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夏祭感傷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1.5萬 字



周圍到處都是人。
有很多是大人,但是有更多是小孩子。不知老人有多少?男女比例又是如何?
換做是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或許可以從眼前的景象找出答案。
不過就算有人統計出精確的數字,對自己來說還是毫無意義。
因爲自己終究無法得知周圍的人是些什麼樣的人——在人羣裏的裏緒如此思考。
此時剛好有三個人從自己身邊經過。
這三個人手牽着手,中間的人特別矮,看來可能是帶着孩子出門的父母。
只是站在兩側的人真的是夫妻嗎?事實上也有可能是兩名男人或兩名女人。至於中間那個人雖然比較矮,也不能斷定一定是小孩。
至少裏緒分辨不出來。
這是一種缺陷,完全無法掌握人類的個性,因此也無法對個人做出區別。
在裏緒眼裏,所有人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雖然可以藉由體格的大小勉強分辨個體差別,只是這種差別非常微小。事實上就算盯着對方的臉,裏緒還是無法分辨剛剛經過的人跟現在經過的人有何不同,就連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
所以對裏緒來說,眼前的人類與一羣動物毫無分別。
一股討厭的感覺突然從心中湧現。
許多不管是臉孔還是外型都毫無個性的人類一起走上樓梯的景象,帶給裏緒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這個景象看起來有如一大羣正要自殺的旅鼠,裏緒無法區分他們的表情,更無法預測他們的情感。這些人類就和裏緒小時候觀察的螞蟻大軍一樣,不斷前進的蟻羣從遠處看來就像是某種裝置,其實每隻螞蟻都有自己的臉孔。裏緒曾經試過仔細觀察每隻螞蟻,但是很快就受不了那種討厭的感覺,趕緊逃離現場。
只是——當時的裏緒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爲蟻羣之中的一分子。
要去的神社就在階梯頂端。
不跟這羣螞蟻一起前進,就無法抵達目的地。
「……想太多隻會更加害怕。」
就跟平常一樣。
「是啊……該怎麼說,那傢伙是那種會到處宣傳的人。」
「……糟糕。」
主人討厭人擠人的地方嗎?還是單純只是懶得出門?事實上問我「要不要去夏日祭典逛逛?」的人是主人,真不知道他爲什麼擺出這種表情。
「唉呀唉呀,我還在想是哪裏來的情侶,原來是城島。」


「既然有人宣傳關於我們的流言,那麼我們不如製造既成事實,這樣主人也不必爲謠言所苦不是嗎?這麼做會比找理由向人解釋來得輕鬆一些。」
參加祭典的人潮非常踊躍。這座神社的規模在全國看來不算大,還是有縣內前三名的水準。
「啥……不要在這種地方說奇怪的話。」
「你果然在這裏……」
「小的就好。」
語畢的主人以有氣無力的模樣看向遠方。
「啥……」
「說個題外話,糖葫蘆只有在祭典才喫得到。」
「你打算要喫多少東西啊……」
「我沒有說我想喫,只是說那裏有賣糖葫蘆。」
裏緒把蟻羣的事趕出腦中,朝着階梯踏出腳步。
「啊、學長,那裏有在賣糖葫蘆。」
「沒辦法,小芹她們回鄉下了。」
而且她們還打算在神樂殿舉辦英式金屬搖滾演唱會……難道是想穿着巫女裝上場嗎?主人班上的怪人似乎比我預料中得還要多。
——算了,畢竟每天在客廳茶几放上夏日祭典傳單的人是我。因爲不管主人丟掉幾張傳單我都沒有氣餒,最後纔有今天的勝利,這就叫越挫越勇。
緒方學姐以滿臉的笑容說道:
「不,我是在想要是穿夏季和服過來,學長的眼光就不會老是從我身上移開。」
我的話還沒說完。
「好啦,買一個給你就是了……」
主人嘆了一口氣,用半放棄的語調開口。
「她是這間神社的獨生女。」
賀來是我們班上一個身高很高,外表看起來就像搖滾樂手的同學,據說她的背上還有山羊頭刺青。就算她與緒方學姐屬於同一個社團,兩人喜歡的音樂類型也應該不一樣,不過看來她們的感情還不錯。
果然有問題,去年主人來到這裏時不像現在這樣。
緒方無視主人的質疑,開始拉起生意。看樣子這個人不是普通人物。
周圍的人羣只是背景的一部分,跟自己毫無關係,也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若是不這麼想根本活不下去,剛剛只是不小心想到令人討厭的事。
「嗯,你高興就好……」
雖然身上沒穿夏季和服,還是拿着應景的紙扇走在衆多攤位之間。
「啊,是啊。」
神社周邊的空間爲祭典的攤位所佔據。
「反正之後還有烤魷魚跟炒麪。」
來擺攤的幾乎都是些傳統玩意,不知是因爲這場地方性祭典還保留過去的農村風俗,還是因爲人們喜歡復古的東西。
