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黎明的口哨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5萬 字

(⇔chapter 24)
朝陽的位置很低,但是大樓屋頂距離太陽比較近,感覺比地面熱一些。
——也有可能只是因爲自己太過疲累的緣故。
柿原裏緒躺在水泥地上,一邊喘氣的同時心中閃過這個想法。
屋頂上只有裏緒和小町。
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失敗了……」
喃喃自語的裏緒用手遮住眼睛,努力不讓自己因悔恨而落淚。
就在幾分鐘前。
裏緒將「導致乖離之病」召喚至實軸,並將無限迴廊逼至絕境。
裏緒讓小町包圍無限迴廊之後一起進攻。一切都和七月一樣,只差最後一擊就能結束戰鬥。
然而裏緒的對手無限迴廊已和七月時不同。
就在小町即將在對手的喉嚨施以最後一擊時,無限迴廊竟像一團霧氣般從屋頂上消失。當裏緒發現無限迴廊是利用津久見奏——「墜落黑麥田之屍」的劣化世界穿越空間逃走時已經太遲,裏緒無力再讓小町分裂去追蹤無限迴廊,很快便不支倒地。
自己應該多努力一點。
至少也要再拖住對方几分鐘。
「……晶沒事吧。」
裏緒很在意另一邊的狀況。
但是裏緒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對不起,晶。」
裏緒喃喃說道:
「有什麼事嗎?該不會妳從以前就對我有意思吧……!」
裏緒透過逐漸溼潤的眼眶凝視那兩個字——
照理說只要詢問君子就能得知殊子的情形,但是蜜不認爲自己能好好和君子說話,因此決定直接前往三年一班的教室。
「姬島。」
「……幹得好……真的。」
「喂、我又不是隻看那種書……!」
「嗚——我想借書給硝子看的……」
裏緒心中充滿對晶的罪惡感。
如果是晶就好了。
「嗯。」
——得確認清楚纔行。
「裏緒沒能幫上忙……沒有晶利用裏緒,裏緒什麼都做不好。」
一如預料——屋頂空無一人。
「好像是。」
心中擔心的可能性幾乎已經確定,蜜立刻轉身。
手機的鈴聲響起。
同時對另一邊的安危感到擔心。
「城島呢?」
什麼「沒什麼好擔心」。
蜜快步走向二樓。目的地是二年三班,城島晶的教室。
打開鐵門,尋找裏緒的身影。
就是因爲自己無法看穿別人的謊言,那女人才會對自己說這些謊。
‡
蜜拔腿往屋頂飛奔。
「啊、舞鶴同學……?」
——……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那就相信吧。朋友說的話無論如何都必須信任。
「原來……是這麼回事。」
蜜心中湧現不好的預感,皺起眉頭轉身就走。
會是誰呢?裏緒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才發現有人傳送簡訊。
「吶——吶——硝子今天請假嗎?」
這是在經過自我分析之後採取的行動。雖然也可以等到第一節課結束,但是她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再忍耐五○分鐘。
「……不在。」
「……什麼?」
「啊、妳不是先前那個女生嗎!」
她穿過教室,走近一羣正在閒聊的同學。
自稱冢原的男同學不知爲何一臉不滿,不過蜜懶得管這麼多。
「硝子沒有聯絡我,可能是有急事……」
姬島姬露出不自在的笑容。蜜很想把她帶到教室外面,但是皆春八重一定不會讓自己這麼做,所以只好直接詢問:
「……咦?」
「……呃、他今天沒來……」
「……難道……」
來到教室外面,蜜從走廊往教室裏望去。
姬島有些不解地點點頭:
「……這樣啊。」
不過——剛剛的簡訊已經要自己「放心」。
「硝子今天請假嗎?」
手機熒幕上只有兩個字。
即使如此,自己給晶添麻煩的事實並沒有改變。
而且就算有人對自己說「跟我來。」蜜也不打算離開君子所在的地方。
緊接在笑容之後。
簡單來說……蜜被委以重任。
「……找姬有事嗎?」
「城島呢?」
在早晨的陽光下,裏緒的意識逐漸進入深沉的睡眠。
即使如此。
「是嗎……我知道了。」
她用無言的訊息表達對蜜和佐伯妮雅的信賴。
朝會結束的鈴聲響起,當級任老師走出教室,舞鶴蜜便從座位上站起。
蜜下意識地露出笑容,因爲殊子做得實在漂亮。
沒關係。
姬島似乎不認爲這件事有什麼大不了。
「那個女人該不會……」
「那個……笨蛋。」
「沒事。」
「他們今天也沒來……怎麼了嗎?」
用力呼出一口氣。
肚子很餓,眼瞼越來越重。如果現在睡着,起碼會昏睡一整天。
「整個學校只靠我和佐伯兩個人保護?」
「普通的漫畫我也會看……啊,舞鶴……同學。」
——我什麼都沒聽說。
「我是足球社的冢原……咦?」
不理會背後傳來的聲音,自顧自地走出教室。
「好像是……她什麼都沒跟妳說嗎?」
蜜微微喘氣——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現況,然後想起昨天的對話。
「那麼津久見兄妹呢?」
「什麼什麼?如果是漫畫,我可以代替硝子收下喔?」
狹間學園一年九班。
體力已經來到極限。
「很遺憾——既不是漫畫也不是男同性戀。」
「那麼一定沒問題。」
「……這樣啊。」
自己一站過來,皆春八重立刻露出警戒神情,這讓蜜有些不悅。她避開君子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視線,故意發出冷笑:
的確,這個四面八方都被平面圍繞的空間,是「破碎萬花筒」發揮的好地方。雖然自己無法開啓虛界渦,但是隻要在學校裏,蜜有自信連裏緒也未必是自己的對手。
「沒事纔不會找妳們……姬島,有空嗎?」
什麼「我什麼都沒聽說」。
『放心』
「咦、等一下……」
同一時間。
想到這裏,裏緒不禁悲從中來,連忙再次用手遮住眼睛。
不只是城島晶——敷戶良司、津久見奏和津久見逆繪都不見人影。
一定會有人——會有某個朋友來接裏緒。
不理會背後的雜音,蜜以最快的速度走向三樓。
即使這幾個人正聊得起勁,舞鶴還是打斷她們的對話:
殊子多半是知道這一點,纔會把保護學校的責任推到自己身上。
殊子也同樣沒來學校。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蜜只顧着觀察教室裏的情形,一名男同學突然注意到蜜,還出聲向她打招呼。蜜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見他興沖沖地朝這裏走來,嘴裏說着關心的話,蜜決定從他口中打聽些事。
「嗯,好像是。」
可是。
「……竟敢設計我……」
蜜的表情逐漸從菩薩變成惡鬼。
緊握拳頭的她從屋頂回到校舍,大步走下樓梯,口中唸唸有詞:
「……饒不了那個女人……!」
每個擦身而過的學生都被猙獰的表情嚇得目瞪口呆,但是她完全沒注意。
蜜在上課鐘響之前踏進吵鬧的三年一班教室。多虧在一星期前的事件發生時,殊子立刻讓所有同學昏倒,現在這個班級的人數遠比其他班級多。
在班上學生的環伺之下,蜜來到殊子的座位前面。
「等等,妳有什麼事嗎?」
「怎麼了?一年級的?」
「妳找小殊有事嗎?她今天……咦?」
蜜默默拔下左手的義肢。
「嗚哇啊啊啊啊!」
「咦、咦、咦?」
「妳、妳要做什麼……!」
所有人瞬間都嚇了一跳,可是蜜毫不在乎。
「……開什麼玩笑!」
蜜露出藏在義肢裏的短刀,使盡全力在桌上刻下「白癡」兩字。然後不理會目瞪口呆的三年一班同學,怒氣衝衝走出教室。
附帶一提。
舞鶴蜜誤會了一件事。
因爲她在中途就失去理智的關係,氣到忘記進行確認,所以到了最後都沒有發現。
「剛好趕上最刺激的瞬間,我真是太帥了喵——」
‡
「快死的角色纔會說那種話。」
前端像針一樣尖銳的纜線迅速衝向我們頭上的物質。
「哼,『鬧鐘』……竟然改變空間闖進來,看來妳費了一番工夫。」
我們沒有告訴她們任何事。
如此冷靜。
「是啊,而且很花時間,這種事實在不能常做。不過既然你在這裏……看來裏緒失敗了。」
「……怎麼可能……」
我在感謝里緒的同時,內心也感到不安。
隨着這個聲音。
「耶——!」
「要逃嗎?還是要冒險一搏?交給你決定。」
沒有人拜託她,也沒有人告訴她真相,她依然來到這裏。
「……你們以爲這麼簡單就可以得逞嗎?」
只是因爲剛纔的狼狽,我一時之間想不出任何辦法。
「……唉呀呀。」
轉過頭來的她不理會我的情緒,故意扳起臉孔: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我當然不會輕易相信無限迴廊說的話,但是他如果真的殺了裏緒,此刻一定會毫不猶豫說出口,讓我安心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不過這不代表裏緒現在平安無事,裏緒很可能已經受傷,我恨不得立刻趕到裏緒身邊。
「未雨綢繆。敵人出一分力,我們就要出三分力。晶這個人從來不忘預留後路。」
「裏緒……?」
——不對。
「啊、是嗎?」
我們不想連累殊子和裏緒。
但是。
現在才製造能掃除所有障礙的武器已經太遲。躲到地下?看來也是不切實際。
背後傳來與眼前景象格格不入的滑稽語調:
我苦笑說道:
回到地面的津久見滿臉驚愕。
「嘿嘿……『有識分體』跟我打成平手,我是逃過來的。」
空中飄落一陣不合季節的雪白牡丹雪——
我的聲音在顫抖,殊子不可能沒聽出來。
「太慢了,殊子……妳剛纔在做什麼?」
她的態度如此輕薄。
「……嘿,你們果然有找救兵。」
在重力的牽引之下,山一般的廢棄物無情地從天而降。
既然如此,現在——知道這點對我已經足夠。

「讓硝子親我一下。」
那是殊子的身影。
咬牙切齒的津久見奏出聲諷刺。
就在此時。
向上看的我看見某種像是藤蔓又像電線的細長物體。
「哼,看來你們不敢兩個人面對我們。」
時間甚至不夠我們跑到安全的地方。
「那妳要我怎麼樣?」
「殊子,怎麼樣?」
「……這樣啊。」
此刻的保健室門口,早已掛上「本日休診」的牌子。
「殊子……學姐。」
老實說,剛纔的震驚還沒有消失。知道自己不是晶的動搖是如此巨大,我的心臟到了現在依然不規則亂跳。
硝子睜開眼睛,我也同樣目瞪口呆。
然而一道身影出現在奏面前,彷彿是在保護我們。
像是從別的地方冷眼旁觀整個世界。
她此刻的心情是高興、是驚訝,還是悲傷?
