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The Wall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3萬 字

(⇔粉紅)
當天空逐漸發白,敷戶良司從淺眠之中醒來。
直接鋪在磨石子地板的簡陋牀墊睡起來一點都不舒服,睡醒的良司覺得全身關節都很痠痛。看一下時間,現在不過是清晨五點,自己只睡了三個小時。
這裏是無限迴廊等人幫自己準備的「祕密基地」。
內部陳設是與普通公寓大同小異的三房兩廳,不過津久見奏的「墜落黑麥田之屍」把這裏變成普通人類無法進入的空間。要是沒有他的帶領,良司既無法來到這裏,也無法離開這裏——不過眼前只能暫時忍耐。
良司起身輕輕打開隔壁房門。
森町芹菜正在熟睡。
她躺在一張堅固的牀上,良司不知道她正在作什麼夢,或許她熟睡到連夢也沒有作。
「情況如何?小不點。」
良司對着躲在房間角落陰影的身影開口。名叫小不點的狗發出一陣低鳴,不知道是肯定還是在否定。
「好好看着。」
點頭回應的良司關上房門。
距離那天已經過了五天——不,是六天。
在學校對晶說的話並非謊言,芹菜打在醒來之後便一直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
是因爲打擊太大?還是爲了逃避現實?原因良司不得而知。總之芹菜失去自己採取任何行動的能力,一切只能靠「小不點」幫忙。
外型是隻狗的虛軸,形式名似乎是「
深淵中罹患的熱病
」。但是良司都叫牠「小不點」,因爲這是芹菜取的名字。
虛軸的能力是在慾望加上針對性,並且取得控制權。
五天前這項能力曾在校內失控,但是良司已經有辦法進行一定程度的操縱。
在喫飯時激起食慾,該睡覺時激起睡眠慾。芹菜的日常生活主要是由津久見逆繪——城島鏡照顧,但是維持芹菜生命最基本的兩件事由良司負責。
城島鏡非常熱心地照顧芹菜。如果沒有她,光靠良司一個人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就這點而言,良司很感謝她。
「啊、是。」
不知是有硝子陪伴的關係,還是某種兇險的預兆。
「夜裏。啊……難道主人打算始亂終棄……是嗎……?」
「是,那個……主人,我想請問一個問題……」
我壓低音量,如果可以實在不想說下去。拜託硝子體會一下我的心意吧。
既然自己是虛軸,就絕對不能留在芹菜身邊。
直到上星期爲止,我每天都和裏緒一起在屋頂監視校內動靜,看來這個習慣一時改不過來。暫停監視行動雖然危險,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做——爲了找出小芹,其他事只好擱下。昨晚裏緒也是從七點多到十點,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努力搜索,毫不理會長時間讓小町分裂並且四處行動帶來的疲勞。
無限迴廊、城島樹、津久見奏還有逆繪也必須遠離芹菜。
硝子抬起頭來,雙眼直視我的臉,突然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開口:
「這麼回事是哪回事?請說明清楚。」
隔了四年五個月,我又一次在沒作那個惡夢的情況下醒來。
設法讓芹菜迴歸日常生活是良司此刻的唯一心願。
……沒道理。絕對不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早安。」
「……這種事本來應該先結婚再做,不過既然已經發生也沒辦法,現在我們應該儘快把該辦的手續辦完纔對,不然我也沒辦法向這個身體本來的主人……」
顯得有些疑惑的硝子避開我的視線,不好意思地說出自己的解釋。
「當然知道。」
時間剛過五點,城島鏡六點就會過來幫芹菜洗澡,洗完澡之後得讓芹菜喫飯,再來就是等到傍晚放學之後讓芹菜上牀睡覺。在還沒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之前,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這讓良司感到焦躁——爲什麼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
「等一下!」
良司重新躺回牀墊,看着透過窗簾射進屋裏的微薄晨光。
「……呃……等一下。」
「什麼?」
絕不能再讓芹菜與虛軸這種怪異恐怖的非日常扯上任何關係——良司想讓芹菜回到六天前自己曾經擁有的日常,芹菜只有在那裏才能重拾笑容。
‡
「登記什麼?」
「呃、我跟妳什麼時候共度初夜了?」
「我是說登記。到市公所登記就可以了吧?」
硝子關掉爐火轉身。平常的她不會特地做出這種動作。
「嗯……妳怎麼了?」
「笨蛋!」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決定在今天把事情做個了斷,最起碼要把小芹的問題解決。
「什麼事?」
良司之所以沒有精神崩潰,全是芹菜的關係。
「……嗯?」
「…………啥?」
「哈哈……很好,原來是這麼回事……」
「妳搞錯『睡覺』的意思了……」
「主人早安。」
「睡覺前?睡覺前要做的事頂多就是刷牙洗臉……」
不,不是在看我,硝子的視線落在地板上,不知爲何有些扭捏……
時間是清晨六點半,稍微早了一點。
「不就是昨天嗎?」
他看向牆上的時鐘。
「嗯……?初夜就是兩情相悅的男女第一次同牀睡覺的夜晚。」
當眼前的危機解除,良司打算遠離芹菜。這同時也是對於晶的反抗。晶在踏足非日常的同時仍然待在芹菜身邊,良司要證明自己比晶更爲芹菜着想。
當良司知道曾經與自己交往的鴛野在亞人格已經消失,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感慨。就連親眼見到佔有亞形象與軀體的無限迴廊時也是一樣。
我的腦筋一片混亂,但是硝子接下來的話讓我更摸不着頭緒。
然而良司同時也有自己不是正常人的自覺。
良司自己當然也不例外。
而且還是一大早就說這種話,硝子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嗎?不對,以硝子的性格纔不會做這種事。既然如此到底是怎麼回事?睡昏頭了嗎?
「那可不只是單純的『睡覺』!」
共度初夜?
「什麼?」
讓芹菜待在晶的周圍實在太過危險。
他早已捨棄與芹菜兩情相悅這種遙不可及的夢想。
不,還是不可能!只是我也不禁開始動搖。
「什麼時候去登記比較好?」
難道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與硝子發生關係了?
不過搜索行動只到昨天爲止,應該說我們不得不結束。
「罵我笨蛋是什麼意思!」
喂——
「妳知道『初夜』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叫突然說出這種話?我們昨天不是已經共度初夜了嗎!」
硝子滿臉愕然,我不由得感到頭痛:
硝子的反應是:
「我有點聽不懂,妳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妳……我想問妳一件事。」
不過這樣下去硝子永遠不會理解,所以我自暴自棄地叫道:
「咦?」
我從牀上起來,硝子已經不在牀上,看來是提早起牀準備早餐。我穿着睡衣走進浴室洗臉,整理好睡亂的頭髮走下一樓,對正在廚房裏煎蛋的背影說聲:
一如同平常的做法,靠着算計、戲謔還有演技操弄他。
如今早已沒有半點睡意。
——果然。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硝子的臉。
難熬的一天即將開始,良司不由得發出沉重的嘆息。
繼續拖延時間不會讓狀況好轉,就算我對付不了津久見奏和媽媽,還是可以從良司身上下手。這次我將拋開過去的交情,把良司當成敵人而非朋友看待。
是因爲昨天的事在害羞嗎?昨天我們只不過是睡在一起,硝子應該不至於因爲這種程度的事這麼害羞吧?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實在缺乏正常的判斷力。
不過有一件事良司很確定。
良司知道這也是莫可奈何,也許所謂的「缺陷」就是這麼回事。自己只能認命,然而自己輕易認命的事實又帶來新的不快。矛盾的情緒幾乎讓自己精神失常……不,或許自己早已精神失常而不自知。
結論就是這傢伙完全不懂。
「那個、我是說我和主人的結婚登記。」
「交代……怎麼了?爲什麼突然大叫?」
難道硝子真的知道初夜是什麼意思?也就是說昨天夜裏我真的跟硝子做了……?