「城島的女朋友好嬌小好可愛。你是一年級嗎?」
「沒錯,謝謝你們來參加我們家舉辦的夏日祭典——不過城島真是不能小看,竟然趁青梅竹馬回鄉下時偷偷約會。」
每當夏日祭典舉行的日子,市區居民總是不分男女老幼紛紛湧向這裏。
只要拜託森町阿姨,她很樂意把芹菜學姐的舊夏季和服借給我。可惜她們一家人利用盂蘭盆假期回鄉探親,因此我只能穿着普通便服參加夏日祭典。
「你的朋友會來嗎?」
階梯上頭傳來夏日祭典特有的喧囂。雖然那隻不過是蟻羣發出的聲音,但是隻要拋開這個想法,那些聲音還是令裏緒感到愉快又興奮。
「嗯?你是……」
「呃、沒想到學長竟然有巫女友人……」
「幸會幸會,我叫緒方美弦,是城島同學的朋友。」
「好啦,不打擾你們約會,我先走了。」
「待會兒記得過來抽籤喔。」
「IRON MAIDEN(注:來自英國的金屬搖滾樂團),主唱是賀來。」
緒方美弦。主人的班級名冊裏似乎有這個名字。
她是一名與學長同年的女性。辮子頭搭配圓眼鏡。光從臉孔來看,她給人的感覺像是班長或圖書股長——只不過脖子以下卻是巫女打扮。
這位戴眼鏡、綁辮子、身穿巫女服裝的女性朝我一笑,用頗有個性的語氣自我介紹。
我只是挖苦主人一句,他卻不知爲何緊張兮兮地四處張望。
「話說回來,學長的其他朋友會不會也來了?」
的確,像糖葫蘆這種味道單純的東西,一次喫太多很容易膩,這種份量可以說是剛好。
主人不由得惱羞成怒。也罷,在如此擁擠的人羣裏牽手散步實在是缺乏氣氛,這次就放過主人一馬。
「話說回來,你幹嘛特地打扮成這樣?」
撈金魚,打靶,棉花糖,紙雕,抽糖果。
「盂蘭盆節關神籤什麼事……」
主人一向討厭麻煩事,我則是完全不在意流言之類的東西。
主人忍不住唸唸有詞,說什麼就是這樣纔不想碰見這傢伙之類的話。
「九班應該是賀來那班吧?賀來美紀。」
「她是熱樂社的學妹,要跟她和睦相處喔。」
「那還用說,就算買大的你也喫不完。」
「纔不是……」
總之今年的景象一如往年。位在舊市區的緒方神社在盂蘭盆節連假第一天——八月十三日舉行的夏日祭典,依舊吸引不少人前來參加。
「……那你幹嘛瞪着我……」
背後傳來親切的呼喚聲。
我的主人正走在我身邊,他擺出對這個地方興趣缺缺的表情,連開口都有點不甘不願。
「走吧。」
「城島,我很期待第二學期喔。」
「在神樂殿……演奏什麼曲子?」
主人嘆了一口氣,同時面有難色地不停東張西望。他自從來到這裏之後一直是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緒方神社』……」
「這是什麼歪理啊。」
「牽什麼手啊!這個跟那個有什麼關係?!」
在碰見最不想遇到的人之後,主人反而拋開原本的擔憂。剛剛的他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現在已經恢復平常的放鬆表情。
「學長,難道你剛剛一直害怕遇到班上的人嗎?」
主人雖然嘴裏抱怨,還是從錢包裏掏出200元買糖葫蘆給我。
「啊、是的,一年九班。」
「學長?難道來這邊會有什麼麻煩……」
主人的表情彷彿剛吞下黃連……不,就像剛吞下毒藥一樣難看。
「既然我們已經遇到緒方學姐,那麼要不要牽手呢?」
「吵死了……」
「怎麼,你想喫嗎?」
「唉呀,主人竟然還記得去年的事,個性真惡劣。」
「除此之外,我們這個月十五號會在神樂殿辦演唱會。」
主人的身體當場凝固,只有我轉身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非常感謝。」
不只是感情好,這兩個人竟然屬於同一個樂團。
「是的,她……」
我自己也是第三次來這裏參加夏日祭典。
緒方對我們揮揮袖子,轉身朝別的方向離開,最後還留下一句話:
「唉呀,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女朋友嗎?我從來沒見過呢。」
「如果有夏季和服就更完美了……」
「我們家也擺了抽神籤的攤子。」
「我們沒有特別約好要一起過來夏日祭典。現在剛好是盂蘭盆節假期,小公主應該與家人一起露營。小君……和殊子一家人到箱根去了。倒是八重有可能會跟男朋友一起來。」
「雖然有點對不起你,不過我不太想遇到大田。」
「我想也是。」
八重的男朋友是主人的同班同學。
「算了,這裏的人那麼多,就算想碰上也沒那麼容易。」
「但願如此……啊……」
主人的話說到一半突然中斷,同時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裏。
原來是主人的手機在震動,周圍的喧鬧讓我們聽不見來電鈴聲。
「咦?」
一看到手機畫面,主人立刻露出訝異的表情。
「……喂?」
會是誰打來的?說不定是我們兩個都認識的人。在我思考的同時,主人看了我幾眼。
「啥?在哪裏?」
然後突然發出驚呼:
「知道了。我們剛好也在神社,馬上過去。」
「……誰打來的?」
電話一掛斷,我立刻詢問主人。
「是裏緒。」
「裏緒也來參加祭典嗎?」
唉呀,沒想到真的是我們認識的人。
主人蹲下來面對這名孩子——看起來只有四、五歲,大約是就讀幼稚園的年紀——與他四目相對,擺出做作的笑容詢問他的名字。
「什麼事?」
裏緒打從好幾天前就滿心期待這場祭典,等不及想在祭典裏玩撈金魚、抽糖果跟紙雕還有其他許多好玩的東西。爲此裏緒今天還特地穿上新的夏季和服出門,那是一件黃色短和服,裏緒覺得這樣的打扮很可愛。
主人的回答是:
「呃、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裏來的?」
回想起過去哭泣的記憶,裏緒的鼻頭便無法控制地開始發酸。
既然無法分辨,這些對象自然無法讓裏緒產生任何興趣——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有個生病的孩子在裏緒身邊痛苦呻吟,她也絲毫不會在意……不,應該說無法在意。
「不,我沒有欺負他……」
除了「虛軸」之外,其他人類對裏緒來說,就與掉在地上的可樂空瓶沒有兩樣。雖然每個瓶子大小不同,但也僅此如此,所有瓶子看起來都是一個樣,沒有個性與差異存在。與這種東西溝通根本毫無意義,地上的可樂空瓶不管破掉還是倒下都與自己沒有關係。同樣的東西到處都是,自己沒有這麼多閒工夫一一理會。
裏緒身穿一襲黃色短夏季和服,搭配嬌小的身材顯得十分醒目,即使是在人羣中也讓我們一眼就認出來。
然而還來不及參觀攤位,就因爲眼前的突發狀況變得哪裏也去不了。
「媽媽……」
「裏緒不是你的媽媽。」
純白色的貓接收到裏緒的意識,來到孩子身邊不停摩蹭。
問題的開端或許可以追溯到約好與自己會合的佐伯妮雅遲到。妮雅先前傳來一則簡訊,內容是說自己在路上塞車所以會遲到。

「聽不懂嗎?裏緒不是你的媽媽。」
難得過來參加夏日祭典,但卻什麼事也不能做。
「底迪今年幾歲歲?」
「嗚嗚嗚……嗚……?」
——就像那時候看到的蟻羣一樣。
我和主人立即趕往裏緒所在的烤魷魚攤子前面。
「嗚、咿……」
「……嗚、咕。」
不能哭,現在哭會讓妮雅擔心,裏緒不喜歡這樣。
只是主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躁,甚至連看向我的表情都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裏緒在走上神社階梯之前收到這則簡訊,因此在獨自定上階梯時胡思亂想。但是裏緒很快決定忘掉那些討厭的事,打算在妮雅趕到之前一個人參觀祭典。
綁架犯閉嘴,乖乖看我表現——
柿原裏緒。就讀私立挾間學園二年三班,跟我們一樣是「虛軸」。
「什……不、等一下,怎麼可能……」
「呃……」
「媽媽、不見了……」
「那就三個人一起逛吧。」
裏緒一面開口一面試圖甩開抓住衣袖的手,然而——
從來不在課堂上出現,總是待在屋頂上的裏緒具有某種缺陷,那就是無法分辨除「虛軸」之外任何人的臉孔。
裏緒用自己的邏輯開口,不過小孩似乎聽得一知半解。
只要這個孩子繼續糾纏,自己哪裏也去不了。
這是怎麼回事?這名孩子看見我的臉,竟然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什麼?」
不到三分鐘,晶和硝子便出現在眼前——
「嗚嗚嗚……媽媽……」
「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誰的個性有問題,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放手,裏緒要去撈金魚。」
「……唉呀唉呀。」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行這樣,晶、硝子。不要欺負這孩子。」
「裏緒不是你的媽媽,可是小町很可愛喲。」
主人以一臉「看吧,你還不是一樣」的表情竊笑,態度真是惡劣。
我推開主人,在孩子面前蹲下:
「學長,看來你被人家當成綁架犯之類的壞蛋了。」
難道他看穿我是機械,因爲我是「虛軸」而心懷警戒——?!
「嗚……嗯。」
裏緒忍住淚水,輕輕呼喚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貓:
「這隻貓叫小町,很可愛吧?」
「嗚……嗚嗚、嗚啊啊……哇啊啊啊。」
裏緒討厭這種感覺。雖然無法分辨對方,但是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哭泣,裏緒仍然會傷心。
對方如此回應。
「沒事……嘿嘿嘿。」
「是、是啊,我們不是在欺負……」
「裏緒好像……撿到一個小孩。」
是這名孩子特別喜歡裏緒,還是主人的假面具對孩子無效?