「……謝謝。」
「……對不起。」
我忍不住想哭,但是我早已失去眼淚。
如此事不關己。
「爲什麼……」
「好吧……可以嗎?硝子。」
即使如此。
瞬間全被刺穿。
人數方面還是我方不利。
「也不必跟我道謝。」
看來無限迴廊之所以來遲,是因爲裏緒拖住他的緣故。
硝子叫出她的名字:
「嗯,如果只親臉頰……我很樂意。」
但是即便如此。
我和硝子是兩個人過來。
「沒錯……我大概只能再撐十分鐘喵——怎麼辦?」
我還沒從剛纔的震驚中恢復。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不安讓我無法正常思考,不過無論如何我都得保護硝子安然脫身。
所以我不需要喜極而泣,我應該大笑。
我懷裏的硝子也是一臉茫然:
「噹噹噹——當。」
彈簧牀、音響、微波爐、皮鞋、汽車,所有的一切。
「妳怎麼……會在這裏……?」
不知從哪裏——某個方向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爲自己內心的脆弱感到後悔。
硝子也笑了,現在的我無法透過直接連結確認她的情緒,但是這種事現在不重要。
然後是破裂的聲音。
速見殊子擺出不符合現場氣氛的勝利手勢,同時露出燦爛的笑容。
無限迴廊愉快地開口,殊子看了他一眼之後說道:
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盡力不讓硝子受傷。我邊跑邊彎下身子,儘可能用身體保護她。或許我可以用反作用力場將落下的廢棄物一一彈開。雖然希望渺茫,不過這是眼前唯一可能幫助我們脫困的方法。
「安心吧失敗作,我不是說我們打成平手嗎?就憑我還不足以殺死那傢伙。」
遮蔽整個天空的陰影已經消失,只看得到晴朗的天空。
面對轉移到頭上的龐大質量,我拚命思考對策。
即使如此——這傢伙還是——
「……啊……」
「遇到這種有如漫畫的場景,一般不是要說『笨蛋,竟然這麼逞強……』之類的話嗎?真是不解風情。」
那多半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感覺,但是我確定硝子現在的心情跟我一樣。
我擺出架式。
殊子哈哈大笑,然而她的神色似乎還是有點生我們的氣。也許「竟然這麼逞強」正是她想要罵我們的話。
「不必跟我道歉。」
我把硝子放回地上,站起身來。
「不敢?說什麼傻話。」
公園遭到津久見封鎖,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無限迴廊說得對,殊子一定是開啓虛界渦,透過入侵空間才能進入這裏。先前她沒有這麼做,可見這種做法相當冒險。
我想不出逃走的方法,所以只能突圍。
「不怎麼辦,有十分鐘就夠了。」
從殊子腳下冒出的纜線緩緩纏在一起,纜線尖端正在等待刺進某樣東西的機會。我站在殊子背後,輕聲呼喚身邊少女的名字:
「硝子!」
「……是的,主人。」
硝子到現在還願意呼喚我主人。
不要去想多餘的事。
狀況可能迫使我們必須開啓虛界渦,殊子也有時間限制。而且如果情況許可,我希望把小芹也救出來。
至少得先除掉津久見奏。如果能不靠「世界終焉」辦到這一點,我們就可以從無限迴廊和爸爸媽媽手中逃走。
「可以嗎?」
「當然。」
我的手放在硝子背後。
「……
確認猜測觀望
。
形狀,槍
。」
我用眼神知會殊子,殊子微微點頭。
「……
完成
!」
同時。
長槍槍柄從硝子背後伸出,有如翅膀穿破制服。
我用力拉出機械槍柄,將最後現身的槍尖對準津久見:
「準備好了嗎?津久見奏。」
雙手握槍,擺出架式。
「……我認輸了。」
魔術師的永遠不存在任何地方
。
「竟敢這樣對我,城島同學。」
長槍的偵測器告訴我目標的位置在我們前方十五•二二公尺。
秋天的天空散落櫻花。
爲了避免這種情形,我必須極力挑釁津久見,不讓他興起求助的念頭。
「沒辦法,如果這次打不贏,我就真的一無是處了。」
那是——故意留下的空間。
面對來自全方位的攻擊——沒有任何人能夠毫髮無傷。
主力是殊子的針。
無限迴廊只是靜靜旁觀,也許那傢伙對我們這場戰鬥不感興趣。不過津久見如果出言求助,無限迴廊未必會袖手旁觀,就連爸爸也有可能出手。
能夠破壞空間扭曲這種現象,從上下左右前後任何角度發動的攻擊。
我在大叫的同時,心中暗自感到焦慮。
魔術師的證明不存在任何地方
。
「你還有空說話嗎?」
「想逃就儘量逃吧,但是我們絕不會放過你。」
「沒有別招啦?津久見奏同學。」
我用手勢通知背後的速見殊子,叫她暫時休息保存實力。
能在現在的狀態下解決他當然是最好,如果不行,至少也要撐到津久見開啓虛界渦。
「你就要無路可逃了,津久見奏!」
我也立刻追過去。
不理會津久見奏臉上浮現的恐懼。
魔術師的倍數率當存在於此處
——」
目標出現的同時,所有纜線一齊聚集過去,我則是將視線轉向左邊的空間,等待轉移後的津久見出現在那裏。
「這……是?」
殊子的聲音不帶任何情感,讓聞者感受到她的冷酷。
除了我們之外,公園裏所有的顏色都反轉成互補色——原本普通的景象變得令人作嘔。
「你手裏應該還有王牌吧?再不趕快亮出來……」
津久見在遠處看着所有纜線一起消失,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
魔術師的深層不存在任何地方
。
魔術師的表層不存在任何地方
。
「……咕!」
我向前跳躍。
殊子所剩的時間不多,十分鐘之後「
未爆彈
」就會消失,殊子也會強制進入睡眠。我們的對手津久見奏還沒有開啓虛界渦,當他召喚出自己的世界時會是什麼情形,直到目前爲止仍然是未知數。
乍看之下,我們似乎佔盡優勢——然而並非如此。
黑色變成白色。白色變成黑色。黃色變成藍色。藍色變成黃色。綠色變成桃紅色。桃紅色變成綠色。
因爲當虛界渦開啓之時——他必須暫時解除他的能力。
抓住對手只是時間的問題。
「怎麼!已經結束了嗎?」
「原本想等到速見殊子耗盡時間,可惜我再也撐不下去……真是可怕。沒想到我會被你們這種只靠蠻力的手段逼得走投無路,看來我意外地沒用。」
津久見奏開始喃喃自語:
站在爬竿上的津久見奏得意地笑道:
「……你就死定了,『墜落黑麥田之屍』。」
旁人無法理解,介於異世界的語言與算式之間的話語。
那是殊子的勢力範圍之外,位在公園角落的爬竿上——
津久見奏咬牙切齒低聲咒罵:
我在挑釁的同時挺槍進攻,津久見躲開攻擊,但是躲開的位置已有殊子的針在等待。
「右邊!」
「咻!」一聲,殊子的針刺向再次出現的津久見奏。
「
開啓虛界渦
……『
倒錯森林
』。」
正因爲如此
,
魔術師的芳香不存在任何地方
。
魔術師的恍惚不存在任何地方
。
能在空間裏自由移動的能力非常難對付。我不知道這種能力的規模和自由度高到何種程度,但是隻要對手是這種人,我能做的就是不斷和對方捉迷藏。
然後——
魔術師的剎那不存在任何地方
。
即使利用空間轉移回避,但是能夠移動的位置十分有限。
儀式。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籠罩整個公園的封閉空間跟着消失。
沒有被纜線覆蓋的地方——一點鐘方向的兩公尺外。
打倒津久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殊子的「鬧鐘」催眠他,但是我們做不到。定時炸彈跟裏緒的「有識分體」一樣,發動時有一定的距離限制,面對切斷空間移動的津久見,就算靠得再近也發揮不了作用。
津久見仍然不停消失與出現,我繼續威嚇他。
「保命要緊,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魔術師的倍數不存在任何地方
。
「……真是……開什麼玩笑!」
魔術師的生命不存在任何地方
。
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殊子開啓虛界渦的期間將他逼到絕境。
「……來了,殊子。做好準備。」
津久見緩緩閉上雙眼。
「……哇啊……」
我的動作完全一樣,在捕捉位置的同時展開追擊。
殊子表情凝重地發出感嘆。
我繼續煽動津久見的焦慮情緒。
以津久見奏爲中心……周圍景象的顏色一起反轉。
「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對方又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只是此時周圍的空地只剩兩處,不是左就是右。
「可……惡。」
如同蜘蛛巢擴散四周的纜線也在尋找貫穿津久見奏的機會。
他的視線往爸爸、媽媽還有無限迴廊的方向一瞥:
——主人!
