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似是而非之形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7萬 字

(⇔Subversive form)
「……晶怎麼了?看起來好累的樣子。」
我躺在水塔上仰望天空,裏緒用一如平常的笑容看着我。
我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隨口說聲:「是啊。」
「晶不喫午餐嗎?」
「等一下吧,我現在沒食慾……裏緒先喫吧。」
「可以嗎?那麼裏緒開動囉。」
我用眼角餘光看裏緒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裏拿出飯糰,打開包裝喫了起來。今天的天氣好得可怕,灑落身上的陽光灼熱得彷彿是光學兵器。不過或許是因爲水塔是屋頂上最高的地方,吹過的風感覺很舒服。
總而言之,上午累積的疲勞已讓我失去所有氣力。
疲勞的原因是兩名轉學生——不,應該說是班上同學。
俊男美女的雙胞胎實在少見,整個二年三班顯得異常興奮。每到下課時間,我隔壁的座位就會擠滿人羣,衆人輪流用「你們從哪裏來的?」、「住在什麼地方?」、「興趣是什麼?」、「要不要一起去KTV辦場歡迎會?」之類的問題展開一連串的詢問。
一般而言,會聚集在轉學生身邊的都是同性學生。但是對方剛好是一男一女,那些其實想找男生說話的女生,還有其實想找女生說話的男生全部不客氣地圍上來,全班同學幾乎每節下課都聚集在雙胞胎身邊,連坐在一旁的我都被這些同學不知哪裏來的活力壓得喘不過氣來。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至於讓我這麼累。
雖說人羣就聚集在我的座位旁邊,我只要不在座位上就輕鬆愉快了——事實上我在第二節的下課,立刻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想法付諸實行。
然而——
雙胞胎中的妹妹津久見逆繪似乎把老師說的「城島可要好好照顧他們」這句話當真,在全班同學的環伺之下左顧右盼之後說道:
「啊……城島同學到哪裏去了?」
正打算逃走的我立刻被叫回去。
不僅如此,全班男同學還對我投以有如刀一般銳利的視線。
於是從第二節下課開始,我就一直在男同學「你再一直黏在她身邊,小心我殺了你」的殺氣,還有女同學「這麼可愛的轉學生請你幫忙,要是敢不理她絕不放過你」的監視之下,如坐鍼氈地照顧兩位貴客。
「那些傢伙平常看都不看我一眼,現在只不過少了一隻手,所有人立刻把我當成注目的對象。尤其在喫飯時,那些人的視線要說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害我根本喫不下去,也不知道那些傢伙到底是看笑話還是可憐我。真是的……不管善意惡意都一樣煩人。」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裏緒。不要這麼大聲叫我的名字……怎麼連城島也在這裏?真是糟透了。」
我還來不及問是什麼意思,舞鶴便繼續說下去:
「簡單來說,你正在往我們這邊靠攏。不僅是對裏緒、殊子、佐伯,甚至原本應該跟你拼得你死我活的我都是。」
「啊、蜜!」
「沒有……」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妳偶而也該學着用吵架以外的方法和別人溝通。」
裏緒一臉開心地如此叫道。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過了十分鐘之後,我終於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
「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不是那樣。要說是不是太鬆懈,在我看來你的本質沒有任何變化。如果敵人現在出現,你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用詭辯、欺瞞和僞善把對手無情地推入地獄深淵,事後還是會用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對你親自推下深淵的人伸出援手。像你這種……惡劣到無可救藥,但也因此難纏無比的性格……到目前爲止沒有消失也沒有改變。」
「好好聽我說話!兩邊都不要!」
「原來如此。」
「妳想說什麼?」
「……誰叫妳要過來,妳應該知道午休時間我們都在這裏吧?」
「……周圍的人太煩了。」
舞鶴轉頭看我一眼,露出輕蔑的笑容:
「咦——蜜說這種話,裏緒會傷心的。」
「說得也是,如果那兩個人只是普通人,的確和裏緒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啊。」
「所以說妳每天都換不同的地方喫便當?」
「……這麼說來,裏緒不覺得熱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她忽然喃喃說道:
……要是我這麼說,一定又會惹來舞鶴一陣發飆,還是算了。
「……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說你實在相當悠閒。」
就在水塔下方——舞鶴蜜打開鐵門來到屋頂。一聽見裏緒的聲音,原本就堆滿怒意的表情立刻變得更加不悅。
……裏緒怎麼看都不像經過鍛鍊的樣子,不過本人既然這麼說,應該沒什麼問題。
不過這傢伙怎麼會跑到屋頂來?
「喂,蜜也一起過來這裏喫嘛。」
只是現在的我卻因爲裏緒這份冷淡感到高興。
原因是舞鶴的義手。要說舞鶴自作自受也沒錯,因爲她的手是她在兩個月前的戰鬥中自己切斷的。只是舞鶴的斷臂看在同學眼中,似乎是一種障礙。
屋頂上除了我們之外別無他人。要是在舒服的春天或秋天,偶而還會有人在午餐時間上來屋頂。但現在是秋老虎肆虐的九月,大家寧可待在有冷氣的教室裏。
舞鶴面紅耳赤地大喊,我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轉頭一看,舞鶴早已喫完她的麪包。不過她沒有馬上下樓,只是靜靜坐在原地眺望遠處的風景,看來在午休結束之前都會待在這裏。
「我當然知道,但是你們可以不要跟我說話。」
「是啊,已經好多了。」
舞鶴啞然失笑:
「也罷,不管善意惡意都是暫時的,大家很快就會對妳失去興趣了。」
「沒錯。」
「你這傢伙不要趁亂說些沒禮貌的話!」
「唉呀,你聽到了?」
「今天實在很累……班上新來了轉學生。」
我怒目瞪視舞鶴,但她絲毫不在意地說道:
「嗯,不會。裏緒一向不在意季節或溫度的變化,畢竟鍛鍊的方法不同。」
「……幹嘛?」
「嗯,總覺得……一起出生是件可怕的事。雙胞胎從生下來的瞬間就是兩個人吧?這樣不是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誰是誰嗎?」
「……妳是沒聽到前半的話嗎?」
「雙胞胎是指一起出生的人嗎?」
叫奏的男生還比較好一點,不過那是因爲他的位子不在我旁邊,只能透過逆繪請我幫忙的關係。最大的問題還是逆繪,她身後就有一名女同學,但是她不去和女生交朋友,反而一副什麼事都非得拜託我不可的樣子。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真是的……」
休息一陣子之後,終於有點想喫飯了,於是起身拿起身旁的便當盒。
看來我的挖苦沒什麼效果。舞鶴不再理會我們,逕自找個陰涼的地方坐下。
她的視線直直射向我:
「不信嗎?如果是以前的你,我只要像剛剛那樣隨便說句諷刺的話,你馬上就會對我發出殺氣,就像——把我視爲你的敵人一樣。」
裏緒滿臉笑容從水塔上向舞鶴招手。
不只是下課時間,即使是上課時間情況依然緊張。他們之前待的學校,進度似乎比我們這裏慢一點,每當上課途中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會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要是我在上課時稍微沒注意到她的視線,背後立刻會有人朝我丟橡皮擦。開什麼玩笑,我在班上的成績只是中等而已。
「是是是,我知道啦。」
「纔不是。」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我的嘆息沒有讓裏緒產生特別的反應,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於無法辨識個體差異的裏緒來說,無論是轉學生還是俊男美女雙胞胎,都是毫無意義的名詞。對方若不是虛軸,在裏緒眼中就和郵筒或是電線杆沒有分別。
舞鶴說得很不高興。我說舞鶴,妳乾脆每天都來屋頂好了。每天爲了找地方喫東西在校園裏徘徊,老實說有點愚蠢。
她所說的話也像是利劍一般將我貫穿。
悠閒。沒有殺氣。也就是說——
「知道就好。蜜要怎麼辦?誰要坐在誰懷裏?」
「什麼啊,你這傢伙的性格還真是扭曲到不行。」
「嫌太窄的話就坐在裏緒懷裏吧?啊、還是蜜要讓裏緒坐在懷裏?」
「嗯?什麼?晶怎麼了?」
結果——午休時間一到,我立刻以有事要辦爲由,把照顧他們的責任丟給芹菜,自己拖着疲憊的身體逃出教室。老實說,今天早上根本沒有空思考這兩個人是不是無限迴廊的手下。就算他們真的是敵人,在那樣擁擠的人羣裏,不管敵我都很難出手。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容貌非常出衆,看來他們的父母應該也是俊男美女。
也許是我的訝異不小心寫在臉上,舞鶴不耐煩地舉起自己的左手揮了一下,可以看見手肘以下的部分反射異樣光澤。
「妳說什麼?」
「可是裏緒還是不喜歡,雖說和裏緒沒關係就是了。」
「啊,原來是這樣。嗯,裏緒完全沒問題。」
我原本還想問妳今天怎麼不是自己帶便當,不過這種挖苦的話還是就此打住比較好——說這些話是殊子的工作。
「蜜真是的,不可以用代名詞稱呼裏緒。」
「我說你一點殺氣都沒有,城島晶。」
「……真是悠閒。」
「開什麼玩笑,誰要跟你們混在一起?而且那裏也太窄了。」
「妳想說我太鬆懈嗎?」
「哼、你自己沒發現嗎?」
「那就讓親切的我告訴你吧,城島。你……正在重畫你的界線。」
「外表也不像嗎?」
「喔。」
我不禁如此問道。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裏緒在學校都是一身長袖運動服的打扮。
這的確很像重視自我唯一性勝過一切的裏緒會說的話。
「所以說妳到底想說什麼?」
舞鶴起身盯向感到訝異的我說道:
應該說兩個人給人的感覺大不相同,不過既然是異卵雙胞胎,這樣或許也很正常。
正當我打開便當包巾,拿起筷子準備開動時——
「沒什麼,真要說是悠閒,其實我也差不多。而且你的敵人老是用那種你再怎麼擔心注意也防不勝防的方式進攻。」
「裏緒,今天我會想辦法帶那兩名轉學生到裏緒面前,可以幫我檢查一下嗎?」
的確不太像。
這兩個人還是老樣子。舞鶴的諷刺與挖苦對裏緒根本毫無作用,其實在我們之中與舞鶴最要好的人,說不定就是裏緒。
「可是性別不一樣,應該不會分不清楚吧?而且就遺傳基因的觀點來看,他們和普通的兄妹沒有兩樣。」
「那算是天生少根筋嗎……?」
我隨口說聲抱歉,繼續喫我的午餐。舞鶴原本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只是忿忿不平地念念有詞,然後喫起福利社賣的麪包。
殺氣?這傢伙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麼?