「怎麼可能?硝子,你冷靜一點。」
沒想到晶和硝子碰巧也過來參觀夏日祭典,真是個幸運的偶然。
——就是這樣,無計可施的裏緒只好打電話聯絡城島晶。
※
總之眼前是主人出場的時候。
——可是就在穿過人潮前進的途中,裏緒突然感覺到有人拉住自己的衣袖。
孩子依然緊抓住裏緒的夏季和服袖子不肯放手。
這次輪到我發出驚呼。
柿原裏緒此刻正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
雖然無法分辨他人,可是裏緒比一般人更容易受他人的情緒感染。事實上正因爲自己和他人之間的界線非常模糊,裏緒才必須讓自己保持獨一無二的狀態,否則自己的存在就會與他人混合。無法辨別他人,只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副作用。
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這絕對不是一般事件。
「是啊。」
「你學小孩說話的語氣也太怪了……」
「主人是什麼意思?有什麼好笑的?」
裏緒一時無法理解對方想要表達什麼,只能如此回答,但是這個孩子只是不停叫媽媽。
「該怎麼辦纔好?」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這就是裏緒擁有的世界。
裏緒絲毫沒有興趣。
「咦……?」
「主人,這孩子也許是敵人……是無限迴廊的手下……!」
我們很快就找到裏緒。
小孩放聲大哭。
「小町,拜託了。」
但是他還是不肯回答,反倒是抓住裏緒夏季和服袖子的手越握越緊。
裏緒當然無法辨識對方的特徵,只能從體格推測對方「多半」是個小孩,至於年紀多大則是不得而知。
那樣的裏緒竟然撿到一個小孩。
回頭一看,原來是個小孩。
主人瞬間露出自尊受創的表情,不過很快就重新振作,再次對孩子發問。
「不要哭,你哭裏緒也會難過。」
於是裏緒隨口問道:
「你也說得太過分了!」
一看見我們,滿臉不知所措的裏緒表情立刻亮了起來,朝我們的方向用力揮手。聽完裏緒說明事情原委,我們才知道是這個孩子主動纏着裏緒。雖然不知道里緒爲何沒有丟下這名孩子離開,但是既然被我們遇到,也不能放任他不管。
——裏緒會撿到小孩?
「叫什麼名名呀?」
孩子依然不停哭泣,讓裏緒也幾乎快要哭出來。
「喔,這樣啊。」
小孩沒有說話,反而默默躲到裏緒身後。
「不用怕,晶和硝子雖然可怕,但不是你需要害怕的人。」
裏緒似乎很重視這個少年,輕輕撫摸少年的頭安慰他。
「……這孩子很喜歡裏緒嘛。」
「是啊,根本沒有我們出場的餘地……」
「可是接下來怎麼辦?這孩子跟媽媽走散了吧?」
話說到底,裏緒還是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
「這裏有沒有收容迷路小孩的地方呢?」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到緒方那裏看看吧,她好歹是主辦者的女兒。」
「的確,如果她能夠暫時收留這孩子最好。不過還是得先問出父母的名字纔行。」
依照現在的情形,就算把孩子寄放在緒方那裏也解決不了問題。
「這名孩子的父母一定也在找他……」
「啊,妮雅。」
我的話說到一半,裏緒突然輕呼一聲,視線望向我們身後。
「咦?」
「啊……」
回頭看去,一名女性有如幽靈一股佇立在那裏。
她是私立挾間學園的保健室老師佐伯妮雅。
或許是爲了配合夏日祭典,佐伯老師一身和服打扮,這是我們第一次看見她穿着醫師袍以外的衣服。
「呃,老師……?」
「沒關係的……不必解釋!都是我的錯不是嗎?!我不應該因爲塞車遲到……!沒錯……就是這樣……我應該把車開上人行道,就算把路上的人全部撞死也要馬上趕過來……!要是這麼做……要是這麼做,裏緒同學就不會跟別人生孩子了……」
於是佐老師伯以喪服的衣袖遮住臉龐,轉身朝反方向跑去。
佐伯老師跟裏緒之間的愚蠢對話到底有什麼含意,我這個凡人完全無法理解,但是——
「這孩子不是裏緒的小孩!」
裏緒從隨身的包包裏拿出掌上型遊戲主機,掀起螢幕打開電源。看來那兩個字是某個遊戲的簡稱,只是平常的我幾乎不玩遊戲,當然也沒聽過這個名字。
佐伯老師突然大叫:
我看了身旁的硝子一眼,她同樣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
呃……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全都目瞪口呆地看向佐伯老師。
「總之先打開來看一下吧,裏緒……」
裏緒從硝子手中接過信封,一臉陰沉地把它打開。
硝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說道:
她奇異的言行舉止早已讓我們習以爲常,會目瞪口呆另有其他原因。
我無法理解信中的含意,疑惑地看向裏緒的臉。

硝子用絲毫不帶情感的僵硬語氣開口,聽起來就像連續劇的旁白。
『打開俗森』
主人有些不知所措,還是裝出平靜的表情如此問道。
一想到這裏,我試着放鬆緊繃的神經。
但是我的猜測落空——
「……要追上去嗎?」
「那是什麼?」
「不是的,妮雅!裏緒沒有!」
但是和服的顏色是沒有花紋的漆黑。
不知爲何,佐伯老師的眼中湧出淚水。
看來現在放鬆還嫌太早。
過了十分鐘。
硝子立刻朝佐伯老師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我重新面對裏緒。
「真是個悠閒的遊戲。」
………………啥?
雖說是和服打扮——
信上以端正的筆跡寫着幾個字:
「呃,佐伯老師和裏緒約在這裏見面嗎?」
難道佐伯老師不好意思當面道歉,想在遊戲裏向裏緒道歉嗎?