地面已被有如藤蔓的纜線佔滿。
消失,然後再度出現。這次的位置在眼前,距離四•一。
硝子透過直接連結將資訊傳達給我。
其實我只是擾敵的誘餌。
長槍上的導向偵測器立刻自動捕捉對手的出現位置,我在最短時間得到資訊。位置是在背後七點三十七分方向,距離二•二二四公尺。
魔術師的係數不存在任何地方
。
在這段時間裏,「
未爆彈
」持續在地面延伸,此刻的範圍是以硝子和殊子爲中心半徑十公尺。當纜線佔據的範圍越來越廣,津久見能出現的位置也越來越少……除非他逃到更遠的地方。
「你要就此喪命,還是求你的寶貝妹妹幫忙?」
「……唔!」
津久見的身影迅速消失。
「Yes,sir——」
數十條纜線同時刺向廢棄物,這次它們全都變成花瓣。
殊子的纜線也在蠢蠢欲動。
然而。
和剛纔一樣,空中再次出現堆積如山的廢棄物。
殊子的回答在玩笑中隱約透着緊張,她把自己的手伸進口袋裏。
——殊子剩下的時間……還有八分三十二秒!
我有一種整個世界變成負片的錯覺。
「…………
魔術師的座位不存在任何地方
。」
「
魔術師的睡鋪不存在任何地方
。
津久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暗自咒罵一聲,停下手中的動作。
當所有空間扭曲消失的瞬間,我們就有致勝的機會。
「如何?很漂亮吧?」
「這就是我的世界本來的模樣。」
「真是亂七八糟啊,津久見奏。」
顏色的變化也使人的距離感失常,津久見所在的位置看起來比剛纔更遠。
既然那傢伙沒有離開現在的位置,代表他可能無法在這個狀態下使用扭曲空間的能力……當然也可能只是在故弄玄虛。
無論如何,津久見之所以沒有發動攻擊,背後一定有某種理由。
「我懷疑你的審美觀。」
挑釁的同時,我的內心變得更加焦躁。
我完全看不出這傢伙開啓虛界渦之後叫出了什麼世界。明知對手做了什麼,卻無法思考對策,這讓我非常不安。
「喂,殊子。」
我小聲對背後的殊子說道:
「……沒問題吧?」
「這個嘛……」
殊子的回答也不太妙。
「誰知道?看起來不像沒問題……」
「……什麼啊,妳的說法只會讓人不安。」
「哼,你們還有時間聊天嗎?」
彷彿在嘲笑我們,津久見像個演員攤開雙手:
「說得也是……我的這個世界不像你們的世界那樣暴力。」
於是我出聲威嚇:
「誰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如果你不動手,我們要進攻了。」
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殊子讓纜線刺進自己的腳,臉上露出焦急神情。
我忍不住轉身背對津久見奏,面對殊子問道:
我、殊子還有硝子的腳,正從鞋子開始逐漸變色。
津久見點點頭:
「城島同學……你在說什麼?」
我和硝子是一,殊子是一,加起來是二。
——沖印?
雖說我剛纔的表現是有點過分,但是這個人明顯具有過剩的自虐能力,轉身說出一連串自怨自艾的獨白。

「夠了吧!可以出來了!」
津久見看着我們驚慌的模樣,一臉嘲弄地說道:
「我在試了!看來是沒有用。」
「你在說什麼,城島同學。我沒有動手?你錯了。」
「咦?晶……你在說什麼?」
「吶,晶,他的意思是……我們幾個會被關進照片裏?」
津久見的身影消失,隨後移到距離我們十公尺的前方。
「難道那時候……?」
「不,那是真正的最後手段。」
和三相比還差了一——
我正要詢問是誰,忽然聽到一陣沙沙聲,一個人從樹幹背後現身。
見到津久見訝異地皺起眉頭,我冷笑回答:
「別躲了……舞鶴!」
「誰猜得到會是這個人!」
我不禁發出滑稽的聲音。
「早就開始了。看看腳下吧,笨蛋!」
殊子用力搖頭,身上的互補色已經蔓延到膝蓋上方。
「你們既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速見殊子,妳的『未爆彈』在這裏毫無用處,因爲你們跟剛纔比起來沒有任何不同。」
「……難道……」
我對背後大叫一聲。
「……主人!」
「你們正在被沖印,沖印到這個即將消逝的世界上。」
看來他有自信不會在限制時間裏被我們捉住。
沒想到結果竟然是這樣。
「………………咦?」
「……呃。」
「沒錯,你很聰明。」
敵人出一分力,我們就要出三分力。
只要召喚我們的「世界終焉」,其他虛軸的世界法則都會失效。但是那是最後手段,是真正束手無策時的絕招,一旦發動就再也沒有退路。
「……情況比想像中來得糟糕啊。」
……腳下?
