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Helter skelter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4萬 字

(⇔No dancer)
身體完全不聽自己使喚,彷彿已經成爲其他東西的容器。視覺跟觸覺都遭到斷絕,唯獨說話聲直接傳入心中,這讓自己隱約瞭解——佔據自己身體的傢伙,企圖做些什麼勾當。
姬島姬的意識處在無止盡的痛苦之中,但卻沒有就此消失,直到現在依然保持自我。
自己是在何時醒來?
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恍恍惚惚,穿着住院的病人服就和一名不認識的女生一起割腕自殺,接着便失去意識。當自己再度醒來時,就已經處於這個狀態,也不知在那之後時間經過多久。
倒是自己一醒過來,就隱約察覺到自己現在的狀況。
各種知識不斷從佔據身體的傢伙那裏傳來,這些知識讓姬知道「虛軸」這個不屬於自己這個世界的異世界、知道自己的身體正被來自這種異世界的意識操縱、知道自己死過一次,全世界的人都在修正力的影響下,忘記自己的存在,只有那些超脫世界常軌的虛軸還記得自己。
而且姬也知道——硝子、殊子和這傢伙一樣都是虛軸。
但是不知爲何,姬發現自己很快就接受這個事實,反而是無限迴廊執着於硝子,還不斷策劃各種計謀逼迫硝子這件事,帶給她更大的衝擊。
就算知道硝子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姬對她的認識也沒有任何改變。硝子總是用生硬的態度做些有趣的事、跟她在一起時總是充滿歡樂、同時也是上高中之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如今卻有人企圖利用自己的身體傷害硝子。姬好幾次想要阻止自己的身體,但是怎麼做都無法取回身體的主導權。不管再怎麼叫喊,換來的只有無限迴廊的嘲笑。
這傢伙接下來的計劃,更是讓姬深受打擊。
竟然打算把硝子和姬的朋友直川君子也捲進來——
姬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識期待殊子解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期望太過樂觀。就算是殊子也不是萬能的,更何況殊子以爲自己已經死了。
姬無計可施,只能共享不斷流進自己意識的情報。
不能抵抗、無法抵抗、想不出任何辦法。
除了自我之外一無所有的狀態讓姬感到恐懼。不僅擔心硝子和殊子,姬也擔心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好啦,就快到了。
無限迴廊的聲音在心中響起,也刺激姬的意識。
什麼啊!姬在自己的意識中怒吼,雖然無法實際發出聲音,但她還是對着無限迴廊大喊:
反正你終究會失敗。
特別是最近三個月——雖然只有三個月——發生了太多事,而且硝子原本沒有必要體驗這些事——這些由那傢伙帶來的麻煩事。
「不必擔心。憑學長的手腕,他一定把全公司的人都瞞在鼓裏,若無其事地享受齊人之福。」
老實說這件事一直讓我很緊張,所幸正式上場時沒有什麼差錯。最讓我擔心的硝子在面對老師時沒有亂說話;芹菜的媽媽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耳提面命之下,也沒有發生什麼問題……事前討論時我還以爲這次鐵定完蛋了。
不管硝子心中的感情如何發展,我都希望結果是往對硝子好的方向。我指的不是今天面談時說的事,而是等到將來一切告一段落,而且硝子還能夠繼續存在時,我希望她能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就算我不在她身邊也一樣。
「竟然用人質威脅……太卑鄙了!」
但是現在的硝子已經沒有那種不自然的感覺。至少在我的眼裏,她終於恢復正常。
「嗯?怎麼了?」
這些事會對硝子的精神造成多大的影響?被迫背叛、失去自己最初交到的朋友,同時還得面不改色聽從主人的命令行事,其間的種種掙扎與矛盾,硝子是如何處理?是用機械的判斷還是人類的感情?我相信在硝子的內心深處、在我無法理解的地方,一定有過激烈的天人交戰。
「是嗎……」
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不,其實從昨天開始就很辛苦。
與姬之間的聯繫變得薄弱,這是在避免戰鬥途中受到姬的感情影響嗎?
「一點也沒錯。不過把這種事大方公諸於世的人也有問題。」
「主人要嗎?」
……沒錯。
「可是……先不談八重和小君,我認爲和其他同班同學也應該有一定程度的交流。」
「讓我想想……規定飯後不準喫布丁如何?」
「特攝片。」
‡
晚上八點半。喫過晚餐洗完澡,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休息。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從昨天開始的一連串事情,已經讓我的身體累積不少疲勞,不由得坐在沙發上長嘆一口氣。
事實上我也無法完全瞭解硝子心裏在想什麼,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就算兩人之間的聯繫再怎麼緊密,我跟硝子終究是兩個分開的個體。
「目前用不太到吧?而且我們根本不常看電視。」
我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雖然跟平常只有些微差異,不過這是硝子責備我時的特有氣氛。
姬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姬一邊拚命鼓勵自己「就快要得救了。」一邊在意識裏用力咬住不存在的嘴脣。
幸好那兩個人在正式面談時沒有說出這種話,不知道該感謝發生奇蹟、還是感謝她們兩人故意裝模作樣,總之一切順利就好。
所以硝子——就算看見自己出現在面前,也絕對不會輸給這種傢伙。
硝子把從剛纔開始就不斷重複快轉與倒帶的錄影帶拿到我面前,錄影帶上頭貼着「臨時錄影用」的標籤。這卷錄影帶平常拿來錄一些臨時要看的節目,因爲不停重複錄影的關係,是我們家耗損最嚴重的一卷帶子。
「所以我原本錄好的部分,纔會變成傑夫貝克
㊟
在彈吉他。」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阿姨突然笑着說道:「那就讓我家女兒嫁給小晶好了。」這時的硝子竟然隨口說聲:「這樣一來,我不就變成小老婆了嗎?」阿姨也把硝子的話當真,和平常一樣說出:「沒關係,這樣我就有兩個女兒了。」之類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硝子的腦筋也不知道哪裏不對勁,竟然說道:「那我就住到阿姨家裏,實行訪妻婚制度
㊟
好了。」阿姨更是莫名其妙地說:「我家芹菜連飯都做不好,應該讓她當小老婆。」聽到這段詭異至極的對話,我已經不知該從哪裏開始吐槽。
姬能夠窺見部分無限迴廊的記憶。
這是因爲她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還是決定忘掉過去的事?關於這點我無從得知。
你輸定了,硝子一定會幫我搶回身體。
「嗯,是有用過。怎麼了?」
硝子很堅強,而且還有殊子學姐,她一定會站在硝子這一邊。
硝子的回答是「不一定。」到此爲止還沒什麼,問題在於之後的對話。
硝子的強,絕對不只是來自身爲虛軸的力量。
「呃……那是什麼東西……?」
特攝片是指那個特攝嗎?什麼戰隊還是什麼騎士之類的。
「不過這樣一來小晶可就辛苦了。有小老婆可是會被外人說閒話喔?」
……一想起這段對話,我的頭又開始痛起來,還是別想了。
「不,沒有關係,頂多是下個星期被班上同學排擠而已。」
所以姬打起精神鼓勵自己,向操縱自己身體的無限迴廊發出宣言:
——我知道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還是無法不這麼想。
話雖如此,硝子也有自己的錄影帶,既然是用臨時錄影的帶子,內容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於是我問道:
硝子說聲「算了。」便站起來。
「這個節目最近在班上引起熱烈討論。我判斷自己如果沒看過,將會跟不上班上同學的話題,所以上週先錄起來,沒想到會被消掉……這真是……」
可能是受到姬島姬那件事的影響,最近幾天的硝子有點奇怪,不是突然說出不合情理的話,就是做家事時不小心失手。昨天在準備宴會餐點時,硝子還弄錯調味料的份量,讓一道菜就這樣泡湯了。
因爲硝子一直盯着我,我決定稍微作弄她一下。
(注:Jeff Beck,出身英國的搖滾樂吉他手)
看見我點頭承認,硝子雖然依舊面無表情,現場的氣氛卻有所改變。
硝子現在正在電視前面操作錄放影機,看來是想看之前錄下來的週二推理懸疑劇場,或是週六推理劇。我個人是沒什麼興趣。
「主人。」
「有那麼嚴重嗎?」
「反正硝子將來要當小晶的新娘,志願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吧?」令我頭痛的原因就從芹菜媽媽的這句話開始。
「追根究底,都是主人不買DVD錄放影機的關係。」
「這樣啊……抱歉,我不小心消掉了。」
就算你動用再多棋子、想出再多計謀,都沒有任何勝算!