看見裏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舞鶴只好乖乖閉嘴,但還是一臉不悅。
「要喫飯了嗎?」
「對方是雙胞胎……也許只是因爲這種組合太少見,我才覺得他們可疑吧。」
「那麼究竟是什麼意思?」
「界線……?」
但是我也是同時站在善意與惡意的角度挖苦她。
重劃界線,往這邊靠攏。
聽到這裏,我終於聽出舞鶴想要表達的意思。
舞鶴蜜——虛軸「
破碎萬花筒
」縱聲大笑:
「你應該是在之前那件事,也就是在奪回硝子之後才變成這樣的吧。我不知道當時的你心裏出現什麼變化,而且也跟我無關……但是城島,對現在的你來說,身處非日常比待在日常裏還要快樂吧?」
我頓時啞口無言。

舞鶴的指摘與殊子昨天跟我說的話頗有共通之處。
「……這樣啊。」
在上次的事件裏,我曾經一度失去硝子。
那件事——在我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對我造成根本上的改變。
結果就是舞鶴說的「往這邊靠攏」,所謂「這邊」指的是非日常的世界。
一直以來極力想要排除異物的我,卻在不知不覺間與異物越走越近。
但我並不是跨越界線,而是重劃界線,舞鶴的說法真是一針見血。比起與芹菜還有良司這些屬於日常的人們待在一起,我下意識覺得跟殊子還有裏緒這些屬於非日常的異物在一起,更加輕鬆快樂。
「哼……原來是這樣。」
看見我露出自嘲意味的笑容,舞鶴——徹底捨棄日常,將過去所擁有的一切全部隔絕在自己之外的「
破碎萬花筒
」——像是把敵意當成果醬塗滿我的全身,用睥睨的視線看過我的全身上下:
「你該不會誤會了吧,城島?」
她連笑容都是如此尖銳,因此話中沒有一絲動搖。
「如果你想捨棄一切到我們這邊,我也不會阻止你,不過那就證明你過去只是用半吊子的決心讓自己停留在日常那一邊。日常可不是你想像中那麼輕鬆的東西。的確,日常不像我們這邊得隨時面對生命危險,也不用擔心自己會再失去什麼東西,可是你不要搞錯了……不管是日常還是非日常,都不是可以輕鬆度日的地方。不管是你死我活的非日常,還是安穩度日的日常,兩邊都是血肉橫飛的戰場。」
這是舞鶴從過去的人生領悟的結論嗎?
還是說這是普遍存在於日常與非日常,純粹又絕對的真實呢?
「想捨棄就儘管捨棄,想逃走就儘管逃走。可是……不管捨棄也好逃走也罷,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真正選擇的是哪一邊。」
糟糕。
但就在芹菜面向我的同時,她的笑容明顯變了一個樣,不過現場大概只有我看得出來。
……就算沒被發現也一樣是犯罪吧。
背後傳來裏緒輕盈落地的腳步聲。
聚集在我座位周圍的大批人羣首先映入眼簾,就連那些平常喜歡裝酷,從不參與班上同學騷動的人,還有對學校生活缺乏興趣的人都跑來共襄盛舉,一起圍在兩名轉學生身邊。
我在半強迫的情況下坐在座位上,津久見逆繪在我眼前愉快笑道:
我不禁後退一步:
就某種意義來說,跟虛軸拼個你死我活的非日常反而比較輕鬆。
「這樣啊,那就好。」
津久見妹妹還是老樣子,完全無視周圍的氣氛。
不、我應該沒有對你們做過什麼特別的事吧……
「逆繪,城島同學回來了。」
「……現在是、怎樣?」
津久見逆繪起身露出開心的表情對我微笑,冷漠的臉上綻放嬌柔的笑容——這樣的表現方式或許有些矛盾,但是我找不到其他方法形容她現在的表情。全班無論男同學還是女同學此時都以陶醉的眼神看向她,這種冷熱並存的衝突感似乎爲她帶來獨特的魅力。
接着輪到哥哥津久見奏開口。這個人的說話方式雖然有些做作,勉強還能算是平易近人。看來這個人不僅受女孩子歡迎,跟男同學也可以處得不錯。
「哇啊!蜜的頭髮真柔順,比殊子跟妮雅還要光滑。」
「真是的,奏哥哥不要開這種奇怪的玩笑。」
我對芹菜這個笑容印象深刻,小時候曾經看過好幾次。
「呃、要說合得來……」
「喂……怎麼辦?」
從舞鶴的角度看來,我可能只是個搖擺不定的礙事傢伙。
「我們不一定要用物理手段,只要從社會上把他抹殺就好了……!」
我轉身推開通往樓下的門。
「不是這個問題!」
「呃……」
「城島,你可別因爲津久見同學長得漂亮就搞外遇。」
而在所有與這個笑容有關的記憶裏,我毫無例外地都在嚎啕大哭……
我忍不住轉頭環視周圍的同學,可是每個人都避開我的視線。
我不得已只好走進人羣中……我的信念應該是在儘量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平靜度過校園生活纔對……但自從硝子入學之後,平靜的生活似乎離我越來越遠。
「城島。」大田敦揮手叫我過去。
呃——這到底是……
「啊、呃……我應該說謝謝吧?」
一陣沉默之後。
「呃、大家都是怎麼說我的……」
「要是被發現可是犯罪啊!」
「啊、是啊……我回來了。」
人羣隨我的腳步讓出一條路來,位處颱風眼的津久見兄妹,還有原本坐在妹妹旁邊的芹菜都起身面對我。
「我們剛剛在聊城島同學的事。」
不知爲何,芹菜一看到我,立刻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
「哼……隨便你這個半吊子怎麼說。不過現在跟以前不同,你跟君子之間不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裝作與你毫無關係。事情就這麼簡單,我只是想叫你改掉那種半吊子的三心二意,免得妨礙我前進。」
「什麼?還不快說。」
「是啊。剛轉學來總是很不安,還好有城島同學。」
在我踏進教室的那一刻,這些同學不知爲何一齊把視線聚集到我身上。
背後突然有人用膝蓋撞我一下,但我不去思考這個人是在捉弄我還是懷恨在心。
一直在旁邊聽着我和舞鶴對話的裏緒態度沒有絲毫變化。就跟平常一樣,裏緒從不會花半點心思在自己沒有興趣的事情上。
「啊、森町同學……有什麼事要去辦嗎?」
沒錯——至少跟必須花心思應付轉學生的日常相比是如此。
另一名女同學同時對津久見逆繪如此說道。纔不過一個早上,班上同學對她說話的語氣就變得如此親密,俊男美女果然有好處。
我回頭一瞥親密——應該算親密——抱在一起的兩人,打開屋頂的鐵門。
「吵死了!我忍不住啦!」
我回到教室,距離午休時間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只能殺了他吧?」
爲什麼?因爲小芹只有在打從心底不高興時纔會露出這種笑容。
我不知道,但是這些話已經足夠讓我體會到某些事。
「沒關係。我覺得城島同學坐在旁邊真是太好了。對不對,奏哥哥?」
「喔、是這樣啊?太好了,逆繪,看來妳還有機會。」
「嗯。放學後見了,晶。」
的確,這傢伙跟我不同,她早已做好完全的覺悟。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界線在哪裏,也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對另一邊的人。她的意志從未動搖,行動也不帶任何迷惘。
「啊、你回來了,城島同學。」
「的確……可是……」
「放心,世界上多得是人類從社會上被抹殺的例子。」
「城島同學,坐吧?」
「這樣啊……原來還有這一手!你真聰明!」
「津久見同學,我就交棒囉。」
也許我真的太過鬆懈。
「妳今天還真是意外親切,舞鶴。」
「哼、那還用說。我可是比那些生活不健康到了極點的傢伙來得……不是!搞清楚現在可是夏天?熱死人啦,笨蛋快走開!」
「對不起,城島同學。逆繪似乎跟你很合得來。」
覺得城島很會照顧人,對我刮目相看的視線;覺得這傢伙一看到漂亮轉學生就拚命獻殷勤的輕視視線;還有在說「你這傢伙竟然那麼快就抓住轉學生芳心」的嫉妒視線。種種複雜的情緒在我周圍交織出一股渾沌。
「沒關係,裏緒一點也不熱。」
大田竟然在此時開起無聊的玩笑,還從背後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津久見妹妹的笑容不帶一絲惡意,但是「城島同學的事」究竟是什麼?