「那妳說明給我聽聽。」
就連語氣也特別禮貌,說話時頭低低地看着我。
逃出學校的良司一時之間不知該何去何從。遇見無限迴廊的他爲了讓芹菜遠離最危險的晶,不得已之下只好選擇與無限迴廊共同行動。
「那個……就是……簡單來說是在睡覺之前……」
我還在猜測硝子害羞的原因。
「呃、什麼意思……」
「總之妳先說來聽聽。」
「呃、主人,你要我說這麼難爲情的話?」
雖然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發生危險,但是城島鏡畢竟是虛軸,跟晶有很深的關係。而且她和固定劑城島樹總有一天會去找晶的麻煩,良司不想讓芹菜捲入他們的紛爭。提供藏身處的津久見奏同樣不值得信任,奪走在亞身體的無限迴廊更是如此。等決定之後的出路,還得設法脫離他們的庇護。
難道非得和硝子說明清楚?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實在太難爲情了。
「什麼?」
事實上,依附在無限迴廊等人的保護之下,本來就非良司所願。
「昨天的什麼時候?」
話才說到一半,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臉越來越紅。
竟然惱羞成怒。
「我的意思是刷牙洗臉之後,兩個人鑽進被窩裏……」
難到非要我全部說出來不可?
硝子依然滿臉疑惑。
「……也就是說……」
手指靠着自己的嘴脣,眼神遊移的她開始思考。
「啊……」
然後像是想起什麼皺起眉頭:
「主人,你說的難道是……以學術名詞來說就是、那個……」
有點難爲情地轉頭說道:
「生殖行爲?」
「是、是啊。」
看到我點頭,硝子的臉有如漫劃一般瞬間通紅:
「那、那個……是、是我誤會了嗎?」
「……沒錯。」
「呃、那個、所以說……光是睡覺是不行的?」
「……沒錯。」
「也就是說、我要和主人做那種事……」
「……沒錯。」
「還、還還還還還還、還太早了!」
難道他們打算讓良司缺席一天?
逆繪心不甘情不願地結束話題,我在心中得到一個結論。
可以猜測那是——宣戰佈告。並非出其不意,而是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正面宣戰。
奏的話像是在阻止我繼續說下去,也就是說他不想讓逆繪談論這件事。
總有一天對方會主動告訴我答案,現在我該做的事,就是不讓對方看穿自己的心情。
「你們這麼早就來學校啊。」
這樣也好。
「當然也不是忘得一乾二淨,只是……我發現自己一直當成事件起因的事,原來不是真正的原因,所以對那件事有點改觀。」
「是啊,不過我常作這種夢,已經習慣了。」
別具深意的笑容明顯帶有非日常的氣息。
有人硬是插嘴,打斷逆繪要說的話。
「再追根究底下去不太好吧?那是城島同學的隱私,既然他不想再回憶起來,還是別勉強他去回想吧。」
「是嗎?我倒覺得能夠忘掉還是早點忘掉比較好。」
「就算城島同學這麼說,我們也不能多管閒事。」
故意隱瞞四年前的事,並且在良司請假的情況下提出邀請。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上樓梯,聽見廚房傳來盤子破碎的聲響。
「今天午休時間……有空嗎?」
「午休時間?」
「過去的夢。四年前我遇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也就是說,無限迴廊打從一開始就受爸爸操縱。
不管怎麼想,那傢伙之所以設計讓硝子和我的虛界渦開啓,爲的都是讓世界產生嚴重扭曲,好讓爸爸回到這個世界。也就是說過去無限迴廊的種種行動,包括不斷在我周圍侵蝕世界,以及製造衆多虛軸,其實都只是準備工作。
「可是最近我終於想通了,發現那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該怎麼說……現在我終於可以冷靜下來好好思考當時發生的事。」
「是意外嗎?」
「真是的……一大早……」
還有——如果爸爸已經回來,媽媽又怎麼了?
逆繪用擔心的表情詢問我,我的臉上露出半是痛苦半是開玩笑的表情:
在那之後——喫早餐、出門、到校——氣氛一直非常尷尬。直到跟硝子道別,走進自己的教室之後,這種心情自然被緊張給取代。
看來是上鉤了。雖然說話內容非常抽象,不過我不在意。
津久見逆繪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關心我——只有語調稍微改變:
「……『不是真正的原因』?」
——餌已經灑下,就等對方上鉤。
硝子就像全身僵硬的芭蕾舞者,直挺挺地原地一百八十度旋轉,再次面對瓦斯爐開火。
「津久見沒關係,我不在意。」
我故作輕鬆地笑了一聲。
然而眼前的狀況令我感到意外。無限迴廊竟然與爸爸——城島樹走在一起。
這個嘛……就連我都覺得很尷尬,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掌握的情報還太少,現在再怎麼掙扎也沒用。
父親的身體遭到無限迴廊佔據,母親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日子。我一直把那天的事當成一場惡夢,一場發生在我身上的悲劇。
「啊!」
津久見逆繪本身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是很快就能解決的事嗎?」
我們說了幾句客套話。津久見逆繪爲何要冒充媽媽?爸爸又到哪裏去了?許多疑點還未得到解答,但是此時此刻這些事都不重要。
如果當時的記憶與現在的狀況沒有任何關係,她應該會設法從我口中問出詳情。然而她沒有這麼做,奏甚至在途中打斷我們談話。
爸爸原本就打算利用無限迴廊的能力前往某個虛軸——雖然只是一種可能性,但是他就算做出這種事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城島樹這個人就是如此無法理解。
而且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打算把裏緒她們牽扯進來。
說是很快就能解決,就代表他們將會指定午休以外的時間和地點。到時他們恐怕會以小芹爲人質,要求我不能帶着裏緒和殊子赴約。
「那算意外嗎?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被捲進麻煩裏。」
……我裝作什麼都沒聽見,迅速衝到樓上。
「是啊,可以這麼說。」
的確,已經是打鐘時間,良司還沒出現……不對,看他們故意改變話題的模樣,這兩個人一定知道良司沒來學校的原因。
「是啊,今天特別早醒來……城島同學也是嗎?」
我恨不得趕快逃離現場,走出廚房打算回房換衣服。
這個概念突然崩潰,取而代之的是無限迴廊打從一開始就與爸爸勾結的疑慮。
「是啊……發生什麼事了?」
津久見奏和逆繪兩人已經進教室。
良司還沒到校。我原本打算在他們兩個看不到的地方與良司對話,如今看來是沒機會。或許對方早對此有所防備。
我神情自若地說道:
彷彿要證明我的預測完全正確,津久見奏突然盯着我的臉——露出笑容:
雖然無法斷定當我領悟到那件事時會不會對他們產生不利,但是至少我的推測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同時還有硝子慌張的叫聲。
午休時間再用簡訊約良司見面吧——如此決定的我往津久見兄妹的座位走去,微笑向他們道早安,他們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應。
無限迴廊是殺父和殺母仇人的概念。
就算她只是冒充城島鏡,至少可以肯定從爸爸那裏得知有關媽媽以及當時情形的資訊。她必定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是什麼。
我在心中咒罵一聲,原本想從逆繪口中問出些許蛛絲馬跡,看來對方不打算給我這個機會。
「……城島同學夢見當時的情景?」
正當我陷入思考時,津久見奏喃喃說道:
「能不想起不好的回憶當然是件好事,不過我覺得城島同學不應該忘記那些回憶。畢竟那些回憶也是構成城島同學的一部分,不是嗎?」
那傢伙也很清楚這點——
在此同時。
這麼看來……他們害怕我透過與他們的談話領悟到某件事。
「好了,到此爲止吧。」
笑着回答的我和逆繪一樣稍微改變語氣:
——對我來說,那個夢可以說是一切的源頭。
「我去準備早餐!」
我當然還無法猜透無限迴廊的真意,但是四年前發生的事,很有可能是雙方串通好的結果。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現在正好是試探的機會。
看見刻意凝視我的逆繪,我在心中暗自覺得好笑。
「昨天晚上沒睡好,作了個惡夢。」
麻煩了,他們清楚知道小芹的事拖得越久,我的心情就越焦躁。他們若是打算對付我,當然是趁我心情焦躁時下手最好。
連續六天沒有任何動靜,這次卻連一點多餘時間都不給我?
