」
「你……爲了創造『自己想要的世界』……到底打算做什麼……?」
當時我爲了激怒那傢伙,故作高深地說出這些話。
「跟你一起去那邊的媽媽——現在怎麼了?難道你真以爲我會相信那個津久見逆繪就是『媽媽』嗎……」
要守護日常就必須消滅非日常。
我的嘴脣不由自主顫抖。
「你怎麼連這麼簡單的事也無法理解?」
冷靜下來。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傢伙難以溝通,也知道他會那樣罵我。我們今天的目的是探聽爸爸他們的真實狀況,並且找出小芹的所在地。如此而已,這樣就夠了。
——主人,不要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徒步幾公里的距離就是世界?當然不是。」
爸爸現在的做法,就等於要我犧牲硝子。
也就是說,裏緒、殊子、舞鶴、佐伯老師、良司——還有硝子。
但是我從沒想過要做到這種地步。
沒錯——他在嘲笑我。
你果然不行。你是失敗作。你是廢物——
「這是我該說的話!」
到了最後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我一直是這麼想——
「你說、什麼……?」
「不論你的世界如何毀壞,對這個世界都不會有任何影響喔?」
那到底是什麼?
爸爸打斷我說的話——
「他說我不是鏡。真是的……這孩子的理解能力還是這麼差。之前我就說過了不是嗎?我是鏡,城島鏡。只有身體改造成機械,本質和你的母親完全相同。」
不只是逆繪,連爸爸也這麼說。
沒有證據能證明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也沒有理由說她們不是同一個人。
然而。
「啊,那個啊。」
少女的外貌多半是模仿「城島鏡」十幾歲時的樣子。
你……只因爲自己認識的人被殺而感到不高興,這樣有意義嗎?」
「你把你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當成同樣水平,然後放在一起做比較,把你比較的結果用『世界』這個定義統括。你也是『其他事物』的一部分,所有事物聚集起來纔是世界。」
很巧地和我過去對直川浩輔說的話一樣。
看我一臉愕然,媽媽用溫柔的語調說道:
他的臉上忽然浮現旁人難解的笑容。隨手抓抓頭之後有些不耐煩地——
「你到底在說什麼?」
「鏡不就在這裏嗎?」
「媽媽到哪裏去了?」
不,或許不能說是責罵,爸爸說這種話時就像是指出一個極爲單純的事實——口氣就和現在一樣。
就在我幾乎大吼出來的同時。
我的媽媽和眼前這個少女。
「你想把他們全部殺了……嗎?統合?你爲了這種原因把媽媽改造成這樣?只因爲不這麼做世界就無法保持均衡?世界會像你在資料裏寫得那樣虛幻,最後整個毀滅?」
「你爲什麼老是這樣……!」
逆繪——不,媽媽偏着頭看過來,這是媽媽過去常做的動作。
「嗯?啊,你該不會爲了那件事不高興吧?」
硝子透過直接連接斥責我,同時加重握手的力道,整個人向我靠近。這讓我在瞬間恢復冷靜。
道歉的同時,我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
爸爸無視我內心的動搖,顯得有些疑惑: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我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人——
「嗯,我想要的世界。老實說現階段的達成率只有二○%左右,不過到目前爲止一切順利,我想剩下的八○%會進展得很順利。」
「你所擁有的『
全一
』,此外還有圍繞在你身邊的虛軸……『
有識分體
』、『
鬧鐘
』、『
破碎萬花筒
』、『
unknown
』。加上奏的『
墜落黑麥田之屍
』跟敷戶同學的『
深淵中罹患的熱病
』,和你有關係的虛軸就是這些吧?我們會將這些虛軸全部殺死,並將所有虛軸融入我的體內。這樣可以保持世界的均衡,帶來安定的未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啊,不用擔心,他們並不會因此消失,只是也不需要固定劑了。」
「你想要的世界……?」
內在則有媽媽過去的所有記憶。裏面沒有情感成分,只是純粹的紀錄。
逆繪愉快地牽起爸爸的手,笑着說道:
說出這番驚人之語。
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雖然已有四年半不曾聽到,但是這些話就和四年半前一樣刺激我的神經。
「你不在世界的中心,世界的中心更不是你。」