叫了我一聲之後,芹菜就轉頭與津久見逆繪說話。這時的她給人的感覺與平常完全一樣,感覺不出絲毫怒氣。
津久見逆繪雙眼凝視着我如此說道。真不知這個人是天生少根筋,還是真的這麼覺得。
我終於體會芹菜爲什麼會生氣。不只如此,甚至開始害怕全班同學的視線。
「呃……森町?」
「是啊,要下手就要挑新月……喂、冢原不要衝動!」
「等等,我有個好辦法!」
我從水塔上坐起,翻身跳到屋頂的水泥地上。
「這樣啊,那裏緒下去好了。」
舞鶴如此斷言。
「我覺得城島同學是個好人。」
「蜜,晶已經走了,要不要上來這裏?」
津久見哥哥竟然也在此時說出這種挑起周圍緊張的話。
「不、她不是我女朋友……」
「有月光的夜裏會有目擊者,趁暗夜下手吧。」
纔剛走進教室前門,立刻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啊、是剛剛提到的可愛女朋友對不對?有機會真想見她一面。」
「姑且還是跟妳說聲謝謝,我會好好想一想。」
「呃……下來就下來,不用靠我這麼近吧!」
「咦?啊、沒事沒事,我還是會待在這裏。」
「啥?我不是說過不要了嗎?」
我因爲覺得照顧那兩名轉學生太累而逃到屋頂上。
「……咦?」
妹妹輕聲告誡哥哥,但是這句話並不足以澆熄在我周圍的怒火,四周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
「歡迎回來,城島同學。事情辦完了嗎?」
好啦,樓下又是另一個戰場。
「裏緒抱歉,我回教室去了。」
討論的聲音從少數幾個人逐漸往外擴散:
「什麼……?」
情況不妙,非常、絕對、確實、徹頭徹尾地不妙。
「好、那就趕緊來想辦法……」
「我爸剛好在市公所工作,先從戶籍下手如何?」
「也可以弄些奇怪的相片散佈全校。」
「有沒有誰的電腦比較厲害?」
饒了我吧……我們班的男生不知爲何就只有在這種時候特別團結。
樓下又是另一個戰場——我開始懷念起幾分鐘前還有閒情逸致想到這句玩笑話的自己。
這哪裏是戰場,根本就是集中攻擊。
我一直費盡心思讓自己在日常中不至於引人矚目,然而從今年起,我長年以來的努力似乎有毀於一旦的跡象。
「你怎麼了,城島同學?」
「咦?」
「城島同學!逆繪正在跟你說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連女生也是敵人……
我只好回以曖昧的笑容,繼續聊天。面對津久見妹妹平靜的笑容,我不禁感到一籌莫展。
這一天的午休時間就在一團混亂之中過去。
‡
第七堂課業結束,時間來到放學後。
今天同樣是與平常毫無差別的一天。
像平常一樣到校、像平常一樣上上午的課、像平常一樣在午休時間與人聊天,再像平常一樣上下午的課。總而言之——一切都很完美。
正如主人經常說的話,沒事就是好事。當然直到回家爲止,校園生活都不算結束,現在放鬆心情還嫌太早,不過至少在學校遭到「無限迴廊」襲擊的機率隨着時間經過不斷減少。
我一邊整理東西,一邊放鬆身體。
「硝子,今天要直接回家嗎——?」
「嗯,也對。」
小公主突然把臉靠過來:
「啊,是的。」
「午安。呃……柿原學姐是嗎?」
「兩人一起騎腳踏車,大概五分鐘就到了吧?」
說雖如此,小君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在趕時間的樣子,該說這就是她的特色吧。
我看向手機熒幕,畫面顯示一則主人傳來的簡訊。
「是的,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那就拜託妳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沒關係,我等妳確認之後再走吧。反正如果真是那麼回事,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還是先認清狀況比較好。」
「看這個。」
雖然小公主笑着如此說道,表情還是透露一絲恐懼。這也是理所當然,雖然知道虛軸的存在,現在的她只是個普通人。
「看來如此。但是既然可以發簡訊給裏緒,照理說也可以同時發給我……我判斷真正的原因是他懶得一次通知兩個人。」
「……在那之後有發生什麼事嗎?」
小公主曾有一段時間被無限迴廊當成固定劑,當時的她曾經稍微窺見無限迴廊的想法。在她所知的範圍內,至少到上一次事件爆發爲止,無限迴廊還沒有決定要挑選誰當下一個目標——但我們無法判斷他是否已經改變想法。
「是因爲下課忙到沒時間傳簡訊吧?」
只有知道我真正身份的小公主纔會這麼做,我們接下來談論的話題將是不爲人知的祕密。
「那就明天見了。」
小公主恨恨地瞪我一眼。
「而且……六月那件事是因爲我太過大意而引起。今後就算有人再把小公主當成目標,小公主也完全不必擔心……當然小君還有八重也一樣……我一定會保護大家。」
簡訊的內容也很不自然,尤其是「設法經過」還有「同行者」之類的地方。
只是爲何主人完全沒有通知我一聲?
「好吧,別談這些沉重的話題,我們走吧。」
「那個人真是……」
「怎麼了嗎?」
「……咦?是這樣嗎?」
「這點我不敢確定,那傢伙也有可能看準我們這種想法重施故技。」
同一時間——熟悉的聲音從教室外面傳進我耳裏。
「姬呢?妳應該沒事吧?」
「沒問題的,萬一有事也有殊子在。」
「的確,爲什麼我完全沒有收到任何聯絡?」
「呃、好。」
「既然如此,主人應該是想請裏緒確認轉學生的身份。」
她故意壓低說話的音調,還不時注意四周有沒有人經過。
「沒辦法,等會兒就讓硝子坐在我的腳踏車後面吧,我載妳去圖書館。」
雖說借來的書拖欠不還有違社會規範,但遇上眼前的狀況也是不得已的。晚一點我說不定還得和裏緒還有殊子來一次緊急會商。
「的確,那就拜託妳了。」
「……嗯,一切都靠妳囉。」
『不好意思,放學後暫停監視行動去找硝子。我會在四點半左右設法經過一年九班前面,屆時請幫忙檢查同行者。』
「那個人現在坐在教室最前面,應該很難做這種事。」
「八重有社團活動吧?」
雖然一臉緊張,小公主還是對我投以微笑。
「這麼說來,晶提到過今天有轉學生。」
「小事一樁……啊、硝子,這麼說來。」
「那麼從今天起,我們就叫小公主『廉價女』。」
這次是裏緒第二次到這個教室,我走向窗邊問道:
「這個嘛,回去的路上要請我去速食店。」
「今天阿姨會早點回來,我要先回去做飯——」
「不,什麼都沒有發生。不過對方的行動一向出人意表,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小公主最好也多加註意。」
「我也得趕快回家囉——」
「啊、硝子——哈囉——」
「硝子,快要四點半囉。」
「啊、裏緒抱歉。」
「唉呀……」
小君小跑步來到我身邊。雖說她的動作有點慢,但是已經整理好東西準備回家,看來我是太小看她了。
「學長嗎?」
「事有輕重緩急,書明天再還也沒關係。」
「哇——小公主真好打發——」
來向我們道別的八重點點頭。
恐懼表情終於從小公主臉上消失:
我竟然像平常一樣聊起天來,完全忘記裏緒就在身邊。
「小公主有何打算?我得優先處理這件事纔行。」
既然如此大可不必拜託裏緒傳話,直接發手機簡訊給我就好了。正當我感到不明就裏時,裏緒把自己的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們雙雙從座位上起身,準備朝圖書館出發。
「裏緒怎麼會來這裏?」
「嗯,就是啊——我今天有點事,得要趕快回家——」
小君如今住在速見家,速見家的媽媽——也就是殊子的後母平常在印刷公司工作,回家時間很不固定。每當碰到速見媽媽可以提早回家的日子,小君總是特別用心準備晚餐,可以說是小君特有的體貼方式。
「八重等一下,應該是反過來吧?」
「這樣啊。也罷,反正我也不能怎麼樣。」
「很有可能,因爲晶是在上課時間發簡訊給裏緒。」
八重臉上浮現微笑,臨走前仍不忘捉弄小公主。
小公主從八重背後現身,還比出無意義的V字手勢。
語畢的裏緒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其實是晶有事要拜託。」
「小公主在說什麼?我並不是家庭主婦。就算主人哪天喝個爛醉半夜纔回家,我也不會做好宵夜乖乖等他回來,只會把他反鎖在門外。」
「最合理的解釋是沒有時間通知。」
回頭一看,全身運動服打扮的嬌小身影正在向我招手。
「可是圖書館借來的書不是今天到期嗎?」
「嘿,不要道歉。沒關係,用不着爲這種事說對不起。」
看見我們之間的互動,裏緒有些訝異地問道:
「竟然還追擊?」
「嗯,跟平常一樣。」
這時裏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開口說道:
「竟然對好心陪妳回家的人說這種話……」
「呵呵,硝子好像家庭主婦。」
就算是在桌子底下偷傳簡訊,憑主人的身手一次傳兩則也不是問題。
「硝子今天可要好好陪姬回家。」
「小公主,兩人共乘腳踏車違反道路交通法……不過我接受妳的提案。」
小公主從我背後探出頭來如此說道。
「呵呵呵……不瞞妳說,其實我什麼事都沒有!」
也罷,能夠像這樣開玩笑,正是我們四個關係良好的證明。
「找我有事嗎?」