「這樣啊……什麼夢?」
「真可憐……」
如果真相是如此,代表我長久追逐的東西從頭到尾只是幻影。
「……去吧。」
今天恐怕是我第一次聽見硝子說話結巴,也是第一次看見硝子如此害羞的表情。
心裏有了那種想像,我連硝子的臉都不敢直視。
「對了,城島同學。」
「這樣啊。不過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奏哥哥?」
「倒是敷戶同學今天怎麼還沒到?」
我的敵人是無限迴廊,還有爸爸。
……目的是讓我和硝子身爲虛軸的能力得到成長。
硝子的反應來自於剛從身上萌芽的情感,就這點來看應該算是好現象——只是身爲當事人,剛纔說的話讓我不由得胡思亂想,越想就越難爲情,真是傷腦筋。
「是啊,很快就能解決。」
倘若真是如此,我的敵人到底是誰?敵人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提出問題加以試探。
逆繪立即附和:
——如果他們是一夥的,接下來他們會怎麼做?
「那個、我們還是未成年,不,只要主人下令我隨時可以奉陪,可是、該怎麼說、至少要先準備……」
「嗯,午休時間。」
「是啊。」
「是妳先說的吧!夠了!這件事到此爲止!」
「這樣啊……那我就不問了。」
奏隨口回答我。
我唯一該做的,就是儘自己的力量突破眼前的困境。
我緊握拳頭,以輕鬆的表情點頭回答:
「知道了……那就午休時間。」
‡
今天天氣非常晴朗,不過裏緒沒有到屋頂,而是待在保健室裏。
上星期的疲勞早已一掃而空,雖然昨天花了些時間搜索森町芹菜——正確的說法是搜索敷戶良司,裏緒根本無法識別芹菜的臉——但是沒有累到會影響今天的活動。裏緒之所以沒有到屋頂,是因爲其他理由。
昨天在保健室睡了一天,今天想多花點時間陪伴佐伯妮雅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則是晶昨夜的態度。
晶說明天早上可以休息,這讓裏緒覺得很不對勁。
像是表情有些奇怪,或是態度異於平常之類的表象,對裏緒來說根本毫無意義,裏緒只有一個簡單的疑問:「自己認識的城島晶會說出這種話嗎?」就算知道對手的身份……不,正因爲知道對手是誰,早上的監視行動更能發揮牽制的作用。事實上昨天午休時間,晶那些關心裏緒的話也很不自然。不管說出多少溫柔的話,一旦有必要時都會毫不留情加以利用——這纔是裏緒認識的晶。
「吶,妮雅。」
裏緒因而失去到屋頂的興致,外面明明是大晴天,卻還是悠閒躺在保健室的牀上。
「晶變得有點奇怪。」
「……唉呀,是這樣嗎?」
妮雅坐在辦公桌前玩掌上型遊戲主機,眼睛盯着畫面回答。被敞開的布簾遮住一半的背影一動也不動,遊戲主機傳來的音樂也沒有停止。
「比起這個,裏緒同學這麼關心晶同學奇不奇怪,我可是會嫉妒的……嫉妒到殺起龍來都特別起勁。」
「什麼龍?」
「遊戲裏的怪物。我正在收集這種怪物有時候會掉落的洋蔥裝備……可是已經殺了一千多隻卻連個盾牌都沒有,所有角色都已經九十九級還是沒有半點收穫。我果然是人渣,連遊戲都在耍我,嘻嘻嘻……還是去死好了。」
「不能死喔。裏緒會傷心的。」
「呵呵呵開玩笑的,在親眼看見裏緒同學死掉之前,我纔不會死。」
「這樣啊,太好了。」
第三者聽來多半會覺得詭異的對話,在裏緒和妮雅兩人之間卻是再自然也不過。
雖然妮雅從不積極與人互動,也很少對其他事物表示興趣,不過妮雅同樣喜歡晶、硝子、殊子、蜜,還有學校裏的其他同學——當然也十分重視他們。
「怎麼了?」
也因爲有這些體會,裏緒想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忙裏緒的世界能夠分辨的朋友。
裏緒無法識別個體,自然也不知道這名同學是男是女。從對方見怪不怪的樣子看來,這個人多半是二、三年級。一年級見到妮雅時,不知爲何全都顯得很不自然。
「這麼說來裏緒同學,關於剛剛談到的那件事……」
但是在暑假裏的某一天,裏緒學會一件事。
只是對晶的擔心讓這份樂趣爲之失色,低吟的裏緒側頭說道:
「所以我這輩子唯一的樂趣就只剩下裏緒同學,也可以說我的日常生活就只爲裏緒同學一個人而活。」
不只是晶。
裏緒看着這一幕,心想妮雅說的不是實話。
「大學的老師說的。」
裏緒躺在牀上點頭。
硝子、殊子、蜜,還有眼前的妮雅也是。
過去的裏緒無法理解這種感覺,現在已能夠稍微理解。這是在暑假裏,裏緒在神社祭典遇見幹夫之後纔有的體會。
要是晶看到這個表情,鐵定會說是「連續殺人犯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分屍屍體埋進深山的笑容」。但是裏緒看得出來,妮雅的表情是「能幫學生療傷真是太好了」的表情。失去生命是連「
unknown
」也無法修復的現象——所以妮雅不願看到任何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帶有嚴重黑眼圈的雙眼稍微眯起,不過妮雅沒有繼續說下去。
妮雅抱住膝蓋縮在椅子上:
妮雅馬上起身與這名同學對話。
「呵呵呵。」
「這麼說來,妮雅不再玩『俗森』了嗎?」
「啊、那個……」
妮雅用一副彷彿面對世界末日的悽慘笑容說道:

他們不是路邊的石頭,也不是垃圾。
還有——在裏緒眼裏沒有名字和長相,甚至是不明物體的學生,毫無疑問也是學校的一分子,是晶使盡全力也要守護的對象。
「最近遊戲都玩膩了,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看到妮雅抱着頭晃來晃去,裏緒不禁微笑。心想妮雅一定也像關心那名學生一樣關心晶。
「呵呵呵呵……裏緒同學真聰明。既然是這樣,我偶爾也自己做點決定好了。」
「晶同學確實有點奇怪,昨天不知道爲什麼特別有禮貌。」
午休時間來臨。
證據就在眼前——
裏緒決定換個話題:
不管怎麼樣,就算晶什麼都不說,如果自己可以解決問題,晶一定會利用自己。而且晶的朋友並非只有裏緒,還有妮雅、殊子、蜜——無論表面態度如何,這些人都不會放着晶不管。
「請問有沒有消毒藥水?」
「就算把眼睛挖掉,留在腦裏的記憶還是不會消失。」
自從在暑假之前失去左手,蜜總是在教室外面找地方喫飯,避開班上同學煩人的異樣眼光。今天之所以不這麼做,一方面是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厭煩,一方面則是出自對君子的擔心。六天前那件事波及整間學校,也證明敵人就算在人多的地方依然會發動攻擊,一刻也大意不得。
「受傷了嗎?是手指被體育館的大門夾成爛泥?還是不小心跌倒摔斷腿骨讓骨頭刺穿身體?還是從屋頂上摔下來把全身內臟摔壞了?呵呵呵呵呵呵如果真是這樣我會很高興喔……」
很難得地,這一天舞鶴蜜選擇在教室裏用餐。
裏緒不打算問妮雅自己該如何面對晶的變化,事實上問了也沒有意義。不過還是想知道妮雅的想法。
妮雅蹲在椅子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抬頭凝望天花板。
……看吧。
「妮雅不是在收集音樂嗎?」
「馬上就是午休時間。等會兒我得參加教職員會議,可以請裏緒同學幫忙看家嗎?」
裏緒原本就是在妮雅的邀請下開始玩這個遊戲。
「那表示晶同學的心境有所變化?」
「我知道。」
——也罷。
「其實是因爲投資股票失利,負債累積超過兩億,我的角色一時想不開就上吊。才玩一天就玩完了呵呵呵呵呵呵……」
學生迅速塗完消毒藥水並在傷口貼上OK繃,向妮雅道謝一聲便離開保健室。妮雅默默目送學生離開,臉上浮現混雜安心與欣喜的表情。
裏緒對虛軸以外的人類毫無興趣,還是靜靜看着從櫃子裏拿出藥的學生。