衣帶也和衣服一樣是單純的黑色。
她以我們從未聽過的聲音叫着:
「那應該是……喪服……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
「呃、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方是誰?!是我認識的人嗎?!」
然而——
遊戲標題是「歡迎光臨俗氣森林」。

底下還穿着一件白色單衣。
佐伯老師開口的第一句話是:
「那個……主人……」
身穿喪服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人羣之中。
信封裏只有一小張便條紙。
獨自回來的硝子手中多出一個白色信封。
「是一款遊戲。」
裏緒咬着嘴脣低下頭,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裏緒想要追上去,隨即想起正緊抓自己衣袖的孩子,只好無奈地停下腳步。
「……嗚……!」
滿臉慌張的裏緒以連續劇女主角的動作大喊,而且表情非常認真。
佐伯老師看起來也不是在演戲。
「那是誰的孩子?!裏緒同學!」
「這是一個在虛構的村子裏,一邊跟居民交流一邊過着悠閒生活的遊戲。裏緒從以前就跟妮雅一起玩,還可以連線到對方的村莊拜訪。」
默默低着頭的裏緒嘴脣不停發抖,可憐的樣子簡直令人不忍卒睹。
這樣的裝扮一般稱爲——
「……上面寫什麼?」
遊戲機發出「叮咚!」一聲,畫面隨即亮起。
的確,佐伯老師與裏緒平常感情非常好,有時甚至還會親熱到旁人不敢直視的程度。可是現在這個情形……
「是啊,拜託你了。」
「佐伯老師的動作很慢,追上她應該不難。我會找到她,並且對她說明真相。」
「但是……但是……裏緒同學竟然趁我不在時出這種事……」
「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頭髮在後腦勺結成髮簪、深深低下的頭、透過劉海可以看見雙眼濃烈的黑眼圈,看起來就像三天三夜沒闔眼。
「………………沒錯,遲到的確是我不對。」
「不是的,妮雅!裏緒一直在等妮雅!」
「……裏緒、同學……」
「那個……佐伯老師……那是……」
這個動作似乎對佐伯老師造成致命的打擊。
「我已經對佐伯老師說明整件事……但是佐伯老師從頭到尾都沒說話,最後從懷裏拿出這個在上面寫了什麼之後交給我。」
「竟然趁我不在時生孩子……太過分了……!」
「放心,我也是。」
「……那是什麼樣的遊戲啊?」
佐伯老師的語調已經夾雜哽咽,裏緒悲痛的哭喊也不像是演戲。
我探頭看向遊戲主機,螢幕上顯示遊戲啓動的畫面。
…………俗森?
「這種事是指什麼事……?」
「總之佐伯老師哭着跑走,看來她似乎誤會了什麼,得幫忙解開誤會纔行。」
「哪裏不是了?!」
「……再見……!」
平常表情不多的硝子此刻難得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話說這個信封怎麼看都是參加葬禮纔會用到的白包,不過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管這種事。
我小聲地開口:
我猜佐伯老師馬上就會笑着說出:「哎呀,晶同學跟硝子同學也來啦。你們看那些人類一碰到祭典就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其實不管是他們還是她們總有一天還是難逃一死。我想我應該預先幫今天過來的人們服喪,所以纔會穿成這樣。我還有帶念珠跟佛經呢呵呵呵呵呵。」之類的詭異臺詞。
「喂、硝子。」
「這是佐伯老師交給我的。」
「沒關係的,不用管我……只要裏緒同學幸福,像我這種垃圾又算什麼……!」
「不,就算問我也不知道。」
「……嗯。」
我得留在這裏安慰裏緒。
該怎麼說……不管叫誰來看,眼前這個人活生生是剛從喪禮回來的寡婦。
裏緒打開折起來的便條紙,目不轉睛看着上面的內容。
「等一下,妮……!」
她是怎麼了?天氣太熱讓她的腦袋燒壞了嗎?
就連迷路的孩子也察覺到不對勁,以迷惑的表情盯着裏緒。
………………咦?
「所以簡稱『俗森』。」
裏緒開始說明遊戲內容:
「這裏的居民全都是俗氣的人,有打招呼時會說『喫過魚子醬嗎?看你一副窮樣,我看是沒喫過吧。』的中小企業總經理:有滿臉鬍渣,總是對電話大叫『低買高賣!我要低買高賣啦!』的大叔;還有喜歡大喊『小姐,來瓶香檳王!嘿嘿嘿!』的醉漢之類的。遊戲的玩法是利用這些俗氣的人來還清負債,同時擴建自己的家。在村子裏可以釣魚跟採集昆蟲,要是釣到旗魚,可以僞裝成黑鮪魚販賣;或是讓國產的鍬形蟲跟外國產的鍬形蟲交配生出雜種,然後當成新品種出售。
因爲對手都是俗氣的人,很容易騙到他們。」
「好病態的遊戲……」
這真的是現在流行的遊戲嗎?應該只在佐伯妮雅與裏緒兩個人之間流行吧?
「是的,『俗森』的確很有名。」
硝子在我身邊補充說明,沒想到真的很流行。
「……這個遊戲有名嗎?」
「前陣子班上有些人很迷這個遊戲。」
「這樣……啊。」
現代社會到底怎麼了?
