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無始之終與無終之始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2萬 字

(⇔The end of)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
我背對客房關上門,重重嘆了口氣。
疲勞。悲傷。安心。憎恨。不安。煩躁。不屬於其中一種,卻又包含所有情緒的嘆息一出,我便渾身虛脫,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在這裏癱坐下來,情況也不允許我這麼做。
我走過走廊,從客房來到客廳,像是等了我很久的硝子問道:
「主人……芹菜的狀況如何?」
「我帶她去睡了。沒事的。」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沒事,但是我點頭回應,對看來和我同樣精疲力盡的她開口:
「妳也該睡了。」
「不。」
然而硝子搖搖頭。
「反正……也睡不着。」
她的表情不像哭也不像笑。
若是由她的機器主體發出命令,她應該能夠入睡。更何況無論心情如何,身體想必已經想睡了。所以硝子其實沒有所謂「睡不着」的狀態。
但是我無法這樣對她說。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硝子落寞的笑容,摸摸她的頭。
「……好吧。」
我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轉向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高個子。
看來他也相當疲憊——腦海裏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同時從那個低着頭的傢伙背後,以不帶感情的聲音低聲說道:
他爲了小芹,任何事都願意去做。我能夠認同這股覺悟與意志。
這並非出自憤怒。非但不是,這些彷彿是逼迫良司的話,更令我產生罪惡感。
我也老實說道:
原本我還擔心良司會不會回應,出乎意料地他一下子就接起電話。不知道是因爲長時間處於近乎監禁的狀態,還是對自己感到無力。
如果現在對他發泄這種情緒,我大概會將自己因殊子之死而產生的無力感轉嫁到他身上。殊子會死都是良司害的,不是我的責任。我大概會有這種最差勁的想法吧。
但是被監禁了將近半個月,焦躁與不安戰勝這樣的想法。
就算那時的衝擊引發她的失神狀態也不奇怪。
「良司,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我無法肯定。」
我在大約三十分鐘前和他們兩人重逢。
同時小芹的狀況一直沒有起色,更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那完全如我所料的答案,令我皺起眉頭。
「感覺如何?」
「……啊啊。」
聲音冰冷到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爲什麼?
「……這樣啊。」
只是他帶着小芹來到我們這邊是事實。站在我的立場,光是這樣情況就可以說是好上不少。
「不然還能怎麼辦?」
於是我便直直盯着他的臉說道:
「既然如此,以目前的狀況來說,佐伯妮雅的『unknown』也發揮不了作用。」
良司似乎不知道鴛野在亞幹了什麼好事。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嗎?
半個多月以來一直找不到解決方法,讓他對自己感到惱怒。
一開始,他覺得和我們相比,無限迴廊還比較沒有那麼危險。
總之良司不想繼續待在爸爸他們身邊,選擇來到我這裏。
「既然如此,你會怎麼做?」
逃離
無限迴廊
掌控的良司與小芹。
事實上,良司的行動幾乎未經思考。
我不由得感到生氣。開什麼玩笑——我在心裏責怪良司。
這也讓他察覺,待在哪邊都一樣。
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的良司沒有抬頭。
「面對虛軸……即使是虛構的,你還是要面對一個世界。什麼都沒想,只憑着衝動根本成不了事。像你這麼做,最後只會演變成鬧劇般的悲劇。」
「你說什麼?」
看到他的眼神相當有力,我暗自放心。看來他還沒沮喪到氣力全失的地步。
「是啊,我知道。」
「佐伯老師也是。明知道你會殺掉我,你認爲她還會幫你嗎?你想怎麼叫她照你的話去做?你想怎麼殺我?想怎麼得到佐伯老師的協助?如果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就說來聽聽吧。」
「無論你想趁我熟睡時偷襲,或是使用多麼卑鄙的手段都辦不到。說得更明白一點,這甚至無關虛軸擁有的力量。你、絕對、贏不了我。」
「但是請她的『
unknown
』看過,至少能夠找出讓小芹變成這樣的原因是什麼。如果是能夠除去的原因就沒問題。」
「我會殺了你,除去這個原因。」
所以我沒有資格斥責良司。
但是那個傢伙——敷戶良司。
對於這個說是殘酷的確過於殘酷的問題,他只能以不像呻吟也不像嘆氣的曖昧嗓音回應。
所以聽見良司這麼說,我依然面不改色。
「你說不然還能怎麼辦?你辦不到的。」
「就如同我剛纔所說,打從離開你之後一直都是這樣。只要放着她不管,她就不會主動做任何事。不會開口,眼神失焦……」
鴛野的事情也是,原因不是隻有良司。如果七月我沒放過寄生在她身上的「
有限圓環
」;如果在那之後,我察覺到無限迴廊附身在她身上。儘管不算大錯,但是我的一錯再錯也促成了今天的事。
支離破碎的話語,讓我在理解時需要些許的推測,但是最重要的理由似乎是「現狀使他感到疲憊」。長期監禁。小芹一直沒有恢復。完全不見好轉的事態令他走投無路。
「你應該想過有這個可能吧?」
「我還是覺得你很危險,也不希望森町和你扯上關係。可是……總比
無限迴廊
他們好。而且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因爲良司以看似放心的表情抬頭看着天花板。
我厲聲加以指責。
所以我也不詳細追問,只是不發一語地在良司對面坐下。
只是我非說不可。
「……那還用說。」
只是——喃喃說了一聲「我知道了。」嘆出一大口氣。
面對我測試性的話語,良司毫不逃避地瞪了我一眼:
殊子的死是我的錯。我不能脫罪。
我帶着小芹及良司回家之後,立刻聯絡佐伯老師。畢竟白天在學校已經請她做了那麼多事,所以有點不好意思,然而我實在是等不及了。
「……是嗎?」
「她的虛軸所恢復的狀況,必須消滅引發的原因才能夠永久固定。想治療刀刃切斷的手臂就必須破壞刀刃。否則過了一定時間之後,傷勢又會復原……你也知道吧?無限迴廊應該告訴過你。」
這只是假設。但是的確有這種可能。
當時津久見奏安排了最糟糕的戲碼,場面相當混亂。當事實一一揭露,再加上隨之而來的異常事態,對原本不知道虛軸的她而言,這些不但莫名其妙,想必更令她震驚吧。最後甚至還見識到「
世界終焉
」。
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我輕輕聳肩。
「我就明講了。我和硝子比你強。」
「硝子……佐伯老師呢?」我詢問站在我背後的硝子。
「……你辦得到嗎?」
「如果,小芹會變成那樣……原因是出在我身上,你會怎麼做?」
我寄給他的電子郵件,以及無限迴廊一行人對郵件的反應,都讓他恐懼。
良司開始娓娓道來。
「……老實說,我還是不信任你。」
完全沒想過接下來要怎麼走,只因爲覺得「我很危險」便帶着小芹逃走,在投靠無限迴廊之前,也沒有充分了解他們,結果就是這副德性。這種做法無論怎麼想都不值得誇獎,而且事實上,今天學校發生的事,也沒人能否認良司的行動是個遠因。
「大概五分鐘之後會到吧。」
良司說不下去。
「小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那樣?」
鴛野在亞的大量殺戮行爲,以及後來的殊子之死。今天白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帶來的震撼尚未平復,我們便離開家門,透過手機聯絡良司。
良司的反駁還沒說出口,我已經繼續說下去:
不知道。我不知道。
良司忍不住閉嘴。他大概也瞭解我要說什麼。
壓抑在腦袋裏盤旋的莫名情緒,我坐到沙發上:
「什麼事?」
但是在此同時——不,更重要的。
是因爲殊子剛死?還是我在生這個傢伙的氣?