「……別諷刺了。」
硝子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往走廊走去。
也不管我一臉狀況外的表情,硝子口中說出一個帶有前衛藝術風格的名字。
「是的,戰隊成員全部沒有工作,加上邪惡組織皆爲大企業主管所構成的嶄新設定,很受現在的女高中生歡迎。其中的紅色隊員是因爲毆打上司而被解僱的公司職員;藍色隊員是繭居族;黃色隊員是尼特族;黑色隊員是失業者;粉紅色隊員是與課長髮生外遇而被迫辭職的OL。被他們打倒的怪人全都是應徵公司的社長或重要人物,每一回的劇情慣例皆以某個隊員求職失敗做爲結尾。」
「呃、我說……我覺得那種節目不看也罷。」
應付跟虛軸有關的事情搞不好還沒有這麼累——想到這裏我不禁露出苦笑。事實上說不定真是如此,畢竟從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這段時間裏,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是的,原名是『職安戰隊人力王』。」
自己打從入學以來一直和硝子在一起,所以姬非常瞭解。正因爲她比誰都要溫柔,所以她比誰都來得堅強,這和她是不是機械一點關係也沒有。
無限迴廊漸漸遠離姬的意識。
「這卷錄影帶怎麼了嗎?」
但是無限迴廊卻發出冷笑。
在她所看到的記憶中,至今爲止至少有兩次——這傢伙試圖設下陷阱陷害硝子與硝子的男朋友,最後都是以失敗收場。第一次利用八重,第二次利用自己,雖然這是令人悲傷的事實,但是幸好硝子兩次都成功粉碎這傢伙的陰謀。
「果然如此……」
「還沒有那麼嚴重……如果要買新的家電,那麼平常就要節省一點。」
只是看到她上高中以後的模樣,我可以斷定她確實有所改變。
「……啥?」
我不由得苦笑嘆氣,心裏卻感到安心不少。
「是的,主人最近有使用嗎?」
「這樣的男人真糟糕啊,應該說這種人本身就很糟糕。」
這句話不是這樣用的,不過她的目的地好像是冰箱。
與皆春八重的對峙,還有姬島姬的死亡。
「竟然對這種節目有興趣,妳們班上的人沒有毛病吧……?」
「嗯?」
我猜得沒錯。
「不,我不用。」
而且地點還是我家,試問事前有誰想得到會有這種事。當然我也不能責備把這些人帶來我家的裏緒,只是目送殊子揹着醉倒的舞鶴跟佐伯老師一起回去時,我真的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嘿嘿,這樣啊。
裏緒、殊子、佐伯老師,不知爲何舞鶴也在場。
我恨不得那傢伙從來沒有出現,但是我也知道責任在我身上。
這麼說來我之前也拿它來錄深夜的七○年代搖滾樂特集。
然後是今天白天硝子的面談。
「主人。」
這是兒童節目不該有的病態設定。
「妳錄了什麼?」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強迫自己忘記恐懼,姬在心中不斷重複這樣的想法。
「麪包比愛情重要。」
原本一直盯着電視熒幕的硝子,突然轉頭看向我。
(注:日本古代的婚姻模式。女方住在孃家,由男方到女方房間拜訪,維持婚姻關係)
首先是昨晚那場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可怕的宴會。
「那就別問。」
「要也不給你。」
「主人想說奢侈有罪嗎?一滴汽油一滴血是吧?」
「我想問你一件事。」
——不管怎樣都行,妳就閉上嘴巴乖乖看着。
「主人,你喜歡抹茶布丁還是南瓜布丁?」
廚房傳來硝子的聲音,看來她還是打算分給我喫嗎?我隨口回答兩種都可以,臉上同時泛起微笑。不久之後硝子回到客廳,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她幫自己準備的是南瓜布丁,我面前則是多了一盤抹茶布丁。她爲何要選南瓜口味?是因爲本身的喜好,還是今天的心情剛好如此?我知道自己如果問她,她一定會給我答案,而且還會提出某種理由,機械式地從根據、理由還有結果的關係做出一長串說明。
硝子的每一個行動、每一項選擇,甚至連動一根手指都要有理由——對她來說是必要的。
如果她能毫無理由做出某些行動,對她來說也算一種成長。
「怎麼了?主人不喜歡抹茶口味嗎?」
「不,沒這回事。」
面露苦笑的我拿起湯匙。雖然是便利商店賣的便宜布丁,擺盤之後看起來還是挺好喫的。
「……主人。」
正當我準備開動時,坐在對面的硝子突然叫住我。
「嗯?」
「在喫布丁之前,有些話我得先向主人報告。」
「啊、這麼說來妳昨天也有提過這件事吧?」
如此回答的我,心中有些狐疑。硝子的聲音聽起來——雖然是我必須特別注意才能略微感受的程度——不知爲何有點緊張。
「怎麼了?是很重要的事嗎?」
「是的,這件事很……重要。」
硝子端正姿勢注視着我,完全不在意剛端來的布丁,也沒有拿起湯匙。所以我也打起精神:
「重要的事?」
「是的。」
硝子點頭回答。
——會是什麼事?
我離開客廳往玄關走去,隔着門對外面的人說聲:「來了。」
三天前,和硝子的態度變得奇怪的時期剛好符合。難道硝子是因爲有事瞞着我,所以纔會採取那種不自然的態度嗎?
爬上樓梯,我衝過筆直的走廊來到盡頭。
「我想也是。如果是八重或小君,應該會先聯絡我一聲……」
「對不起,請問是哪一位?」
「是的,硝子同學今天把東西忘在學校,所以我幫她送過來。」
「……妳是誰?」
我立刻瞪大眼睛,果然被我猜中了。
「硝子最近過得可好?我來看妳囉。」
這間房子的小缺點就是沒有對講機。如果門外是報紙或是什麼的推銷員,隨便開門可是很麻煩的……不過這種人應該不會在晚上八點跑來按門鈴。
「是啊。」
一名與硝子年紀相仿的少女,而且這個人我認識——
我甚至可以聽到背後的硝子嚥下口水的聲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個……請問這裏是城島同學家嗎?」
好像幽靈一樣,理應死去的姬島姬如此說道。
「請等一下。」
「城島學長,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話吧。」
「……好像有客人。」
照理來說硝子絕不可能忘東忘西,但是以這幾天的狀況來看,就算真的忘記也不奇怪。
「那個,有人在嗎……?」
如果是一般人,這時候應該會開門察看,但是我決定保持警戒。
「……啥?」
「聽聲音像是女生。她說是妳的同班同學,特地把妳忘在學校的東西送過來。」
「怎麼了,何必說得這麼嚴重?」
門外傳來少女的聲音。聲音有點小,從屋裏聽不清楚。
難道這次和上回一樣——小芹也是那傢伙的目標之一?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
「對不起。」
硝子看着我的臉發問,她很禮貌地等我一起喫布丁。
硝子的表情跟散發的氣氛讓我覺得她很緊張,這和我所認識的硝子、和我一直以來看到的硝子完全不同。
硝子的朋友裏,我聽過聲音的人只有皆春八重,還有今天才剛說過話的直川君子。剛纔聽到的聲音和這兩個人不一樣。
就在此時。
我不禁擔心現在應該在對面家裏的芹菜。
這個人在半個月前遭到虛軸附身,因此割腕自殺,之後她的生命以及部分存在就和鴛野在亞同化……明明發生這種事,爲何還能站在這裏?
我請門外的人稍等,然後轉身回到客廳。
就算瞞着我又怎麼樣?這樣說或許有點對不起硝子,但是她瞞着我的事,八成不是什麼大事。基本上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事,只有跟虛軸有關的事。如果真是如此,硝子根本沒有理由瞞我,所以眼前很有可能只是硝子把某件在我眼裏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得太重。
硝子突然放大音量:
相較於越來越焦躁的蜜,上野的態度還是和最初時一樣懦弱,這點反而助長蜜心中的焦慮。對手明明只會閃躲,自己卻奈何不了對方。
綁成兩束,略帶茶色的頭髮。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妳的好朋友。」
藉由從樓下照上來的微弱燈光看不清對方的面貌,只能看出對方的身材嬌小,應該是個女人。看來她就是剛纔站在門外的傢伙。
我不禁苦笑。
「主人,我……」
「你能不能馬上放手?我的手沒有廉價到讓你這種人摸。」
對方回去了嗎?爲什麼?