畫面上出現一片被砍伐精光的荒蕪森林,正中央站着一個小小的短髮角色,這就是玩家操縱的角色嗎?
「啊、來了。」
遊戲機響起一連串電子音樂,同時出現的視窗上顯示「有人拜訪」的訊息。
「要通過關卡才能過來。關卡的守衛也是俗人,沒有足夠的錢賄賂是沒辦法通關的。」
「呃……裏緒可以不用解說這個遊戲……」
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連忙打斷裏緒說話,專心注視遊戲畫面。
此時一個由多邊形構成的立體角色從關門走出。
「那麼先來幫這孩子找媽媽吧。」
「……媽媽!」
「真搞不懂怎麼會這樣。」
硝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主人露出苦笑,視線轉向我的胸口:
他原本遲遲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多虧裏緒的耐心開導,我們才得知他的名字。現在緒方的父親正在指揮夏日祭典的工作人員,幫忙尋找孩子的母親。
但是——這個經驗究竟是不是「好事」,我實在無法判斷。
就憑那些鈔票嗎?那些鈔票是代表這個意思嗎?
就算自己再怎麼珍惜,一旦掉出自己手中——
我的感想也一樣。
背後傳來女人的叫聲。
侷限在狹小範圍裏的裏緒來說,周圍的人跟路邊的小石頭毫無分別。這次經歷若是能讓裏緒發現這些路邊石頭其實是跟自己同質的存在,對裏緒來說絕對是有意義的經驗。畢竟這是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呃,主人。」
幹生小弟弟注意到來者,舉起拿着棉花糖的手迎向迎面奔來的母親:
「咦……這樣就結束了嗎?」
看着興致勃勃地與裏緒玩撈金魚的孩子,主人用無法理解的語氣開口。
「多半是這樣吧。嗯,這倒是個不錯的傾向。」
「……幹生!」
一道人影穿過我們身邊,往裏緒他們所在的地方跑去。
對這顆路旁石頭投入感情的裏緒。
「……話說回來,難得裏緒會用名字稱呼『虛軸』以外的人類。」
「呃……雖然很難理解,但是誤會應該解開了吧?」
代表佐伯妮雅的俗人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當我開始懷疑這些角色是不是無法對話時,佐伯老師的分身突然把某種東西丟在地上,發出「碰!」的音效。
咦,什麼東西太好了?
小町叫了一聲:
「……是這樣嗎?」
「硝子、晶,怎麼了?快點——!」
「好,總之先到緒方那裏看看。」
「硬要說起來,裏緒還比較像小孩。」
「什麼意思?」
拿起路旁石頭來玩,因此覺得快樂的裏緒。
「咦?」
「呃……還是算了。」
「……啥?」
情感究竟是什麼?雖然我只是機械,但是最近的我漸漸能夠理解人類的情感,甚至可以想像裏緒是用什麼心情與幹生玩。
「完全搞不懂。」
「呃……這就是……?」
「那麼現在的情形是兩個孩子意氣相投嗎?」
硝子一臉疑惑,我也看得摸不着頭緒。
思考了一會兒,主人喃喃說道:
「……這是什麼?」

硝子在邁開腳步的我身邊輕聲問道:
「是鈔票。」
我代替被小孩纏住的裏緒,將貓咪小町抱在懷裏。
「是你先說的吧。」
「下次我們也買『俗森』來玩吧?」
眼前恢復愉快心情的裏緒一邊牽着迷路的孩子,一邊對我們用力揮手。
來者身穿筆挺的西裝,臉上留着鬍鬚,嘴裏還叼根雪茄,看起來就是個俗氣的人。
一次又一次,同樣的動作連續三次。
「嗯,這隻金魚就送給幹生吧。」
「說得也是。那就出發吧?」
「嗯,那是這樣嗎……啊。」
「妮雅願意原諒裏緒了。」
「……嗯。」
話雖如此,這孩子還是對我們充滿戒心。
「哇、好厲害!」
「是啊……的確很難得。」
「這樣說對裏緒太失禮了。」
不錯的傾向嗎?
「啊——破掉了。還是讓裏緒示範吧……像這樣把金魚逼到角落。」
老實說我的腦中還是充滿問號,剛纔應該是在這款遊戲的特殊架構下形成的獨特溝通方法吧?八成、一定、希望是這樣。
「幹生!太好了……」
裏緒牽起幹生小弟弟的手,往撈金魚旁邊的棉花糖攤位走去。
丟出來的東西怎麼看都像是一疊疊的鈔票。
裏緒竟然會跟小孩子玩在一起,而且對方不是「虛軸」,只是個普通人類——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所以裏緒絕不會放開幹生的手?爲了不失去他?」
「……這樣啊。」
「……小町說『喵』。」
「去喫棉花糖吧。」
「嗯。」
「喵。」
裏緒貼心地回答我的問題。畫面中的角色一句話也沒說,這個遊戲的溝通方式該不會都是這樣吧?