「每個人的症狀都不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你的失誤就是開啓虛界渦。」
老實說,我可以打破眼前的狀況。
「……妳剛纔不是說……『三分力』嗎?難道那只是……」
「沒用的。」
我幾乎不敢想像侵蝕蔓延到全身時,會是什麼情形。當務之急是想出應付現況的方法。
聽到硝子的大叫,我連忙往下看——眼前的情況讓我呼吸困難。
「殊子!」
「小蜜不是在學校嗎?」
殊子在突破空間封鎖過來時曾經說過。
殊子的說法像是在幫自己辯解。這讓我想起來,她從剛纔就一直說些「不像沒問題」、「糟糕」之類的話,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還能使用能力啊。」
「……啥?」
「呃、因爲她難得說『我要去』,所以……不過晶也有錯吧?我可不記得說過小蜜要來。」
佐伯老師身穿和平常一樣的白袍——
「喂!」
「晶同學真殘忍,對我沒有期待就算了,竟然把我徹底遺忘。晶同學當我是透明人嗎?這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表現自己纔好……嘻嘻。」
只有我們的身體繼續受到互補色侵蝕。
不只如此,我們隨即發現另一個異狀。
「沒錯。」
在祭出絕招之前,我們應該先亮出王牌。
「……看來是這樣。」
津久見看起來遊刃有餘,甚至沒有對我們發動攻擊的意思。
我對應該已經潛入公園的舞鶴蜜開口——
「想知道嗎?我的『
倒錯森林
』……」
我反射性地將一隻腳抬離地面,但是變色的部分沒有復原。
這句話讓我忘記現在身處的狀況。
要將虛假的世界召喚出來就必須遵守這條絕對的規則。當津久見召喚出「倒錯森林」時,他必須暫時解除公園的空間封鎖。
「沒錯,就和沖洗照片一樣,只要減少光量,沖印的時間自然會拉長……老實說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停止這種侵蝕,頂多只能讓它變慢。不過你們放心,你們被沖印的速度絕對不會變得比現在更快。」
「所以說、那個、我們的確是有幫手……」
這種饒口的說法自然是殊子特有的暗示。
目標是殊子背後——公園裏的樹叢。
「不定量子迴路本身沒有問題……要開啓虛界渦嗎?」
「啊、不……不對不對,那句話當然是有所含意,你沒有猜錯。」
我點頭肯定津久見的驚愕,再次把視線望向背後。
殊子以不高興的語氣說聲:
我這時才發生直到剛纔爲止,周圍的景象還是那種怪異的顏色——不過所有的顏色正在逐漸恢復原狀。
「……什麼意思?」
「……糟糕……」
「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這個顏色……主人,無法分析。」
原本白色的運動鞋變成黑色,互補色出現的範圍已超越鞋子來到長褲下襬。硝子和殊子也一樣,顏色像水一般往上滲透,反轉的世界慢慢地、確實地吞噬我們。
「那麼……」
津久見的聲音讓我的心臟跳得更快。
「沒錯……我們要不要繼續來玩捉迷藏?我被空間追逐,你們則是被時間追逐……誰會先被追上呢?」
「………………咦?」
「什……」
「……呵呵呵呵。」
「沒錯,這裏和另一側是完全隔絕的不同次元,是位在另一個空間的異界。跟虛軸那種分支出去的多重世界不一樣,說起來就好像照片的負片……只是功用剛好顛倒。負片是透過將影像沖印到相紙上產生世界,『
倒錯森林
』則是反過來把現實世界沖印成現在的景象。」
他的表情像是看見非常可笑的事:
在開啓的瞬間,任何虛軸都無法使用自己的力量。
「只不過是把現實沖印在這個世界。」
然而殊子的語氣顯得很意外。
環顧四周,我受到的侵蝕已來到膝蓋附近;殊子也一樣,唯有硝子只有鞋子變色。至於津久見奏,還有看起來對這裏毫無興趣的爸爸、媽媽和無限迴廊,受到侵蝕的速度都遠比我和殊子來得慢。
陰沉、憂鬱、詭異,好像剛把從地下錢莊借來的五百萬用來賭馬,可是一次輸個精光……這陣笑聲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什麼叫「我在說什麼」?
當我說「做好準備」時,這傢伙明明將手伸進口袋裏。我一直以爲她是趁機打手機,向外界發出信號……
也就是說在那段時間裏,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公園。
「硝子……行嗎?」
看見佐伯老師的樣子,硝子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困惑地往後退了一步。殊子也顯得很不自在。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白袍之下。
平常總是穿上整齊套裝的軀體,現在看起很不一樣。
「那個……佐伯老師?」
她不知爲何穿着一套風格介於SM女王與搖滾樂手之間的緊身皮衣。
胸口開得很低,腳上還穿着緊身皮靴。光從身材和服裝來看,這身打扮絕對不輸職業模特兒。然而佐伯老師病態的表情和一襲白袍讓她的裝扮風格顯得十分異常,異常的程度比一個人開着煞車故障的車衝向懸崖還誇張。話說回來,這個人剛纔是不是說過「不知道該怎麼表現自己纔好」啊?有說過吧?她有資格這麼說嗎?
「呃……請問這套衣服是……」
「呵呵,是決鬥服。」
佐伯老師回答得斬釘截鐵,只是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和什麼決鬥?
然後她像是剛嗑藥而精神亢奮的自殘系龐克樂團主唱即將上臺一般,慢慢——朝我們走來。
「呵呵呵……這個世界不知不覺就染上一層漂亮的顏色。你看我的靴子越變越白……如果被這些顏色染遍全身,不知道會怎麼樣?」
「呃……那個……」
老實說,現在可是緊要關頭。
不知是否聽見我的心聲,佐伯老師搖晃她的身體,像個重病患者來到我們面前:
「那麼……我該做什麼纔好?」
「……這是我的問題。」
——到底應該怎麼辦?
「呃、主人……」
硝子有點害怕地抓住我的衣袖:
「還是開啓虛界渦吧……?」
‡
如今我終於親身體驗——
佐伯老師繼續盯着地面。
然而佐伯老師的虛軸無法直接攻擊敵人,只能夠暫時治癒傷患——
佐伯老師的能力多半連殊子的「未爆彈」限制時間也能重設。只要津久見奏不逃走,要打倒他絕非不可能的事。
連主人也變得很奇怪,竟然抓住我的手,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沒錯,由於佐伯老師平常只會用她的能力療傷,我自己也很少受她幫忙,因此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
「呃、我是有在玩……可是……」
「……我正在想辦法。」
津久見說得沒錯,他和在遠處觀戰的樹、鏡和無限迴廊,再加上一個我,這五個人到目前只有腳踝以下變色。可是主人他們已經被侵蝕到腰部附近,這樣下去落敗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時。
「主人……怎麼辦?」
「嗯,就是……」
就在主人準備迎戰的同時。
「那個、殊子,還有佐伯老師!」
「來吧,有什麼手段就趁現在使出來吧。」
即使面對極其緊迫的危機,有些人就是有辦法在瞬間讓緊張氣氛徹底消失。
「就算我是個垃圾,我也想用垃圾的方式把事情做個了斷。」
「……這下子全部『unknown』了。」
呃、就算是現在我們也搞不懂妳是來做什麼。
已經被侵蝕到胸部下緣的殊子用力點頭:
「……啊。」
「現在也不是冷靜的時候,主人。」
「老實說,像我這種垃圾根本不應該說出這種話……呵呵呵。」
津久見奏的聲音像在諷刺,卻又難掩焦躁之色。
即使在這個所有顏色都被反轉的世界裏,那仍是一道黑影。
「呵呵呵呵呵呵。吶,殊子同學,有件事昨天忘了問妳。」
主人不高興地回答:
佐伯老師的笑聲在這個滿是互補色的世界裏顯得狀況絕佳:
佐伯老師慢慢站起。
這就是佐伯老師——佐伯妮雅的「
unknown
」。
「……砰——」
「雖說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不過還好有這個人。」
「不過沒能夠解除這個空間……你們只是回到幾分鐘前,讓沖印的過程重新開始罷了。」
「喂!」
「呃,現在真的不是這種時候……」
那兩個人若是出手,對我們來說便是壓倒性地不利。
「總之冷靜一點!」
「我是說FF3。」
「我正在煩惱沒有人和我連線,這樣下去我就拿不到隱藏職業了。呵呵呵……難道孤獨的人連玩遊戲的資格都沒有嗎……」
我、主人、殊子還有佐伯老師身上的互補色一齊停止侵蝕。
「什麼事?」
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還好你們幾個都沒有受傷,要是你們之中哪個人流血,我一定會馬上昏倒,那麼一來還真搞不懂我是來做什麼……嘻嘻。」
「……妳想說什麼?」
「啊……對了。晶同學,殊子同學,還有硝子同學。」
「呵呵、呵呵呵。」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嘿。」
津久見奏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不過沒有發動攻擊。他是想確保自己的安全?還是想仔細觀察我們痛苦的樣子?或者是在引誘我們開啓虛界渦?