就像順從自己的慾望,恣意妄爲的上野恭一那樣。
我說的是事實。
低着頭的良司沒看着我,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他覺得不如投靠有佐伯妮雅的我們比較好——
「……佐伯老師的虛軸真的能夠治好森町嗎?」
但是我壓抑自己,不讓這些話脫口而口。
「我問你。」
我確實感受到良司想要保護小芹的強烈心意。
「良司。」
「我不是沒想過。不……或許這是最有可能的情況。」
「告訴我吧。這半個月裏發生了什麼事。」
良司的表情看來苦思已久,身上揹着小芹,身形看來比我記憶中要小上一圈。想必他也到了極限——從各方面來說都是。
就像過度相信自己得到的力量,採取愚蠢行動的直川浩輔那樣。
「是啊……沒錯。」良司緊閉雙脣,點了點頭。
可是這傢伙也只擁有意志。這個「僅止於此」的事實,正是良司如今只能坐在這裏的理由。
我搖頭給了良司否定的答案:
那時——我拒絕小芹,選擇硝子的那個時候。
突然有個念頭讓我想要開口。如此一來,這傢伙應該會相當絕望吧。晦暗的想法佔據我的腦海。都是因爲你拋棄鴛野,她纔會瘋狂地在學校殺了幾百個人。開什麼玩笑——
就像態度玩世不恭、輕視我們而戰敗的津久見奏那樣。
同時——也像只會接受一切,最後走向崩潰的鴛野在亞一樣。
「我不會批評你之前的行動,事到如今責怪你也無濟於事。不過……接下來不要再有和之前一樣的想法。別以爲沒有具體方案能夠解決任何事。」
我停了一拍,接着說道:
「如果想殺我……就要用足以殺掉我的力量以及計劃,確實殺掉我。」
得到的回應是短暫的沉默。
良司終於以充滿攻擊性的眼神看着我開口:
「你……」
聲音像是害怕,又像是輕蔑。
「那麼你……你會怎麼做?如果原因出在你身上……如果你的青梅竹馬會變成那樣是你害的……你又打算怎麼做!」
這句話合理至極,並且在我的預期之中,同時——
也是我最害怕的問題。
聽他這麼一問,我的心一陣絞痛,咬住緊閉的雙脣,雙腳微微顫抖。
然而我隱藏自己的感情。
「……用不着你來問我。」
笑了。
當然,我會去找不需要死的方法。
但是如果只剩下這條路可走。
如果要救小芹,我非犧牲不可的話。
由於我這個
固定劑
要是不在,硝子便無法存在於這個世界。
原本我也想和主人一起待在家裏,不過學校要是又發生什麼事,有我在場也比較容易聯絡主人,因此才決定這麼做。
「裏緒呢?」
她說芹菜學姐陷入失神狀態的原因,出在敷戶學長擁有的「虛軸」。
「我知道了。」佐伯妮雅站了起來。
「你的『深淵中罹患的熱病』,能夠增長他人的慾望,或使其衰減。」
「怎麼說呢……佐伯老師?」
「……咦?」
如此說道的她「呵呵呵。」自虐地笑了。
「因爲我怕今天就這樣過去。」
「能找回森町同學,真是太好了。」
平常的她應該會說些「我都已經關了燈縮在牆角了」之類的鬼話纔對。不過看來今天這種狀況,她也沒有力氣來這一套。
那麼這等於是要我選擇重要的事物——日常與非日常兩者擇一。
「所以我是你的敵人,良司。」
而這個選擇,我在當時已經做出決定。
我帶她前往隔着走廊與客廳相鄰的客房,小芹正睡在裏面。原本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語的良司也站起身來,跟在我們後面。
臉色比往常還要蒼白,滿布血絲的泛紅雙眼不如往常。
佐伯老師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她點頭。
「原因出在虛軸?那麼……」
我現在該做的是——
「說得也是。」帶她進客廳的硝子跟着點頭。
「依現況而言,森町同學會一直維持這個狀態。不……放着她不管還會逐漸惡化。」
「總比自己一個人鑽牛角尖還要能夠排遣心情……呵呵,連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普通人會說的話。笑死人了。」
一旦換了衣服躺到牀上,到了明天——隨着一天的結束,我們一定會切身體會到殊子不會再回來的現實。
但是她搖搖頭。
佐伯老師有如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舞鶴蜜在那之後便消失了。都這麼晚了,她還在外面徘徊嗎?她能夠面對殊子的死嗎?我不知道。不過這也不是我該追究的事。
「……情況……如何?」
那個傢伙的行動沒有白費。因爲我將學校交給那個傢伙,因爲那個傢伙讓我得以離開學校,小芹現在纔會在這裏。
都這麼晚了還沒換衣服啊。
「可是你沒有發現……這項能力有副作用。」
「開什麼玩笑!又沒有任何外傷,不過是精神受到打擊而已!而且,那個傢伙說……津久見逆繪說她絕對會恢復的……!」
「沒錯。是你的『
深淵中罹患的熱病
』害的。」
「不。」
儘管我用思考迴路的一小部分記憶眼前的課程內容,卻無法專心上課。我的腦袋與心思,都在思考那以機械運算整理不出答案的問題。
由於把芹菜學姐與敷戶學長留在家裏,於是主人請了假,我一個人上學。
在所有人屏息以待之中,佐伯老師說了:
「抱歉。都這麼晚了還找妳過來。」
小芹睡在被窩裏,呼吸沉穩而平靜,沒有清醒的跡象。
這麼說過的她,唯一有能力解決現況的殊子已經死了。
我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無盡的厭惡。
「可以。」
我想着這個剛纔在和良司對話時說不出口的可能性,咬住嘴脣。
今天是一個星期的正中間,星期三。
「……用一般手段無法恢復。」
「沒有聯絡。話說回來,她不是會主動聯絡我們的人就是了。」
「森町同學現在的狀態,原因出在虛軸。」
佐伯老師點頭,面無表情地蹲下來端詳小芹的臉。
我發問的聲音或許在顫抖。
昨夜佐伯老師說的那席話。
佐伯老師對敷戶學長這麼說。
「有副作用?」
佐伯妮雅的「
unknown
」能夠重設事物的原因,引發暫時的時間回溯。這樣的能力更爲她帶來能夠判別事物因果的特性。
我如此問道,她只是淺笑回答:
「原因是你。」
拉開紙門,門後是間和室。我打開燈。
以小芹現在的狀態,如果靠普通的復健或心理諮商根本無法復原。如果她的精神已經崩潰到無法修復的地步。
一邊搖頭,視線一邊看向我的背後——看着良司說道:
意思就是小芹目前的狀態,可能是無限迴廊造成的。我如此推測,同時詢問佐伯老師。
佐伯老師低頭抱胸,把手伸到嘴邊:
「……鏡這麼說啊。」
「這邊走,佐伯老師。」
見到良司瞪着我,我硬是裝出嘲諷的笑容回應,同時感覺到某種自虐式的安心。
只是目前人手處在極度不足的狀況,萬一發生什麼事,我又能怎麼辦?