來自別人——特別是來自晶的決定多不勝數,然而裏緒從未因爲遵從這些決定而後悔,更相信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這個嘛,要是晶同學真的學會幫別人着想,那也沒什麼不好。不過老實說,變得不那麼亂來的晶同學看起來還真噁心……呵呵。」
從春天到夏天,妮雅一直和自己玩這個遊戲,但是最近妮雅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連線。
「嗯——那裏緒也不玩了。」
「什麼事都一個人煩惱,也一個人解決,晶真是辛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會笑也會哭泣。
如果對象是和自己有關係的人,就算內心再不願意,妮雅也會主動採取行動。
妮雅總是說自己最寶貝的人是裏緒,裏緒也很高興妮雅的心意,但這不代表妮雅不重視裏緒以外的人事物。
「晶到底在煩惱什麼?煩惱解決了嗎?」
「不一樣。如果一樣的話,裏緒就會分辨不出晶和妮雅。而且妮雅剛剛說傷心一定是騙人的對不對?」
「或許吧。晶同學和我一樣喜歡一個人胡思亂想。不過我之前這麼告訴他,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可怕。呵呵呵呵呵讓我好傷心……」
「什麼?」
「……老師,只是手肘擦傷……」
「唔呃……還是看到傷口了……原本想裝作沒看到……天啊我的頭好暈,乾脆把我的眼睛挖掉好了,說不定可以忘掉剛剛看到的景象……呵呵。」
「謝謝老師——」
「唉呀午安,怎麼了嗎?」
「決定什麼?」
「嘻嘻,這是祕密。」
「晶有什麼煩惱嗎?」
一名同學打開門走進保健室。
「想知道嗎?裏緒同學……其實我的硬碟在一個星期前壞了,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六GB音樂全部泡湯,害我忍不住想把手腳綁起來跳進挾間灣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是的……我熱衷的每件事都沒有好結果。俗森也是,收集洋蔥也是,我是不是被人詛咒了?還是前世造了什麼孽?不過前世的我頂多只是只蟲……也許在轉世爲人的那一刻就把一輩子的好運都用光了……」
「嗯。可是就算無法對未來產生影響也沒關係。」
也許晶會像昨天一樣在午休時間過來保健室,到時候不管晶是否打算說出真相,裏緒都決定主動詢問晶。
「這樣啊,妮雅真辛苦。」
「對不起,可以打擾一下嗎?」
同學無奈地輕嘆一聲。
裏緒噘起嘴顯得很不高興,妮雅關掉遊戲主機的電源,坐在椅子上轉向裏緒:
對裏緒來說,和妮雅聊天是件快樂的事。
裏緒不知道妮雅在想什麼,妮雅原本就不是善於幫人解決煩惱的人。裏緒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並非認真想請妮雅幫忙想辦法。單純只是——把自己心中的不安說出來。
裏緒從來不在乎未來和過去。
和毫無任何特別之處的大多數人彼此交流,珍惜自己周遭的一切。
「啊,這麼說來的確如此……不過就這樣在黑暗之中被那道傷口折磨一輩子好像也不錯……嘻嘻……我會先發瘋還是先自殺呢……」
昨天中午蜜沒有待在教室,因爲她認爲有硝子在場應該不會有事——現在她覺得光是硝子一個人還不足以放心。
「唉呀我是說真的,我對晶同學的不滿可以寫滿十本筆記本。」
「藥水就放在那個櫃子裏。雖然很想幫你擦藥,不過很遺憾,我只要看見傷口就會昏倒。」
「一點也不好笑,會對裏緒客氣的晶根本不是晶。」
「是啊……不過裏緒同學,以前有人跟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別人幫自己決定的事不會對未來產生影響。自從聽到這句話之後,我就極力避免自己去決定任何事。呵呵呵呵……無法對未來產生任何影響的人生實在太美妙了,美妙到令人絕望的地步,活着真好。」
長相、性別、年齡全都不得而知,就算以後再見也認不出來。
「妮雅,現在幾點了?」
「嘿,這樣啊?是妮雅認識的人說的嗎?」
「嘻嘻……晶同學可能煩惱的事可是比天上的星星還多,能不能解決也是個問題……而且晶同學和我不一樣,頑固的他就算有煩惱也絕對不會說出口,真不知這個個性是像誰?」
「可是裏緒還是覺得晶很奇怪……昨天晶竟然沒有好好利用裏緒……與其說沒有好好利用,應該說晶不知道在客氣什麼。」
妮雅心中不知在盤算什麼,看起來有些高興。
‡
「吶,妮雅。」
「唉呀,晶同學終於學會客氣這種概念了?呵呵呵呵呵。」
「就說了吧?吶,妮雅有什麼看法?」
「嗯,沒問題。」
午餐是便利商店買來的麪包。蜜儘量不在外面喫必須用到筷子的食物,因爲那對只有一隻手的她來說很不方便。蜜坐在椅子上,手口並用打開包裝,面無表情地啃起麪包。
她很難忽視周圍的視線。
這也難怪,畢竟很少見到裝上義肢的人。
一道道擔心當中混雜好奇的視線集中過來,每當蜜不耐煩地瞪過去,那些同學立刻慌慌張張移開視線,這讓蜜更覺得生氣。早知如此,六天前就不應該客氣,把這些人全都殺了說不定比較好一些。
她突然想起城島晶說過的話。
——無論善意還是惡意都是暫時,大家很快就會對妳見怪不怪。
這段話充滿對蜜的諷刺,但是蜜覺得有點好笑。
他說得沒錯,現在大家都對蜜充滿好奇,不過頂多再過一個月,所有人都會失去對蜜的興趣。不管是對蜜異常客氣還是在背後說蜜壞話的人都會變少,到時候說不定會輕鬆許多。想不到那傢伙也有說對話的時候——蜜心裏覺得有些痛快。
雖然現在的感覺遭透了。
仔細想想,自己對城島晶的看法和剛認識時大不不同。
特別是這幾天,對他的評價更是大大改善。
蜜對城島晶這個人沒有興趣,他的個性還是屬於自己討厭的類型。但是自從聽說他在六天前的事件中完全捨棄日常之後,蜜感覺與城島晶多了一份親近感。只是這份親近感有一半是因爲城島晶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日常還是無法做到,讓蜜可以大聲對他說「你活該」的關係。
城島晶已經得到開啓虛界渦的能力,蜜承認他是極難應付的對手,至少現在的蜜絕對勝不過他。但是蜜一點也不在乎他能不能開啓虛界渦、自己打不打得贏,因爲自己的做法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改變。
既然硝子是君子的朋友,雙方自然不會爲了君子而戰。甚至就算自己死了,他們也會代替自己保護君子——蜜在無意識裏對晶和硝子產生某種安心與信賴,只是連自己都沒有發現。
蜜偷偷望向正在教室裏和君子一起喫飯的硝子。
「所以說——真的很好看——下個月就要出完結篇了,不知道王子最後會跟哪個女主角在一起。真想趕快知道——希望是青梅竹馬的那個女生——」
「君子還真是什麼書都看。」
「八重要不要看?我可以借妳——」
「我一看到字就想睡……」
「小君,聊天是沒有關係,不過妳從剛剛就停下筷子了吧?妳要是不喫,那塊炸雞我就不客氣了。」
蜜的認知只有這種程度,自然無法得知硝子爲何急着離開。
「……啐。」
沒有人聽見她的呢喃,她心中的焦躁也沒有消失。
蜜並不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她只知道城島晶的父親似乎已回到實軸,而且事情與敵對的無限迴廊有關。此外還有個名叫做津久見奏,是個無視日常的危險虛軸。
速見殊子躺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嘆:
君子和皆春八重正在輕鬆閒聊。
硝子停下用餐動作,一隻手伸進裙子的口袋裏拿出手機。
就在她即將把視線從君子身上移開的同時。