「……怎麼可能。」
我凝神注視眼前的人影,一面保持警戒一面將手伸向身旁的牆壁,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
我的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正確的說法是一種不自然的感覺。
我想起兩個星期前直接闖進我家的鴛野在亞。雖說我不認爲那傢伙會連續兩次玩弄相同的把戲,但也難保那傢伙不會利用我們這種心理重施故技。
我站到玄關前面,把耳朵貼在門上。門外沒有任何動靜。
我開始思考,如果對方是心懷惡意前來訪問……
「我做不到。」
拳頭揮空的蜜失去平衡,馬上又被人拉住手臂。抬頭一看才發現雙方只是交換位置,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是住在附近的同學嗎?可是硝子從來沒有提過。雖說很有可能是我想太多,硝子的同學我也不是全部認識,不過眼前的狀況還是有點可疑。
硝子戰戰兢兢地開口。
那裏站着一道人影。
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是有趣。
上野聞言反而加強力道:
「……給我閉嘴。」
「不……主人!」
伯父還沒回來,應該不會有錯。既然如此——
比較拐彎抹角的上次是利用裏緒、姬島姬還有鴛野在亞來當棋子;還有上上次透過直川浩浦和皆春八重下手的方式也不算直接。這樣看來,這次的襲擊絕不會是單一事件,那傢伙一定還準備了好幾個計策——我心中轉過幾個念頭,不過眼前除了觀察對方的動向之外別無他法,不先了解對方的目的,就無法擬定對策。
手上的疼痛讓蜜不禁激動怒罵:
「已經擴大了,可是……房屋周圍沒有任何異狀……芹菜學姐家也沒有,對面屋裏只有芹菜跟伯母兩個人。」
「主人,其實是這樣……」
「沒關係,妳先喫布丁吧。」
門外沒有任何反應。
「對不起,會痛嗎?」
「我是在三天前得知這件事,卻一直沒有告訴主人,對不起……我竟然對主人做出這種不義的行爲。」
「硝子。」
聽到那傢伙開口,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哼!」
「硝子,擴大熱源感應的範圍。」
硝子發出叫聲的同時,我也衝向了樓梯。距離上次的襲擊已經半個月,我一直在猜想那傢伙下一步會如何行動,沒想到竟然這麼直接。
蜜緊握拳頭打算痛毆上野,然而在對方挑釁之下的攻擊並沒有效果。
「忘記東西……?」
對方露出笑容微微點頭,雙手擺在身後,看起來和一般少女沒有什麼兩樣。
「你這個賤人……!」
「上面,在二樓!有一個……人!」
「是。」
「是,我正在進行熱源感應……玄關外面沒有任何人。」
「晚安。」
竟然在太陽下山之後特地跑到別人家裏,我不禁有點懷疑:
「是啊,大概是鄰居拿傳閱板過來吧。」
「那個,我是城島硝子的同班同學……」
上野雖然嚇了一跳,還是閃身避開她的拳頭,同時扭緊蜜的手腕。
‡
硝子再度呼喚對方,外面還是無聲無息。
「不好意思,請問有什麼事?」
沒有太多特徵,但還算可愛的臉孔,加上我們學校的制服。
我家二樓有人侵入。如果對方不是小偷,就一定是那個。
最糟的狀況——那傢伙的手下直接闖進來發動攻擊。
應該說很不湊巧——告知客人來訪的門鈴聲從客廳響起,說到一半的硝子也被鈴聲打斷。
她應該已經死了。
「算了,總之先問一下對方的名字吧?」
「誰來了嗎?」
「請問是哪一位?」
「已經過了三分鐘了吧……」
蜜用盡全身力量朝背後使出頭錘,好不容易纔擺脫對方壓制自己手臂的手。不過對方依然沒有露出破綻,在蜜掙脫的同時抓住她的手腕;就算蜜想要掙脫,力量還是全被對方輕鬆化解,怎樣也無法掙脫。於是舞鶴蜜只能怒目瞪視上野恭一,兩個人陷入膠着。
日光燈閃了幾下便照亮整個走廊,也照亮那傢伙的面貌。
硝子也從沙發上站起來,跟在我後面走向玄關,稍微放大音量問道: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
上野保守的態度,進一步加深蜜心中的焦躁。
「這麼說可能很對不起妳,但是別保老師應該走遠了。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裏,只是現在就算追上去也追不到……而且我覺得妳根本不必出手,老師也會幫直川同學解決問題。」
「煩死了,你這種語氣我一聽就生氣。」
怒目瞪視的同時,蜜的心中浮現疑問。
這傢伙爲什麼要過來?
他說自己是來解救君子,但是蜜覺得這個理由並不充分。這傢伙是無限迴廊的手下,雖然自己從來沒見過無限迴廊,也聽說那傢伙的個性很討厭。若是如此,上野的行動背後應該還有其他陰謀。
——難道這傢伙過來,是爲了阻擋我?
「既然如此……」
「嗯?怎麼了?」
「別保難道也是那傢伙……無限迴廊的手下嗎?」
上野用道歉的語氣回答蜜的疑問:
「對不起,我也不清楚。至少我確定那位老師跟虛軸沒有關係。」
「還是說你纔是無限迴廊叫來的?那傢伙……如果沒什麼企圖,根本不可能做這種事。」
「是嗎?」
對方的語氣似乎帶有諷刺意味,但是現在不是因此激動的時候,快點思考。
上野是來攻擊蜜的嗎?若是如此,他的行動顯得太不自然。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如果目標不是自己——難道是君子?
仔細想想,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君子是硝子的朋友,有充分的理由被無限迴廊看上。
「……啐。」
她滿臉笑容,彷彿半個月前的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沒空理會你這種傢伙……一下子就結束了,覺悟吧。」
一根又一根細長黑線迅速蔓延,刺進周圍的牆壁、地板、天花板。
第一種可能是姬島姬根本沒有死,實際上還活着的她因爲某種原因成爲無限迴廊的手下,所以纔會出現在這裏。然而世界的修正力已將有關姬島姬的記憶從人們心中抹去,因此這樣的解釋並不合理。
「啐!」
「什……!」
上野一邊開口,一邊丟來某樣東西。
我眨眨眼,硬是把驚訝趕出自己的腦袋,冷靜觀察眼前的異常狀況。
「不,我不覺得可以擋住妳……可是……」
上野一臉震驚,還是來不及出手阻止。
蜜放鬆原本握緊的拳頭,用可以自由行動的右手抓住遭到束縛的左手小指。
蜜努力壓抑這種衝動,因爲自己沒有時間,必須瞬間解決他纔行。
「至少可以幫我爭取一點時間……妳看看周圍吧。」
那已經不是日常範圍內的不幸,一旦發生將永遠無法挽救。
蜜不由得咬緊嘴脣。
「只要在你發現自己被碰到之前,將你碎屍萬段就好了!」
上野像是撕開風化的布一般脫離「破碎萬花筒」的束縛。蜜不知道自己的頭髮變成什麼,只知道這種材質異常脆弱。
蜜用力折斷自己的手指,劇痛與衝擊不禁讓她表情扭曲,痛苦的聲音從咬緊的牙縫流泄。
理該死去的姬島姬就站在我眼前,這個事實讓我的腦袋停止思考。
蜜不禁握緊拳頭。這傢伙看起來懦弱,內心卻很陰險。或許這種態度也是假的。
接着是左手、右腳、左腳。
「什……!」
「告訴你,你那微不足道的世界……在我壓倒性的暴力之下、在我的世界面前,根本毫無抵抗的餘地!」
的確,如果只是爲了打倒這傢伙、阻止別保,這樣做就已足夠。
隨着蜜舉起一隻手,所有頭髮同時爲了切斷目標而加重力道。
蜜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遠比鋼琴線更強韌的頭髮竟然如此輕易——
四面八方都爲平面圍繞的房間與走廊,這樣的空間最適合「破碎萬花筒」在入侵的平面及相鄰的平面之間任意舞動的特性,就算說是蜜專屬的舞臺也不爲過。
蜜哼了一聲。問題不在別保身上,那傢伙無聊的正義感根本無關緊要。
公寓的地板承受不住蜜與上野的體重,開始往下崩陷。
「呃……妳說什麼?妳願意放棄了嗎?」
就在下一秒,蜜眼前出現難以置信的景象。
「不對。」
上野連忙後退一大步,但是這種行爲在此時顯得毫無意義。
「我只是在想自己應該早點看開。」
直到現在上野的語氣還是一樣毫無自信,反而讓蜜大受刺激。