「該怎麼才能讓她恢復?」
良司瞪大雙眼。
連媽媽的——我們的敵人所說的話都拿來當成依據,不適宜到令人發噱的發言。不過情況的確不能說是樂觀。也難怪良司會想抗拒眼前的現實。
「以結果而言實在不算太好。不過……依然是好事。」
「沒關係。」不知是爲了誰,總之她輕輕嘆口氣:
「……在這種狀況也可以嗎?」
「這樣說好像在催妳,不過還是麻煩妳了,佐伯老師。」
如果真是這樣。
如果原因出在我們身上。如果是我們害得小芹變成這樣。
她的動作實在過於乾脆,簡直令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我能夠理解這種感覺。
雖然對方昨天才有所行動,今天應該不太可能再出手,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我說出殊子昨天說過的話。
特有的陰沉音色,那時聽起來卻帶有訓誡的意味。
有如計算時機,門鈴聲傳進客廳。
在凝重的氣氛裏,面無表情的佐伯老師瞄了小芹一眼:
結果,儘管過了一個幾乎沒睡的夜晚——隔天我還是拖着因爲睡眠不足變得沉重的身體,前往學校上課。
‡
「我會捨棄小芹……不,是森町。」
舞鶴蜜的書包在教室裏,但是從早上到現在一直不見蹤影。佐伯老師寄了一封電子郵件,說她一到校便立刻跑到保健室,現在睡在牀上,之後便無消無息。
裏緒在昨天的戰鬥中耗盡氣力,至今仍在昏睡。
也就是說——她能夠看穿小芹爲何失神,找出原因。
「……在我家睡覺。蜜同學呢?」
選擇硝子、以硝子爲優先,而非小芹。捨棄小芹。這個選擇真正的含意,就是看我能不能扔下被自己害得心靈受創的青梅竹馬,和硝子一起得到幸福。
敷戶學長回答得很茫然。
「怎麼可能!」大吼的人是良司。
然後——原本在這種時候最爲可靠的殊子學姐,也已經不存在任何地方。
「妳是說……」
「他們打算消滅所有的虛軸。既然如此,對鏡而言,這種由虛軸引發的狀況會消失等於是必定發生的未來。一旦虛軸消滅,
修正力
便會產生作用。如此逆轉事物的方式,比我的『unknown』更加確實。」
走進家門的佐伯妮雅沒有穿着白袍,打扮和白天一模一樣。
佐伯老師的言行不像白天那麼不正經。
她的臉上不帶往常那種陰森的笑。
妳說什麼——?
我過着一如往常、平安無事的學校生活,轉眼間來到第四堂課。
我和硝子真的辦得到嗎?真的忍心嗎——?
「的確是。我想也是……以他們的立場而言,森町同學絕對會恢覆沒錯。」
「那麼我去做該做的事了……其實我不太喜歡『該做的事』這種說法就是了。」
「……使慾望增長,以及衰減。光是一兩次可能還不會有顯著的影響,但是你長期以來操控了森町同學的慾望好幾次。我沒說錯吧?」
「要是放着森町不管,她連飯都不會自己喫……」
爲了照顧不會自發性地去做任何事的森町學姐,他肯定是使用了「深淵中罹患的熱病」。然而……
「我不知道你的虛軸是用什麼原理在控制慾望,可是……單就結果來看,那等於是不斷操弄她的腦袋。」
然而那是——不應該的行爲。
就和太強的藥反而有害是一樣的道理。
就和長時間執行大量的程式,會讓電腦當機是一樣的道理。
「半個月。要讓腦部損壞,我想這段時間應該夠長了。」
「妳是說……是、我、害的?」
「我想她一開始應該只是單純受到驚嚇,放着不管也會找回自我。可是你不知道這回事,試圖用虛軸治療她。不,不是你……我猜應該是城島鏡……叫你這麼做的……沒錯吧?」
敷戶學長的表情,透露出佐伯老師的猜測屬實。
敷戶學長大概什麼也不知道。
關於自己的虛軸有什麼副作用,以及長時間過度使用會有什麼結果。
他得到虛軸的時日尚淺,所以不知道。
「我能夠讓她復原。」
佐伯老師的話語,對他而言近乎絕望。
「可是爲了固定她迴歸的狀態,必須除去讓她變成這樣的原因。」
原因。
芹菜學姐變成這樣的原因。
毫無疑問的。
然而這一次,演變成類似狀況的可能性恐怕也很高。
平常這種時候應該輪到小公主鬧她,說些「什麼,君子該不會是有男人了?」之類的話。八重也如此預期,看了小公主一眼。
「呼啊……」
平常總是立刻趕往社團的八重,還留在教室裏。
我帶着心中的陰霾,和八重她們一起攝取午餐。
芹菜學姐和八重一樣是田徑社——一想到這裏,我暗自握緊拳頭。
既然原因是敷戶學長,我們就不用害怕受到傷害了。
「至於原因……敷戶良司同學,就是你。」
當佐伯老師告訴我們芹菜變成廢人的原因時。
——其實我全知道。我的運算迴路早已導出解答。
究竟最好的做法是什麼?
這麼說來,記憶中有她在第二堂課頻頻打瞌睡,被老師警告的印象。
那時。
沒了平常的無聊對話,中午到放學的這段時間在主觀方面也顯得格外漫長。以前我否認感情之時,根本沒有想過會有這種感覺——但是現在的我沒有餘力爲此感慨。
還有一件事。
這對主人而言,也是相當難受的事。
我心中的感受不是衝擊,而是……安心。
都怪我在那時感情用事。
如果當時消滅「有限圓環」,鴛野在亞就不會變成無限迴廊的固定劑,也不會讓芹菜學姐和敷戶學長的關係惡化。甚至殊子學姐——或許也不會死。
「好……要加油喔。」
「八重。妳不想去社團嗎?」
時而以戲謔的言行舉止逗弄我,時而嚴肅訓話。
恐怕在今天之內,主人就會做出結論。
「這樣……啊。」
然而她並未做出反應,只是一臉茫然動着筷子。
所以——我必須振作。
他無法答覆。
「謝謝妳,硝子。」
八重輕輕說出這句話,大家依然沉默不語。
只是她已經不在了。
我沒有餘力分析自己看起來像不像是在逞強。
每當我像這樣煩惱時,有個人總能敏銳察覺我的不對勁。
便當索然無味。於是嚥下口中的食物後,我自然而然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向我道謝。
主人從昨晚開始,就針對這件事不停思索。
坐在我對面的小公主,也和我一樣沒精神。大概是因爲昨天——我告訴她殊子學姐的死訊之故吧。
無論我們多麼需要她、多麼煩惱,總是悠然拯救我們的輕浮笑容再也不會回來了。
對不起。
不僅半個月前的事件,至今發生過好幾起有關「虛軸」的事件,儘管外界不知情,依然對我周遭的日常造成細微的破綻。
「可是如果連八重也不去,其他的一年級社員會傷心的。我想其他社員也很依賴八重吧?」
到時候我能說什麼?我能做什麼?
「不,不是不想去。只是……」
半個月前,由於津久見奏與敷戶學長引起的事件,學校裏陸續有許多人轉學。或許有某些社團轉走的人特別多吧。
當小公主的殘骸潛藏在鴛野在亞的身體裏時,我不忍心消滅她。
答案是,不可能有所謂最好的做法。
要裝出笑容,在我只是機械時是那麼簡單。
或許我不應該告訴她。一想到這裏,心不在焉的我盯着沒動筷子,偶爾還會嘆氣的小公主。
——回想起來。
道歉的話語差點脫口而出,還是吞了回去,勉強擠出笑容。
然後到了午休時間。
「因爲人數變少了。雖然原本也沒多少人。」
這時坐在她身旁的小君,打了個大呵欠。
「遊戲?看書?」
語畢的小君匆忙離開教室。我目送着她,同時不經意環顧教室。
「怎麼了嗎?」我走過去問她。
身爲人類的我和身爲機械的我,從昨晚開始便不斷衝突。
儘管曾經變成我們的敵人,敷戶學長還是朋友。主人殺得了他嗎?