爸爸說出我當時說過的話——但是這次被訓斥的對象是我自己。
「嗯,我很討厭這個事實。」
然而同樣的兩段話,裏面真正含意截然不同。
「所以我正在嘗試讓自己變成世界的中心,爲此展開許多行動。你以爲自己不必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成果嗎?真是的……」
我意識到自己和爸爸的差距。
爸爸知道我自以爲是說出的那番話真正意義。
爲了得到成果,他花了四年半的時間不斷努力。
甚至毫不猶豫地改造自己最重要的伴侶。
也就是說——
「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人稱天才的爸爸花了四年半時間纔得到的事物。
「所以才說你是個失敗作,小鬼。」
我卻自以爲了解,實際上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我低頭看着地面。
「……開什麼……玩笑。」
直到現在我才理解。
想法。理論。目的。倫理。情感。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爸爸的水準都和我不同。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媽媽得意洋洋地告訴我:
腹部的傷口彷彿是在蠕動,劇痛讓裏緒無法聽清楚無限迴廊的聲音。
見到我低頭不語,津久見奏不耐煩地說道:
一個全身遭到貫穿倒在血泊之中,另一個毫髮無傷。
「……這是『
乾枯瘋狂
』。」
「城島同學,老實說我一直無法原諒自己。一個星期前——我竟然害怕你的力量,害怕到這雙腳不停發抖。很糟糕對吧?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失去當逆繪哥哥的資格?我有什麼資格讓逆繪叫我哥哥?」
每個洞都非常細小,但是全都準確貫穿要害。
聽見裏緒的話,無限迴廊只是一笑置之——不過臉上閃過一絲悲傷:
下一秒鐘,現場出現兩個柿原裏緒。
另一隻咬住觸鬚前端,將觸鬚從裏緒腹部拔出。
「……啊啊啊啊啊!」
無限迴廊一面修復全身的創傷一面說道:
在肉眼看不見的情況下,奏眼前的空間開始扭曲。
「而且『有識分體』,妳的力量雖然強大……但是非常脆弱。過度強大反而讓基礎變得脆弱。因爲早已來到終結的盡頭,所以不懂得變通。」
裏緒沒有注意到背後襲來的物體。
「……喔。」
然後——
失去雙眼和雙手,被小町咬得體無完膚的無限迴廊邊吐血邊說:
‡
還活着的自己必須承受一切。
這是誇耀自己的勝利,還是憐憫對手的失敗?
「那個失敗作竟然這麼被人信賴,真令人羨慕……我好羨慕他。這就是我缺少的東西,從來沒人給我的東西。」
「形勢逆轉。怎麼樣?痛嗎?」
硝子發出急促的叫聲。
裏緒必須做出反應。
那是一種類似細線的東西。
「反正樹搞不好會說……會被我這種程度的世界殺掉的弱小世界,就算不統合也無妨。」
無限迴廊腳邊不知何時長出大量觸鬚,它們穿過地面,從背後偷偷靠近裏緒——然後趁裏緒準備開啓虛界渦時發動攻擊。
「吶,已經夠了吧?逆繪。」
就在無限迴廊訝異地睜大雙眼,想要轉動身體的瞬間。
雙腳、雙手、腹部、胸部、肩膀、腰部、喉嚨。毫無阻礙地——
血紅的白貓眼睛迅速分裂——一起將無限迴廊團團圍住。
裏緒的身體同時出現好幾個小洞。
「……主人!」
「……什麼叫事情不是這樣?」
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最純粹的恐怖直接侵襲精神,全身的熱量突然消失,身體像是被冰山壓住,幾乎動彈不得。就在同一時間,另外數十條觸鬚蠢蠢欲動,要再一次殺死裏緒。
「別以爲我不知道,『有識分體』。妳的分裂和虛軸本身相比非常不穩定吧?看看妳……妳就死在妳的身旁,妳的死可是會反饋到妳身上喔?」
「這下你懂了嗎?你無論如何都贏不過樹。你一直大言不慚宣稱要守護世界,要修補日常的破綻對吧?那根本是錯的,世界沒有渺小到憑你這種程度的力量就能保護。我們也是一樣,你可能覺得我這樣是壞了,但是樹不一樣,他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就認爲我已經壞掉。所以……你可以不必勉強自己,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事,爸爸會代替你這個失敗作,真正守護這個世界。」
他的右手抓住某種扭曲的透明物體:
「裏緒,我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那傢伙當然可以給別人很多東西,但是……他給人的東西又是從哪裏來的?如果最初沒有人給他什麼,如果他什麼都沒有,那麼他還能做什麼?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得到許多東西,結果就是讓我什麼也得不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町不斷攻擊的成果在瞬間消失。
無限迴廊忍不住發出讚歎。
「嘎、啊?」
「裏緒才……不怕。」
「哼。」
無限迴廊腳下的「
乾枯瘋狂
」——又生出十來根觸鬚。
「嘿嘿,哈哈!」
任何人在裏緒面前哭泣,裏緒都會受到感染而悲傷。
一隻小町立刻將藤蔓切斷。
裏緒難過地喘氣,還是勉強撐起身體:
「但也只是強大。雖然巨大,卻不像速見殊子那樣深不可測。」
身體使不上力的裏緒只能坐倒在地。

裏緒一面調整呼吸並且壓抑雙腿的顫抖,一面皺眉說道:
就像小町平常所做的,在自己之外製造另一個自己。
在感到痛楚之前,生命幾乎流失殆盡。
地上的裏緒不斷痙攣,然後漸漸停止動作——最後消失。
「柿原裏緒,妳根本什麼也不懂。事情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雖然全身冒出冷汗,嘴脣發青,雙腳還在不停發抖。
裏緒縱身從水塔一跳,越過無限迴廊頭頂,在它的背後着地。
「我想趕快把這傢伙殺了。」
「速見殊子的『鬧鐘』的
劣化世界
。我只有透過上野恭一間接看過她的世界,所以只能做出這種無聊的東西……不過還算有用吧?」
「這個嘛……樹,你覺得呢?」
「這是什麼蠢話?無限迴廊。」
裏緒意外地有所感觸,甚至有點想哭。
製造出新的「裏緒」,將傷留在舊的身體,藉此逃過性命危機。
「裏緒纔不怕。因爲晶……在裏緒上一次被殺時緊緊抱住裏緒,晶叫裏緒要振作。只要想起這件事,剛剛根本不算什麼。裏緒不怕死,就算晶不在這裏也不怕。啊,不對……正因爲不在……正因爲晶不在這裏,裏緒更不可以害怕!」
比起痛楚,灼熱的感覺更加強烈。
「妳的虛軸的確非常厲害,在我所知的虛軸裏是最強的。」
裏緒咬緊牙關,露出帶有自豪意味的淡淡笑容:
好像藤蔓或荊棘的白色觸鬚。
裏緒面無血色地站立,眼神看向倒在地上的自己。
「去吧,速見殊子的劣化世界……好好虐待你的朋友!」
「沒有人給過晶什麼,裏緒也不會平白付出。聽好了……晶給了裏緒太多,所以裏緒纔會把心交給晶。吶,無限迴廊知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總是孤單一人?那是因爲無限迴廊只會掠奪別的世界,只懂得掠奪的無限迴廊……無法擁有任何東西。」
裏緒無法理解這番話的含意。
「就算傷心也沒用。」
伴隨一陣好像小孩子的叫聲,來襲的觸鬚全數落空。
那是死亡。
「呃,哈……」
觸鬚在貫穿身體時傷了內臟,裏緒口中溢出鮮血,雙腳開始顫抖。
應該說注意到時已經太遲——從腹部擴散開來的灼熱感讓裏緒瞬間停止呼吸。
「我沒有什麼想法。」
「喔。得到許可囉,城島晶。」
一陣騷動的聲音。
「小町!」
「只要硝子平安,我也沒有什麼困擾。奏想做什麼就讓他做吧,我沒興趣。」
「該給妳最後一擊了……雖然樹叫我不要殺你們,但是我纔不管。」
「……真了不起。」
津久見奏朝我走近一步:
「所以我要殺死你來加以克服……就用我的『墜落黑麥田之屍』。」
在小町牽制下動彈不得的無限迴廊注視裏緒:
貫穿。
使盡剩餘的力氣,儘可能保持意識,讓身體——分裂。
「……唔。」
所以裏緒只有一個選擇。
他的話就像是暗號,觸鬚立即襲向裏緒。
「不知……道。」
自我的消滅。
無限迴廊轉動身體,正在攻擊它的小町跟剛纔一樣全被彈開。
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只覺得無限迴廊此刻的語氣簡直就像小孩子。
裏緒握緊拳頭,努力壓下情緒:
「裏緒已經決定,決定要和晶在一起。所以……不管無限迴廊有多傷心,比起看到晶傷心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這樣啊,真是令人羨慕。」
「就算羨慕也不行,無限迴廊。」
「這種決心也很令人羨慕。」
「怎麼樣都不行,無限迴廊絕對不能離開這裏。」
老實說,身體的疲勞程度已接近極限。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從一大早開始不停讓小町分裂,加上裏緒自己也分裂,剛纔還經歷過死亡,如今的裏緒隨時都可能昏倒。再繼續撐下去,誰知道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但是裏緒不在乎。