裏緒露出笑臉看着我們說道:
眼看裏緒不費吹灰之力便撈起一隻金魚,孩子露出崇拜的笑容。裏緒似乎也很高興,得意地笑了起來。
「太好了。」
「嗯,是妮雅。」
的確,對於把自己的世界——裏頭除了自己、小町,和我們這些「虛軸」之外別無他人——
「一直牽着手,不敢放開的人其實是裏緒。」
裏緒握住小孩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小孩沒有反抗,只是抬頭對着裏緒輕輕點頭。
「小町覺得呢?」
「對了,幹生肚子餓了嗎?」
即使如此,路旁的石頭終究只是石頭。
我也搖頭回應:
目送遊戲裏的佐伯老師離開,裏緒輕嘆一口氣:
「……這樣啊。」
我不知道小町聽不聽得懂我們的對話,至少看起來心情還不錯,乖乖窩在我的懷中。
「不對不對,要從旁邊。」
「的確很令人意外。」
相對的,裏緒非常厭惡別人用代名詞稱呼自己,與我們說話也不會使用代名詞。至於其中的分別——就在於對象在裏緒眼中是不是可以識別的個體。
「留下道歉的禮物就代表妮雅已經不生氣。妮雅一定是因爲剛剛誤會里緒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沒有親自來找裏緒。」
「這樣啊。」
裏緒臉上滿是燦爛的笑容:
裏緒基本上無法識別他人的差異,也不會用名字去稱呼自己無法分辨的人,頂多只會用「你」或是「那個人」之類的代名詞。
三十分鐘前,我們帶着這孩子去找緒方。
裏緒是最瞭解佐伯老師的人。既然裏緒這麼說,八成就是這樣——應該說就當成是這樣。
「裏緒無法分辨幹生跟其他人不是嗎?我猜裏緒頂多只能分辨對方是大人還是小孩,要是幹生離開身邊,裏緒就再也找不到他,所以……」
撈起金魚之後,原本蹲着的裏緒站起來,把一個用紅色塑膠繩綁住的透明塑膠袋送到孩子面前。他——名字好像叫幹生——笑嘻嘻收下袋子,雙眼緊盯在裏面游泳的黑色金魚。
所以我閉嘴繼續看着畫面。在丟出十五疊鈔票之後,佐伯老師默默轉身背向裏緒。不久之後,畫面便顯示「有人離開」的訊息。
說話的同時,面帶微笑的主人不住點頭。
只是找人必須花上一段時間,緒方的父親希望我們暫時幫忙照顧孩子——於是我、主人,還有裏緒三個人現正陪他一起玩。
「那些鈔票到底代表什麼?」
「嗯!」
另一隻手脫離裏緒的掌握,把裏緒丟在原地——
「……啊。」
裏緒的笑容瞬間凍結。
「主人……」
我不由得用力抱住小町,同時把視線投向身旁的人。
他——是裏緒的摯友,也是我的主人。
「我們走。」
主人說得毫不遲疑:
「另一個孩子得由我們照顧纔行。」
臉上浮現寂寞的苦笑,像是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剛剛現身的母親不停啜泣,邊說對不起邊緊緊抱住幹生小弟弟。
「小孩是在媽媽不注意時走散的。」
看着這個情景,找到這位母親並且把她帶來的緒方在我身邊輕聲嘆息:
「好像是因爲當時只顧跟鄰居聊天。現代的媽媽都是這樣……她算好了,至少有在反省。」
「不管怎麼說,人找到就好。」
「是啊。」
我們不能責怪這名母親不負責任。
畢竟我從未身爲人母,不知道隨時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而不分心,是件多麼困難的事。
事實上,比起幹生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的情景,此刻的我更在意他們背後——我的視線無法從低頭不語的裏緒身上移開。
「幹生,去說聲謝謝。」
就算有一方找不到對方,只要另外一方找得到對方——兩人就能重逢。
「……見得到啊?」
從這點來看,裏緒比我們還成熟。
就在這個時候,幹生小弟弟開心地面向裏緒,用天真無邪的表情說道:
裏緒抬起頭來,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強顏歡笑。
「我跟主人的。」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也得重新思考未來的規劃。」
但是,心靈相通這種行爲並非單方面。
「還會再見面啊。」
「這次徹底輸給裏緒了。」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在想還是生三個孩子比較好。」
正在大聲向幹生小弟弟道別的裏緒,多半沒有發現這件事。
熱淚盈眶的裏緒緩緩垂下視線:
「嗯,一言爲定!」
「一定會再見面的。幹生以後要是看到裏緒,一定要再來找裏緒喔。到時候……再跟裏緒……跟裏緒一起玩好嗎?」
不過要是詢問硝子爲何喜歡這個面具,她多半會搬出一堆似是而非的理由辯解。我想我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
「這兩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咦……?」
緒方苦笑說道:
「不過這麼一來就得去更改教育儲蓄險的額度纔行。」
目送母子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裏緒深呼吸一口氣,用力大喊:
「也許吧……只是還好有那件夏季和服不是嗎?」
「嗯。再見,幹生。」
「一生女二生男不是這個意思。這句話是說第一胎最好是女生,第二胎再生男生比較好。」
「話說回來,柿原的打扮還是一樣奇怪。」
沒辦法的我只好乖乖幫她扇風。看到她閉起眼睛一臉享受的表情,真是讓人不甘心。
「就說不是這個意思……」
「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喔?裏緒以後再也見不到幹生,可是裏緒不會……」
「那我要走囉,裏緒!下次見!」
這位年輕媽媽年紀頂多只有二十出頭,甚至可能不到二十歲。
「……以後再也見不到了,要好好保重喔?」
「你什麼時候買了保險?!」
母親不停對裏緒鞠躬道謝,同時把幹生小弟弟往前推。
「嗯,我會好好養它。」
裏緒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還是忍不住咬住下脣,對幹生說出最後的道別:
身上穿着一件黃色短夏季和服。
我想今天這件事,對裏緒來說是個很好的經驗。
「你胡說什麼……」
「棉花糖好喫嗎?」
你在說什麼?