我思考主人的問題,同時也思考另外一件事,是關於我自己的問題。不,應該說我沒辦法不去思考。
「嗯,有點事——可是不能說——」
現在卻是這麼困難、這麼難受。
「啊,那——我先去圖書館還書,妳等我一下喔——」
無論怎麼想,我都想不出來。
能讓所有人得到幸福的方法根本不存在。如果有的話,早就有人行動了。
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不復存在,自己卻不知道那個人有多麼重要。連有關那個人的記憶都想不起來。世界的修正力連同記憶一起抹滅造成的結果,就某種意義來說對小公主極爲殘酷。
知道原因不是我們,而是敷戶學長的當時——
小君只是笑得很開心,卻不說出理由。
八重如此問道。
「嗯。有點沒睡飽——」
如果不殺敷戶學長,芹菜學姐就不可能恢復原本的笑容。不僅如此,他還有可能再次遭到無限迴廊利用。
「那麼我去社團囉。」
所以昨晚我們沒有結論,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小公主的視線飄到窗外;小君進行一面喫東西一面差點失去意識的高難度動作;我則是望着她們兩人,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之前的我辦不到。
如今這些缺損逐漸達到飽和,何時潰堤都不奇怪。
她聞言之後輕輕一笑,輕到不知道的人看見,不會知道她在笑。
我和主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八重點頭拿起包包,轉身離開教室。
「嗯。」
「……怎麼了嗎?」
什麼是盡善什麼是盡惡、幸福的定義是什麼、心是什麼?我之所以會一次又一次詢問自己如此根本的疑問,是因爲我昨晚的感受。
我錯失吐嘈的機會,又無法主動提供輕鬆的話題,只能和小公主一樣默默喫着便當。
儘管有這種想法,沉重的心情依然不見好轉,我有氣無力坐回椅子上。
小公主的心情依然不是很好,於是決定直接回家。所以我心想——和小君一起回家好了——所以這麼告訴她。

目送她的身影,我咬住嘴脣。
三個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安靜地喫着午餐,只有八重一個人歪頭表示不解。
動不動就愛鑽牛角尖的我和主人,總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得到那個人真摯的奧援。
但是無論事情的經過,不忍心的結果都是錯的。
只要不會引發最糟糕的結果就好嗎?爲了迴避最糟糕的結果而有所犧牲,還能說是最好的做法嗎?沒有十全十美的方法嗎?
她的表情有點憂鬱。
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露出淺笑:
然而我身爲一切事件的原因,究竟應該怎麼做?究竟應該如何補償?
「總覺得妳們今天都不太對勁。」
「嗯,沒什麼……我馬上就要走了。」
這樣的想法卑鄙、自私、骯髒,以人類而言再差勁也不過。當我還是機械時,肯定會斷定這樣重己輕人、不顧倫理的邏輯,是「合理」的想法。
‡
無論人們多麼不願意,時間永遠不會停下腳步。既然時間不會停下腳步,任何人都無法維持現狀或是延後再議。短時間或許可以,但是事情決定得越晚,越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
這簡直是詛咒。不過這不是詛咒也不是別的,只是單純的現實。
夜晚降臨。
距離昨天佐伯妮雅殘酷的告知,已經過了二十個小時以上,我卻無法冷靜接受這個事實。昏睡不醒的小芹,鬱悶不語的良司。有他們兩個在場,家裏的時間彷彿靜止一般。
我在靜止的時間之中不斷思索,但仍然迷惘。
老實說,才一、兩天的時間,根本不夠讓我實際體認殊子的——朋友的死。只是既然不知道無限迴廊何時會發動攻勢,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一天的時間無限珍貴,而又無法挽回。
爲了避免白費如此珍貴的時間,現在我必須接受下一個死亡纔行。
等到硝子從學校回來,我找良司去公園。
半個月前,良司與我訣別的地方。同時也是我和父親重逢的地方。
來到這裏,再怎麼不願意都會想起那時的事,使我心情沉重。我想良司的心情應該也不太舒服,但是在附近也沒有其他地方空間比這裏更大。
我已經請佐伯老師來到家裏,將保護小芹的工作交給她負責。不需要擔心敵人趁虛而入。話雖如此,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喫東西。
大概是因爲這樣,我的腳步虛浮,輕飄飄地一點都不踏實。
好不容易走到公園,我面向踏着沉重的腳步跟在身後的良司。
時間已經過了晚間十點。
周圍的住家還亮着燈,但是隻要別大聲吼叫應該不會被發現。
「硝子。妳……退開一下。」
我對站在身邊的硝子如此吩咐。
「是的,主人。可是……」
「沒事的。用不着擔心。」
硝子點點頭,和我們拉開數步的距離。
參雜沙粒的土經過確實整地,相當堅硬,衝擊竄過我全身。如果是比賽頂多是有效或半勝,但是我被摔在地上仍是事實,地上也沒鋪褟褟米。
良司沒追過來。所以我開口試圖爭取時間:
我們的對話聽起來像在互探虛實,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所以我毫不迴避地盯着良司的臉,以帶着殺意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後換上一臉明顯的輕蔑——對他露出笑容。
良司放聲大吼,衝了過來。
「那又、怎麼樣……」
「你是想來場男子漢之間的互毆是吧?這是什麼古老的漫畫橋段。」
「你有點口齒不清了,晶。傷到腦袋了嗎?」
這種無聊的情緒,無法讓良司有所覺悟。
前者能夠去除虛軸的本能,後者固定劑反過來影響虛軸本身。然而剛和虛軸同化的良司,並不足以成爲這兩者。
「還問怎麼樣。」
他是柔道二段,沒有學過格鬥技的我在他眼中只是個普通人。
「……你有……什麼打算?」
如果是爲了讓小芹復原,良司本人大概不惜一死吧。從昨晚開始,他臉上就掛着一副似乎有所覺悟的表情。
一直沒有吭聲的良司終於開口。
必須讓他否定憤怒、超越憤怒。
我依然帶着笑容。不,是嘲笑。
但是這次良司做出反應。
呼吸穩定下來。
「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
「既然如此,我要說的還是和昨天一樣。『無關虛軸擁有的力量』……我不用硝子。來吧。我會證明給你看,你沒有辦法殺我!」
「這種程度的挑釁就能讓你氣極敗壞了?連直川浩輔都比你有耐性得多。對了……你大概不知道直川浩輔吧?他原本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在春天被虛軸寄生,不過我想你不記得他了。因爲我殺了他。不……我利用同伴殺了他。」
該怎麼做。怎樣纔是最好的做法。
「你以爲我會殺了你,還是乖乖跟來?可別告訴我你已經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別以爲沒有具體方案能夠解決任何事。』我昨天才剛告訴過你吧?」
「殺了你?你在說什麼?」
「哼,說得真難聽。」
要克服這一點,必須擁有近似瘋狂的強韌意志;或者完全相反,已經和虛軸完全合在一起,到達無法分割的地步。
憤怒與屈辱高漲,一觸即發的氣氛。
晚間的公園,初秋乍帶寒意的空氣感覺稍微多了一點溫度。