只要能幫上晶的忙——裏緒什麼都不怕。
「
開啓虛界渦
……出來吧,『
導致乖離之病
』!」
隨着裏緒放聲吶喊,屋頂上所有的顏色同時消失。
原本包圍無限迴廊的小町跟着消失,只剩下一隻留在原地。
勉強召喚的世界極度不穩定,周圍的景象不時摻雜有顏色的雜訊,象徵這場
病
的不完全。
再撐一下就好。
至少得將無限迴廊現在的身體破壞,纔有臉去見晶——
「哼,這樣一來我也不可能打贏。我跟妳真的很不搭,不管什麼時候都只能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也沒關係,裏緒的責任就是把無限迴廊留在這裏。」
無限迴廊放聲大笑。
裏緒也在喘氣之餘發出笑聲。
我們的劍砍向津久見奏的身體。
腳下同時出現「
乾枯瘋狂
」。
「是的,鏡。妳說得沒錯……生氣或許改變不了什麼。」
我加重握住主人那隻手的力道——
「放馬過來!」
就在津久見瞬間移動的同時,主人轉身順勢揮劍。
「那就是最後的結果。身爲機械……不管結果有多不合理、和原本的運算差距多大,我們還是必須接受結果。對不對?鏡。」
「不過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生氣根本沒有意義。」
「……什麼啊,原來你沒有被嚇傻。」
「是的,妳說得沒錯。但是……」
「你說得沒錯,我的世界是很小。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搞清楚,只懂得你留下那些資料的表面意義,沒看出你真正的意思,我做的每件事都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無限迴廊擺出架式:
主人正面注視自己的敵人,表情透露他的決心:
他的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手中拿着某種透明的東西。那個恐怕是他利用能扭曲空間的「墜落黑麥田之屍」製造的武器,能夠對我們的身體造成損害。
「唉呀唉呀。這麼說來這孩子從以前就很容易激動。」
津久見奏慢慢朝這裏走來。
‡
「嘿!稍微抵抗一下比較好吧?」
「那是一種名叫厭惡的情感,沒有其他理由。人類是一種很不合理的生物,不管用多少理論去說服,人類最後還是隻會用自己的情感來判斷。」
「就如同你所說的,我是個不良品,是個從來聽不懂你說話的小鬼,是個完全無法理解你那崇高目標的笨蛋。但是……沒關係。這樣最好。你說『世界很小』?那又怎麼樣?」
這絕不是機械應該出現的情感。
「不管你的下場如何,世界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裏緒默默指使八隻小町往前衝。
「不過比起那孩子的想法,妳應該更能夠理解樹的想法吧?至少在六年前,妳還沒有故障的時候是這樣。」
主人沒有說話。
「啐!」
「……!」
手上出現兩把短刀。那是「
溫柔的自殺
」。
「唉呀唉呀,所以說妳在那時候就已經故障了?」
劍立即劃破扭曲的空間——「砰!」如同水球破裂的聲音響起,劍刃毫無阻滯地往津久見奏頭頂劈落。
主人和津久見不斷交手,我的眼睛無法跟上他們的速度。
「知道了。」
所以。
「這樣啊。」
「我想也是,這點我很清楚……他甚至不惜把身爲妻子的妳變成機械。」
但是——
「也罷,這也不過是餘興節目。再過不久我就會從舞臺上消失……利用這個機會在下臺前大鬧一場吧。」
「我也有不能輸的理由!好不容易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死、悲傷、苦惱、痛楚在我看來都是一種喜悅,我要活下去!」
既然如此。
「是啊,只有樹不是這樣。」
「但是這樣也好。」
鏡微微聳肩,臉上依然維持平靜的表情:
「……主人,背後!」
「妳錯了,鏡。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故障。」
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就是不肯乖乖讓我殺掉是吧?」
「嗯?你還不明白嗎?」
形狀是——手槍。
就在中劍的前一刻,我的手被當成劍拔起,將來襲的劍擋開。
感受到他們亢奮的情緒,我靜靜露出笑容:
主人往前跨出一步,靠近津久見奏——還有他背後的樹:
「換做是不久之前的我,現在或許會因爲太過震驚而呆立原地……不,或許在看到你現身的同時就會激動地攻擊你,不過……現在不同了。」
但是——正因爲孕育情感,我才能夠成功開啓虛界渦。