「飲料最多隻能點中杯,大杯對小公主來說太豪華了。」
「不……從市立圖書館借來的書得在今天歸還,我必須繞點路才能回去。小君怎麼了?」
「……簡訊上面這麼寫,裏緒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原來妳是悍婦……」
「嗯,我知道……不過他應該不至於又來利用我吧……」
就這樣,今天將由我跟小公主結伴一起回家。
「那就請姬陪硝子走一趟吧?」
「的確如此……真對不起,麻煩妳這麼多。」
「硝子,這個人該不會就是『小公主』吧?」
正如同小公主所說,把不安化成實際言語是無意義的行爲。
「嗯,裏緒知道小公主,只是分辨不出長相。」
小公主已經不再是固定劑,在裏緒眼中只是無法判別的「多數人」之一。
「對不起,因爲裏緒有缺陷,就算以前見過小公主,以後也沒機會見面了。」
裏緒的說法有些難懂,不過小公主似乎能夠理解裏緒話中的含意,點頭的她滿臉笑容對着裏緒鞠躬說道:
「以後也許還有很多事需要柿原學姐幫忙,到時候請多多指教。」
「嗯,不用客氣。只要是硝子的拜託,就算分辨不出也沒關係。」
兩人相視而笑。話說回來……就像現在住進殊子家的小君一樣,我完全料想不到小公主和裏緒竟然會有一起說話的一天。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我的身體時鐘來到下午四點二十九分十六秒,教室裏的時鐘比這個時間快上十九秒。
「裏緒得先躲起來纔行。可以進教室嗎?」
「啊、當然可以,請進。」
我帶裏緒來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坐在這裏。」
「OK——謝謝硝子。」
爲了搜尋主人的身影,我跟小公主來到窗邊,靠在敞開的窗戶觀察走廊的動靜。
目前沒有人靠近——啊。
「喔,是那些人吧?」
小公主低聲說道。
幾名學生彎過遠處走廊的轉角,朝我們這邊走來,其中也包含我最熟悉的身影。
「是……他們吧。」
「我們一直站在這裏會給城島同學添麻煩的,還是走吧?」
然而裏緒默不作聲地拿出手機,按下幾個按鈕: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腳踏車的聲音。
「咦,是哪一位?」
『我是不小心的,嘿嘿。』
裏緒打電話給剛纔離開的主人。
「那位就是城島同學的女朋友嗎?」
另一人是大田敦——他是八重的男朋友。
當主人一行人消失在轉角,我便面對裏緒如此問道。
倘若這對雙胞胎是無限迴廊派來的,他們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教室裏的裏緒。但這兩個人不但看都沒看裏緒一眼,離開之後的態度也沒有絲毫改變。雖然也有可能是他們發現裏緒之後故意保持平靜,但是他們不可能不知道被裏緒看見代表什麼意義。
『有兩個人。』——
主人——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啊、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請多指教。呃……」
站在她身旁的男學生主動自我介紹:
「城島,介紹一下吧。」
若是如此,情況又截然不同,善加利用甚至可以讓情況轉變爲對我們有利……但還是別期待這種可能性比較好。他們在轉學第一天就積極與我接觸,這一點實在非常可疑。
我的有機體大腦對這個現象產生不自然的感覺。資料庫的搜尋功能正確無誤……看來身爲機械還是有缺點。如果我是普通人類,頂多只會覺得這個人似曾相似。
「這樣啊。」
話說回來——今天實在是累到不行。
至於女生……
「唉呀,城島同學,這麼晚纔回家。」
但是對我來說,看到這張臉會讓我想起那個人——
「我就說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就在這些事在我腦中不停打轉的同時,跟主人在一起的女生盯着我開口:
可是這並非太大的問題,問題是眼前的現實——津久見奏和逆繪兩個人乃是屬於非日常這一邊的人。
「那我們先走一步了。」
小公主緊抓住我的手臂,我的心跳也在此時微微加速。
「我們是轉學生,城島同學正在帶領我們參觀校園。」
只是兩人說話的方式完全不同,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喂?晶嗎?」
裏緒稍微壓低聲音,但是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一震,她的聲音聽起來也跟那個人十分相似。
「硝子等一下,難道……」
穿過大馬路進入住宅區,路上行人明顯變得稀疏。天色雖然還很亮,但是時間已經來到傍晚七點,我不禁有點後悔沒有事先聯絡硝子。
接着那位名叫逆繪的女生出聲催促:
我轉頭瞄了一眼坐在我座位上的裏緒,發現裏緒正目不轉睛看着他們,沒有察覺我的視線。
——咦?
哪裏哪裏——兩位轉學生連忙推辭,我們就這麼客套了幾句。
我開始觀察逐漸朝我們這邊靠近的集團裏,我不認識的兩個人。
我在腳踏車經過身旁的瞬間,便已察覺對方的身份。
現在的我不僅身體疲勞,心情也很沉重。在身旁沒有別人的情況下,我很自然地皺起眉頭。
不知道我的心聲有沒有傳到主人心中?看來沒有傳達的可能性比較高……不過這種小事也沒必要特別透過直接連結的功能告訴主人。
所以主人是爲了確認這兩個人有沒有問題,才叫裏緒過來這裏。
年齡不一樣,臉上表情也不一樣。普通人類很難注意這件事,就算注意多半也只會當成是自己的錯覺。
短短一分鐘的交談到此結束。
「有兩個人不在資料庫裏。那名女生,還有她身旁的……那名男生。」
或許主人根本沒有意識其中的相似之處,或許只因爲我是機械,在資料比對的過程中偶然發現共通項目,纔會因爲這些多餘的資料陷入混亂。
主人一邊解釋,一邊以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我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抱怨,繼續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的確是……計算錯誤……」
在那之後的兩個半小時,因爲他們說想要參觀社團活動,我只好帶着他們到校內各個社團。或許因爲大田與他的跟班也和我們走在一起的緣故,這段時間裏他們沒有使用虛軸的能力做出任何事情。只是換個角度來看,這也代表我沒辦法主動對他們出手。
自稱津久見奏的哥哥向我們揮手道別,我還有身旁的小公主都對他們點頭致意,之後那羣人便再次邁開腳步。
三男一女,一共有四個人跟主人走在一起。
當我好不容易走出校門,時間已經是傍晚七點。
還有另一個算是過度樂觀的可能性。
說得簡單一點,她長得很像我認識的某個人。
雖說我還沒有辦法精確掌握人類判斷容貌美醜的標準,但從既有的資料可以得知兩人的五官配置及身材都十分均衡。男生與主人長得一點都不像,主人這次輸得非常徹底。
「也請各位多多關照學長。」
真不知道大田他們在場是好是壞。
……她騎在腳踏車上,轉過頭以兇狠的眼神瞪着我。
「……裏緒?」
「有什麼要緊大事嗎?」
不過逆繪隨即拉住他的袖子,主人點點頭,視線又回到前方。
其中一人是羽屋惠介,沒有特別值得一提之處。
我回過頭提醒裏緒注意,裏緒點頭緊盯着窗外。
毫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羽屋惠介,用手肘頂了主人一下。
「我是津久見奏,這位是我的妹妹逆繪。」
所謂兩個人,照常理來推斷應該是固定劑和虛軸,只是不知誰纔是虛軸。
幾乎在同一瞬間,主人扳起他的臉孔:
兩個半小時前——我接到裏緒以最快速度打來的電話,當時的我只說聲「知道了。」表面不動聲色。因爲我判斷當場揭穿他們並不是好辦法。
難道——
‡
老實說我不認爲這些轉學生會如此剛好就是虛軸。就算無限迴廊想要在學校動手,也不至於派遣這種特別容易受到懷疑的人過來。因此當看見裏緒在我面前搖頭,我當下便想跟小公主一起回家。
「晶,看得很清楚。嗯……有兩個人。」
兩個半小時前裏緒透過電話對我說的這句話,直到現在還回蕩在我耳中。
臨走之前,主人轉頭看了裏緒一眼。
「真是的……」
「啊……」
一看見這位女同學,我不由得發出驚呼。
主人的同班同學羽屋惠介注意到我,突然興奮地大叫起來。
這兩個人無論是男是女,容貌都非常姣好。
裏緒在看我一眼之後面無表情說道:
五公尺,三公尺,兩公尺。
那就是他們只是毫無關係的其他虛軸,只是偶然來到這裏。
照這樣看來,就算他們真的是無限迴廊的手下,我至少可以確定在那個當下他們不想與我正面衝突。
無論如何,明天要做的事將遠比今天更多。
我輕聲喃喃自語,回給主人一個眼色:
而且我很在意他們的態度。
「……咦?」
我不認識的男生如此問道。
「裏緒,結果如何?」
「啊、城島的女朋友在那裏。」
隨着這羣人逐漸靠近,他們的臉清楚映入我的眼中。我立刻將這幾張臉與記憶中的所有臉孔對照,四人之中有兩位男同學符合既有的資料,兩位都是主人的同班同學。
這是怎麼回事?爲何要挑在這個時候打電話?