「啊——真是好險。」
面對一臉愕然的上野,蜜投以睥睨的視線:
滿臉震驚與恐懼的上野準備應戰,但是蜜不在乎。
這樣的缺點並不致命,蜜只是無法說謊,這點也是可以克服。

「呃,那個……舞鶴同學?怎麼了?」
也就是說——眼前的人可能是幻覺或僞裝。
上野的自言自語,像是在回答蜜無言的疑問。
「就這種程度……!」
「而且妳猜錯了,我的『
悲情玩具
』並非妳想的那樣。」
上野對着蜜說聲抱歉,隨即轉身一個迴旋踢踢向牆壁。壓克力材質的牆壁應聲碎裂,裂痕隨即擴散到整個天花板與地板。
既然如此,蜜對着以電流型態棲息在腦裏的虛軸下達命令,無數頭髮像蛇一樣彎曲升起:
「我還在擔心會不會失敗。」
伴隨「啪!」的一聲,纏住上野右手的那條由數百根頭髮組成的黑帶從中斷裂。
蜜的怒吼是一種信號。刺進牆壁、地板、天花板的頭髮開始在平面之間跳躍,瞬間出現在上野的上下左右,幾根黑色細繩瘋狂捲動,開始捕捉眼前的目標。
「噫!」
蜜用頭髮擋開飛來的物體,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剛纔的菜刀。
「嗚哇……!」
「嗚……」
被騙並非自己不夠注意,受到虛軸「破碎萬花筒」的出身——也就是原本所在世界的性質影響,蜜無法對人說謊。正確的說法是無法把假的事當成真實騙人。因爲蜜有這種特質,因此她會無條件相信別人說的話。當然太明顯的謊話還是可以看穿,只要心中出現一點懷疑,就可以從對方的態度察覺事實真相。只不過在遇到巧妙的謊言,而且說謊的人態度很自然時,蜜便無法懷疑對手純粹爲了騙人所說的話。
蜜放鬆掙扎的力道,心中甚至沒有憤怒,因爲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但也因爲這樣的特質,蜜天生就不適合欺騙別人,也缺乏用言語捏造虛僞真實的素質。
——竟然把整間房屋?
「對不起,舞鶴同學……妳的那個世界在我的世界面前好像不太有用。」
也就是說,上野的力量就算不用手接觸也可以使用。
「用我身體的任何部位觸碰,都可以把東西變成玩具。」
不過這種痛快感受,也會帶領自己從無聊的日常,前往原本棲身的非日常。
似乎這才感到安心,上野慢條斯理地清理捲住四肢的黑色物體:
用菜刀割腕?想辦法用房間裏的東西弄傷身體?
「……咦?」
力量不斷加強,上野的手腳、脖子就像奶油一般遭到切割。
若是光打倒這傢伙還不夠,那麼情況便大不相同。
也許君子會遇上和之前姬島姬一樣的遭遇。
「嘿咻。」
光是在這裏悔恨也沒用。既然對方能把接觸身體的東西變成玩具,那麼就算用「破碎萬花筒」綁住他也沒有意義。紙做的鎖鏈任誰都可以輕易掙脫。
「咦?怎麼了?一副嚇一跳的樣子。」
「什……」這次輪到蜜發出驚訝的聲音。
「嗯,真是花了不少時間……對不起。」
照理來說應該是如此。
蜜的心情很亢奮,心中不斷湧出想用最殘酷的方式折磨對方、虐殺對方的衝動。這是「破碎萬花筒」的意志與自己結合之後自然湧出的本能。
上野一開始還是以深怕惹蜜生氣的聲音開口——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說……什麼?」
轉眼之間,上野的雙手雙腳還有脖子全被頭髮捆住。
就連纏住脖子的黑帶也一樣。
語氣逐漸變得有點狂妄。
「破碎萬花筒……!」
蜜徹底放鬆身體,放任左手被對手抓住,右手自然下垂,臉上露出笑容。
蜜放聲高喊:
若要排除心中認爲此事不可能發生的想法,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合理的解釋。
「……啊……嚇死我了。」
蜜原本整齊的頭髮,瞬間像是着火的蛇一般開始狂舞。
「對不起,我不能讓妳這麼做。」
難道是爲了讓蜜產生誤解,這傢伙才故意隱瞞這一點——?
難道自己的頭髮也跟剛纔的菜刀一樣,變成了玩具?
「是啊,我就放棄吧。」
別以爲可以阻止我——蜜正想這麼說,上野卻搶先說道:
‡
上野嚇得發出慘叫,合氣道在這時根本毫無意義。
「不會吧……」
「呃……快點……醒來!」
「難道你……」
蜜注意到一件事——無論是房間的牆壁、地板、天花板、地毯還有傢俱,所有的東西都失去應有的現實感受,無論顏色還是質感都變得陳舊不堪——
「可是……還早,你的能力根本改變不了最後結果。」
「到此爲止……結束了!」
「我放棄用日常範圍的手段解決事情的半吊子想法。」
有可能是那傢伙的手下利用虛軸的能力讓我們看見這個景象,目的是讓我跟硝子陷入混亂。那傢伙絕對有可能這麼做,這也是最合理的解釋。
「硝子……」
我對在我背後發呆的她說道:
「小心一點,隨時保持清醒。」
「主人,我……」
「不知道對手下一步會怎麼做,先啓動不定量子迴路。」
老實說,眼前的狀況相當麻煩。
雖然對手只有一個人,但在不知道對方虛軸性質的情況下,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而且我還必須爭取一段時間才能從硝子身上取出武器,如果敵人有能直接傷害我們的能力,那就必須加倍小心纔行。
而且——對手還是以硝子的朋友姿態現身。
我不知道會對硝子造成多大的影響,或許這纔是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半個月前,硝子無法下手破壞被鴛野在亞吸收的姬島姬殘渣。
這是她內心萌生感情的證據,只是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少女,對硝子來說是個威脅。就算她知道對方不是真正的姬島姬,難免會受到影響。
「好了……妳到底是誰?」
所以我必須先做一件事。
是幻覺就加以清除,是僞裝就揭穿對方的真面目。
「話說在前,妳扮成這個樣子根本一點也沒用。我不會因此動搖,硝子也不會。」
我說得不假辭色,一面消除話中的感情嘲笑對方,一面在腦中規劃下一步的行動。
這裏是我家,地利站在我這邊。
只是待在狹窄的走廊,對我們來說有些不利。
就算我跟硝子一起衝進房裏把門鎖上,爭取到的時間或許還是不夠我拿出武器。看來必須移動到房間較多的一樓,先找個地方暫時藏身。
如果是,這傢伙和過去的姬島又有什麼不同——
「怎麼了?快點……」
硝子放聲尖叫:
硝子的聲音陡然中斷。
我一直追尋、一直想要殺掉的傢伙就在眼前——
「啊哈!這可是第一次看見硝子露出這種表情。」
連話也說不好,現在的硝子顯然手足無措,完全不像是平常的硝子。
我心中閃過一絲憤怒。
「主……人……」
『長大了』——
這些話代表——
逐漸消失的媽媽、高聲嘲笑的爸爸、不斷呼喚我的硝子,還有絕望的我。
硝子的反應,讓我明白姬島的話所言非虛。
能夠任意改變固定劑,長久以來不斷吞噬人類的自我,藉此壯大自己的世界,就能力來說獨一無二的虛軸;嘲笑世界的法則,不斷改頭換面躲藏在日常裏的虛軸。
『四年』。
容貌也不一樣。
雜訊、缺陷、從日常墮落、與非日常的衝突,我在那天失去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從那一刻起,我對一切事物都變得冷淡,幾乎來到地獄深淵的底層,任何感情都無法填補心中的憎恨。溫柔的媽媽從那天之後就離開我的身邊,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想像媽媽掉進時間與空間與次元的縫隙,在人類無法觀測存在的虛數之海浮沉的模樣,不知作過多少次惡夢。肺中累積的電子在波動與粒子之間狂飆,拒絕承認普朗克常數
㊟
的神之骰子不停轉動,阻絕所有進入氣管的空氣。不斷掙扎的雙手雙腳在艾瑞特
㊟
的嘲笑之下落入互相重疊的水面,無論如何抵抗也無法阻止自己被拉向特異點
㊟
。我拚命想要伸手抓住媽媽,但薛丁格的貓總是會跑出來把我的手撥開,告訴我還不足以讓那個身體遷移,除非可以衝破複數的波浪,穿越生死的界線令兩者合而爲一,否則沒有資格呼吸此地的空氣。說完之後放聲大笑,像爸爸一樣、像那傢伙一樣笑個不停,嘲笑不停哭泣的我,就算我衝上前去也毫無意義。因爲那傢伙永遠漂浮在虛數的海上,面帶冷笑注視溺水的母親,明明能夠救她卻依然只是冷眼旁觀!