我不再看着兩人,把視線轉到樹與鏡身上:
津久見低身閃避,同時攻擊主人的下盤。
「所以呢?」
「我的見解與妳不同,硝子。身爲機械,當碰上不合理的結果或是錯誤的運算,我們要做的應該是重新運算,直到出現正確答案爲止。」
爲何我會來到這個世界。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比較喜歡像主人還有當時的鏡那樣不合理的情感。」
然後是漂浮在四周的「
限定領域
」。
津久見奏縱身一躍,迅速拉近與主人的距離,手中的透明劍同時砍向主人。
「只可惜少了『
拒絕症候羣
』。」
或許只是數位資料過度細分的過程中產生的系統錯誤。
主人的命令透過直接連結傳來,在我的左手製造武器。
「很遺憾,主人惱羞成怒了。」
「我……不想死。」
然而主人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只剩下些許的動搖:
主人的聲音帶有睥睨一切的氣勢:
爲何我沒有和自己毀滅的世界一起消失。
他只是低着頭,看也不看走近的津久見奏。
「就算如此,我們也沒理由坐以待斃。我是如此,裏緒和殊子是如此,更重要的是主人……他拒絕如此。」
津久見奏表情輕鬆地朝前方伸手,看樣子打算切斷空間。
正因爲有了情感,我才能把自己的世界帶來這個世界。

「這證明妳的性能在我之下。」
我舉起手,將手掌的槍口對準鏡的額頭:
但是。
「只是這樣,鏡。」
「當然沒有……別傻了,津久見。」
然後——主人終於抬起頭來,雙眼凝視津久見奏,臉上浮現微笑,手中握着我的手臂變成的武器。
「來吧,你想怎麼哀號都沒關係。我已經切斷這座公園周圍的空間,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我們……把你的手腳一一切下來如何?」
「裏緒不管,那不重要。」
兩隻,四隻,八隻——到此已經極限。
對方往後退開,主人立刻追擊。
四周是激戰的聲音。
裏緒再次讓小町分裂。
劍光一閃。
現在回想起來,早在那時我便擁有情感:
「……對不起,小町。再忍耐一下就好。」
這裏是沒有顏色的世界,一個入侵真實世界的虛僞世界。
「我想活下去。就算要揹負最深的罪孽,就算必須親眼目睹朋友死去,我都不想讓自己就此消失。而且……我想報答在六年前付出一切,讓我能夠活下去的他……我想報答晶。」
他的身影瞬間消失。
那是一幅奇怪的景象。看不見劍刃交擊,只聽見不是形而上也不是形而下的異響——
能不能理解和喜不喜歡完全是兩回事。
側身閃過的主人改爲由下往上揮擊。
但是這個舉動毫無意義。
「那是爸爸的說法。」
她的思想是機械。事實上她也是機械,所以我能理解她的疑問。
樹似乎對主人的抵抗感到訝異:
「嘿嘿,這樣啊。」
說話的同時,我確認到猜測觀望。
「我問妳一個問題……芹菜學姐在什麼地方?」
「我無權回答這個問題。」
「那就讓樹回答。問答時間還沒結束吧?」
「啊,是啊,還沒結束。」
面對槍口,樹依然面不改色:
「只是沒想到硝子會問如此無聊的問題,妳的性能真的降低不少……算了,那不重要。呃,妳想問森町家的女兒在哪裏吧?」
「請回答我。」
樹輕鬆地把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裏,用絲毫不感興趣的語氣回答:
「在奏的公寓裏,奏的房間隔壁。不過那裏的空間連結已經切斷,除非殺死奏,不然誰也不能出入。」
「事實上她的事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我們也不想看到對面鄰居的女兒死掉。」
「芹菜學姐沒事吧?」
「最起碼我們不打算對她怎麼樣。」
「是……這樣嗎?」
芹菜學姐平安無事,但是此刻被津久見奏當成人質。只是整件事和樹還有鏡毫無關係。只能說——這種回答根本不懷好意,就像是對我們的嘲笑。
「……鏡。」
「嗯?」
「我和主人現在的心情……妳知道要用哪句話來形容嗎?」
「誰知道。」
「……答案是『去死吧』。」
決鬥中的主人對我下達發射命令。
「羨慕?」
同樣的景象,我們已在津久見奏身上看過許多次。
「……『奏哥哥』。我要求你做出選擇,請回答是否需要我的幫忙。如果回答是肯定,我會出手幫助奏哥哥,當然奏哥哥也可以選擇一個人應付。」
就連爸爸也這麼說。
最後是無限迴廊。
「機械?別搞錯了。」
「喂,你們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你到剛纔爲止都在做什麼?」
無限迴廊的第一句話像是自我嘲解,媽媽一見到它便開心地與他交談。
津久見奏首先做出反應。
「少廢話,我和他纔剛開始交手。」