「是的,對不起。我很快就回來。」
……這羣人真是吵死了。
這對一向面無表情的機器娃娃來說真是一大進步。蜜的心中先是浮現諷刺的想法,隨即對自己危機意識不足感到憤怒。
「……咦?喂——?」
讓對方變成共犯或許是個好辦法。想到這裏,殊子對正在廚房洗碗的女孩子如此說道。
蜜心想多半又是些無聊小事,決定不再繼續觀察。
「纔沒有興趣——而且……」
「咦?爲什麼?」
「唉呀唉呀。」
還有——
重新坐下之後,蜜發現姬島姬還在看着自己。有點不耐煩的她從抽屜裏隨手拿出一本課本,把視線放在書上。
——無聊。
「嗚——又想痛宰我了……」
硝子從座位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君子等人說道:
新的一週來到第二天,星期二即將在平安無事之中度過。
「是是是。」
她的表情讓人覺得她有心事,和君子等人說話時也顯得有些不自然——蜜感覺心中的焦躁越來越強烈。
客廳的電話在此時響起。
語調緩慢的回答從廚房傳來,殊子聽不出她是覺得好笑,還是在說真拿妳沒辦法。
「咦?硝子的便當還沒喫完吧——」
「……那麼今天喝喝看吧。」
——算了。
廚房傳來關上水龍頭的聲音,君子的說話聲也變得清晰許多。
對現在的硝子來說,稱得上「急事」的事少之又少。真的有什麼急事,那一定和非日常——虛軸有關。
「順便告訴妳,我比較在意女鍊金師與劍士的後續發展。」
雖然嘴裏不停抱怨,君子還是乖乖往客廳走來。
津久見奏、逆繪還有敷戶良司都沒有采取行動,無限迴廊也不見蹤影。雖說沒人能夠保證今天接下來的時間不會發生任何事,至少危險性大幅降低。
過去那個就算被嘲笑是機器娃娃依然面不改色的硝子,現在已經可以自然與人談笑,這也是個好現象。當然就像自己不喜歡城島晶一樣,蜜對硝子的個性也沒有好感,她只是無法容許隨時待在君子身邊的人是個機械。既然硝子能夠表現得跟普通人一樣,往後君子的校園生活一定會過得比以前更快樂。
蜜只是聳聳肩,用眼神表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然後也不管對方是否看懂自己的眼神,自顧自地丟掉垃圾,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到底要我怎麼做啊,真是的。」
她的表情充滿擔心,像在問蜜是不是知道什麼。
——或許她就和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天生對君子這樣的女孩子沒輒。
「沒有——我們都是好孩子。」
「不知道,電話掛斷了……」
「硝子到底怎麼了——」
「……我有點事得離開一下。」
蜜發現自己的心情不知何時平靜下來,不由得啞然失笑。
「啊。」
「那我們來玩對戰遊戲吧。」
蜜把喫完麪包的空袋子揉成一團,起身準備往垃圾桶走去。
「竟然無視我的懇求?」
「啊,說不定——」
「啊、我想喫硝子的煎蛋!」
君子過得幸不幸福,跟自己是否鬆懈是兩回事。
自己絕不應該如此放鬆,這代表自己逐漸往日常靠攏,甚至不敢面對非日常,是等同於自殺的愚蠢行爲。
殊子懶得起身,揮手指使君子去接電話。
‡
「二十歲以後纔可以喝酒——」
「打錯電話嗎?」
「……哼。」
自己正置身於一場以世界爲賭注的零和遊戲。硝子和城島晶隨時可能因爲某種理由與自己爲敵。現在的他們也稱不上是同伴。
「小君,交給妳了。」
同時壓抑心中湧現的些許擔心,嘆口氣喃喃自語:
「不不不,我不是在說法律怎麼規定。難道小君從來沒喝過酒?妳到硝子她們家過夜時,大家沒有嘗試一下大人的滋味嗎?」
「……很急嗎?」
君子以訝異的表情放下話筒:
結果硝子一直到十五分鐘後,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纔回來。
看來乾媽的教育相當成功。
「怎麼了?」
不過她似乎猜錯了。
「小君不喝酒嗎?」
事實上自己被當成目標的可能性本來就很低,沒有什麼好緊張。
「伯母一定會說『不要讓那個笨女兒喝酒』,我纔不會上當——」
「喂——這裏是直川……不對,是速見家——」
如此心想的蜜走向放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硝子離開的理由,不可能只是有什麼急事。
蜜內心湧起奇妙的預感。
然而她的視線還是無意識地停留在硝子身上。
殊子打開電視旁的遊戲主機電源,熒幕出現格鬥遊戲的畫面。到目前爲止殊子的對戰成績是五十三戰五十二勝,唯一輸的那次是故意的。當時還被君子看穿自己放水,害得君子有好一陣子不高興。君子看起來沒有半點心機,實際上也是如此,但是有時候又敏銳得令人意外。
君子停下腳步。
硝子低頭凝視手機熒幕——臉上浮現緊張神情。
硝子不再多說什麼,轉身快步往教室外面走去。
「大概是男朋友約她出去。」
「那麼小君,要不要用那塊炸雞交換我的煎蛋?」
「嗚——硝子好壞……」
可是君子似乎很快樂。她的笑容看起來和過去蜜在她身邊時有些不同,蜜感到有些嫉妒。不過這是小事,只要她過得幸福就好。
「只能玩三十分鐘——我還有功課得寫——」
蜜輕哼一聲,視線看過硝子剛走出去的教室前門。
「咦——喝酒嗎——?」
蜜和母親非常相似——冷淡的眼神、薄嘴脣,還有不擅長表達內心情感的個性。兩人唯一不像的地方只有頭髮,乾媽微卷的頭髮略帶點棕色。
這也是理所當然。乾媽雖然老是一臉冷淡,很少表現心中情感,但是她對個性乖巧又開朗的君子可是非常喜歡。雖然嘴巴沒說,其實很高興自己多了一個女兒。
若是有人威脅君子的安全,蜜當然不會默不作聲,只是除此之外的事都和蜜毫無關係。反正對城島晶這個人來說,仰賴他人的幫助簡直是家常便飯,到頭來他一定會找各種理由利用自己,既然如此就等到那時候再說。
「停——!禁止討論這個話題!」
「小君,碗洗好了嗎?」
坐在兩人對面的姬島姬則用意味深長的眼神望向蜜。
君子答應一聲,電話聲隨着她的動作停止。
「洗好了——」
殊子臉上泛起笑意。
「妳也有在看啊!」
「啊……」
時間是晚上十點,茶几上的玻璃杯裏裝着葡萄汁。殊子原本打算喝冰箱裏的啤酒,但是乾媽發現啤酒變少一定會開罵,而且還有一個家人也在監視自己,所以只好作罷。
「是小君借我的。小公主偶爾也該看看男同性戀以外的題材……」
「沒什麼,只是覺得小君可能對酒有興趣。」
直到現在君子偶爾還會講錯,這點讓殊子覺得很可愛。會打電話到家裏的人不多,殊子猜想應該是乾媽打來的。
「應該是吧——」
就在下一秒鐘,電話聲再度響起。君子「啊!」了一聲,以最快的速度接起電話:
「喂——這裏是速見家——」
「喔、這次沒講錯,了不起了不起。」
殊子小聲開君子的玩笑。
「喂……啊,好的。」
君子沒有察覺,只是專心講電話。這點也很可愛。
然後君子的視線朝殊子轉來,殊子還以爲她聽見自己的玩笑話。
「是找殊子姐姐的——」
結果似乎不是這樣。
「……找我的?」
「好像是——」
殊子從沙發上站起來:
「誰啊?」
「對方沒有說出名字……」
打電話來卻沒有表明身份。這種人會是誰?殊子在心裏暗自戒備。
——敵人應該不至於主動接觸自己……
殊子從君子手中接過話筒,深吸一口氣之後開口:
「喂?」
『……爲什麼不是妳接電話!』
『那些事根本不重要。我要問別的事。』
老實說,殊子對他們毫無興趣,更別說在乎他們的死活。
『真是夠了!早知道就不要擔心這些小事,我一定是瘋了纔會笨到找妳這種人討論!』
「什麼意思?」
「怎麼樣?直接在電話裏說?還是要找個地方碰面?」
「別的事?」
殊子思考之後以輕佻的態度回答:
蜜的聲音聽起像是鬆了一口氣,殊子反過來追問:
話筒幾乎要被震壞,「破碎萬花筒」彷彿穿過電話線射來。