「我想我比較適合。」
這已經不是懂不懂得看狀況的問題。佐伯老師周圍的紫黑色陰鬱空間,此刻正在迅速取代現場原有的緊張氣氛。
如果有舞鶴蜜的「破碎萬花筒」,情況或許還有轉機。在平面之間跳躍的虛軸可以從津久見奏看不見的死角發動攻擊。
沒錯,現在不是談論那種奇怪遊戲的時候。
最好的情況就是現在解決津久見奏,然後以我們的虛界渦爲擋箭牌撤退。能夠這樣收場當然是最理想,然而現況若是持續下去,我們很可能必須召喚「世界終焉」對付津久見。
佐伯老師帶着黑眼圈的雙眼透過頭髮縫隙向外窺探,同時伸出舌頭輕舔嘴脣。那是一種不知該說是妖豔還是詭異的動作。
再也忍不住的我不禁大聲說道:
爲何主人和殊子在啼笑皆非之餘還能恢復冷靜。
「……什麼事?」
我不明白佐伯老師想做什麼,只好向她走近一步。
爲何他們在限制時間迫在眉睫之際還能說出那些無關緊要的話。
佐伯老師不理會我們訝異的表情。
「啥?」
強制令收攏的波動函數重新擴散,藉此干涉因果律,讓已經產生的結果回到原點。
「有件事想先告訴你們……」
「想通了嗎?雖然還不習慣……但也別老是意氣用事。」
主人的自信態度有一半是發自真心,一半則是虛張聲勢。
「冷靜一點,硝子。」
「這樣姑且算是回到起跑線了。」
「嗯、啊……這個嘛……」
——開始發出笑聲。
問題是——從頭到尾冷眼旁觀這場戰鬥的樹和鏡還有無限迴廊。
「呵呵呵、嘻嘻嘻……」
「我會寄信給妳,還會附上熟練度最高的職業卡片!」
「咦……什麼意思?」
之後彷彿像是時光倒轉——從我們身上消失。
佐伯老師蹲在地上,她的腳下有一道黑影。
佐伯老師就這樣蹲在原地。她是在看地上的螞蟻嗎?真想叫她晚點再去踩扁那些螞蟻——
「你們打算怎麼辦?對我來說人數再多也沒關係。別忘了你們的身體已經有一半被沖印到那個世界。」
她的能力並非只對傷口有用。
殊子因爲佐伯老師的問題支支吾吾,主人急得大叫一聲。
不過卻說出與現況毫不相關的話。
我再次詢問身邊的主人,要下決定就要趁早。
「那個,可以請殊子同學跟我連線嗎?我知道妳不願意跟我這種垃圾連線,可是我真的受不了。裏緒同學不擅長RPG,我自己在收集洋蔥裝備卻沒有可以裝備的職業,就連我也得承認這樣真的很沒意義呢嘻嘻……」
……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十公尺外的津久見擺出滿不在乎的神情。
我開口回應:
然而主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看起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許佐伯老師的出現讓主人不知不覺有些放棄。
「現在不是說那些事的時候……」
就這點而言,佐伯老師的威力還在津久見奏的「倒錯森林」之上。
「……佐伯妮雅是吧。」
「哼。」
「妳有在玩FF3嗎?」
「呵呵呵呵……」
「原來如此。」
佐伯老師用一種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表情開口:
津久見奏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是啊,的確如此。」
「而且,要讓這個逆轉後的結果成爲確定的未來……那就非得解決身爲原因的我吧?我看你們只是讓自己多苟延殘喘幾分鐘。」
然後。
「呵呵呵呵……成交。」
「呃,老師?」
「嘻嘻嘻嘻嘻……」
她依然笑個不停……不對。
——這和平常的她——不一樣?
我發現事有蹊蹺,立即停下腳步。
「呵呵……嘻嘻。」
那種笑聲。
「呵呵呵呵呵……」
笑聲——
「怎麼……了?」
「什麼……」
主人和殊子都忍不住皺起眉頭,一臉疑惑。
「嘻嘻。」
不知何時開始。
佐伯老師那種可以說是「在喪禮中被敲木魚的聲音逗笑」,既詭異又不明所以的笑聲——
此刻正隨着迴音一同響起。
「嘻嘻……嘻嘻……」
笑聲彷彿可以搖晃地面。
「呵呵呵呵……」
聲音似乎不是來自耳朵,而是從身體其他部分傳來。
佐伯老師低着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甚至無法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笑。
它擁有什麼樣的力量?是什麼樣的世界?
影子依然跟着他。
「什……」
「……結束了。」
那不是空間移動。也就是說——

津久見奏的身影突然消失。
「
關閉虛界渦
……啊……好累。」
她從來沒有對我提起。
「所以說呢……三位同學。」
異樣的景象。
「……這是……什麼東西?」
「而且你們是我最重要的學生。」
沒有聲音,沒有氣息。大聲嚷嚷的津久見奏看起來非常滑稽。
最後變成一個有着圓形頭部、身體細長、沒有手腳的物體。
他先是後退一步,然後像想起什麼表情一變:
影子開始移動,從慌張的津久見背後,緩緩來到他的面前。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甚至不再是平面——而是立體。
她發出帶有自虐意味的笑聲,但是沒有移開看向我們的視線:
話只說到一半就停止。
津久見奏坐倒在地,他的慘叫與凌亂的呼吸逐漸平息,「倒錯森林」也在此時消失。
「……咦?」
「……啊、啊啊啊!」
就在津久見奏瞬間移動的同時,佐伯老師背後的巨大黑影也瞬間消失。
「……原來如此。那是影子。」
在他大叫的同時,那些聲音——
我不認識這東西。
「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彷彿是要打招呼,從津久見奏背後繞到他身前,用巨大的眼球凝視他的雙眼。
「殊子。」
四周只剩下迴音。
外表像是被人切掉所有觸手的章魚,平滑的表面沒有光澤,巨大的身軀不斷髮出介於蠕動與痙攣之間的抖動,但是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沒有虹膜也不帶任何感情,看起來就像某種裝置的無機眼睛。
像是無腳章魚的黑色物體——「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頭上出現一個大眼睛。
「……哼!」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佐伯妮雅,待在那裏不準動!」
佐伯先生喃喃說聲:
目光交會。然後是有如怒濤的侵襲。
「你絕對逃不掉的。」
「……這是『unknown』的世界。」
像是從地面剝落一般站起來。
黑影不再維持佐伯老師的形狀。
佐伯老師呵呵笑個不停,看起來樂在其中。
瞬間。
「…………………………噫。」
「……咦?」
津久見奏忍不住大叫。
「妳、想……做什麼……?」
「最好不要看着它……會被吸進去。」
脫離佐伯老師的「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已經來到津久見奏身後,以詭異的模樣在他背後蠢動。
佐伯老師說出世界的名字,同時緩緩抬頭。
「放心吧,津久見同學。」
「那到底是什麼東……」
「我也是。裏緒應該知道……可是……」
「沒有人能逃離自己的影子。」
「……不管逃到哪裏都一樣。」
「……不要看它的眼睛。」
他利用空間瞬間移動,再次來到爬竿頂端,同時把視線投向佐伯老師和她的影子——「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
「……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說得沒錯,「影子」。
附身在佐伯妮雅這個個體的世界——
「畢竟我是老師。」
不管逃到哪裏,就連逃跑的過程也一樣。
……我們終於擺脫侵蝕我們身體的互補色世界。
就在我們感到困惑之際,佐伯老師把手插在白袍口袋裏,笑着對我們說道:
慘叫聲伴隨物體流動的聲音響起。
影子從津久見腳下伸出,像是長在爬竿上。
我們同樣說不出話。
說到這裏,佐伯老師像是有些難爲情按地住嘴巴。
輕輕地。
剎那之間。
面對我詢問的眼神,殊子只是搖搖頭。
「佐伯……老師。」
有光纔有影,但是這道黑影是無視光線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晶呢?」
起身的同時,形體也跟着扭曲。
佐伯老師的黑影——
unknown
。