「對付你們還真是不能掉以輕心。」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從現在的對手津久見奏身上移開,轉到那傢伙身上。
當主人再度擺出架式——鏡臉上表情一變。不只是表情,連聲音也是。
「那不重要。」
以最初的目的來說,我的首要目標應該是津久見奏。如果爸爸說得沒錯,監禁小芹的人就是津久見,所以我非得先解決這傢伙。
但是爸媽會不會對我們出手?無限迴廊又有什麼打算?他們的動向很可能令我不得不改變原本的計劃。
然後。
冷冷開口的同時,腦中拚命思考應付現況的方法。
無限迴廊用一貫的眼神看向我,然後看向爸媽:
「嗯,難得你這麼聽話,晶。」
鏡的回答是:
「的確,現在這樣離最適當還差得遠。如果真的用最適當的方式行動,奏早已死在你的手下。而且……『最適當』根本是隻存在理論的說法吧?空氣阻力、重力、摩擦係數……這麼多的不確定因子不可能全部考慮進來,所以正確說法應該是『如何讓結果儘量接近最適當』。你連誤差也沒有計算就說出這種話,和事實有非常大的差距。」
「哼。」
「無限……迴廊……!」
「……咦?」
派不上用場就殺掉。當鏡做出這種最惡劣的威脅時,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啐!」
無限迴廊竟然回答:
「總而言之,津久見……我已經知道要救回小芹就得先除掉你,接下來我就會這麼做。今天有這樣的成果就夠了。」
津久見露出扭曲的笑容,就像被母親拋棄的孩子在鬧脾氣。
「還好。」
「……我很羨慕你啊,失敗作。」
媽媽用一種帶有憐惜意味的異樣溫柔語氣對無限迴廊說話。
‡
就連一直四處張望的爸爸也看向無限迴廊,面帶微笑說出這句話——我心中的不自然已變成強烈的不悅。
「啊?他在跟我說話嗎?」
下一個瞬間,機械構築的子彈射向鏡的身體。
聽見津久見的說法,主人發出夾雜嘆息的苦笑:
「陷入苦戰嗎?『墜落黑麥田之屍』?」
「不過沒辦法,你本來就是個孩子。」
鴛野在亞——正確的說法是——
「不過在那個情況下,我會在事後採取必要的措施,具體而言就是更動統合的執行時間。若是我發現奏哥哥已經沒有用處,奏哥哥可能在今天就會變成統合對象並且消滅。」
對於憤怒的津久見,無限迴廊只是隨意看了一眼,然後盯着我大笑:
「你問我『做什麼』?哼,這個問題應該由我問你。失敗作,我真想好好問你,你從出生到今天到底都做了什麼?」
「反正我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跟那個失敗作算是扯平了。」
津久見奏,爸爸和媽媽,再加上無限迴廊。眼前的狀況對我們十分不利。
他說的話還有動作都難以理解,我下意識地提防他。
「八成是吧。」
「別說這種讓人傷心的話,逆繪。我纔不會因爲這種小事……我不會因爲體能不如人輸的。」
城島鏡——媽媽——
那是有着一頭長髮、身材纖細、長相沒有特徵、身穿挾間學園制服的少女。
聽見自己的名字,我反射性做出反應。
如此說道的主人眼神緊盯津久見背後的樹。
無限迴廊嘆了口氣,表情看不出是在生氣還是高興。
「沒錯,來這裏之前我遇到一些事,那些事讓我很羨慕你。你擁有太多我所沒有的東西,我的心都快被嫉妒和羨慕撐破了。」
有這個可能,這也可以解釋四年前的那件事爲何能夠提早預謀。
我想我此時的語氣一定相當滑稽。
「沒關係的,晶。你明白就好。」
不知爲何得意地笑了。
他低身閃過主人的劍,同時操縱空間,子彈像是被空氣吸收一般消失無蹤。津久見隨即來到鏡的身前,阻擋我的下一步行動:
這種不帶絲毫情感的聲音多半不是「城島鏡」,而是「津久見逆繪」的人格設定。
卻在接下來說出令人費解的話。
「你有太多無謂的動作。如果你用最適當的方式行動,只需花費一半的體力。」
然而這時卻有人無視於他的殺意。
該怎麼做才能突破這個惡劣的情況。
但是。
眼前景象就像粗製濫造的科幻片,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你……是……」
糟糕。我在心中暗自焦急。
「唉呀唉呀。」
「不要這樣煩他。」
媽媽回答我:
「嘿,看來我趕上了?」
就在我們眼前,空蕩蕩的空間響起說話聲——
爸爸接着開口:
「是我的錯……爸爸、媽媽。」
這種語氣簡直就像母親在勸誡孩子,我感到有點不自然。
在鏡的威脅下,津久見發出夾雜狼狽與焦躁的聲音:
「沒問題,我做得到。這種程度的傢伙我一個人就可以輕鬆應付!」
主人冷哼一聲:
「是你太遲鈍了,津久見。」
相較之下,此刻的奏氣喘吁吁,額頭上不時流下汗水。
「到哪裏玩了?」
他把讓自己這個虛軸得以誕生的爸爸,當成真正的父親來崇拜嗎?