殊子聳肩嘆氣,拿起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從通訊錄裏頭找出某個號碼之後靠近耳邊。
「就算真的發生什麼事,晶又不是小孩子,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等到他願意說時我們再插手不遲……我想他不會像小蜜這樣打家裏電話,應該懂得直接打手機給我——」
自從六天前開啓虛界渦之後,「全一」出現巨大變化。
「只是這樣?其他的呢?」
『誰要去妳家!』
殊子想把自己知道的情報告訴蜜,蜜卻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爲「全一」的能力特質,單獨行動的危險性很高;另一方面則是因爲晶小心謹慎的性格。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裏緒不可能沒跟自己聯絡。
「好,謝謝。」
每當發生與虛軸有關的事件,或者即將採取的行動牽涉到虛軸時,晶必定會請求裏緒或是殊子的協助。
「知道了知道了。到底有什麼事?」
君子從殊子的眼神看出她的意思,往客廳的門口走去。
先前的事件之後——也就是硝子開啓虛界渦之後的六天,學校一直都是停課。這幾天殊子忙着保護晶他們以及尋找森町芹菜,一直沒時間與蜜詳談。
『啥,什麼?』
『……煩死了,給我閉嘴。』
她之所以可愛就在於她的單純。要是她的個性和殊子一樣,那麼肯定會變成全世界最可怕、最難應付的乾妹妹。
「唉呀,閉嘴要怎麼講電話……」
蜜不由得啞口無言,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失策。
日常的終結,就是往這邊更靠近一步。
「拜託。」
看來蜜不習慣講電話,也不懂得調節音量。話筒裏傳來的嘶吼聲讓殊子聽得耳朵發痛。
或許晶本身——在徹底告別日常之後,難保不會出現什麼變化。
「沒辦法,這就叫騎虎難下吧。」
「唉呀。」
蜜丟下最後一句話。
『煩死了,和我沒關係的事,我管那麼多做什麼?反正妳也沒聽見什麼消息,可見得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
等到君子走上樓梯,殊子的視線再次看回話筒,然後對着話筒另一端,自己最疼愛的乾妹舞鶴蜜說道:
「等一下,小蜜。」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
『我說吵死了妳這個笨蛋!』
就在「笨蛋」的「蛋」字響起同時,話筒傳來對方用力掛電話的巨響。
殊子把話筒拿離耳朵十公分,臉上浮現無奈的苦笑:
自言自語的聲音之中沒有空虛也沒有快樂。
蜜的問題完全出乎殊子的意料之外。
『妳要是離開家裏,誰來保護君子?』
執着於日常的晶總是冷淡面對這邊的事物,如今狀況逆轉,以他不安定的性格來看,誰能保證他不會鑽牛角尖,做出衝動的事?
——還是別捉弄她吧。
『妳給我小心一點!要是再說那些討人厭的話,我真的會殺了妳!』
『想也知道不可能!妳這個笨女人!』
「啊、我知道——是朋友打來的吧——?那我到房間看書了——」
『什麼都沒說嗎?』
「小君不好意思,今天不玩遊戲了。還有……」
看來第一次打來之所以會掛斷,是因爲突然聽見君子的聲音嚇了一跳的緣故。
只是蜜爲何不直接打自己的手機?看來她根本沒有想到這點,因爲蜜自己沒有手機。
『這樣啊,既然妳什麼都不知道,那大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種變化似乎令硝子頗爲煩惱。
說話的同時伸手撥弄自己的細發:
「好啦,小蜜找我有什麼事——?竟然特地打電話過來,姐姐我好高興。」
「算了,小蜜怎麼了?該不會是突然想念我的聲音吧?」
不過沒辦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把話說清楚。」
「沒事。」
「那還不簡單,小蜜過來我家就好了。」
『……是關於城島他們的事。』
『午休時間那個機器娃娃喫飯喫到一半突然跑出去,回來之後樣子就很奇怪,我有點在意……只是這樣而已。』
『啊……』
可是——
「反正我什麼也沒聽說。」
「我還真多管閒事。」
就常理來看確實如此。
『啥?妳是不是搞錯什麼?』
裏緒、佐伯妮雅、晶和硝子,還有姬跟君子等人。
「……啥?」
「算了,應該不至於連電話都被竊聽。那我們從哪裏說起?小蜜還不知道詳細經過吧?妳知道森町芹菜直到現在依然下落不明嗎?」
——看來捉弄蜜已經變成自己的習慣,糟糕糟糕。
發問的殊子其實已經猜到蜜爲何打來。
「這麼說來,妳也差不多該覺得左手不太方便了吧?要我幫妳治好嗎?」
只是在這世界上殊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自己,也因爲他們和自己不同——在她心裏這些人至少比速見殊子本身更值得重視。
「我想也是。」
纔剛決定不捉弄她,只過了五秒就破戒。
「妳說什麼?」
殊子對着在話筒另一端大發雷霆的乾妹苦笑一聲,說聲:「等我一下。」
然而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完全出乎意料,殊子非常熟悉那種不高興的語氣——
「請慢聊——」
蜜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啐。』
「……難道是被我的話刺激到了喵——」
「『我』?『我好高興,沒想到姐姐竟然這麼關心我』?」
「小蜜真可愛,不過妳這種個性還是改一改比較好喔?要做一件事之前,都要先停下來考慮清楚。」
『妳今天……有沒有聽城島家那兩個人說些什麼?』
『等一下,妳有沒有在聽?』
『吵死了——————!』
殊子自然壓低聲音,她發現自己必須暫時收起不正經的態度,握住聽筒的手不禁加強力道。
不只是蜜——這個道理也適用其他人。
電話另一頭傳來尖叫聲,看來這回真的惹她生氣了。
『我……』
『少給我裝糊塗,那裏是妳家吧?爲什麼是君子接電話!』
「這傢伙真是衝動……」
殊子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這還真難得。」
「……算了,應該不用擔心吧?」
正因爲這些人的個性跟特質都跟自己完全不同,彼此才能免於敵對或對立,保持不遠也不近的適當距離。
‡
當天晚上十一點十一分,津久見逆繪和津久見奏一起前往用來隔離敷戶良司與森町芹菜的「祕密基地」。
兩人帶着奏在便利商店買的食物,打開門走進屋裏。
房裏沒有點燈,四周一片漆黑。
「……嗨,敷戶同學,情況如何?」
口中說着虛僞的話,奏伸手按下房門旁邊的電燈開關。
日光燈在一陣閃爍之後亮起,照出坐在房間角落的敷戶良司。他毫不在意突如其來的刺眼光線,抬頭怒目瞪視兩人:
「你是什麼意思?」
「沒事先知會你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不是這種問題吧?」
他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被關在屋子裏一整天,任誰都免不了生氣。要說有誰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心平氣和,逆繪認爲只有自己這種機械才做到。
「告訴我理由。」
「我們沒時間跟你聯絡。」
「不可能!少裝傻!」
奏說得很慎重,但是良司越聽越生氣。
發現兩人的對話毫無效率,逆繪在一旁插話:
「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到學校。」