黑色物質不斷流進津久見奏的眼裏。他用手遮住眼睛,但是一點用也沒有。不一會兒,體積比他大三倍的身體有如寄生蟲進入他的體內。
它的名字是——
目瞪口呆的津久見奏唸唸有詞,遊刃有餘的表情不復存在。
佐伯先生如此宣佈,黑影有如霧氣消失無蹤。
「嘻嘻……
開啓虛界渦
。」
不理會動彈不得的津久見奏,佐伯老師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臉上再次浮現陰鬱的表情,以彎腰駝背的姿勢面對我們:
黑色的物質佇立在她背後,高度幾乎是她的三倍。
就連津久見奏的聲音也出現恐懼。
「不見了?跑到哪裏去了!」
「……『
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
』。」
突然出現的黑影讓津久見大喫一驚,反射性地發出尖叫。他急忙傳送到爬竿旁的地面。
「晶同學。殊子同學。硝子同學。」
「呵呵呵呵……雖然我只是個垃圾……偶爾還是希望你們找我幫忙。」
津久見奏更加慌亂,再度轉移自己的身體,逃到我們前方五公尺。
不知他是否聽得見佐伯先生漆黑的低語。
可是現場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黑影「跑到哪裏去了」。
她一步也沒動,卻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
‡
她的笑聲和表情還是一樣詭異,不過隱約讓人感到可靠。
一般人做出這種動作像是在忍住笑意,但是這個人看起來卻像是拚命忍耐嘔吐。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傻傻望着她。
「唉呀,真難爲情。」
……她真的是在害羞。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津久見奏的虛界渦已經關閉,我們暫時脫離危機。
佐伯妮雅的世界法則「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
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力量,直到現在我還無法理解。
「他……到底怎麼了?」
津久見奏跪在原地。他沒有死,我可以看見他在呼吸。
我試着詢問佐伯老師:
「妳到底做了什麼?」
「效果很快就會出來……我不太中意就是了。」
她用痛苦的表情說出抽象的話:
「他的命運發狂了。」
「命運……啊。原來如此。」
有個人對佐伯老師的話做出反應。那個人是從頭到尾保持旁觀的城島鏡——我的媽媽。
她在同伴戰鬥的過程中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對我們發動攻擊。直到津久見被打倒,她才微笑看着我們。
「……什麼『原來如此』?」
「命運可以說是由過去與未來交織而成的不規則多邊形,是觀測者自我觀測的歷程本身。命運就像是一張簡略地圖,對它的觀測最終會加上某種意義。至於現在的情形可以說是一種『
悖論的悖論
』。也就是說,佐伯妮雅……那個的眼睛可以對目標進行強制觀測,將對象過去觀測的一切事實任意改寫。這就像是去攪亂一幅由相似圖形構成的大理石圖案,讓它變換成完全不同的大理石圖案。」
然後她移動視線看向身旁的爸爸:
爸爸回答得很自然,我顯得更加訝異。
他的語調,他的表情。
「咦?」
津久見在四周走來走去,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我甚至懷疑他是否知道我們的存在。
她的確這麼說過。我以爲……
津久見被我的叫聲吸引,轉過頭看向我。
「好久不見了……城島老師。」
「嗯。」
這個人隱瞞過去的工夫真是高明。早在認識我那一刻開始,就已經知道我的身份。
「你們是無限迴廊還有……晶的雙親是吧?你們打算怎麼辦?」
先前那種誇張的做作態度消失無蹤。
「這裏是哪裏?」
「命運係數的變化太過雜亂,完全沒有實用價值,也無法控制命運……不過還是得找一天把它收回來。」
「哼。」
「佐伯小姐,妳是來找樹報仇的嗎?」
津久見奏站了起來。
「嘻嘻……晶同學,我不是說過這件事和我『有關係』嗎?」
「……我說得對嗎?樹。」
「……咦……?」
「嗯,可以。」
爸爸的回答讓我感到憤怒,我上前一步說道:
「此外再補充一點,佐伯妮雅之所以會失去未來,也是因爲這個緣故。佐伯長期受到『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的強制觀測,她必須犧牲自己的未來,才能勉強保有自己的過去。這種情形不能說不有趣,只是不夠完全。」
「虧妳說得出口!剛纔是誰說我不是晶……!」
「他身上發了什麼事?『墜落黑麥田之屍』似乎還在。」
「很遺憾,『墜落黑麥田之屍』,他們……不是你的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
東張西望的津久見對我說的話產生反應。
「嚓!」的一聲。
「這裏是公園?利香子和美沙呢……?」
爸爸點頭說道:
媽媽的語氣像是在說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抱歉,津久見……覺悟吧。」
「……唉呀唉呀,情況變得對我們不利呢。樹,該怎麼辦纔好?」
無限迴廊來到津久見面前開口:
「……話說回來,我很久沒看見那個了。」
「……在這種情況竟然說得出這種話。」
「可惜是個失敗作。」
「他們……不是你的爸爸媽媽,是我的爸爸媽媽。」
「嗯,我知道。」
因爲直到剛纔爲止——我從沒聽過佐伯老師提起這件事。
爸爸毫不避諱地承認佐伯老師的指控:
爸爸還是沒有絲毫動搖:
「咦,是爸爸和媽媽嗎?」
無限迴廊拔出手臂。
然後爸爸又說出奇怪的話:
「妳這個人……真令人喫驚。」
「……嗚?」
「……利香子和美沙呢?」
「……咦?」
這的確是一幅醜惡的景象。
「等一下,這是怎麼……」
「……真可憐……不過這樣一來我們的對手就只剩下你們。」
「……津久見,快逃!」
她的笑聲還是一樣陰沉,又顯得有些愉快。
然而。
「不怎麼辦。」
但是無限迴廊快了一步。
「咦?大姐姐是誰?」
「……『利香子』和『美沙』根本不存在。」
佐伯老師不知爲何用怨恨的眼光看着爸爸:
我重新握緊手中的武器。
佐伯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哀傷,卻又冷酷無比:
聽到這裏,我在驚訝之餘更有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感覺。
這句話讓我非常訝異。
「唉呀,怎麼可以對爸爸媽媽說這種話,真是壞孩子。」
兩人的身高差距,與語氣的年齡正好相反。
就連言行舉止也變得怪異莫名。
我將手中長槍的槍尖對準津久見。
「唉呀,看來結束了。」
「唉呀唉呀。」
「啊……」
佐伯老師彷彿是要加深我的訝異,往前踏出一步說道:
無視於我的緊張,津久見帶着笑容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津久見倒在地上,恐怕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然而就連面對在自己身上植入虛軸之人的親生兒子,還是絕口不提這件事——
無限迴廊的纖細手臂從津久見的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伸出。
「反正面已經見了,該談的也談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他身上只剩下被『命運調節用多次元干涉體』改寫得面目全非的過去與未來。他得到了完全不同,而且是虛構的人生和人格……很殘酷吧。」
他開始自言自語。
我感到十分訝異。
「我已經知道你的目的,津久見也失去力量,現在的情況對我們非常有利。我不會再猶豫,現在就要除掉你們。」
「呵呵呵呵……怎麼會。」
「城島樹先生……是我大學時代的老師。嘻嘻……也是把『unknown』放進我體內的人。」
有關係?
佐伯老師搖頭否認媽媽的問題:
「嘻嘻……我也很久沒看到了。」
「什麼意思……」
我意識到無限迴廊的意圖,忍不住大叫:
我想起來了,那是在兩天前的午休時間。
「唉呀,是嗎?那我瞞着你們就算有價值了……嘻嘻。」
「你說……什麼?」
——「很久沒看見」?