「你還真行。剛纔打得那麼激烈,你竟然喘得過氣。」
「唉呀,怎麼來得這麼遲?」
然而媽媽的視線不在我身上。
「……你根本就是機械,城島同學。」
「我好歹是天才的兒子,這種程度的事我還做得到。反過來說……就算我能做到這種程度,在那傢伙眼裏仍然是個失敗作。」
她正望着鴛野在亞的身體,也就是無限迴廊。
「嘿嘿,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你們剛纔說了晶?」
——爸爸、媽媽?
就算固定劑——身體不一樣,無限迴廊的說話方式還是一樣,愉快透着難解的氣氛。我聽不出話中的含意,只能皺眉問道:
雖然我們還有最後王牌——「世界終焉」,但是這張王牌只能用一次。此外我也很在意無限迴廊到剛纔爲止的去向。雖然知道學校在裏緒和殊子的保護下不會有事,不過考慮到可能發生的萬一,我的心裏還是十分不安。
「……咦?」
「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這樣啊。那麼需不需要我幫忙?」
主人停下動作,隨手拋下手中武器。由我的手臂形成的劍在落地之前就已消失,在我的身體重新建構。
「是啊,晶。」
「那個失敗作在跟我們說話。」
我無法理解。
這些傢伙——這幾個人在說什麼?
他們提到晶?
那是我的——
「啊,對了。」
爸爸的視線終於移到我臉上,像是想通什麼似地說道:
「原來如此。難道你……一直把自己當成晶嗎?」
「……咦……?」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爸爸到底在說什麼?
——晶。這是我的名字。
水晶的「晶」,這是媽媽取的。
她希望我成爲正直的孩子,就好像清澈透明的水晶。
記得聽到媽媽對我這麼說時,我感到高興。
我覺得這是很漂亮的名字。雖然腦中只剩下紀錄,但是我當時的心情確實是這樣。
六年前硝子剛來時,她的名字也是媽媽取的。
她說那是個和水晶一樣透明,而且適合女孩子的名字。
晶與硝子。
水晶與
硝子
。
「你是第二胎,生下來之後一直很健康,不過終究是失敗作。對鏡來說你只是個替代品,有了你不代表晶已經回來。所以我纔打算改變整個世界。」
「或者……應該說猜測觀望論就是爲了我而創立。」
我自然而然地出聲:
我的內心不斷制止自己。
「……妳說什麼?」
——這傢伙的確說過。
「我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終結。」
的確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世界。
受到期待卻未能出生的孩子。
媽媽在消失的前一刻對我伸出手。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陌生人。
那是什麼——如果現在聽到的是事實——當時我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取而代之出生的孩子。
「畢竟在晶回來之前,你曾經是晶。」
身爲虛軸的由來嗎?
我感到手腳逐漸麻痺。
「如果你沒出生,鏡的精神一定沒辦法保持正常。」
我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話。
或者事實證明我是假貨,連硝子也判斷我是假貨?
然後在下一段話否定我的記憶。完全不考慮我的人格,甚至徹底否定我的人格。
四年半前的記憶。
聽下去事情將變得不可挽回。
眼前的一切——連同我的人格變得朦朧。
這一連串的過程形成我的人格。
「……是啊。」
——說個不停:
試圖守護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日常,這就是我的
人格
。
打從一開始就是替代品。
停下來。
「他是個不完全而且脆弱的世界,我們必須讓這孩子變得更強大。所以我們要把所有虛軸統合起來,當成穩定我們這個世界的聯繫。我們必須培養一個讓爸爸媽媽都滿意的晶。」
「不過你還是有一定的價值。」
「唉呀,是這樣嗎?不過這也難怪。」
「我……」
不,不對。問題不在這裏。
當原本想要的東西存在時,替代品自然沒有存在的必要——
「啊,你是說那時候啊。」
他繼續說下去:
我從來不知道在自己出生前,爸媽有過一個孩子。
「可是這孩子還是失敗作。」
「因爲當時的我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傻瓜,還是個人類。明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晶,心裏不斷被倫理觀念糾纏。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把平安生下來的你當成替身,代替沒能出生的哥哥。」
兩個名字剛好湊成一對,我因此更喜歡自己的名字——
一直以來,我不斷掩蓋、修補發生在我周圍的事件,讓這些事件彷彿不曾存在。
現在的她就像個人類、像個母親,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我應該停止。
她靠近無限迴廊,像擁抱自己的孩子般緊緊抱住他:
不可以聽。
「等到樹跟晶把我帶到那邊,我變成機械之後才恍然大悟。過去我的那些想法不過是愚蠢的欺騙,是受到無聊倫理觀念阻礙的不合理情感。不,就連用愚蠢或是無聊之類的說法去分類也毫無意義,因爲打從一開始,從你出生那一刻開始,我的深層意識就一直把你當成晶的替代品。」
還是她不知該對我說什麼?