明天得找他們單獨談談纔行。只是就班上現況來看,要和他們單獨見面可能得大費周章。
「這位是我堂妹,名字叫硝子。」
……他的表情好像在說:「妳應該躲起來吧?」
眼睛、鼻樑、嘴脣、下巴,還有這些身體組件的配置方式,所有數值都與資料庫裏某個特定人物的臉孔呈現高度同質性。
聲音在兩秒之後經過我的身旁——最後在前方三公尺的地方停下來。
是芹菜。
與那個人擁有相似臉孔的她用資料庫裏沒有的表情和聲音說話,看在我的眼裏非常矛盾。
「嗚……」
怎麼辦?芹菜明顯還在生氣。
「那個、是轉學生請我帶他們參觀社團。」
「我知道。我在操場上就看到你們卿卿我我的樣子。」
既然知道又何必問我?而且我們沒有卿卿我我。
「你們沒來我們社團,這又是爲什麼?」
「爲什麼……因爲他們說對田徑社沒興趣。」
「這樣啊。沒興趣是吧,非常好。」
「呃……什麼非常好……」
「還是說城島同學您其實也對區區的田徑社沒興趣嗎?」
「這算哪門子的敬語……真是的。」
我走上前去,芹菜終於下了腳踏車,不過眼神還是一樣兇狠。
老實說我真想請芹菜饒了我。她到底爲什麼會氣成這樣——其實我也猜到大半。
在這種情況下,我要是也擺出高姿態,那麼芹菜絕對不會低頭。從以前就是這樣,每次我們吵架時,小芹從來沒有主動道歉,尤其是在她生氣的時候。
所以我先開口:
「……妳有別的話要說嗎?」
小芹是那種心裏有話一定會說出口的人。所以她生氣的原因有一大半是想要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或者是——
「沒有……沒什麼好說的。」
或者是想說什麼卻沒辦法說出口。
「我說——」
想到這裏,我心中浮現一個可能性。
我無法理解小芹話中的含意。
換做是以前,小芹一定會陪我一起回家。
我覺得距離好像比以前更遠了。
「小晶沒發現嗎?我也在想你大概沒發現。」
我一邊緩步前進一邊如此說道,眼睛沒有看向小芹。
那傢伙可是機械,和剛萌生情感的小孩子沒有兩樣。而且她一向只把我當成主人,她對我的情感不可能是愛情。

我們的視線彼此交會。
「那……應該不是這樣,不是的。」
語氣有點寂寞,有點悲傷,又像是自怨自艾。
我……這次真的啞口無言。
津久見逆繪與硝子。
「嗯……」
兩個人好像?
「……咦?」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對不起。」
「嗯。」
所以我、我也不能讓自己就此結束,絕對不行——
讓她對我抱持希望是最惡劣的行爲。如果我真的是爲小芹好,應該要趁這個機會拒絕她。我應該故意說些津久見同學好可愛之類的話,讓小芹對我徹底死心。如此一來——我就可以不必重畫自己的界線。
——虛軸。
雖然本體是機械,硝子的身體就跟一般人類少女沒有兩樣,她的思考當然會受到身體影響。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覺得自己不能肯定芹菜剛纔說的話。
倘若真是這樣,芹菜會覺得她們相像……可以說是一點也不奇怪。
如今的我已經完全失去冷靜。
「我覺得那兩個人好像,所以纔會忍耐不住。」
如此說道的我,像是要否定自己的想法。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自己好像非這麼說不可。
「像硝子。」
我「咦?」了一聲,想要反問小芹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卻說不出話來。
「不是討人厭的女人。由我來說或許有點奇怪……但是妳這樣很正常。」
這兩個人的外表怎麼看都不像,至於性格——就某方面來看,這兩個人確實都有點少根筋,或許因爲如此才讓芹菜有這種感覺。但是這兩個人少根筋的方式又不一樣,既然如此——
對自己視爲主人崇敬的對象產生愛情,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胡說。
她對我來說的確非常重要、獨一無二、誰也無法取代,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呃……妳是說津久見同學嗎?」
「其實我原本不會爲那種事生氣,我心裏很清楚自己不該這樣。」
「請你不要……和我有所隔閡。」
「小晶一直跟硝子在一起,所以沒有發現。但是從我這個距離可以隱約看得出來,那個人跟硝子有點像。」
假設普通人類與虛軸散發的氣氛有所不同。
——真的是這樣嗎?
面對呆立原地的我,小芹勉強自己露出開朗的笑容。
「小晶真狡猾。」
她可能是在無意識間產生這種感覺,但是她的感覺就某方面來說是符合現實的。
「……不對。」
「發現什麼?」
感覺好像我們說得越多,目的地離我們就越遙不可及。
這是什麼意思?
「妳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爲妳對我是認真的吧?」
然後是一陣沉默,時間差不多可以讓人從一慢慢數到十。
「像誰……?」
「其實……」
「……小晶果然連這件事也沒發現。」
「另外一個人?」
「就是小晶的媽媽。小晶從以前就有一點戀母情結吧?」
接下來說的話像是一把鐵錘重重捶向我的心臟。
我知道小芹爲什麼生氣,但要她說出自己生氣的理由,對她來說是強人所難。
小芹搖頭說道:
小芹避開我的視線,望着前方說道:
話說到這裏,我們又前進了兩公尺。
「小晶一開口就說這種話,這樣我豈不是變成討人厭的女人。」
或許芹菜是在無意間感受到這種不同的氣氛。
小芹只是在開玩笑嗎?還是話中另有含意?