由於是在津久見奏面前,她將自己的人格設定爲「逆繪」,而且不是排除人類情感的B模式,而是對外專用的A模式。必須時時變換性格並未讓她感到不便,機械本來就沒有這種情感。
「今天是重新開學的第二天,城島同學勢必會設法與你接觸。事實上你昨天也不該到校……都是因爲奏哥哥和無限迴廊想給城島同學一點顏色瞧瞧,所以才允許你去學校。」
「你們認爲我和晶見面之後會怎麼樣?」
良司答應一聲,蹲在房間角落的雜種狗便站起來,往牀邊走過去。
「……你們……是以犧牲自己爲前提去做的嗎……?」
「是的。」
她就像精神病患或是嬰兒,臉上只有茫然的表情。
現場的氣氛變得很僵,所以逆繪再次插話。繼續這種無意義的交談對現狀沒有任何幫助,她要指出問題癥結:
那隻狗——虛軸「
深淵中罹患的熱病
」輕輕搖動尾巴。
良司花了十秒思考奏的話,以訝異的語氣說道:
在逆繪的資料庫「城島鏡記憶」裏的芹菜是個身材嬌小的孩子。如今芹菜的身高已經超過平均水準,長相也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
「就算對手是『世界終焉』也一樣?」
即便知道這是最安全的方法,能否實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到時候我們會視情況決定要不要除掉他。」
「既然雜事處理完畢,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沒事,洗完澡之後就讓她喫飯吧。」
不理會低聲咒罵的良司,逕自把門打開。
「可以讓她醒過來嗎?」
對方沒有回答,甚至沒有點頭,只是露出擔心的嚴肅表情。
「奏哥哥,你錯了。」
逆繪嘗試用開玩笑的語氣開口。
「或許你會覺得他說得是對的,又或許你會堅決否定他說的每一句話,但是就連你的情緒也在城島晶的計算之中。他根本毫不在乎你怎麼想,只會在暗地裏達成自己的目的……問出森町芹菜的藏身處。就算你認爲自己沒有泄露半點訊息,只要他能夠從對話裏推測答案,那就跟你對他自白沒有兩樣。城島晶就是能做到這點。」
「你說……什麼?」
「奏哥哥,你又錯了。」
「……是嗎。」
「……什麼意思?」
良司顯得非常驚愕。
「你不瞭解他的本質,也不清楚他的手段。」
「對。那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只有樹纔有決定權。只是到目前爲止樹還沒做出決定,所以我只能說『到時候再視情況決定』。」
「不怎麼辦。硬是要說,我們希望你可以保持旁觀。」
不過在表面上,逆繪表現得非常溫柔——她的臉上露出母親一般的微笑,幫助芹菜站起來。
「簡單來說……敷戶同學根本不會察覺到自己的失策,但是你會輸。」
「那你們打算拿我怎麼辦?」
就算如此,也無法改變對方握有必殺技的事實。
良司似乎還沒認清事實,所以逆繪不得不說。
「既然這樣……」
逆繪對良司投以微笑,把芹菜帶向玄關旁的浴室:
聽到奏的話中有部分錯誤,逆繪出言訂正,同時把性格切換到B模式:
她忽然想到。
「來,起得來嗎?我們慢慢走到浴室。」
「的確,面對那種對手,我們之中任何一個都只有乖乖被消滅的份。我們的對手是可以將任何對象徹底消滅的終極兵器,無論多麼堅固的防禦在它面前,都跟紙糊的盾牌沒什麼兩樣。」
「不是既然這樣,應該說正因爲如此,事情非常簡單。」
逆繪說出最重要的理由:
理論上「全一」不能輕易召喚自己的世界,每次開啓虛界渦時頂多只能製造一個武器,甚至在用過武器之後還會陷入強制停機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開啓虛界渦當然只能當成一對一決鬥時的必殺技。
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她茫然望向逆繪的臉。
「敷戶同學之所以生氣,不是因爲自己被關起來。」
「我們不要求你加入我們,也不希望你變成我們的敵人。」
奏得意洋洋地開始解說,逆繪決定把發言權讓給他。
「是嗎?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
「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
「你要是這麼想,只能說你太蠢了。」
芹菜沒有回答。
奏用感慨的語氣回答:
良司還是一臉不明白,逆繪繼續說道:
「今天要是讓你去學校,你一定會被他說服。不對……那不叫說服,應該叫洗腦。你對他惡言相向,他會設法引起你的同情;你用道理反駁他,他會反過來駁倒你;你擺出強硬態度,他會令你不安;你想訴諸武力,只會被他用計愚弄。到了最後你會在不知不覺間走投無路,不明就裏被他欺騙,而他最終必定會推測出森町芹菜的下落。」
逆繪的手繞過芹菜背後,扶起芹菜的上半身。
直到剛纔爲止一言不發的奏再次用有如演員的語氣開口。逆繪一直覺得奏這種態度毫無意義,但是她沒有多說什麼,因爲自己沒有必要指摘他。
奏無權回答這個問題,於是由逆繪開口:
「並非敷戶同學直到現在還把城島晶視爲朋友,而是他只認識朋友的城島晶,不認識『全一』……身爲虛軸的城島晶。」

「我不會這麼大意。」
「喂……等一下,妳的意思是……」
逆繪當然沒有任何感慨,這種情感不會出現在機械的思考迴路。她只是看見眼前的現實,沒有因此讓心跳速率產生變化或在腦中分泌化學物質。
奏的話使得良司瞬間露出驚訝表情,不過他隨即恢復冷靜並且反問:
她把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放在地上,眼睛看向通往寢室的門。
他的表情顯示他想反駁,只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還好吧?」
「視情況決定?」
逆繪回給他一個微笑,同時把芹菜推進更衣間。
「……我無法接受。叫我不要去是可以,就算你們叫我去我也會拒絕。可是……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說要與晶交手,交手之後又怎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他也很清楚。
「那麼……我們大概需要三十分鐘……不可以偷看喔?」
逆繪點亮寢室的燈光:
顯得非常愉快的奏笑着說道:
「早安,芹菜同學。」
背後傳來滿是責怪之意的回答。
「都在睡覺,我沒辦法讓她喫飯……因爲你們沒來。」
奏說得振振有詞,良司不禁啞口無言。
逆繪點點頭,她的主人並未要求她對良司有所隱瞞。
良司的表情顯得難以置信。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要向你道歉,畢竟我們什麼都沒說就把你關在這裏一整天。我們真的沒時間對你說明,對不起。」
「今天的情況如何?」
「感覺如何?睡得好嗎?」
「真的是這樣嗎?」
「你會背叛我們。」
「敷戶同學,雖然你嘴巴說『我覺得城島同學最危險』其實你根本不知道他危險到什麼程度。不過這也不能怪你,敷戶同學……直到現在你的心裏還把他當成朋友看待。」
當逆繪扶着芹菜回到客廳,良司立刻擔心發問:
芹菜仍然沒有反應,一句話也不說,像受人操縱的木偶般緩緩邁開步伐。
「敷戶同學,明天我們會和城島晶交手。」
「妳隨口就說要除掉晶,可是你們有辦法打倒晶和硝子嗎?我倒覺得他們兩個隨手就可以把你們解決。」
「你們還真有自信。」
在一陣寂靜之中,原本躺在牀上沉睡的森町芹菜緩緩睜開雙眼。
「你們到底要我說幾次!在我眼裏最危險的就是那傢伙!但是你們……」
這番話是在袒護晶,還是出自對晶的恐懼?