「……啊,咦?」
「我跟他也有一些過節。」
「沒錯。」
簡單來說,津久見失去一直以來身爲津久見奏的人生——被植入虛假的記憶和情感。
——這件事和我也不算沒關係。
「爸爸、媽媽……?」
「我只是來保護我的學生……嘻嘻,我重新讀了一次大學,好不容易纔找到這份工作。總是要好好經營的……呵呵呵呵。」
發出聲音的同時,津久見嘴裏湧出鮮血。
外表是十七歲年輕人的人卻用孩子的語氣說話,那個樣子滑稽到了讓人覺得可憐的地步。
……要救出小芹就必須破壞這傢伙體內的虛軸。
殊子像是要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在感嘆之餘如此說道。
然而津久見對媽媽的話毫無反應。
「嘿嘿。好了,『墜落黑麥田之屍』要消滅了。鏡……快統合。」
媽媽來到屍體附近。
在不停痙攣,很快就要變成屍體的軀體面前蹲下。
「看來『逆繪』的人格設定可以刪除了,『奏哥哥』。」
她把手放在津久見頭上,前後不到一秒。
「好了……完成。」
我看不出媽媽做了什麼,她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變化,然而此刻『墜落黑麥田之屍』多半已經被她吸收。
媽媽站了起來。
我——我們——全都說不出話。
「這東西快要消失了,怎麼辦?」
「啊,得好好利用纔行。」
就在下一秒,無限迴廊原地倒下。
不久之後,應該死亡的津久見奏爬了起來。
遭到貫穿的心臟已經復原,就連傷痕也消失無蹤。
「嗯,還是男人的身體活動起來比較方便。」
擁有津久見外貌的無限迴廊試着握拳——
殊子一臉茫然地說聲:
「晶……說真的,我覺得好噁心。」
「放心吧……我也是。」
這是異常的景象。
少女貫穿少年的心臟,然後少年與少女倒下,最後站起來的卻是已被殺死的少年。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什麼,過去的姬島姬多半也是利用這種方法活下來。
「好的。」
「……開什麼、玩笑……」
在得知對方的形式名之前,我們至少必須構築一件具備純粹攻擊力的武器爭取時間。當我做出如此判斷,立刻呼喚主人:
「沒有什麼好問的。」
鏡再次伸直手臂。
也許這麼一來,我就能忘記剛纔聽到的那些事實。
首先是無限迴廊。不,最壞的情況下——連爸爸和媽媽也必須消滅。
爸爸露出不解的神情,像是不懂我爲什麼要發問。
或許這纔是真正懂得努力的天才——城島樹就是這種人。
媽媽以有點不捨的模樣看了我們一眼:
「主人!」
然而當這個景象實際發生在眼前,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殊子的聲音也充滿緊張:
「……是的,主人。」
多虧殊子她們趕來,主人才能撐到現在,但是畢竟難以保持冷靜。這從主人直到現在還沒有對我的不定量子迴路下達任何具體命令,就可以證明。
「好了。」
「不過他失敗了,所以我們可以繼續問答時間。」
我早已意識到這個危險性。
「鏡……十%,限制解除。」
硝子在我耳邊呼喚,同時抓緊我的手。
「我知道。」
同時。
「殊子,佐伯老師……!」
「……!」
「樹,要怎麼做?」
「我知道。我的目標距離達成又近了一步,如此而已。」
鏡緩緩舉起右手,手臂與地面平行。
——殊子和佐伯老師。
「你們打算怎麼辦?問答時間還沒有結束。」
「準備開啓虛界渦。」
「……硝子。」
我不知道媽媽在另一個世界得到什麼力量,但是——
無限迴廊發出一如往常的狡詐笑聲。
「也對……那就試試看吧。」
「是。」
殊子的時間所剩不多,佐伯老師的虛界渦纔剛開啓。
這句話的對象不是我。
只是這些都不重要。
無限迴廊站起來之後,爸爸對滿臉厭惡表情的我們開口:
樹將鏡化爲虛軸,自己則以固定劑的身份回到這個世界。也就是說此刻的鏡必然以虛軸的身份獲得某種力量——可是在眼前這個狀況面對他們的力量,對我們來說是非常不利的事。
「……給我……劍!」
我睜大雙眼,緊握拳頭。
「難得有大餐擺在眼前……喫掉一個不爲過吧。」
「雖然快到極限,不過我會努力。」
「……你真的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我將會開啓虛界渦,在停止對手虛軸一切機能的情況下,和殊子她們一起——消滅這些曾經是家人的人。
「什……」
「爲了什麼?因爲他說他想殺你。」
飄浮在空中的圓形平面。
「咦……」
接着彎曲手肘,口中說出陌生的名詞:
爸爸胡亂搔搔頭,把沒有點火的香菸丟到地上。
媽媽再次轉身面向這裏。
即便面對我們三個人,他甚至不需要去想該如何勝過我們,或是計算失敗的可能性。我平常所做的種種努力,他打從一開始就已放棄。不,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做那些事。
變得像是生物。
爲了我而來到這裏的人。
「啓動右手。開始連結世界圓。」
至少在現在的狀況下,情勢對我方比較有利。
她的手伸進浮在三度空間的二次元波紋裏。
不管是津久見奏、硝子、殊子,還是佐伯妮雅,在這傢伙眼裏都只是「總有一天必須消滅的東西」。就算剛纔是津久見打贏我們,對他而言也沒有任何不同。
而是我的周圍。
‡
眼前景象和剛纔與津久見交手時相同,主人再次拔下我的手臂。由於是急忙構築的武器,我來不及添加任何特別屬性,但是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
樹回答鏡的詢問——
就連我也因爲這個事實感到震驚,更何況是主人。
就在剛纔,他被迫面對難以接受的事實,知道了無限迴廊的由來。
「我沒有開玩笑。」
這傢伙就是這種人。
「定義『
世界圓
』。」
「啊,這樣啊。」
「嗯,這個嘛。那就……」
身體瞬間被緊張佔據。
殊子緊張地加強防備。
「可是……太可惜了。」
鏡緩緩走向我們,臉上掛着笑容:
主人更是稱不上絕佳狀態。
問題是我有沒有這個覺悟。
但是我不能就此認輸。
我想也是如此。
我必須這麼做。這兩個人最終一定會像對待津久見那樣對待我的朋友,裏緒和殊子等人都會遭到消滅。事情拖得越久,我只會越後悔。而且如果連爸媽的記憶都消失……甚至連後悔的感覺都不存在。
「你就是在說笑!剛纔發生的事……你想裝作剛纔什麼都沒發生嗎?津久見是爲了什麼跟我們戰鬥?」
我幾乎要破口大罵。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
鏡的手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現某種圓形。
「嘿嘿……今天到此結束如何?」
「是的,主人。」
現在還說什麼……問答時間?
還有鏡——樹的虛軸究竟具有何種特質?威力大到什麼程度?
水準不同——我的腦中浮現這幾個字。
這是一種無視於人類的生命、倫理還有常識,只應該出現在幻想故事的景象。
「我才……不會讓妳這麼做!」
爲了達成自己的目標,他會拋下一切倫理和情感,走上自己計算的最短路徑。
在我們看穿這點之前,在我的不定量子迴路得到這些資訊之前,即便我們開啓虛界渦,也無法構築針對樹與鏡的武器。就算登入世界系,在不知道對方形式名的情況下,我也無計可施。
「……你不問了嗎?」
平面的顏色看似藍色、白色、黑色,有如水面波紋浮在空中。
「主人,武器!」
雖然有些勉強,至少我終於得到命令。
爸爸依然不理會我的怒吼。
正當我如此思考之時。
就像人的手進入水面外觀會變形,她的手開始變化。
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
長而銳利的指甲,骨節嶙峋的手指,還有佈滿有如大理石複雜花紋的皮膚。
只有在童話故事的怪獸身上才能看到這樣的手——異形的手。
「連結狀況良好,宿業係數保持穩定,內部不規則多邊形資訊的亂數控制良好。」
當那隻手移動時,浮在空中的波紋也隨之移動。
鏡操縱分界線,讓右手單獨化爲異世界的形象,同時笑着說道:
「如何?『
全一
』。這就是我們的,樹和我的世界……」
「『
完全終結
』。」
這個名詞傳入我的耳中——我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
完全終結
』……?」
主人喃喃重複她的話。
那和我——和我們的世界一樣——?
然而我此時的驚愕與接下來發現的事實相比,顯得不算什麼。
在聽見形式名的同時,我下意識地登入世界系開始搜尋。
然而結果卻是——
「主……人。」
我不由得壓低聲音:
「奇怪……這不正常。」
「什麼意思?」
主人也有些茫然。
然而樹卻無動於衷。
「放心吧,速見殊子,還有三%留在妳那裏。」
我覺得鏡和樹在欺騙我們。
「這東西當然不可能出現在用來記載虛軸形式名的情報體上。」
「竟然把媽媽變成這種怪物!變成這種毫無道理的東西!這到底是什麼?你打算用這個東西做什麼!回答我!爸爸!」
「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錯。
「也就是還不夠熟練的意思吧?」
「你在……說什麼?」
「騙人……」
「唉呀唉呀。」
「改變……這個世界?」
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知道,無法運算出……答案。」
瞬間。不……同時。
鏡不知何時離開殊子回到樹身邊,臉上掛着殘酷的笑容:
「硝……子。」
我們都緊張起來。
主人的聲音在顫抖。
「你在世界繫上找不到它的名字?那是當然的。」
「我的『鬧鐘』怎麼幾乎……咦……騙人。」
沒被登錄在世界繫上的虛軸絕不可能存在。
樹有些不耐煩地開口:
她只是再一次喃喃說道:
「這不是騙人,『鬧鐘』。」
我不停顫抖,碰撞的牙齒髮出聲音——好像自己遇到什麼恐怖的事。
眼前一花。
「爲什麼……怎麼會有虛軸沒有被記載在世界繫上……?」
然而殊子一動也不動,只是呆立在原地——
鏡的身影突然從我們面前消失。
就在鏡與樹說着令人難以理解的對話時,殊子慢慢低頭。
聲音裏混雜憤怒與悲傷與驚愕——
「你做了……什麼?不對……」
不知是因爲沒認清現況,還是無法接受現況。
無限迴廊的笑容像是夾雜優越感與敬畏:
然後他們的身體像是被霧所籠罩,變得越來越模糊。
握在手中的長劍不停抖動,主人喃喃說聲:
「實……軸?」
無限迴廊說得沒錯。
他爲什麼要把鏡變成機械,變成最後的觀測者,以至於變成世界本身——?