我不知道,但我還是勉強擠出笑容說聲:「少胡說八道。」
「一看就知道了,硝子絕不只把小晶當成家人看待。」
看見我因疑惑而皺起眉頭,小芹用比剛纔更加難過的表情說道:
「妳在……說什麼?」
「我……我一直在思考小芹的事。雖然現在的我還無法回答,也還沒得到答案,但是小芹一直在我心中佔有很大的份量。」
不過我們前進的距離不到三公尺,小芹終於低聲說道:
她說我們不是逐漸在改變,而是逐漸步向終結。
我內心不禁一震。
「算了,反正今天這件事的確是我不對,跟硝子一點關係都沒有。全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更成熟一點纔行。」
硝子內心正在逐漸萌生情感,這絕對不是終結。
「其實我反而覺得安心。」
只是因爲你離她太近,所以纔會看不清現實。
「就是那種喜歡沒錯。」
騎上腳踏車的小芹騎到距離我一公尺的地方便停下來,用有些難爲情,卻比剛纔更開朗的聲音,說出一句彷彿是捉弄我的話:
一旦肯定,我……我們就會像殊子說的那樣——
「硝子喜歡小晶。」
「……小晶。」
「隔閡啊……」
一腳踏進非日常的我,身處日常的小芹。
老實說,我根本不該說這些安慰小芹的話。
狡猾……說得也是,我說的話的確很狡猾,因爲——
所以——
這種感覺多半就是現實。
「啊、對了對了。」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回答她。
但是我做不到。我自己知道爲什麼,因爲我忘不了殊子說的話。
「……原本不會?難道是因爲我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惹得妳生氣嗎?」
小芹在停下動作的我身邊跨上腳踏車,低下頭如此說道。
「正常?這不算安慰的話吧?」
就像絕不在日常生活中與直川君子有所接觸的舞鶴。
「不可能,而且妳說的『喜歡』應該不是那種喜歡吧?」
小芹曾經否定過我,打從心底拒絕現在的——變成虛軸,徹頭徹尾變成另一個人的我。雖然她本人早已不記得,但是這件事確實已經發生,毫無挽回餘地,而且必定會再度重演。
在這種情況下,我更應該負起責任。
這道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其實她還像另外一個人。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我才這麼在意她。」
小芹的回答是——
小芹彷彿是在自言自語般,我們不知何時停下腳步。
看見她有些泄氣的模樣,我說出更卑鄙的話。
在逐漸泛黃的天空下,腳踏車留下我一個人獨自遠去。
或許是因爲我一直緊緊抓住過去不放,她纔會覺得自己無法從媽媽等親人身邊把我搶走。
「我完全看不出來。而且就算她跟硝子很像……」
「那麼……明天的主要工作是觀察對方動向吧?」
「嗯,就是這樣……老實說我完全猜不透他們的目的。」
時間過了一個小時。像是要把剛纔的記憶從腦中趕走一般,我一回到家就用最快動作解決晚餐與洗澡,然後開始和硝子討論津久見兄妹的事。
事實上我剛回到家時,還覺得自己可能暫時不敢直視硝子的臉——現在才發現自己切換心境的速度,快得連我都討厭。
也許正如舞鶴所說,我只是讓自己逃進非日常。我拚命阻止自己的想法,繼續說下去:
「在妳看來,那兩個人怎麼樣?」
「這個嘛……」
硝子從沙發上坐起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乍看之下與普通人毫無不同。」
「的確,如果連我們也看得出哪裏不對勁,那麼這些傢伙真的很危險。」
「他們若是無限迴廊的手下就算了……如果不是又該怎麼辦?」
「只要他們別站在那傢伙那邊就好,其餘我一律不管。」
這是我的真心話。
話說到底,不管是裏緒、殊子、舞鶴還是佐伯老師,現在都是與我並肩作戰的同伴——她們其實只是我在尋找無限迴廊的過程中偶然遇到的人,我自己從未刻意招集同伴。就這點來說,這兩名轉學生只要不妨礙我,我也不會多花心思在他們身上。
「只是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擁有何種力量,至少得找個機會見識一下。」
就算與無限迴廊無關,如果他們的存在對我們有害,那也必須儘早處理。
「那兩個人……應該是共生型吧?」
「這種想法很合理。」
我點頭同意硝子的推論。
既然以兄妹的身份一起出現,這兩個人不太可能是個別的寄生型。看來他們一個是虛軸,另一個則是固定劑。
「主人說我還是小孩,至少要有根據纔行。請把你的根據告訴我,究竟我該怎麼做才能長大成人?」
「……什麼?布丁?」
硝子瞪了我一眼,瞬間解決第一個布丁。
「那兩個人卻對其他人自稱是雙胞胎兄妹。」
「定位、嗎?」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繼續說道:
「沒有理由也沒關係。」
我無法從硝子的語氣推斷出她的想法,所以不禁問道:
「不、不對,不是這樣……啊、對了!」
「呃、什麼怎麼了,不是這樣吧……」
這樣好像也不錯。如果硝子可以自然表現出憤怒的情緒,我應該高興纔對……但是現在似乎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往走廊看去,硝子似乎正在廚房的冰箱那裏忙個不停。她到底在做什麼……啊、回來了。
「那個、主人,你說長大成人是什麼意思……」
只是硝子還沒有完全改掉喜歡用理由之類的說法,否定自己想法的習慣。
所以硝子現在的樣子讓我覺得很欣慰。
不過我的心意似乎沒有傳到硝子心中,她噘起嘴巴瞪着我。真是的,被人說是小孩就生氣,正是妳還沒長大的最好證據。
「立場不同……是吧?」
「當然是買來的。」
「還是說主人終究喜歡那些照片裏的波霸……」
我胡亂揮幾下手,同時安心下來。心中想起回家前芹菜對我說的話……看來一切果然只是她的誤會。
「今天。剛纔趁主人還沒回家的時候。」
殊子曾經對硝子說過一句話。
「那就這麼辦啊!」
「是的……那兩個人爲什麼是雙胞胎兄妹?」
「就我的判斷,我們必須設法釐清他們爲何要採取這種形式。當然就算知道爲什麼也沒有實質利益……那個……」
「不,完全沒有這種事。我就是我,沒有理由去跟其他人相比。」
「等、等一下……妳……」
說話的同時,硝子一臉認真地注視自己的胸部,然後把剛洗完澡的溼潤雙手,放在自己的雙峯上。
我不禁有些得意,忍不住越說越誇張:
「知道了知道了。」
「還有什麼『我就是我』,這種臺詞應該留到妳長大成人,有自己的家庭之後再說。我跟妳都還沒完全確立自我的單一性吧。」
硝子露出疑惑的表情,雙手依然擺在自己的胸部上。看來我會脫口說出「布丁」有一半是因爲硝子讓我在無意識之間產生奇怪的聯想。糟糕,總覺得臉頰越來越熱。
「所以說……咦?硝子?」
我不禁苦笑:
「主人……這……」
「怎麼看都是在生氣……」
「啥?」
「主人。」
「大、大人不會像妳那樣拚命喫布丁……妳要不要稍微控制一下妳的布丁食量?」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脫離小孩這個階段?」
語氣顯得有點含糊,或許硝子也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我原本打算分三天喫掉這些布丁。」
「呃……難道妳生氣了嗎?」
「是啊,妳一定是想知道自己跟其他人相比,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這傢伙終究還是個孩子,不可能對我抱持愛情。
「疑問?」
我看得臉頰發燙,不由得手足無措。
「妳想跟他們談談嗎?」
「事到如今我就直說了——妳根本還是個小孩。」
欲言又止的表情,讓人隱約看見她心中的迷惘。
她似乎是在說:「我並沒有生氣。」真想叫她喫東西時不要說話。
硝子正逐漸萌生情感,萌生的速度在兩個月前姬島姬的事件之後迅速加快。在那之後,她不論是說話方式還是表情都變得更像普通人。雖然硝子沒有親口告訴我,但是至少現在——她不必刻意製造笑容。雖然還是有些生硬,她已經可以自然地發笑。
「怎麼可以瞞着我……啊、這不是重點。」
「這樣還不夠嗎?要怎麼做才能變大?」
「怎麼了嗎?」
硝子不理會我的話,從沙發起身消失在走廊上。
我完全不懂硝子想做什麼,而且我直到現在才發現一件事:
硝子抬起臉,雙眼直直望着我。

但把裏緒當成固定劑的虛軸是貓咪小町,我們無法與小町溝通。
我纔剛這麼想——
在我說話的同時,硝子已用湯匙挖起布丁送入口中。
「……主人要道歉嗎?」
「根據……對了,類似布丁就是!」
「咦?」
「喂、等一下,妳……」
「沒什麼……只是若是這樣,他們就跟我和主人一樣。」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是的。」
「我不是小孩。」
雖然回來了,但是硝子竟然用托盤捧着堆成金字塔的布丁山回來。
硝子點頭認同我的說法:
「怎麼了?」
我幾乎是在亂掰,不過硝子卻是一臉驚訝僵在原地,看來布丁的說法相當有效。
要對她說明這些事對我來說實在太丟臉了,只好趕快岔開話題。
很好,就是這樣——
「…………啥?」
然後還用哀求的眼神抬頭望着我——
「嘔映爲嘔恩易。」
那堆布丁看起來大概有十四個,扣掉剛纔喫掉的,還有十三個。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硝子纔想與自己狀況類似的津久見兄妹接觸。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哪一個是虛軸,但是透過對話,硝子必定可以得到一些體會。
「是啊,是這麼說沒錯。」
的確,目前我們生活周遭的共生型只有裏緒。
「就是這樣。看看妳,每天都在說什麼布丁布丁,這樣就叫小孩子。大人才不會像妳這樣,而是更加成熟穩重……」
「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我們家的冰箱裏怎麼會有這麼多布丁?」
硝子重新坐回沙發上,把布丁金字塔放在茶几上,然後默默地拿起最頂端的布丁,打開封膜插進湯匙。
「妳不用這麼生氣吧……」
「妳想知道自己的定位吧?」
硝子面無表情,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硝子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異物。
我再次重複同樣的回答,同時察覺硝子想要表達的意思。
只能說這傢伙真是遲鈍到不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與動作,會對血氣方剛的男生造成多大效果。所以我才說妳還是個孩子啊!