「先洗澡吧。」
「就是這麼回事,敷戶同學。」
無論如何,良司的說法是給晶極高的評價。
良司皺起眉頭:
「……妳說背叛?我可不記得自己和你們是一夥的。而且……你們竟然以爲我會站在晶那一邊?」
「……我們不是隻有一個人吧?」
五十分鐘過去,當芹菜洗完澡喫完飯,再度回到牀上就寢之後——屋裏的氣氛又變得緊張。
「是的,我們這麼認爲。」
「就是這樣。明天……城島樹與城島晶將會見面,你說我們是不是該讓他們好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要是你在場,城島同學會無法專心。」
「假如我被消滅,他們會有一段時間無法使用『世界終焉』。不只如此,他們甚至會衰弱到連不定量子迴路都無法使用,這時就會被逆繪或無限迴廊殺掉。就算他們先消滅逆繪或是無限迴廊也一樣,總之我們只要都把彼此當成盾牌互相保護就行了。如果對方也知道這一點,這個方法就更有效。」
若有人能夠做到——那麼他一定是對死亡毫不在意的狂人,又或者是將自身可能遭到毀滅的恐懼當成可能性加以處理的機械。
「雖說我們不是單獨一人,對方同樣不是隻有一個人,到時候勢必會演變成消耗戰,所以事情也不像剛剛說得那麼單純。只要用對方法,我們絕對有勝算……事實上,如果是單純的一對一決鬥……我絕對不會輸給『有識分體』還有『鬧鐘』。」
「我想明天還不至於發展成生死決戰,只有自以爲是的人才會妄想一次解決所有事情。我們會盡量慢慢來,敷戶同學何不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想一想自己要怎麼做?當然我們是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逆繪對良司如此說道,然後對奏說聲時候已經不早,該離開了。
「也對,明天還要早起,今晚得好好睡一覺……那麼敷戶同學,明天能不能請你還是別到學校?晚上我們還會再來。當然如果我死了,『墜落黑麥田之屍』的封閉空間就會自動消失,到時候要走要留隨你高興。」
聽起來奏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當成一回事,良司無言以對。
逆繪不等待良司的回答,和奏一起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她的手放上門把的同時,背後傳來一個問題。
「……喂……芹菜能復原嗎?」
「別擔心。」
逆繪轉過頭來:
「她已經好多了不是嗎?我想她很快就能康復。」
「……這樣啊。」
奏已經把門打開。
逆繪跟着穿好鞋子,往前踏出房門。
房門關上,空間再度遭到隔絕。
無論叫得再大聲,良司的聲音都無法傳到外界。
「……呵呵。」
手離開門把的同時,奏忍不住發出嘲笑:
「他的頭腦也太簡單了。」
逆繪轉身往前走去,在我們前面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
「這麼說來,再過一個星期就換季了。」
津久見奏帶着逆繪往公園裏走去,同時用手勢招呼我們跟上。
日出時間還很早,現在不過早上七點,外頭已是一片陽光普照。
「這得視情況而定。」
‡
「說雖如此,其實運算結果已經告訴妳答案了吧?」
「是啊,以前我們經常在那裏玩。硝子還記得嗎?我們一起在公園坐鞦韆。」
逆繪的態度和在學校時明顯不同,此刻的表情讓人聯想到母親的笑容。
和平常一樣換上制服,代表我在事情結束後迴歸日常的決心。
「主人命令我來接你們。」
「這樣啊。那麼……」
相隔四年五個月之後,我們再度與他見面。
我們終於來到公園入口。
她說得沒錯,眼前的重點不是追究逆繪的真面目。我有太多問題要當面向爸爸問清楚,爲了見到爸爸,此時的我不可能對她出手。
我從客廳的沙發上站起來,在催促硝子的同時伸個懶腰。
「也罷,如果你們非要現在動手,我也不會坐以待斃。不過你也只是口頭威脅吧?你無法對自稱母親的我出手,就算你心裏根本不相信我也一樣,沒錯吧?」
秋天剛到。
「誰是『媽媽』?少說廢話。」
他們這麼說:你爸爸想要見你一面。
「妳說『不舒服』?沒想到才一陣子不見,妳就會說出這種奇怪的話。硝子,妳果然故障了吧?那些話只有人類纔會說。」
不過繼續猜測下去沒有意義。
「呵呵,似乎是認真的。看來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媽媽也放心了。」
我和硝子互相點頭,牽着彼此的手跟在他們身後前進。
老實說我有太多事想向爸爸問個清楚,但是我知道見面之後多半會動手,而且我懷疑爸爸是否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有些不安,因爲直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只確定一件事——這次會面的過程鐵定很不平靜。
「是你說只有我和硝子過來吧?」
「你還真是心急。沒辦法……跟我來吧。」
「好了,主人。」
「妳果然故障了。」
當我們穿過入口,入口正前方的攀爬架下方——
她聊起已經搬走的鄰居古國府一家。
我們一起來到玄關,穿上鞋子。
「是嗎?如果我回答『妳錯了』妳打算怎麼辦?」
「是的。」
不帶任何行李,代表現在的我將邁向非日常。
「唉呀,這麼早就出門……準備好了嗎?」
「是的。也就是說今天把制服弄得再破爛也沒關係。」
他們的條件也在我的意料之內,當天只准我和硝子兩個人赴約。
我比平常早一個小時起牀,也已經喫過早餐。
「……準備好了嗎?」
「剛剛我才說過,那麼一來我也只能全力抵抗。」
沒想到對方這麼早就在家門前等候。我雖然有些喫驚,表面上仍然裝作若無其事,還故意諷刺對方。
她說很懷念那條林蔭大道。
時間是早上七點三十分,地點是我們家附近的公園。
我不知道她屬於何種類型的虛軸,但是既然她自稱機械,又稱呼爸爸爲主人——很可能與硝子相近。就算實際上有所不同,在固定劑不在場的情況下,真的動手還是我方比較有利。
「……主人嗎?」
眼前的少女突然說出毫無關係的話,我也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妳敢一個人出現在我們面前,不怕被殺嗎?」
「……走吧。」
「唉呀,你們打算殺我嗎?」
對方若是有所顧忌,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看來她跟裏緒的「有識分體」類似,屬於能夠單獨戰鬥的虛軸。當然也可能是虛張聲勢。
公園。無限迴廊在五月首度現身時,我曾和裏緒在那裏談話;在一個星期前,我和良司在那裏分道揚鑣。
大門打開。
「電燈瓦斯自來水都已經檢查完畢。」
一路上她不停說話——我猜想她的目的是擾亂我。
氣氛並不緊張。
「沒錯。我是歸他所有的機械,稱呼他主人是理所當然的吧?就和身爲機械的硝子稱呼你這個所有者爲主人一樣。」
我看見津久見奏背靠着鐵絲網,擺出一副恭候多時的姿態:
或許我心中還沒有那種事情將在今天全部解決的心理準備。只是我的目的很清楚,在這個目的之下,對方主動提出邀約可以說是省去我不少麻煩。
我們至少必須奪回小芹,否則根本無法邁出下一步。
「特別過來迎接我們,真是辛苦了。」
她當然沒有欣賞美麗事物的情感,只是根據統計數字加以評斷。
那是津久見奏特有的語調,聲音中帶有優越感與憐憫:
如果是平常,現在正是出發上學前的片刻悠閒時光。但是今天不同,不但馬上就得出門,而且目的地並非學校。
硝子堅定地如此回答,逆繪只是凝視她的雙眼:
「從妳口中聽到這種話,只會讓人不舒服。」
逆繪以輕盈的動作翻動裙襬,原地轉了一圈:
因此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把裏緒等人捲進來,但是此刻的我沒有說出口:
「我有記憶,但是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妳和鏡是同一個人。」
津久見逆繪就站在門外。
抬頭看去,今晚的月色特別美麗。
逆繪像個小孩嘟起嘴巴。那是媽媽的習慣動作,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讓我不由得感覺想吐。
「哈哈,這麼說來是沒錯……不要緊,看來這次我們不需要觀衆。而且……你嘴裏說沒帶人,說不定你的朋友正埋伏在附近。」
「算了,我們走吧……『全一』。」
「我的確是相信運算的機械。但是……幫助我理解這個世界的工具並非只有運算,過去或許如此,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就算親眼目睹超越常識的現象……就算喜歡的人在自己眼前變成另一副模樣,正常人也不至於就此變成廢人。」
「嗨,城島同學,不……是『全一』纔對。真令人驚訝,你們竟然單獨赴約,我還以爲你們會帶着朋友過來。」
「唉呀,難道你到現在還不肯承認?」
逆繪沒有回答。她認爲沒有必要回答。
「地點在哪裏?公園嗎?」
「不管怎麼樣,要不要在今天和你們廝殺是我的事。廢話少說,帶路吧……他在公園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