「你還不明白我是什麼人嗎?爲了自己和硝子,我連小芹都可以犧牲喔?面對這種人,你卻打算默默受死……你如果以爲這點程度的氣概能夠保護小芹、保護森町,未免也太膚淺了!」
其他虛軸,無論是我們的同伴,還是過去對付過的那些傢伙都一樣。
「你也被打到要害了吧?」
「原來……是這樣。」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閃過我的肘擊,順勢抓住我的後領。
「我看你苗頭不對就會用了吧?話說回來,我想就算用了也沒有太大的效果。」
情急之下的我咬緊牙根,用拳頭頂着不定量子的反斥力場,朝身體緊貼在我身上的良司狠狠揍了一拳。衝擊力使我的腦袋一陣暈眩,我也搞不清楚打到哪裏。
這招大概是內股。
能讓這個傢伙有所覺悟,想讓這個傢伙有所覺悟——
「……!」
我的右手向前產生不定量子的反斥力場,奮力打向良司。
看似雜種的成犬——「
深淵中罹患的熱病
」的本體發出低吼,露出獠牙。
然而,那不過是敷戶良司個人的意志。
我趁隙反擊,賞了他的腹部和心窩各一拳。
我嘖了一聲,站起身來。但是身體卻在我打算起身之前便飄了起來。不,正確來說是良司利用我起身的力量,將我朝斜前方拉起。我整個人幾乎要向前傾倒。
「我就是這種人。你也知道吧?對於排除障礙我不會有任何猶豫。無論對方是誰都殺。即使是你也不例外。你也該認清楚了。」
光是惹他發怒——還不夠。

良司臉色一變。
「這個嘛,也不見得喔。」所以我也一樣。
良司的呼吸聲瞬間停止,但是我毫不理會,低身追加一記掃腿。在他無從抵抗、往後躺下的同時,我已經向後一跳,拉開幾步的距離。
我不發一語。睥睨蹲坐在地上的他。
捉住我後領的手鬆脫。我甩開他的手,往後跳開。
「所以我才說你不行,良司。」
「忽然想到……體育課時我也被你整得很慘。」
在良司笑着開口同時,我趁虛而入,主動出擊。
已經毀滅的世界化爲虛軸之後,「想要活下去」的生存本能,不會顧慮選爲依附對象的固定劑有任何感情、主張、苦衷。所以固定劑無論如何都會以虛軸的生存爲優先。也就是說,固定劑重視的事物會被加以抽換。
我壓低身體,疾馳有如跳躍。
因此還不夠。
那就只好如我所願,如良司所願——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睥睨身高遠遠超過我的巨漢,語帶不屑地說道:
「我不會用虛軸……不會靠小不點。因爲你也沒用。」
良司像是想通什麼,站了起來。
表情依然凝重。但是他的肢體不再緊繃,甚至忍不住笑了:
莽撞的直線衝刺,足見他被怒意衝昏了頭。
他的決心與覺悟,和身爲虛軸的固定劑的意志不一樣。
我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後領和右袖被良司用極大的力氣抓住,同時也感覺到他整個人轉身貼了過來。他的右腳切進我的左腳內側,順勢將我頂飛起來。當我意識到的時候,眼中的景色已經在流動了。
其實根本不用想也知道結果。沒有所謂最好的做法。
頭上傳來接近驚愕的呼氣聲。我這次瞄準腹部,打算來記肘擊。
終於——
話語之間刻意夾雜嘆息,幾乎要令聽者梗塞。
有如我的哥哥,蔑視他人、嘲弄他人、挑釁的表情。
「……唔!」他的上半身像是遭到球棒重擊往後一仰,衝刺的力道也趨緩。
我挺身以待。
既然如此。
我一直在想。
「你說、什麼?」儘管心窩那拳令良司呼吸急促,他還是狠狠瞪着我。
所以。
可是我的思路就此中斷。
一隻狗倏地從黑暗中在良司身旁現身。
對面的良司也壓着側腹。
——比方說,舞鶴蜜在傷害直川君子之後,還是無法否定「
破碎萬花筒
」。
以理性冷靜地看待我和小芹纔行。
我單手舉肘一頂試圖甩開他,然而他的手臂文風不動。接着——他利用我向前撲的力道,瞬間掃倒了我。良司的動作和架式轉換都相當熟練。
「你要……殺了我嗎?」
他明顯是在逞強。不過我自己的腳步也不太穩,無法進攻。
我還沒想到要抵抗,整個人已經頭上腳下。
「你真是無趣啊,良司。」
——我低聲說道。
憤怒?只有憤怒根本不夠。
「晶————!」
咳嗽慢慢趨緩。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從良司的肩上摔落。
「別太沖動了。彼此都是固定劑,條件相同……既然如此,你有弱到會輸給我嗎?你會比不算擅長運動,體格又比你瘦小的我弱嗎?」
「這麼做對你有好處嗎?」
——比方說,害怕失去硝子的恐懼對我而言勝於一切感情。
良司皺起眉頭,一臉狐疑。
「哼,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說不定我只是裝腔作勢,刻意讓你以爲是這樣。」
「……嗚……!」
「還有你最好記住……以挑釁惹怒對手再趁隙進攻,這就是我,卑鄙而差勁的我,最擅長的常用招式。」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懂了,晶。」
在我挑釁的同時。
「體育課啊。這麼說來去年的確上過柔道。」
去年和壘球課、足球課輪流上課,記得總共上了六次左右。同學們都當成是玩樂,沒有一個人認真學。可是從道服的穿法就可以明顯看出良司學過柔道,所以同學們爭先恐後找他享受被摔的樂趣。現在回想起來,那也只是快樂的回憶。
「……喂,晶。」
良司放開壓住側腹的手。
「現在說這個算是廢話,不過爲了不讓你受傷,我可是手下留情了。」
「放心吧,良司……我也是。」
「這裏不是道場。在堅硬的地面上施展摔技,可是會死人的。」
「這才叫廢話吧?你不是想殺我嗎?」
「對……說得也是。」
我們一邊對話,一邊靠近。
我沒有逃避,只是待在原地調整呼吸。
來到距離一公尺的地方,良司停下腳步:
「我會抱着殺死你的決心……出招。」
「是啊……我也是。」
我低下身子準備衝刺。
良司預測到我的動作,朝旁邊移動一步。
儘管如此,我還是第三次採取同樣的攻勢,頂着不定量子反斥力場衝出去。
良司同樣製造反斥力場,抵銷我的衝撞力道——
然後。
雙方有如反彈一般跳開,再次幾乎同時逼近對方。良司躲過我的拳頭之後,在我的手臂伸展到極限的瞬間用右手抓住,一面拉扯我的身體一面前進。我利用他的動作,趁勢以帶着殺意的膝擊朝良司的腹部頂去,但是他牽制我的重心讓我無法順利施力。我立即換成頭槌,良司卻將我的身體拉得更近。我們幾乎貼在一起,我舉起的膝蓋不知不覺也被良司用左手撥開。固定劑之間的攻防快到正常人的眼力追不上,經過的時間恐怕連○•一秒都不到。這樣的應對幾乎超越腦部的處理速度,完全只靠反射神經進行。在經驗法則比思考還管用的狀況下,門外漢沒道理比得過有經驗的人。等我意識到時,原本還在眼前的良司已經消失。他蹲下身子。原本比我還高的身體彎到大約只有我的一半,腰一沉轉身背對我,然後抱住我被他捉住的左手,接着一口氣將着我整個人甩起來。我的腳完全離開地面,簡直就像被背了起來。不,事實就是如此。
「請你一定要這麼做。你的骨頭肯定斷了。」
「我還以爲你會殺了他。」
他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太天真呢?還是沒想過殺人的正常人頂多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又或許是因爲練得太過熟悉,無意間摔得太漂亮也說不定。
我製造反斥力場打擊他的下巴,震盪他的腦部。
她今天在保健室睡了一整天,讓我很擔心她的精神狀況。
良司已經——不打算抵抗。
我雙手握住劍柄,劍尖朝下。
這些因素並不構成動彈不得的理由。
「……咦……?」壓在我身上的人,發出懷疑的聲音。
利用地面夾擊?肋骨骨折的疼痛?呼吸困難?