「很奇怪嗎?」
「唉呀,是這樣嗎?那就生兩個吧。」
「……下次見!」
少年已經不再怕生,對裏緒露出燦爛的笑容。
「別客氣。」
不會忘記幹生——裏緒似乎想這麼說,但是說到一半便再也說不下去。
就好像在向衆人宣告「裏緒在這裏」。
只是不斷伸展嬌小的身體,面對前方用力揮舞雙手。
「也幫我扇風吧。」
之後——隨着時間流逝,人羣變得越來越少,當許多攤子準備打烊時,我們決定踏上歸途。
「是啊。」
直到他的身影被人羣淹沒。
硝子把在祭典攤位買來的狐狸面具戴在頭上。這個面具是她自己主動買的,也不知爲什麼喜歡這個面具。自從放暑假之後——硝子的言行舉止變得越來越有情感,只是像這樣毫無理由購物的情形還是很少見。
直到幹生小弟弟消失在熱鬧的周遭。
若無其事地說出驚人發言的硝子看起來有些高興:
「嗯,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就是柿原的風格。」
「這樣啊。」

「是啊,結論是我們完全無法與孩子溝通。」
真搞不懂她在做什麼。
「裏緒也玩得很高興,要好好照顧金魚喔?」
「……啥?」
我想我們也是孩子,小孩當然沒有能力照顧另一個小孩,更何況沒有一個孩子喜歡大人把自己當成孩子看待。
「是啊,累死了。」
當我們在神社旁的站牌等待公車時,硝子對我提出問題。我一邊搖着紙扇一邊回答:
竟然發出不高興的聲音,這傢伙真是的。
「對不起,可是裏緒……」
「累了嗎?」
「好喫!」
只能像個孩子、像個迷路的孩子一般緊緊抓住主人的衣襬。
「是啊,的確如此。」
也是裏緒同班同學的緒方訝異開口,不過隨即意識到箇中緣故,露出這下不妙的表情。
「謝謝。」
巧合的是這身打扮跟裏緒的穿着一模一樣——
「要扇自己扇。」
「是……啊。」
順道一提,等到幹生小弟弟離開,裏緒便爲了與佐伯老師會合而向我們道別。臨走前還不斷提醒我們要是在路上遇到幹生,一定要告訴她。那個情景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令人不禁微笑。
「……啐。」
「第一胎生女孩,接下來生兩個男孩。俗話說一生女二生男。」
裏緒顯得有些躊躇,最後還是伸出自己的小指,兩人勾着手指約定。
「……誰的孩子?」
「我記得裏緒的臉,以後不管在哪裏遇到我都認得出來喔。下次再一起玩吧!」
而且還很熱。
看着這副情景,緒方以自言自語的模樣說道。
「下次見——!」
我決定換個比較抽象的話題。
然而幹生小弟弟接下來說的話——聽在裏緒耳裏或許就像天地突然倒轉一般令人意外。
「咦?柿原在說什麼……」
聽見這句話,裏緒的眼淚幾乎快要決堤。
「……話說回來,小孩真是麻煩的東西。」
「要不是那件夏季和服,那孩子也不會找上柿原吧?說不定現在還一個人在路上哭。」
就算跟路旁的石頭心靈相通,當那顆石頭掉進路旁的砂石堆裏,任何人都無法重新找到同一顆石頭。
與孩子相處很困難,雖說當時的我對與小孩相處愉快的裏緒下了「兩個都是小孩,所以特別合得來」的評語,不過那其實只是我不服輸的藉口。
聽到硝子的任性發言,我直接把紙扇拿到她面前。
「這樣啊,那就好。」
當我思考這些事之時,硝子突然說出讓人摸不着頭緒的發言。
我看着幹生小弟弟的母親逐漸遠去的背影,再回頭看向裏緒,不由得露出微笑。
幹生小弟弟伸出左手的小指。
「還不是因爲你戴着那個面具,纔會那麼熱。」
不過——不知硝子會不會有小孩好可愛,或是自己也想生一個之類的想法。也許她真的想過也說不定。
雖然本體是機械,硝子的身體仍是不折不扣的人類,她的思考多少會受到身體影響。
……雖然我不知道硝子如何看待這件事。
不管怎麼樣,這些都是長大成人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我和硝子還早得很。
至少——我們得成長到迷路的孩子願意接納的程度纔行。
「話說回來……主人,嬰兒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聽到硝子開起無聊的玩笑,我笑着回答:
「是送子鳥帶來的。」
「那麼送子鳥的小孩又是從哪裏來的?」
「誰知道啊!」
最後一班公車也在此時緩緩進站,我們同時從椅子上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