如果真是如此,那絕不是根據邏輯所做的思考,而是硝子內心不合理的感情。
怎麼了?她在猶豫什麼?
這是硝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尖叫,就連我也沒聽過她的叫聲。
即使如此我還是馬上理解。
這樣的感情說穿了,就是對我的不信任。
眼前的姬島依然露出高傲的笑容。
「對不起,主人……我……」
「主人,我真的……對不起……」
耳朵聽不見硝子的聲音。
瞬間。
——敵人。
(注:singularity,在數學與物理學裏,在基準之下出現的特例)
「咦?你說『妳到底是誰』?真是的,學長明明知道不是嗎?」
(注:Planck9;s constant,量子力學中的基本物理常數)
我來不及問她這句話有何含意。
「主人,我們先撤退吧。情報之後再……」
倘若如此,真正的敵人可能躲在一樓或背後,必須讓硝子提高熱源探查的敏感度纔行。
應該是在三天前,硝子的態度變得奇怪之時。
姬島的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甚至掩嘴輕笑,態度的明顯變化讓我不禁皺眉。
這是怎麼一回事?硝子爲何要如此拚命阻止我——
感到疑惑的我與越來越慌亂的硝子,兩個人沒有交集。
如此重要的事,硝子竟然沒有向我報告。難道她擔心我若是知道這件事,會把以敵人身份現身的姬島殺掉嗎?
這件事本身或許值得欣喜,然而——
「不要聽,主人!求求你,我們先撤退……!」
我忽然想到這傢伙也許只是一個誘餌。
「硝子!」
「主人!不可以,不可以聽她說!我們應該先撤……」
看見硝子着急的態度,姬島露出微笑:
我的——
所有的聲音、感覺急速離我遠去。
「硝子——
啓動不定量子迴路
。」
「什麼?妳……」
「妳在說什麼?這裏可是我們的家喔。」
「不過沒關係,我幫妳告訴他吧。」
(注:Hugh Everett,美國的物理學家。曾經提出「多重世界理論」)
爲何理應已經死去的姬島能夠好端端地活着。
也就是說,這傢伙至少在硝子面前出現過一次。
「這樣啊,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啊,原來如此。」
外表不一樣。
四年前的那個景象。
「就是……」
姬島張開雙手,毫不在意硝子的尖叫。
「……好久不見了。」
我終於理解,那傢伙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姬島顯得一派輕鬆,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破綻百出。
她在看見我的表情之後,笑得更加樂不可支:
我迅速向背後的人確認。身後的軀體爲之一震,完全不像機械該出現的反應。
既然對方曾經在硝子面前現身,那麼硝子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就算只是打個照面,憑硝子的運算能力想必早在心中做出某種推論。
「……妳說什麼?」
「少廢話。」
「目前的狀況對我們不利,我們可以去找裏緒或殊子……拜託。」
『好久不見』。
「硝子……爲什麼沒告訴我?」
「好,我就告訴你。」
每逢星期一都會夢到的情景。
「用直接連結把情報傳給我,快點。」
所以她才害怕得不敢說?
即使如此。
仔細想想,硝子從幾天前就有點奇怪……看來也是這個原因。
「住口……不要說!」
「硝子,道歉的話之後再說……先把妳知道的情報全都給我。」
「呵呵,硝子真是關心主人。」
唯獨那傢伙如同囈語的聲音,瘋狂刺激我的鼓膜。
我的再次詢問沒有得到任何回答,這正是代表肯定之意。
「硝子,妳沒有說嗎?」
「硝子……?」
「主人,等……!」
即使我出聲催促,硝子還是一臉躊躇,然後——沒有把情報送來。
錯不了,硝子絕對知道這件事,而且一直瞞着我——隱瞞姬島姬還活着這件事。
這些話。
像是在嘲笑目瞪口呆的我,以有如演員一般的誇張姿勢與截然不同的聲音及語氣開口:
硝子伸手拉住我的衣襬。
姬島繼續說道:
聲音不一樣。
不過現在不是責備硝子,或是與她爭辯的時候。
「主人,我……那個……」
我反射性地想起剛纔的事。硝子表示有話要說,她在三天前知道一件事,卻一直沒有告訴我,看來就是這件事。
過去的記憶閃過腦海。
將我的
日常
徹底破壞的
虛軸
——
「四年不見了吧?你也長大了,城島晶。」
這傢伙真的是姬島姬嗎?
這句話的意思是——
不過是臺機械。
她在擔心我嗎?真是多管閒事,我的腦袋非常清楚,現在的我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對了,硝子是在擔心我會破壞姬島姬的身體。
這一點大可不必擔心。
因爲我會把姬島姬
毫髮無傷救出來
。
「主人,我、還沒……」
背後傳來喀鏘一聲,回頭才發現硝子的腹部冒出奇形怪狀的機械,身體還在不斷痙攣。
「咿、不、啊……!」
隨着硝子的喘息聲,她的身體冒出另一根機械。
那是由各種零件胡亂拼湊而成的詭異物體,看似武器卻又不是武器。
「……妳在搞什麼,硝子?」
我出聲催促遲遲不肯聽從命令的她:
「快,快點拿出武器。」
「咿、呃……啊!」
「劍、矛、刀、槍、鐮刀、剪刀、弓箭,什麼都可以……快一點!」
有一隻像是手臂般帶有關節的鐵棒從硝子胸口下方冒出,歪七扭八向上延伸,直到刺進天花板;右大腿也伸出一束纜線,以藤蔓之姿往牆上攀附;左手腋下長出由彈簧與小型鑽頭組成的物體,直接貫穿地板。
醜陋又詭異的機械不斷從硝子的體內冒出來。
「怎麼了?」
眼前的現象讓我感到疑惑。
難道——硝子陷入混亂了嗎?
我恨不得活活掐死愚蠢的自己。
明知如此,我卻……
但是她還有溫度、還活着,雖然暫時失去意識,但是還有呼吸。
難看也好、糟糕也罷,不管用什麼話責備我都不夠。
回頭一看,硝子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一具標本。
我想起來了。
「硝子!」
「硝子……對不起。」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雖然如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慶幸沒有失去她。
要保護她,別讓她遭遇危險……
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根本不需要擔心,我會善加處理。
明知如此——
過去的情景一幕幕浮現腦中。
在她心中等於整個世界的我,到底在做什麼?
硝子用空虛的眼神看着前方,嘴巴好像缺乏氧氣的金魚不停開闔:
「求、求、你。」
即使如此,硝子還是願意袒護這樣的我。
這是硝子的回答。她的論點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主、人……」
當時的硝子剛來到這裏,還無法穩定存在於這個世界,幾乎無法動彈。
因爲只有她纔是我的
唯一
。
「被妳直接叫名字的感覺好奇怪啊。」
緊緊抱着毫無反應的硝子。
硝子的確是這麼說。
因爲我的敵人、長年的宿敵現身面前而緊張?還是因爲無法確定能否獲勝而感到不安?若是如此,就能說明剛纔硝子爲何要勸我撤退。
我跟硝子之間的直接連結沒有中斷,也沒有接到有機體部分的異常警報。現在的硝子只是因爲不堪負荷,導致本體的部分功能當機。
「怎麼了……妳怎麼會變成這樣?」
記得當時的我剛看完一本歐美的科幻小說,裏頭的巨型電腦講起話來雖然畢恭畢敬,卻總是直呼對方的名字,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這種印象又和眼前這個虛弱的女孩連結在一起,感覺非常不自然。
我們只要把那傢伙從姬島姬身上分離出來,然後用硝子的武器將無限迴廊從這個世上徹底消滅。不,在那之前還得找回爸爸媽媽,這樣一來一切都可以恢復原狀。只要殺了這傢伙就可以讓一切復原,之後只要由爸爸將即將崩潰的這個世界恢復平衡,一切就可以告一段落,大家都可以安穩度日。讓我們一起結束一切吧。(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掉碎屍萬段把內臟腦漿全部攤在地上用力踐踏然後盡情嘲笑)
我確實聽見了。
「……啊。」
當時的我是如何看待硝子?