令人討厭的聲響——肋骨折斷的聲音同時從我的側腹傳出。
「……知道就好。」
我稍微皺了眉頭。是我認識的人。
既沒有殺意,也沒有戰意。
揹負投。
「說歸說,這也不是知道就好的問題。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確認你對自己這種不上不下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有充分的理解,還是堅持這樣的做法。」
良司以漂亮到令人厭惡的動作,將我從他的背上摔落地面——而且不只如此。
「……是的,主人。」
「不用我說妳也知道,我不會痛。有點不舒服就是了。回去再請佐伯老師幫我看一下。」
我一邊摸着因爲骨折而感覺不太舒服的側腹,一邊開口。
「我看你還能再打吧,還有辦法理解狀況。」
「……不。」良司微微一笑:
「是啊,我是看到了……我看到你只消滅敷戶良司的虛軸。」
我越走越近,黑暗中模糊的表情跟着變得清晰。
沉重的心情,讓我覺得自己呼出來的氣息沒有溫度。
良司一臉詫異,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硝子大概是忍耐不住,對着舞鶴厲聲大叫:
你不知道。
如果因此讓我的頸部受到衝擊而折斷,他或許已經贏了。
「……嗚……?」倒地的良司發出呻吟聲,終於醒來。
「怎麼樣?還想打嗎?」
無所謂。我要做的事情、我犯下的罪依然不變。
「你在說什麼?」
如果他讓我頭部着地。
我高舉劍。
看來她似乎躲在某處偷看我怎麼對付良司。
不過這只是欺瞞。
我們已經不是朋友。
「還好。倒是你,哪有人特地說出口來損人的?太過分了吧。」
「……你還是老樣子。」
我分不清蘊含在她聲音裏的是輕蔑還是達觀。
我的視線前方,有個人影靠着住宅區的牆壁站立。
「天曉得……說夠了吧?」
而且不只一聲。不知道斷了幾根。
「舞鶴蜜!妳……」
聽見她一如往常的發言,我面無表情地——笑了。
在我身後待命的硝子如此回答,我便抓住她的手。
經過她身邊,舞鶴突然開口說道。
「啊……我……」
幾分鐘之後。
「好啊。」儘管如此,良司依然點頭。
「我知道。」
言語之間帶着敵意,以及煩躁。還有——
「我知道。」
「……不……沒有。反正你應該會好好保護森町。」
舞鶴繼續說道:
告訴他,我纔想這麼說。
「呃啊……!」我吐出一口氣。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單純,感覺就像是莫逆之交。
「妳……沒事了吧?」
她雙手抱胸,以煩躁的眼神瞪着我。外表看來姑且和往常一樣,實際上就不知道了。正當我這麼思考時。
她——舞鶴蜜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哼。」我只是聳聳肩,故意說道:
「什麼意思?」
「是啊……我是很過分。」
壓在完全無法呼吸的我身上,良司說道:
「即使你不殺他,也算不上是溫柔。」
「有什麼遺言嗎?」
「喝……呼……」我只能用喉嚨呼出的聲音回應。
之後我立刻處理掉他,和硝子一起離開公園。
於是他維持把我摔到地上的姿勢,就此失去意識。
照理來說,我的手臂應該因爲衝擊和疼痛而無法動彈,還是違反常理,貼在良司臉上。
「好啦。那麼……我說到做到。爲了讓小芹復原,我要殺了你。」
「不過……要是你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我會踢斷你的脖子。」正如同我所說,我的腳尖對準良司的頭部。即使踢不斷脖子,也能夠輕易讓他再昏倒一次。
「你相信我這種人嗎?」
連同她的手臂拔出一把機械構成的劍,我舉劍抵在良司的喉頭:
「硝子。」
還有良司。
他身爲虛軸的生存慾望不知是被挫敗感抵銷,還是因爲冷靜下來,得到了足以克服的意志力。我不清楚是哪種可能性。
體重、重力加速度,加上我被夾在地面和他的身體之間受到的衝擊。
然而舞鶴完全不理會硝子的憤怒。她露出小小的微笑,像是要藉此化解衝突。
「一勝。你……輸了。」
良司慢慢閉上眼睛。
「妳在說什麼?我殺了。妳也看到了吧?」
在我摔落地面時,他整個人背向地面躺了下來。
「我知道。」
「誰會相信你。我只是覺得你殺了我之後,大概會基於罪惡感保護她……你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很會照顧人。」
「謝了……我感到舒坦多了。」
我早已起身,站着俯視良司。一方毫無防備倒在地上,一方睥睨倒地者——任何人看到這種情況都會覺得勝負已分。
「那也是僞裝。」
「沒事的。妳這麼擔心我嗎?」
雜種狗——「深淵中罹患的熱病」從開始到最後都沒有動作。就連現在也只是默默陪在良司身旁,沒有攻擊我的意思。不知道是良司制止牠,還是牠無法理解我想做什麼。
「你以爲讓他忘記一切,能夠讓事情有什麼進展嗎?」
「是啊……別了,良司。」
這時——
唉——我本來打算清楚告訴他的。
——我感覺不到痛楚。
「……還好。」走在我身旁的硝子擔心地發問,於是我露出笑容。
雖然說如果只是暫時活動是沒什麼大礙,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如果仗着自己不會痛就這樣做出大動作,可能會小命難保。
「對他而言也一樣。除掉他的虛軸,讓修正力抹消一切,不代表他害森町芹菜變成廢人這個事實、這個罪……就會消失。」
「哼……而且老是說謊。從你口中說出來的一切,都是謊言。重要的事你只會默默去做。就像我們剛纔的對決一樣。」
「主人,你的身體還好嗎?」
「我沒轍了。比虛軸沒勝算,就連肉搏戰也輸給你。」
「誰會擔心你啊。少開玩笑了。」
好像惹惱她了。她哼了一聲,離開牆壁。
然後順勢邁開腳步,一副事情辦完了的模樣準備走人,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離開時低聲說句:
「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
低聲的語氣有點不屑,又像是在緬懷什麼地留下這句話。
「因爲殊子就是看上你這一點。」
「舞鶴……蜜。」
硝子叫了她的名字,但是她不再理會。
所以我只有在心中表達感謝,緩緩呼口氣,然後笑着說道:
「走了,硝子。」
「好……是的,主人。」
硝子點頭,視線仍然停留在她離開的方向。大概也感受到那個傢伙真正想要表達什麼吧。硝子一臉詫異,又顯得有點尷尬。
大概——真要說來。
如果說我們是在摸索遍尋不着的最好的做法,那麼目睹殊子之死的舞鶴就等於是沒能好好把握到近在眼前的最好的做法。
所以我們又怎麼能對她有所怨言。
更何況——她還對我們說出那麼善解人意的話。
「我真是失敗。」
爲了不讓硝子聽見,自嘲的話語沒說出口。
‡
意識不知何時變得清楚。第一個念頭是回想今天幾月幾日。可是想不起來。記憶相當曖昧,感覺就像在霧中徘徊。
搞不清楚狀況的芹菜不禁皺起眉頭。母親又說道:
「啊,結果是我死了。嗚嗚……當老婆的總是隻能忍耐。」
鏡笑了。
「那個孩子絕不絕望,對爸爸而言沒有意義。」
沒錯。仔細想想,這樣的確很奇怪。認爲那種事——認爲那種記憶是現實反而不正常。儘管芹菜硬是逼迫自己這麼想,心裏始終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是怎麼回事?她確認腦中記憶。顯然不太對勁。
不,不對。不是這樣。
「妳還沒睡醒嗎?」母親誇張地嘆口氣。
「去死!代替我那個今天又加班不回來喫可愛老婆做的晚餐的老公去死吧——!」
「……咦?」
手腳有感覺。不覺得飢餓。腦袋沉甸甸。還不到痛的地步。
事實上,城島鏡——不,「津久見逆繪」從這個星期開始便請假沒去上學。他們失去所有能用的棋子,依附在無限迴廊體內的虛軸也被除去大半。在這種狀況下,他們也不敢掉以輕心。
如此確認自己醒得還算清爽之後。
言下之意,像是將對世界的影響視爲優先一切的第一考量。
即使詢問父親真正的意圖是什麼,他也不會說。所以無限迴廊問了父親最親近的人。
「哎呀,你在笑什麼,晶?」
母親像平常一樣語帶嘲弄地說完之後,便背對芹菜繼續玩遊戲。隨着音樂傳出敵人死亡的慘叫聲,滑稽地讓人感到不真實。