不——我感覺到恐怖。
「少廢話!快告訴我!」
「你的世界……我收下囉。」
「如果母親生下來的孩子不完全,只要讓母親變得完全就好。」
「如果這樣就是完美,四年前樹根本沒有必要過去。只要把再次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我當成晶,把你這個失敗作丟棄,一切就可以解決。然而事情的發展不是這樣,你知道爲什麼嗎?吶,爸爸……爲什麼?」
「透過猜測觀望產生的不定量子世界與這個世界比起來不完全又不安定,所以纔會生出這個遠不及晶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能改變這個世界。」
因爲。
我忍不住大叫起來,我有太多事想問他。
殊子也和我一樣,嘴脣微微發顫。
主人也立刻全身僵硬。
「嗯,十%不夠嗎?還是因爲妳纔剛喫掉『墜落黑麥田之屍』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因爲對方開啓虛界渦的關係。總之現階段這個數值已經是極限。」
「這不是虛軸,而是實軸。」
殊子沒有回答。
無限迴廊用冷笑打斷兩人對話:
「騙、人。」
「不過頂多只能再讓妳操作一次記憶吧。被切斷的手指很快就會停止活動。」
鏡如此宣告,用天真的表情向我們揮手。
尤其他所到的是世界繫上沒有記載的世界,更是不可能的事。
「好了,我們回去吧?纔剛得到『墜落黑麥田之屍』跟『鬧鐘』,我得花些時間適應。下一次見面……應該是十天後吧?」
「真想不到,只是連結就讓你們嚇成這樣。」
樹仍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無限迴廊臉上滿是輕蔑的笑容。
我的偵測器連津久見奏的空間移動也能追蹤,此刻卻毫無反應。
我不知道樹爲何要親自前往虛軸。
殊子身上沒有傷痕,連衣服也沒有破,她甚至可以站立。
「胡說……你在胡說什麼……」
「……咦。」
換個說法就是虛軸的百科全書。
我將搜尋結果透過直接連結傳送給主人。
「唉呀,回收率只有九十七%……主人,這是爲什麼?」
「沒錯。」
「嘿嘿……」
「咦……好、奇怪。」
在我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之前。
「就算晶重生,世界還是不完全。」
「聽好了?因爲我,也就是『晶』沒能生下來,所以樹創立猜測觀望論。然後在『晶如果平安生下來』這個猜測觀望論之下,我這個世界才能細分出來。可是你想想,事情到這裏就算完美結束了嗎?」
「嗯,不過也夠了。這次的攝取對象是完全與虛軸結合的固定劑,結果算是不錯。」
那是趁我們驚愕之餘進行的高速移動。
聲音變成最淒厲的怒吼。
鏡的右手維持怪物的形象,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世界系是記載所有虛軸所在位置的情報體。
「你是怎麼了?」
「什……!」
「……主人,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臉上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隻手放上自己胸前被鏡貫穿的位置:
當虛軸誕生的瞬間,形式名就會登錄在這裏。
「讓我告訴你吧,失敗作。這個……跟你們一樣是最兇惡的禍害,最下流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不過在此同時什麼也不是。」
就連我們身後的佐伯老師也瞪大雙眼呆立原地。
「什麼?那是……什麼?」
殊子驚叫一聲。
「這樣一來……不可能做出專門用來對付的武器……」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身體開始顫抖。
樹難得用一種極其曖昧,帶有暗示性的說法解釋。
因此反過來說——以觀測論的觀點來表現——
鏡的右手——穿透殊子的胸口。
「剛纔不是說沒有問題了嗎?真是奇怪的傢伙。」
——之後便不再開口。
殊子驚訝地瞪大雙眼,鏡輕輕抱住她的身體,用溫柔的語調說道:
怪物的手從胸口拔出。
無限迴廊點頭得意地說道:
不可能出現——?
「等一下,樹!」
「實軸……到底是什麼意思?」
「啊,硝子的問答時間還沒結束啊。」
聲音來自身體有一半以上已經消失的樹。
「可是妳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嗎?妳的性能該不會真的變弱了?」
「回答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硝子。」
下半身消失,手臂消失。
「我根本沒去虛軸。」
然後是肩膀、脖子、臉,我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
「……只是到距今三百二十四年後的未來,把這個實軸毀滅之後再回來。」
——毀滅實軸再回來?
「那麼鏡……」
人影完全消失,只有樹的聲音迴盪在空氣裏。
「她是這個世界最後的觀測者,也就是世界本身……我不是說過嗎?要讓不完全的兒子變得完全,首先得讓母親的世界變得完全。」
「……咦?」
聲音消失。
一片寂靜。
沒有人開口說話。
主人、殊子、佐伯老師和我。
我們是否還沒有認清事實。
無限迴廊決定從那傢伙身邊奪走一切。
爸爸還是一樣冷淡,事實上他多半真的沒興趣。就某種意義而言,他比媽媽更像機械,在他身上看不見屬於人的情感,更別說是愛情。
「你爲什麼要把這個帶回來?」
「……只要你健康長大就好。」
「看着兒子長大是父親的義務呢……孩子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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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好像是雙胞胎。不過連這都忘記也太對不起人家了。晶,這可是你創造出的世界,他不是對你說『再讓我看一次這張照片』嗎?」
房屋的所有人已經不在,這裏正適合讓親子三人生活。日常用品一應具全,所以他們決定暫時住在這裏。
城島樹淡淡說道:
「……哼,話說回來這裏真是有夠單調。」
但是爸爸終究是爸爸。
或者是根本無法相信。
「好了,這傢伙也是相當扭曲……該怎麼玩纔好。令人期待,真令人期待。」
原因之一是自己在相隔許久之後再次進入男人的身體。女人的身體活動起來很不方便,而且自己本來就是以男生的身份出生,現在的身體當然比較適合自己。
我不知道,但是——
「既然如此,到時候我也多少幫點忙吧。爲了兒子犧牲奉獻,也是媽媽的義務。」
媽媽爲什麼說出這些話,無限迴廊不得而知。她已經是機械,所有思想都經過格式化、合理化,只會依照運算的結果行動,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出自情感。但是——媽媽終究是媽媽。
爸爸的行爲乍看之下難以理解,其實他是重視家人甚於一切的人。因此在媽媽恢復之前,他多半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我無所謂。隨便你。」
但是無限迴廊知道。
「爸爸打算怎麼辦?」
「要好好活下去」——那個人在臨終前也許說過這種話。
照相的地點在醫院。照片中一家人圍着在病牀上坐起上半身的少女,每個人都滿臉笑容。
「所以我把這傢伙帶回來了不是嗎?」
這點令人羨慕,更令人無法原諒。
爸爸的手指向倒在腳下的身體。
在得到現在的身體之前,無限迴廊的上一個容器,鴛野在亞。
無限迴廊舉目環視客廳,客廳裏什麼都沒有。這間房子裏日常生活所需的東西不虞匱乏,然而除此之外的東西一件也沒有。
「好,就這麼做。」
這間房子的景象不難讓人聯想起一個沒有娛樂,沒有對話,只是不斷過着規律生活的家庭。這樣的生活方式或許是因爲妹妹的遺言。
那是張舊照片。
心情非常愉快。
爸媽對假的晶沒有興趣,不過自己並非如此。
「這傢伙叫什麼名字?」
(注:日文發音與『逆繪』相同)
爸爸多半不會出手幫忙,但是沒關係。至少他們絕不會妨礙,更不會阻止自己,自己可以任意行事。
話說到底,爸爸和媽媽——樹和鏡的目的跟自己稍有不同。
「那東西還有其他用途……順利的話應該可以讓事情變得很有趣。可以吧?」
「哼,可惜實際構築出來的只是把一切沖印到照片上的世界……真是扭曲至極。」
「嘿嘿,這樣啊。」
「話說回來,晶。」
「那倒不一定。」
「累積了不少疲勞,主人。」
思考的同時,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無限迴廊跟着樹和鏡——自己的父母一起來到津久見奏的房間。
就在剛纔,我們遭受極爲沉重的打擊——我們輸了。
看着靜靜微笑的媽媽,無限迴廊再次露出嘲諷的笑容:
環顧房間內部的同時,媽媽面無表情開口:
無限迴廊點點頭:
視線落向倒在地上的身體。
我們都很清楚。
「……叫『榮惠』
㊟
。」
爸爸還是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邊說邊胡亂搔頭。
還是雖然已經理解,但是心理無法接受。
這裏很像是別保透的房間,但又有所不同,那裏連生活所需的東西都沒有。就這點來說,津久見奏和他的父母遠比別保透還要瘋狂。
「連續進行統合造成的負擔還是太大,我判斷這是一項不利因素。」
曾經扮演津久見奏妹妹的鏡回答:
「……那個啊。」
「我沒興趣。」
既然人已經死了,那也沒什麼好說的。
「你明明喜歡做這種事。」
無限迴廊從制服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張照片。
那傢伙明明只是代替自己出生,卻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
城島鏡微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