一邊伸手一邊呼喚我的名字——晶。
「那個時候媽媽還對我……伸出手……」
它曾經叫我弟弟。
「啊,這麼說來我倒想起一件事,失敗作。」
從出生到今天。從硝子出現到今天。從爸爸媽媽消失那天到今天。從無限迴廊開始騷擾我們到今天。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正在提醒我。
這次輪到媽媽開口:
「嗯,你只不過是替代品的失敗作。」
「我是——因爲鏡的猜測觀望而誕生。」
若是如此,我——
爸爸把手插在西裝的口袋裏,心不在焉地說道:
我喃喃自語:
否定出身,也就是過程的破滅。
爸爸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失敗作。
回來之前?
不要聽。
若是如此。
我的身體開始顫抖。
她在等我決定下一步行動?
她先是肯定我的記憶。
——我聽到了。
「失敗作,要知道晶這個名字……本來就不屬於你,而是屬於我的東西。」
爸爸接着說道:
「那個……時候。」
——停止。
不知道他們把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取名爲「晶」。
無限迴廊——不,真正的城島晶附和爸爸說的話。
「剛纔不是說了嗎?你是替代品的失敗作。」
沒錯,就只是一種比喻——
硝子也沒有說話。
什麼代替、什麼親情都不是重點。
我什麼都不知道。
「……鏡曾經生下的死胎……那個原本應該被命名爲『晶』的孩子,如果活下來會怎樣……我就是在這個猜測觀望下誕生的虛軸。」
「也就是說,我是你沒能生下來的哥哥。我沒告訴你嗎?」
「……我啊,失敗作。」
「也難怪你會誤以爲自己是晶。」
「你還不知道我的由來吧?」
不懂。無法理解。他們說的話我一點都不明白。
不是城島晶的我活到今天。
無限迴廊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轉身說道:
「人們常說孩子能把夫妻聯繫起來不是嗎?」
但是其實不曾存在的——應該是我自己。
由來?
無限迴廊意有所指地說道:
「我到底……是……誰?」
至今不斷出現在夢境的情景。
「老實說,我一直試着去愛你。」
就算爸爸從來不肯正眼看我,就算有關溫柔媽媽的記憶全部都是虛假,這些都不是結果。
媽媽露出悲傷的笑容: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提出疑問還是懇求。
我一直以爲那是一種比喻。
替代品。
就在我將寄生在姬島姬身上的他切離開來時。
誤以爲?
我一言不發看着他們。
她或許覺得既然我不是城島晶,自然沒有資格做她的主人——
耳邊傳來津久見奏的聲音:
「喂,夠了吧?逆繪。我跟這傢伙纔打到一半,該讓我們繼續打下去了……讓我處理掉這個失敗作。」
津久見冷笑一聲,用睥睨的眼神看向我。
硝子透過直接連結和我對話,但是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是因爲連結的訊號變弱,還是因爲我是假貨的關係?
「嘿嘿嘿,真有自信啊,『墜落黑麥田之屍』。」
「當然,我可是『還沒拿出真工夫』。仔細想想吧,我的虛軸在一個星期前可是把整個學校搞得天翻地覆——怎麼可能只有這種程度。」
津久見以誇張的動作聳肩。
「……主人!」
硝子大叫。
我知道周圍的氣氛正在改變,但是我無法動彈。雖然硝子拉住我的手,我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脫離身體。
當我回過神來,津久見的身影已從我面前徹底消失。
「……打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根本不需要顧慮城島硝子。」
聲音從上面傳來。
我抬頭往上看去——
「……咦?」
雖然內心恍惚,我還是不由得摒住呼吸。
上空。
陽光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巨大黑影取而代之。
那是一個塊狀物。
裏頭甚至還有汽車和腳踏車等機械。
沒有方法可以抵抗。
壓倒性的巨大質量。
時間不允許我思考,我反射性地抱起硝子。
「像只青蛙被壓扁吧,城島晶。」
津久見的笑聲彷彿是在嘲笑我的焦慮。
廢棄物集合而成的小山——
「想往哪裏逃啊?」
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壓扁。
我環顧四周,尋找逃脫的路徑。
物理性的危機迫在眉睫,原本動搖的精神一片空白。
然後。
就連製造武器的時間也沒有。
「……!」
廢棄的冰箱和洗衣機等電器聚集在一起,隨處可見破碎餐具與玻璃的光澤。
頭上的巨大物體緩緩移動,然後同一時間落在我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