芹菜經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順手帶上房門之後,原地靠着門坐下。
看到母親這種反應,芹菜幾乎有種錯覺,以爲有問題的人是自己。
這些都在腦海裏來來去去,反過頭來全力攻擊她。
心中想到他的時候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啊——妳全都不記得啦,笨女兒?」
「哎呀,妳的聲音怎麼這麼沙啞?感冒了?」
平凡無奇到了這種地步,簡直令人感到不快。
一個貌似武將的持劍角色對抗多到令人發笑的成羣武士,橫掃千軍的爽快景象同樣有趣。
「哼哼……是喔。」
「我知道了。晚安。」
「不會、吧……」
她感覺自己好像和世界完全失去聯繫一般孤獨。
真不想相信會有那種事。
「不過樹真的有意動手嗎?」
鏡說出人類纔會說的話,讓他覺得可笑。
這樣的情景莫名地滑稽,使「城島晶」——無限迴廊坐在沙發上咯咯笑了起來。
「啥?家庭主婦也就算了,哪有學生會忘記的?」
「不,不行。」母親搖頭。
「是啊。」他當然是這麼打算,於是老實點頭。
「可惜不能再去學校嗎?」
「今天是幾日?」
「奇……怪?」她不禁發出懷疑的聲音,但是乾渴的喉嚨使她發音不順。
站起身來。但是雙腳使不上力。她心想:一段時間沒有運動,這也是理所當然。接着反射性地擔心田徑社的活動。怎麼辦?一天沒跑得花三天彌補。再這樣下去,成績想必會大幅落後。
「都放話說要殺掉森町芹菜和直川君子,卻沒有要行動的意思,也不像在擬定策略。要是交給我來辦,我就能實行珍藏已久、足以讓那個傢伙絕望的計劃了。」
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她捂住臉。
這樣啊。原來那是現實。
然而同時。
「可是,我……」
消失的不只是熱線,而是更加難以挽回的——
「我看看喔。」母親按下暫停,看着牆上的月曆回答:
如果是夢,今天的日期等於是從她記得的日期一下子跳了半個月。然而母親似乎不覺得自己的女兒睡了半個月。
和那個不成材的弟弟一樣,父親給無限迴廊的感覺同樣是無法理解。只是這並非出自反抗,而是純粹的崇拜。總有一天,當他變成真正的城島晶之後,就能站在和父親同樣的境界。他如此堅信,也覺得非得實現不可。
還說什麼忍耐,明明老公放假時只會指使人家,甚至叫他煮飯。芹菜差點要像平常一樣吐槽,但是轉念一想——不對。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後來怎麼了?她不記得有再拉一次紙杯電話。
「二十七日。」
「喝啊!去死!」她放着芹菜不管,狂按控制器。
在聽見母親叫自己的名字感到愉快之餘,無限迴廊如此反問。
爲了確認,芹菜對着母親的背影,提心吊膽地發問:
「真可惜。」
「我纔想問妳在可惜什麼,鏡。」
母親看着掛在牆上的制服開口,表情完全沒有惋惜之色。
兩家小孩房間的窗戶,正好隔着巷子相對。她回想起以前曾經爲了好玩,從自己的房間拉紙杯電話到對面的事。那時因爲有了熱線覺得很高興,還想一直維持這樣,結果第二天醒來時線卻斷了。她一時悲從中來,忍不住落淚,可是平常感覺不太可靠的晶卻安慰她:「再拉就好了。」
她茫然地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窗外是晶居住的城島家。
「吶,媽。」
雖然腳軟,還不到走不動的地步。她打開房門,走下樓梯。
「是啊。你爸爸肯定不會。」
大概是有人動過手腳。如果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有一部分是,但主要是因爲難得買了制服,卻沒機會再穿了。真是浪費。」
越過眼前的牀鋪,看向上方的窗戶。
「妳跑到晶他們家去玩,結果就在那邊睡着了。而且怎麼叫也叫不醒,還是晶專程把妳帶回來的。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
「吶,媽,我……」
「要妳管!到底是幾日?」
「算了,去睡吧。雖然才十一點,可是對小朋友來說已經很晚囉?」
‡
「……這不是真的。」
就常識來想,這顯然有問題。
語畢的芹菜離開客廳上樓。
「……媽?」
「不過話說回來,樹大概不這麼覺得吧。」
熟悉牆壁和天花板。格局。傢俱。她立刻知道這是自己的房間。
兒時到現在的回憶。
「哎呀,妳醒了?」
「而且事情不是殺掉她們就好這麼簡單……必須考慮到虛軸對
實軸
的影響,維持幾近毀壞的修正力也需要掌握平衡。一個沒弄好可是會全盤泡湯。依照你的做法,在殺她們的時候一定會使用虛軸吧?」
「沒關係,妳就去上學啊。反正『深淵中罹患的熱病』不是消失了?那麼明天開始又有失敗作的欺瞞可看了吧?想必會相當愉快。」
森町芹菜挺起上半身。
這裏是挾間市內的一處公寓。無限迴廊選定適合的地點,將住戶變成虛軸之後殺害。如此一來,在修正力的協助之下,他們得到這個不會受到任何人注意的住處。
鏡朝通往另一個房間的房門看了一眼。父親——城島樹就在門後。他今天還沒從裏面出來。八成是在看書吧。
「……喔。」果然——不是夢。
芹菜不由得感到驚訝。
真希望這不是真的。
說不定那真的只是夢。
她突然抬起頭來。
動手的人只有他。爸媽對這種事並不積極。
至今爲止的各種開心記憶。
突然之間,芹菜覺得那個陰暗的房間裏有人盯着她看。這讓她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恐懼。她連忙拉上窗簾,不知不覺間變得急促的呼吸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只能爬到牀上整個人縮在一起。
來到客廳,母親看了她一眼。面對電視的她正在玩遊戲,看起來並不擔心芹菜,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
「沒有……不是。」
「這樣不行。現在光是有虛軸產生,便會立刻對修正力造成影響。真要說來,就連你利用虛軸弄到這間公寓,媽也很反對喔?」
晶的房間沒有燈光。連窗簾有沒有拉上都看不出來。
無限迴廊忽然感到懷疑,一改癱坐在沙發上的姿勢,挺起身子:
但是半個月前學校發生的事,以及從那之後到現在的朦朧印象。這兩段記憶,毫不留情地顛覆芹菜至今建立的常識。
我們之間的熱線已經沒了。她如此心想。
這是怎麼回事?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爲了保護世界。維持世界。避免世界遭到破壞。簡直就像……
「正義使者的好聽藉口。」
「沒錯,晶……你如果這麼認爲,就照你的意思吧。我們是正義使者。是爲了消除所有企圖破壞世界的虛軸而行動。」
「哼……生出虛軸、生出我的人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他沒有特定的固定劑,可以說是虛軸本身。
「哎呀,生出虛軸的是這個世界喔。至於世界就是我。」
鏡毫不動搖。她一以貫之的邏輯儘管自以爲是,卻沒有自相矛盾。
「所以能夠消滅我生出來的東西的人也只有我……實際上並非消滅,而是統合。世界開了許多不完整的洞,要由我這個實體收集細小的碎片來填補。染病的是自己。治病的也是自己。這其中有什麼問題嗎?」
不拘於對錯,不會動搖。
「……這樣啊。」
他不認爲雙親試圖要做的事是錯的。
因爲那一切都是爲了他——無限迴廊自己。
首先要將那些虛軸全數消除,讓世界變得完整。所謂的完整,是對城島樹而言的「完整」。如此使得世界堅若磐石之後,最後再將他統合至世界之中,無限迴廊這個虛假的世界也將變得完整。原本只屬於想像和期望的他,將再次以鏡爲產道回到這個世界。
無限迴廊對此沒有異議。他同樣如此希望。
只是,唯有一件事。
只有唯一的一點,讓無限迴廊相當掛心。
「我誕生在虛假的世界,也是虛假的世界伴隨我走到今天。」
「那又怎麼樣?」
「不……沒什麼。」
無限迴廊沉默不語。他露出平常那種桀傲不遜的笑容搖搖頭,閉上嘴巴。
「有意思。」
這樣的他——真的有資格在完整的世界,成爲真正的存在嗎?