無法說話的她只能整天躺在牀上,任何一個小動作都得花上很長的時間。
只要重新啓動就會醒過來,我在腦中下達這個命令。
——六年前。
這位女孩孤單一人來自已經滅亡的世界,所以我想讓她好好欣賞我居住的美麗世界。
只要我跟硝子兩人合作,一切都可以順利解決。
因爲憤怒與憎恨而失去控制,接着又因爲硝子的變化而狼狽不堪的我,面臨的失敗並未就此告一段落。
一言不發的硝子只是用一雙大眼睛注視我,然後眨眨眼睛說道: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戰鬥對當時的自己是陌生的名詞,雖然知道她的體內藏有萬能武器,只是一種抽象的理解,甚至以爲自己永遠沒有機會用到這些武器。
『那麼……因爲晶是我的主人,以後我就叫晶「主人」好了。』
小晶要好好保護這個孩子。
『這樣啊。』
『我本來就是機械。』
「反正我就是不想聽見妳那樣叫我。」
換衣服跟洗澡之類的瑣事當然是由媽媽幫忙,只是媽媽也沒辦法整天陪在硝子身邊,所以每天放學之後我都會陪伴硝子,直到上牀睡覺爲止。這段時間我會幫她翻身、跟她聊天,或是念故事書給她聽。
「硝……子?」
救救我。好痛。晶。
我曾經揹着她到自家附近散步,結果一回家就被媽媽大罵一頓。我覺得自己做了很糟糕的事,明知她還無法自由活動,卻讓她暴露在巨大的危險之下。當時的我好想因此大哭一場,雖然已經沒有記憶,但的確有這麼一回事;即便已經失去流淚的能力,我還是爲了她而哭泣。
我想要守護這個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躺在被窩裏面的女孩子。
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在我思考的過程中,背後不斷傳來機械的聲音。
我的想法曾經這麼單純,不是嗎?
我趕緊衝上前去抱住她。
雖然自己爲了讓硝子留在這個世界而失去許多東西,但尚未失去最關鍵的東西之時。
沒錯,當時能夠與硝子溝通的人,只有我一個。
所以我使盡全力,想要成爲她的
全部
。
求求我?求我什麼?
當時的記憶。那傢伙還沒出現,家裏有我、媽媽、爸爸、硝子。我什麼都不懂,一切都是如此幸福圓滿的時候。
硝子到底在幹什麼?
妳要是不肯動,就別怪我揍妳——我一面冷笑一面走近硝子。不……暴力是不好的,至少也該聽她解釋一下怎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是奇怪的感覺?晶,我無法理解。』
硝子嘴裏喃喃說些什麼,但是我聽不懂。
可是沒關係。
「我不是說這個。」
媽媽之後曾經對我說:
這句話。
我驚訝地站在原地。
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雙眼緊閉的她正從嘴邊流出鮮血。
她回答的語氣和現在幾乎完全一樣,唯一不同之處只有對我的稱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硝子打從心裏信任她的世界,爲什麼我沒有好好回應——
「救、救我?好痛……晶……」
自己不把硝子當成機械,而是當成一個普通女孩子看待——
當時的硝子是用我的名字「晶」稱呼我。
我不知道如何說明心裏那種不自然的感覺,不由得開始鬧彆扭。
我強制關閉不定量子迴路。
硝子喃喃說道:
「主……求……救……我。」
「嗚……」
我這個人真是——
「嗯——這樣感覺好像在與機械說話。」
一句話傳入我的耳中。
沒錯。
也就是說,當時的我就是硝子唯一的世界。
硝子一點也不瞭解我真正的意圖,只是說出這種傻話——
腹部、胸部、腰、大腿、肩膀還有其他部位出現許多機械,身上冒出大量不完整的武器,身體痙攣不止。幾樣武器刺穿天花板、牆壁、地板,硝子的身體浮在半空,纖細的雙手不停發抖,兩腳無力垂下,嘴角不時滴落鮮血,看起來就像插在劍山上。然而硝子雖然快要喘不過氣來,仍然試圖開口——
她永遠站在我這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背叛我。

我是唯一能夠與她溝通的人。因爲成爲固定劑的我跟硝子之間是透過直接連結互相聯繫,所以我可以和硝子的機械本體對話。
當我察覺到這是一句有意義的話、當我意識到話中含意的瞬間。
我偏着頭,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浮在半空的硝子終於獲得解放,整個人彷彿斷線的木偶掉到地上。
從硝子身上冒出的各種扭曲武器,在一陣破碎聲響之後一起消失無蹤。
她用沒有力氣的手抓住媽媽的袖子,用微弱的力氣搖搖頭。
我也忘記是什麼時候,總之在某一天,我對睡在被窩裏的她說道:
我只想催促她加快動作。
「……城島晶。」
當我聽見背後的少女——不,是那傢伙的聲音時,馬上意識到這一點。
就在我全身僵硬、暗叫糟糕的同時,我的領子被人抓住,同時視野開始旋轉。硝子溫暖的身體從我手中滑開,我變得分不清上下左右,在瞬間的漂浮體驗之後,身體受到猛力撞擊。
「……咕、啊!」
我的身體飛出去撞上牆壁,然後滾落在地。
「咕……」
我努力撐起上半身。剛纔頭部遭到猛烈撞擊,如今的視野有些扭曲。
心中不禁感到焦躁,現在不是倒地不起的時候。
「等……!」
我發現那傢伙背對着我,默不作聲俯視倒在地上的硝子。
那傢伙到底打算做什麼?我正準備開口質問,那傢伙卻在聽到我的聲音之後轉頭,用姬島姬的臉說了一句:
「城島晶,我對你很失望。」
「什麼……?」
「到頭來,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少女一邊用狂妄的語氣開口,一邊用冰冷至極的視線看着我。
我強忍自然湧現的憎恨與衝動,勉強讓自己站起來:
「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城島晶。」
無限迴廊發出嘆息:
「你忘了我四年前說過的話嗎?」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發現有人走上樓梯,一道身影出現在我扭曲不清的視野裏。
因此速見殊子成爲第一個目睹現場慘況的人。
整間房間讓人明顯感受到一種異常。
真是悽慘的景象。更正確的說法是——這太不合理了。
我很清楚這樣不行。現在的我唯一該做的事,就是馬上帶着硝子逃離這裏,先找地方休息並且讓自己冷靜,擬定下一步的對策。這些我都知道,但就是無法阻止自己。
我的威嚇沒有任何意義,轉頭的無限迴廊只有斜眼望着我,說出致命的一句話:
「果然是個失敗作。」
腦袋一片昏昏沉沉,撞到牆壁的衝擊讓我的視線彷彿兩個不完全重疊的畫面,同時還有激烈的嘔吐感。
明知單方面的關係無法創造出任何東西。
——其實殊子也知道,不管自己說了什麼,她一定聽不進去。
眼前的景象是沒有地板的客廳。
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無緣無故遭到這傢伙輕視的憤恨不平,還有不得不承認這傢伙說得沒錯的悔恨,以及兩者互相沖突帶來的焦躁。
從蜜白天那副鑽牛角尖的樣子看來,自己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即使如此,蜜的性格還是讓她感到在意。
該不會一時衝動跑進別人家裏吧?