「就像我跟主人名義上是堂兄妹,實際上卻是機械跟主人的關係。」
硝子啜飲一口杯中的可可之後說道:
「什麼……」
「什麼時候?」
對硝子來說,所謂的單一性就是硝子不再只把自己視爲名爲「
全一
」的機械,而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的人類。在建立單一性的過程中,人難免會想跟其他人互相比較。只要是人都會有這種情緒,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
我這才恍然大悟。
「我並非認爲有必要與他們對話……只是有個疑問。」
「……妳該不會打算把這些全部喫光吧……?」
硝子放下湯匙,低着頭噘嘴說道:
硝子的眼神讓我無法判斷她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如果主人道歉,我就分三天喫這些布丁,還可以特別分一個給主人。」
那麼多布丁,竟然只分我一個。
「好啦,對不起。」
不過眼前還是乖乖道歉比較好。
「主人真是的……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
硝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把一個布丁遞到我面前。
「……真不曉得妳爲什麼會這麼喜歡布丁。」
我一邊接過布丁一邊苦笑——總覺得硝子又會開始否定我說的話。
「我並不是喜歡布丁。」
看吧。
「呃、老實說我從以前就覺得……妳這樣怎麼看都是喜歡吧?」
「我說過這並不是『喜歡』,只是身體會定期對布丁產生需求。」
「妳倒是說說爲什麼妳的身體會定期產生需求,不就是因爲『喜歡』嗎?」
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
硝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同時喃喃說道:
「……這真的是『喜歡』嗎?」
「啥?」
「我是說,如果我對布丁表現出執着的態度,這種情況就叫『喜歡』嗎?」
「就是這樣沒錯。」
聽到我的隨口回答,硝子一臉深思,用有些疑惑的語氣說道:
最初的改變是在什麼時候?我記得是我詢問硝子要不要消滅鴛野在亞體內屬於姬島姬的生命時,當時的她很明確地對我說出「不要」兩個字。
我不斷思考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線下指的是離線,也就是網路之外的現實世界。
「爲何當時我的腦中會想起主人的事?」
「不要再說了!立刻停止說話。」
難以言喻的不安迅速填滿我的胸口。
「對不起……我的語言功能似乎出現一些障礙。」
「如果對某件事物執着就叫『喜歡』,上野同學應該喜歡我吧。可是……我覺得那跟我對布丁的執着……不一樣。」
「真的……是那樣嗎?」
於是大田在討論區發表一篇文章,用的名字是隨便想出來的假名「山本」。
「啐……」
「我知道了……主人。」
「嗯,我知道。不要太勉強,有很多東西妳纔剛學會。」
——硝子無法說出與情感有關的詞句。
「喜歡」、「討厭」、「快樂」、「傷心」、「高興」、「不要」——等等諸如此類的話。
「這是否代表我……」
大田驚訝地看向「您有一封新郵件」的訊息,以及隨信附加的網址。
雖說長年以來的說話習慣一時之間無法改變,但是現在的硝子已經可以說出「我很快樂」或是「我覺得這樣很好」之類的話。雖然說這些話時的語氣還很僵硬,還是可以看出硝子正在努力讓自己習慣這些言語。
這是因爲她一直深信自己沒有人類的情感、因爲她強烈認爲自己所有的行爲與意志,都需要理由才能成立,同時也是因爲她還未理解這些情感的本質——
一看到訊息內容,大田的心臟猛然一震。
關於「喜歡」這個詞與情感的問題。
『八重還說乾脆分手比較好……』
「……咦?」
——硝子的聲音倏然停止。
硝子以突然回過神來的模樣抬頭看向我,同時嚥下一口口水。然後她以確認狀況的動作連眨三次眼睛,總算緩緩呼出一口氣:
大田也跟八重提過這個社羣,但是她對電腦一竅不通,對網路社羣自然也沒興趣。加上社羣的規定之一是除了邀請別人加入時不能對別人提起這個社羣的事,使得大田對這個社羣更是興趣缺缺。而且如果隨便在社羣裏吐露煩惱,萬一被認識的人看到也很難堪。
只是硝子終究沒有完全拋開限制,「喜歡」這兩個字對她來說,依然是無法判斷的曖昧詞彙,無法用這個詞表現自己的心情。
大田覺得最近的八重與自己疏遠不少。
如果只是在客觀狀況下,或是主體是他人時,硝子的確是可以正常發音;然而只要表現自己的情感或意志時,她的思考迴路與人體之間就會產生衝突,最後導致系統錯誤。
「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而且搞不好還有戰鬥的必要。」
但是我得不到答案。
他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必須跟八重在一起;覺得自己必須無時無刻把八重放在心上;甚至覺得自己一刻也不能離開八重身邊。他因爲自己無法做到這些事而生氣,也因爲周圍的人不允許他這樣做而生氣。不僅如此——他甚至也氣無法常常與自己見面,依然表現得若無其事的八重。
硝子低下視線點頭答應,同時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
換做是不久之前,他會到鄰居——皆春八重的家裏,親手做兩人份的晚餐一起分享,但是最近的他已經不再這麼做。八重的父親從暑假之前,因爲工作關係得以早點回家,在那之前的他們都是少有機會與家人團聚的孩子。將近十年來他們幾乎每天一起度過晚餐時間,如今這個習慣卻因爲如此簡單的原因宣告終結。
『如果是我認錯人,在這裏跟你說聲對不起。其實我有一個叫做八重的朋友,她不久前纔在線下跟我提過一樣的煩惱,所以我纔對你特別好奇。』
從今年春天開始,硝子在這方面受到的限制就大幅減少。
記得硝子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不能說的詞句」遠比現在多上許多。
像是要逃離這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我拿起手機。
但是最近的我幾乎完全忘了這件事。
硝子的雙眼彷彿是在看着我,也像是在看某個遙遠的地方:
只要自己不回信,對方就不會繼續介入這件事。大田苦笑一聲,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正打算再次打開電視——第三次的簡訊鈴聲傳來。
以前就算八重不在身邊,他還可以找朋友玩樂,藉此排遣八重不在時的寂寞。但最近這種做法已經完全無法滿足他。
「啊,主、人……」
她可以說出「主人很傷心」,卻無法說出「我很傷心」。如果硬要說出口,就會出現像剛纔那樣的情形。
「當上野同學對我說『妳願意和我交往嗎?』時,我突然想起主人的事。」
開什麼玩笑,這樣根本沒有資格嘲笑硝子——
硝子難得用這種緩慢又曖昧不清的方式說話:
硝子依照我的吩咐從沙發上起身,打算把剩下的布丁拿回廚房。我對她說聲我來就好,要她直接上二樓。看見硝子踏著有些不穩的腳步消失在樓梯盡頭,我不禁用力嘆了一口氣。
「……呃、啊……?」
另一則簡訊又在大田摸不着頭緒的同時傳來:
「……喂、硝子!」
『你該不會是八重的男朋友吧?』
「真是的。」
「七月那件事發生時,上野同學也對我表現出執着的態度。」
自己何時變得如此容易焦躁?過去的自己從來不會去想這種事。
大田不期待得到回答,只是想透過把煩惱化成文字抒解壓力。如果有人寫些話來安慰自己,看看排遣一下無聊也不錯。
硝子再次開口:
說到這裏,硝子終於閉上雙脣。
她之所以會用類似機械的奇妙說話方式,也是因爲這個關係。由於所有表現自身情感的詞句都無法發音,硝子如果想要流暢地與人交談,就非得用那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說話不可。
「喂喂喂……」
對方的朋友一定只是剛好跟八重同名,雖說八重這個名字現在已經很少見,也不至於一個都沒有。而且八重絕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他們從小就在一起,對他們來說交往是天經地義的事,這種關係往後也一定會繼續下去。大田相信八重的想法也和自己一樣,所以這則訊息一定是搞錯對象了——
剛纔的硝子、無法說出「喜歡」兩個字的硝子。
第四次的訊息:
一直把硝子當成小孩,結果自己卻是這副德行。
硝子指的上野恭一擄走她那件事——對我來說是痛苦的回憶。
「我已經學會很多東西:可以在沒有明確理由的情況下說『不要』;對於符合自己期望的結果覺得『太好了』;跟朋友在一起時覺得『快樂』。這種感覺就好像過去無論怎麼把數位資料細分也無法填補的微小縫隙,突然間全被填滿一樣。可是……」
‡
時鐘的聲音和硝子的聲音徹底支配我。
正確的說法是到不久前爲止還說不出口。
這是今年六月一名跟班告訴他的網站。這個網站的地域性很強,登錄會員盡限於挾間市內十幾歲的年輕人,而且還得經由他人介紹才能登錄會員。最奇怪的是這個網站規定會員必須使用本名登錄,只是目前爲止似乎沒有人因此蒙受損失。而且在社羣裏還是允許使用暱稱,所以大田還是在同學的邀請下登錄成爲會員。登錄歸登錄,但是大田對社羣提倡的「大家合力實現別人的願望」、「說出自己的煩惱請大家幫忙」之類的宗旨一向嗤之以鼻,因此平常很少上線。
「我喜……」
大田一直是這麼想,但是——
雖然今天比平常晚回家,家中還是見不到爸媽的身影。大田敦一如平常喫完晚餐的便利商店便當,閒閒在家看電視打發時間。
到頭來,小芹說的話也許是對的。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種焦躁的感覺。
大田越想越煩躁,就連電視上那些在綜藝節目裏賣力搞笑的藝人都令他生氣。他關掉電視,將身體躺進沙發裏,開始操作手機。之前傳給八重的簡訊還沒有回覆,不得已的大田只好打開手機網路連上社羣。
我的心跳變得比剛纔還要劇烈,我甚至有點討厭自己。
寄件人署名「E•I」,八重有哪個朋友的姓名縮寫是這兩個字嗎?