是君子。
「哼哼……」他看着鏡的臉笑而不答,繼續思考。
只要有虛軸存在,就不可能回到以前。雖然已經無法固執己見拒人於千里之外,也不能過於深交。即使殊子不在,在日常之中保護君子的責任落到她肩上也一樣——不,正是因爲殊子不在,所以更加不行。
眼睛掃過無聊的字句,舞鶴蜜嘟起嘴巴。
她緊握熱水中的右手,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心想。
然而只有那件事。
「又不會壞掉。」
這裏是速見家的客廳。
儘管如此,就連自己的死,也讓
無限迴廊
覺得「有意思」。
「一樣不行。那是妳的身體耶——」
而且這麼一來,更無法保護君子。
萬一蜜失控,已經沒有人能夠制止她了。
‡
第二次是昨天。因爲君子受傷而失去理智,結果是害死殊子。
洗淨身體,用毛巾包好頭髮,泡進浴缸的熱水裏。有點不太熱。
無論環境是熱鬧是安靜,都能樂在其中,卻又不會打從心底享受。她就是這樣。證據就是殊子書櫃裏的這本書,內容分不清是樂觀還是悲觀,只是冷冷地記述平淡的絕望。然而文字十分優美,更是有那個傢伙的風格……雖然蜜怎麼樣都無法適應。
君子大概喜歡這樣吧。還是別加熱水好了。
——我得加油纔行。
這下子會是哪一方得勝呢?世界會選擇哪一方呢?
失敗作完整地出生在這個世界,如今卻和虛假的世界一起生活。
——開啓
虛界渦
的負擔,比原本想像的還重。
那個人身穿睡衣,一邊拿着毛巾擦拭溼潤的頭髮,一邊走進客廳。
她的笑容化解蜜的惱怒。蜜闔上書,站了起來。
會在意這種小地方,卻又不會過度顧慮,什麼事都肯幫忙。還是和以前一樣體貼。
她隨意將義肢扔到沙發上,君子的聲音便從背後響起。
媽媽工作到很晚,再婚對象到國外出差。儘管如此,她卻覺得輕鬆大於寂寞。比雙親幾乎每晚都在家的自家好多了。
我不想再後悔了。
自己都沒想到能夠如此坦率說出這句話。
「不行啦——怎麼可以這樣亂丟——」
不但必須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更不能受到隨時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敵意與殺意矇蔽,或是讓敵人利用這一點。同時必須注意君子。
必須儘早消除疲勞。
無意間抬頭思考。
「那麼我借用一下浴室。」蜜打開放在沙發旁邊的包包,拿出換洗衣物。今天傍晚她曾回家打包行李。
或許昨晚睡不着,和君子聊到很晚也有影響吧。可是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保健室睡覺,還是無法完全消除疲勞。
寬廣的空間裏,除了蜜以外沒有別人。
真的能夠丟下他製造的那些虛假的世界生存下去嗎?
「那個傢伙真是的……這種書哪裏好看了。」
感覺四肢逐漸放鬆,蜜閉上眼嘆氣。
可是又不能順從這樣的感受,就此與她親近。
簡直就像回到以前的她。只要和君子在一起總是這樣。
陌生的房間擺設總是讓人不太自在,但是絕非不適。只是手中的書完全不是她喜歡的類型,看了也不知道哪裏有趣。
第一次是虛軸覺醒時,傷害了君子。
——不過那個傢伙的想法大概差不多吧。
「而且『狀似嘔吐的戒指』是什麼東西……真是莫名其妙。」
「小蜜,我洗好囉——」
這時有人沿着走廊走來。
寄宿的君子和只是親戚的她,撇開在這個家出生成長的殊子,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不過會變成這種狀況,大概也是殊子自己的期望——
自己一直製造虛假的世界,如今卻企圖變得完整。
自己身在這裏是多麼奇妙,原本該在這裏的人不在了,又是多麼空虛。
他一生下來就是虛假的存在,也只能夠製造虛假的世界。所以他一直以來所做的只有這件事,在世界上開了無數的洞。儘管目的是爲樹和鏡製造通道,但是他絕非沒有其他想法。
「剛好我一個人也很無聊——」
他找不到答案。但是或許沒有必要找出答案。煩惱苦思不是他的個性。更重要的是對於未能出生的他來說,這樣的煩惱也是喜悅。
結果蜜不只昨天,連今天也決定在這裏過夜。不,在事情告一段落以前,她應該會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吧。
走出客廳前往浴室。脫下身上的衣物,用右手以及幾根「破碎萬花筒」摺好。之前的不方便,在能力不受束縛的現在,已經可以用這種小手段來克服。當然,她只會在沒有人看見時這麼做。
他想不通。
殊子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不好意思……就這樣住了下來。」
想着想着,蜜有點生氣,忍不住嘖了一聲。
鬆軟的沙發讓她靜不下心來,所以搬了餐廳的椅子來坐。她不時互換交疊的雙腿,卻沒有放下書本。
「不會。」剛洗完澡的通紅臉頰,讓君子的神情看起來更加放鬆。
我對殊子的靈魂發誓。
先將換洗的衣物放在地板,隨手將左手的義肢卸下。
既然晶已經搶回森町芹菜,再來就只剩下殺掉城島樹與無限迴廊。也就是說決戰近在眼前,不久之後便是最後一戰。到時候大概得被迫再次開啓虛界渦吧。如果在緊要關頭因爲疲勞而無法發揮全力,可是足以致命的失誤。
爲了保護君子。這句話她說不出口。
不能一直這樣耿耿於懷。那個傢伙是爲了什麼而死?她決定正視自己的失敗,勇於負責。
「哎呀,晶。什麼有意思?」
他昨天才剛被打敗,早已沒有信心能夠打贏。
這次絕對要堅持到最後,不可以再出任何差錯。
「……也對。我會注意的。」
她已經失敗過兩次。
君子沒有多問什麼,母親也只是說聲:「有沒有跟家裏聯絡?」讓蜜很慶幸。如果她們詢問理由是什麼,蜜只會不知所措。因爲她無法說謊。
她的確是會這麼想的人。這麼思考的蜜忍不住笑了。
在君子來到這個家以前,她一直都在這樣的環境生活。會不會跟自己相反,覺得寂寞呢?如果真是如此,兩家或許應該交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