「……唉呀呀。」
「咕……啊!」
不管是地板、牆壁、天花板,構成房間的每個部分都呈現怪異的質感。
來電者是蜜的父親,他問蜜有沒有過去找殊子。
應該不會……殊子想了半天,還是無法停止心裏的擔心。
皮膚接觸到粉塵瀰漫的空氣,原本堆積如山的雜物全都掉到我身上。只是我已經沒有餘力避開,各式各樣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物體,伴隨「嘩啦!」聲響傾泄而下。
不等待我的回答,無限迴廊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硝子:
「閉嘴……給我離開硝子身邊!」
被埋在裏面的我,只能從喉嚨發出吁吁的喘息聲。
所以殊子答應義父自己會去找她,便掛上電話出門。
今天蜜在學校的行動,還有之後與殊子的對話。
殊子不認爲蜜會直接進入君子家裏,她猜測蜜會像個衛星繞着公寓打轉,保持一定的距離監視屋內的狀況。幸好現在是夏天,如果在冬天可是會凍僵的。騎着摩托車來到看得見公寓的地方之後,殊子放慢速度觀察周圍的情形。
「打擾了。」
四年前,這傢伙從我身邊奪走雙親的那一刻。
即使殊子看起來還是一派輕鬆,不過她的內心並非如此。
說話的語氣冰冷無情到了極點。
——難道是敵人的同伴?
「那又……怎麼樣?」
「……哼。」
我默默瞪向大放厥詞的那張臉。
我的頭再度遭到猛烈撞擊,意識也隨之中斷。
舉目可見的東西全都遭到破壞,放眼望去一片寂靜。
無限迴廊冷靜開口,同時輕鬆避開襲向自己的拳頭。
我彷彿紙折的玩具一般飛得老遠,撞上走廊盡頭通往倉庫的門。猛烈的撞擊力道把門撞開,我的身體落在滿是灰塵的雜物堆上。
雖然殊子出面提醒蜜,但是這麼做似乎造成反效果。
「『當你能夠順利控制這個女孩,我馬上就會出現在你面前。』當初和你道別之前,我應該這麼跟你說過吧?」
「閉……嘴……!」
「城島晶……你的娃娃我帶走了。」
那個人走進倉庫。來者不是少女,而是一名少年。
一邊想着這些,殊子一邊趕往直川君子居住的公寓。
目的地不用說,當然是那裏。
殊子嚥下一口氣。
那個人蹲下來,把臉靠近我的耳邊。激烈的耳鳴當中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不知道對方是誰。雖然看得見人影,不過大腦無法對人影做出更進一步的認識。
不是無限迴廊,而是剛纔出現的傢伙。他是誰——?
這是蜜的傑作嗎?亦或是其他人下的手?
「……真是難看。」
無視腦袋的暈眩,我飛身衝向無限迴廊。
「反過來看看你的模樣?無法徹底運用她的力量也就算了,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一點力量,虧你還掌握如此巨大的世界。我問你,在擁有這個世界的四年裏,你到底做了什麼?那麼快就忘掉對我的憎恨了嗎?」
殊子原以爲蜜會因爲宿醉而缺席,沒想到在校內偶然遇見,便跟蹤她來到一年九班的教室前面。殊子發現蜜把門開了一條縫,正在偷窺教室。過了一會兒,蜜才下定決心走進教室——
‡
「可是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這副慘狀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把這名女孩當成什麼?她可是……最兇惡的禍害、最下流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是無數虛軸之中最強大也最恐怖,而且最慘烈的世界啊。」
「……不在啊。」蜜該不會已經回去了吧?
殊子把摩托車停在公寓前面,走上樓梯。時間是晚上八點半,四周卻安靜得出奇。
隔壁的三○二號是空房間、正下方的住戶還沒回家,所以房間崩塌沒有受害者,也沒有人發現,更沒有人報警處理,就這麼放置不理二十分鐘。
殊子一問之下才知道蜜曾經回家一趟,卻連衣服也沒換就突然消失。殊子在電話中發現他是受到妻子的拜託纔會打電話過來。真正擔心女兒的人,其實是身爲殊子親生母親的那位女性。
殊子原本不想管這件事,只不過又暗自覺得不對勁。
與她的語氣相反,殊子心中閃過一絲緊張,沒有脫鞋便直接走進房間。穿過短短的走廊,一步一步接近崩塌的客廳。
建築物的外觀沒有任何異狀,就連這棟公寓的住戶也沒有人發現三○一號現在的慘狀。雖說鄰居的確有聽見激烈的碰撞聲與叫喊聲,但是從三○一號傳來的怒吼、謾罵以及行使暴力的聲響對他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今天也沒有任何人對這些聲音多加留意。
然而無限迴廊的表情——散發的氣氛沒有絲毫變化。
我幾乎是用吼的說出這句話。
無限迴廊開始自言自語。
「還是說你根本就做不到?這個擔子對你來說太重了?你的度量根本不足以容納這個巨大的世界?對你有所期待的我只是個笨蛋?你真的愚昧到無法理解擁有這個女孩代表的意義?」
「『當你』……」
走上樓梯的人與無限迴廊交談,我聽不見對話內容,只能用眼睛隱約確認兩人交談的動作。我的視野嚴重扭曲,耳朵只能聽到高頻率的雜音,身體無法動彈,意識也渾沌不清。一片茫然的我什麼都搞不懂。
現在的她早已不記得自己和蜜曾經是朋友。殊子親自讓她忘記這件事,所以蜜與她之間只剩下單方面的關係,蜜也沒有必要在意她現在過得如何。
敵人終於轉身面對我。我在拳頭上張開不定量子的反作用力場,往無限迴廊的臉上揮去——雖然心裏知道這樣沒有任何作用。
這裏是直川家租來的公寓,房裏的地板已在二十分鐘前崩塌。
按下公寓的門鈴,屋裏沒有任何反應。殊子感到有點懷疑,試着轉動門把才發現門根本沒有上鎖。殊子的心中湧現不好的預感,趕緊打開門看向房內。
我拚命想移動身體,但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兩人擦身而過的同時,少女纖細的手指與手掌打向我的下巴,下巴瞬間傳來極爲沉重、難以抗拒的衝擊。
「嗯——」
我的視野不由得變得一片通紅,喉嚨也在無意識間發出喊叫:
殊子在三十分鐘前接到來自舞鶴家的電話。
我不會覺得痛,但是昏沉的腦袋讓我無法動彈。
有人向我走來。一道身影穿過走廊接近,我知道自己非站起來不可,但是做不到。
直川君子——蜜國中時代的同班同學,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樹。城島樹。爸爸。那傢伙的名字。
同時又帶有深刻的悲切與失望。
「嗚……」
這是鋼筋水泥的建築,地板卻像玻璃一樣破裂,靠近走廊的一側損壞特別嚴重,整個地板已徹底消失。靠近陽臺的地方滿是碎片,斷裂的部分有如朝內延伸的尖刺,牆上還有多處龜裂。
不知是因爲對方用上虛軸的能力,還是嚴重腦震盪的關係,我開始劇烈耳鳴,脖子以上沒有任何知覺,彷彿大腦已經不在原本的位置。再這樣下去,我隨時都有可能失去意識。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君子還記得蜜,那麼蜜或許還有機會得到回報,不過蜜本人不希望如此,所以殊子也沒有辦法。事實上今天的對話已經不是第一次,過去殊子也曾經好幾次告誡蜜,但是蜜的回答自始至終沒有改變。
殊子不禁面露苦笑。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懦弱,總是對蜜的一舉一動過度敏感,喜歡揣摩蜜的臉色,但又表現得一點也不相信蜜,一副深怕蜜給自己惹麻煩的樣子。就是因爲她一直不肯對蜜敞開心胸,她與蜜之間的距離纔會越來越遙遠。
半死不活的腦袋還來不及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那傢伙便隨手拿起倉庫裏的瓶子,對着我高高舉起。
「不對……不只這樣,你還差點失去這個女孩。你非但沒考慮她的力量還沒覺醒,甚至迫使她失去控制,通往地獄深淵的蓋子差點就在不完全的狀態下打開,簡直難看到了極點。你的行爲跟硬生生切開尚未羽化的蝶蛹沒有兩樣,充其量只是膚淺至極的兒戲。」
在附近繞了五分鐘,殊子心中的擔心變成不安。
嘴裏湧出血的味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
「城島晶,你果然和樹說的一樣……只是個失敗作嗎?」
反正只是在屋外按個門鈴,如果猜錯只要隨便找個理由脫身。畢竟蜜出門的理由若是與直川君子無關,殊子現在的所作所爲也是白費力氣。一直漫無目的在這裏繞圈子也不是辦法。
所以殊子決定一探究竟。
她一直執着的直川君子居處。
走廊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加上彷彿受不了我的輕蔑表情——
每樣東西的表面都帶有光澤,卻又顯得非常廉價,好像由某種易碎的素材構成。
殊子用腳撥動腳下的碎片,看了一眼之後喃喃自語:
「這是……」
整個房間都是壓克力。
一般的房子絕不可能這樣,這一定是後天造成。
「真是不妙。」
殊子認爲有必要確認被打穿的地板下方,也就是樓下的狀況。走廊靠近房間的部分材質已經改變,同樣變成壓克力製品,一不小心就會碎裂。
殊子儘可能走近破洞,放慢動作往下察看。
「啐……」
房間的地板、傢俱、電視,乃至於櫥櫃,曾經存在房內的一切東西都已化爲破舊的碎片,散落一地有如大量的破碗盤。
在堆積如山的碎片上面,躺着一具身穿挾間學園制服,有着一頭烏黑頭髮的纖細軀體——
殊子想也不想便往下跳,迅速接近並且把她的身體翻過來。
有體溫也有呼吸。看來只是失去意識,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只不過——
「蜜……」
原本應該從裙子裏伸出來的雙腿,膝蓋以下的部分——消失了。
而且是以和這個房間一樣的方式,從膝蓋部分斷裂。
傷口沒有任何出血。事實上斷裂的痕跡根本稱不上是傷口,蜜的雙腳從大腿就呈現無機物的質感,變成塗上膚色顏料的陶器,表面光滑又帶有光澤,甚至化成碎片——
「這……真是糟透了。」
看見眼前景象依然不失冷靜的殊子,開始檢視蜜的身體。
因爲自己的沒用而產生的悔恨,並不能稱爲悲傷。
「硝子!」
「認得出來嗎?晶認得裏緒了?太好了……」
「不知道。硝子不在這個家裏……」
恐怕是在——我和以姬島姬姿態現身的無限迴廊對峙時。
眼淚流不出來。正如裏緒曾經說過,淚水早已從我的身上消失。
寄信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一分。
深沉至極的絕望。
‡
知道我會失去冷靜。
發生了什麼事?我用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腦開始回想。記憶有些模糊,好像自己剛從熟睡之中醒來,不知爲何腦袋昏昏沉沉,幾乎無法思考。
耳邊的聲音突然夾雜嗚咽:
指尖摸到滿是塵埃的地板,看來我還在倉庫裏。我推開裏緒起身,毫不在意使不上力的四肢與昏沉的腦袋,只是拚命往外走去。
硝子早就料到會這樣。
於是她從褲子的口袋拿出手機。
只不過我的內心深處知道,事情不可能是這樣。
『快來』。
即使裏緒對着我不停哭喊,我依然無法控制內心的焦慮:
雖然眼睛睜開,周圍卻是一片昏暗。四周沒有太多光線,呼吸的空氣夾雜大量灰塵。
我並不傷心。
這句話簡直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對了。
「太好了……裏緒還以爲晶死了……?」
我試着攻擊那傢伙,反被那傢伙一巴掌打進倉庫。
「……!……晶!……晶!」
「冷靜一點,晶!」
「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爲何會睡在這裏,於是開始在腦中搜尋睡前的記憶。過了幾秒鐘,我纔想起事情的經過。
上半身有幾處輕傷,制服也破了好幾個洞,但是幸好沒有骨折,構成的材質也沒有改變,至少大腿以上還是人類的身體。
不。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身體也有被人用力搖動的感覺。
話說回來,裏緒爲什麼會在這裏?
在制服靠近腹部的位置,有人用蠟筆寫下一段話:
「怎麼……回事?」
從桀傲不馴的語氣,可以看出寫下這段話的傢伙性格到底有多麼扭曲。
「因爲硝子傳簡訊給裏緒。」
我一面努力深呼吸,一面伸手按住自己的頭。
而且——
出了門來到熟悉的走廊,電燈把周圍照得一片明亮,我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
「晶……硝子不在家裏。」
看到蜜的制服,她的心跳不由得爲之加速。
根本不必多問,我比誰都還要清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
之後的硝子不斷請求我暫時撤退。
雖然還在啜泣,裏緒總算開口向我說明:
「啊、啊。」
裏緒將手機拿到我的面前,畫面上正顯示來自硝子的簡訊,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
我對着抓住我的肩膀不停搖晃的裏緒大吼:
「裏緒怎麼……會在這裏?還有……」
然後另外一個人出現,對準我的頭補了一下,讓我失去意識。在那之後——
「……硝子!」
我這才恍然大悟,在看到姬島姬現身的同時,硝子就在我的背後寫下這通簡訊。
裏緒開始放聲大哭。
「對不起,晶。裏緒沒有趕上。」

裏緒繼續說道:
『無聊的玩具。就連當人偶也不夠格。』
似乎是顧慮到我的感受,裏緒的語氣既婉轉又溫柔:
「啊……啊。」
「今天是幾月幾日?裏緒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硝子呢?」
硝子的簡訊是在何時寄的?如果是在我失去意識之後,就代表那傢伙在狠狠教訓我一番之後,什麼都沒做就離開了。
「還好嗎?晶……身體有沒有受傷?」
因爲感覺不到疼痛,我無法判斷自己的大腦有沒有受損,只知道我的腦袋重得要命。不過正如同裏緒所說,我的身體有沒有異常,只要請佐伯妮雅看上一眼就可以馬上得知,所以這方面不是問題。問題是——
看過這段訊息,輕咬嘴脣的殊子從手機裏找到佐伯妮雅的電話號碼。
「晶……!醒來了嗎?還好嗎?」
背後的裏緒出面阻止我的動作。
一次又一次不停叫出這個帶有特殊意義的字,還抓住我的肩膀前後晃動。
失去的部分只有雙腳。只是以蜜現在的狀態,殊子也不可能帶她就醫。
「我……到底昏迷多久?硝子上哪去了?既然裏緒來了,硝子應該沒事吧?那傢伙跑到哪裏去了?是裏緒趕走的嗎?」
「晶……裏緒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硝子是什麼時候傳出簡訊?晶爲什麼倒地不起?裏緒什麼都不知道,還嚇了一大跳……」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沒有理由傷心。
「好……我知道了,說吧。」
我不由得渾身無力,整個人癱在裏緒身上。
「……裏緒?」
我急忙跳起來,身體的感覺總算慢慢恢復。
過度激動的我絕對敵不過那傢伙。
那應該是——
「所以裏緒馬上趕過來。可是……裏緒抵達時,晶就已經昏倒了。」
「妳在哪裏?妳在吧?」
「冷靜一點,晶!」
她比誰都瞭解我,所以她馬上呼叫裏緒,竭盡全力想要讓我們脫離危機。
「裏……緒?」
某人正在不停呼喚我的名字。
我似乎一直在睡覺,有人抱住我的肩膀,把我的身體撐起來。脖子後方傳來手臂的柔軟觸感與體溫,耳邊的聲音——我非常熟悉,看着我的那張臉孔正是聲音的主人。
「裏、緒,硝子、呢?」
回頭看見滿臉淚痕的裏緒正在抬頭望着我。
柿原裏緒正在不斷呼喚我。
看得出是匆忙之間留下的訊息。遣詞用字與平常不同,只有最低限度的兩個字。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冷靜一點!拜託……晶撞到頭了吧?也許晶受了很重的傷喔?得趕快請妮雅幫晶檢查纔行,所以晶不可以這麼激動!拜託,冷靜下來!」
「晶!晶!」
我想她一定知道。
在那之後,硝子呢——?
我並不是睡着,而是失去意識。
身邊的人依然不停呼喚我。
我因爲激動而失去冷靜,甚至害得硝子受傷。
然而我卻——
「啊……」
穿過走廊打開硝子房間的門,裏面一片黑暗,感覺不到裏面有人。還是在樓下?也許她會在客廳,所以我試圖走下樓梯。
逐漸恢復意識的我緩緩張開雙眼。
我想起無限迴廊對着讓硝子失控的我說過的話。
還有最後打我頭的傢伙說過的話。
硝子——被那傢伙奪走了。
「咕……嗚。」
聲音從我的喉嚨流泄而出。
我無法壓抑,雖然緊緊抱住裏緒,我還是無法忍耐。
察覺眼前難以收拾的事態、體認一切都是因爲自己的失敗而起,我忍不住放聲大吼。
聲音在沒有任何家人的家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