如果這個人所言屬實,那就代表八重也和自己有同樣的想法,自己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就算對方在說謊,或者只是遇上同名同姓的人也沒關係,這段訊息已足以讓他抒發不少煩躁。
我試圖開口,想要說些話開導她,但我也知道如果光用說的就可以讓硝子釋懷,她根本不會如此煩惱,更不會採取像剛纔那樣毫無防備的行動。
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可是『喜歡』這個概念,還是存在太多無法分析的部分。」
八重加入田徑社,一天的作息跟沒有參加社團的自己本來就有所不同。兩人從小到大一直在一起,最近卻老是見不到面,光靠簡訊和電話無法填補兩人的距離。雖然見面頻率降低是最近一個月的事,不過或許因爲兩人是青梅竹馬,大田連這種短暫別離也覺得難以忍耐,甚至因此感到異常焦躁。
我的心臟一瞬間停止跳動。
但是不過短短五分鐘時間,簡訊通知聲響起,寄件人是社羣。
文章內容是「最近跟青梅竹馬的女朋友老是見不到面,我該怎麼辦纔好?」
這是怎麼回事?大田曾經聽說這個社羣的會員大多是挾間學園的學生,但是他實在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從那段文字看出自己的身份。說是偶然也未免太過誇張,大田背上立刻感到一陣惡寒。
我越過茶几抓住硝子的肩膀。
自己從沒有對任何人提起與八重的關係,就算在社羣裏討論這件事,認識的人也不會發現是自己。想到這裏,大田突然覺得在這裏發表一下似乎沒有什麼關係。
友情、親情還有愛情,這些情感都可以用「喜歡」來表現,但是現在的硝子可能還無法明確掌握這些情感之間的差異。當然硝子絕對知道這些語詞的定義,對於其他人表現的情感也可以做出客觀區別。但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時,未曾體驗這些感情的硝子,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理解。
也無法給她任何回答。
但是我的心臟之所以跳動得如此激烈,原因並非全是對於自己的厭惡。
「男女一旦交往,彼此在某個程度上都會受到對方生理以及心理上的束縛。因此身爲主人所有物的我,絕不應該與其他人交往。只是……」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針對明天面對津久見兄妹的對策,我必須跟裏緒還有殊子等人討論一下才行。
也未免太快了吧?大田心想竟然有人這麼閒,順手連上社羣,同時打定主意不回信。
我早該知道會這樣,是我自己太不小心。
硝子的嘴脣在動,但是她的喉嚨、舌頭沒有任何動作。她想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聲音像是卡在喉嚨一般,表情也有些扭曲。
還有我雖然身爲人類,但我不認爲自己真的理解「喜歡」兩字真正的意義。
大田還是決定不回信。
原本轉趨樂觀的氣氛瞬間凍結。
之後歷經與無限迴廊的戰鬥,「全一」的運作變得比過去更順暢。再加上成功救回姬島姬的影響,大約從兩個月前開始,硝子所受的制約幾乎完全消失。
『八重還說和朋友一起玩,或是參加社團活動比較有趣。』
胡說八道!大田打算把手機的電源關掉。
就在他的手指按上電源按鈕的瞬間,又來了一則簡訊:
『她還說「阿敦最近變了」。』
這次——竟然還出現自己的名字。
「……不要太過分了。」
感到害怕的同時,心中同時湧起一股憤怒。
對方說不定只是在惡作劇,這也代表自己的個人資料可能已經外泄。
得立刻退出這個社羣纔行。回應這些訊息是很愚蠢的行爲。而且如果這個人是大田的同學,貿然接觸反而會帶來反效果。
大田立刻連上社羣,進入退會畫面。手續非常簡單,只要再一分鐘就可以完成。接下來再把社羣的網址列入拒絕往來名單,往後就可以與這個社羣一刀兩斷。
『真的要退會嗎?』大田在詢問畫面選擇「是」,正準備按下按鈕。
手機熒幕上方出現代表收到簡訊的「E」字母。
夠了……不要再煩我。
不要看!不要再跟這種無聊的傢伙扯上關係。也罷,就當作是最後一次——種種念頭在大田腦中打轉。
等到他回過神來,簡訊的內容已出現在自己眼前:
『以前的你應該更有霸氣,是那種在團體中心領導大家的人,八重就是喜歡那樣的你。可是現在的你變得完全不一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
大田覺得自己的頭彷彿遭到重擊,就連眼前的簡訊文字都開始跳動。
以前的自己、那種在團體中心領導大家的人——
或許這傢伙說得沒錯。
記憶中的自己一直是團體的領導者,總是隨心所欲地操縱周遭的氣氛,而他也以這樣的自己爲榮。
「沒有必要。」
「只是覺得有點遺憾,如此而已……而且……逆繪應該也知道吧?我完全不在乎自己。我想做什麼、我的心情如何、我的一切在逆繪的意志之下,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所以逆繪完全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如果不是嗜好,而是愛情方面的喜歡或討厭,是否就有所意義?舉個例子來說,我愛逆繪,非常非常愛,對我來說這份感情優先於任何事物。所以我可以說這份感情就是我把逆繪擺在第一位的根據。妳覺得……這樣的感情是不是也跟嗜好一樣毫無意義?」
哥哥以誇張的動作聳肩說道:
聽見逆繪的回答,奏端正的臉上露出些許惡作劇的表情:
「所以不想採取行動的人其實是奏哥哥。」
鮮紅的肉汁——應該說凝固的血液從她的嘴脣滴落在白色盤子上。
「妳放心,我沒有這個意思。」
奏笑着打斷逆繪的話:
然後瞄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奏:
如果在八重眼中,大田是一個「很有領導能力,總是受到周遭注目的人」;如果她是因爲大田這樣的個性才喜歡上他——
看見「小跟班」三個字,大田心中湧起難以遏止的憤怒。
『這麼說來,你的班上有新來的轉學生吧?我在一年級教室看到你帶領轉學生參觀學校,當時的你看起來就像個小跟班。』
說話的對象——逆繪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把叉子刺進擺在桌上的肉類料理,另一手舉起餐刀,切下一塊肉送入口中。
「我餓了。」
‡
他也不知道,但是自己不就是在不在乎這些事之後,開始無法忍受八重不在自己身邊嗎?
「我認輸了。」
雖然眉頭緊皺,仍然愉快地笑道:
他走向餐桌另一邊,像剛纔一樣反坐在椅子上,拿起葡萄酒杯啜飲杯中的紅色液體:
「好喫嗎?」
「竟然在第一天就被發現。我原本還想……至少享受一個星期的校園生活……他的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快。」
然後用狗一般的動作咬下一塊肉。
默不作聲的逆繪終於開口,手中的餐刀和叉子仍然繼續動作:
「烹飪調味帶來的味覺變化對我同樣毫無意義。我只是肚子餓,僅此而已。」
逆繪把餐刀和叉子丟在一旁,直接雙手抓住眼前的肉塊。
然後——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這個必要。」
「毫無意義。」
逆繪立刻回答:
「爲了把自己固定在這個世界,我需要能量維持存在機率。現在能量正處於極度不足的狀態,只能將食物熱量轉換成能量彌補不足,否則就無法維持存在。」
逆繪的回答冷淡至極。她不理會奏的視線,用叉子把肉送進嘴裏,然後嚥下。這已經是最後一塊,盤子上清潔溜溜。
「原來如此,這樣啊……也對。」
逆繪沒有回答,只是專心把戴着戒指的無名指放進嘴裏,一口咬斷第二指關節。
然而奏的這份愛情——
就像是要填補只看着自己的八重不在所帶來的空白。
「這些事與我毫無關係。他們所謂的『日常』實際上仍然處於深不見底的死水,因此我認爲沒有必要爲自己度過的時間作出分隔。」
「也罷。」
「這樣啊。也對,午餐妳也只喫了一點點。」
她的動作非常優雅,眼前彷彿是貴族的晚餐時間。
「請用。」
「呵呵。」
爲了成爲團體的中心,自己一向不擇手段不是嗎?
「……原來如此。」
大田不再壓抑沸騰的情緒,只想趕快回信給這個傢伙。
逆繪的話讓奏瞬間露出無話可說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就像知道該怎麼做,點頭表示瞭解。
奏低頭注視逆繪大口咀嚼的女人手臂,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我從來不曾在意。」
大田的腦袋一陣空白,手指開始操作手機。
挾間市北方一棟大廈裏的二○一號。
「那麼請問您今天『想』喫點什麼?煎煮炒炸悉聽尊便,我必定全力達成您的願望,我的貪喫公主。」
「……還沒喫飽啊?」
「那我就再做一點。想喫什麼?」
在八重看不到自己的地方,他總是這樣做。
自己是何時開始變得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團體的中心人物。
稍微抬起視線,看着坐在餐桌另一頭的少女露出一抹淺笑:
「不夠喫再說吧,逆繪。如果媽媽不夠,還有爸爸可以喫。」
逆繪臉上不帶任何情感,不過聲音聽起來清徹動人,感覺很可愛。
「我們的身份暴露得比想像中快啊,逆繪。」
「拗物拗師歐維嘔一意。」
「無論是愛情還是嗜好都一樣,所謂喜歡或討厭不過是個人用以決定優先順序的要素,簡單來說就是死水裏的一個向量。這些微小的向量無論如何移動或變遷,說穿了都只是微觀角度的問題。就像水滴無法改變大河的流向,從世界的規模來看,個人好噁只是隨處可見的水波。微觀的大理石紋路絕不可能讓巨觀的不規則形狀產生任何變化。」
逆繪點點頭,奏伸手以愛憐的動作輕撫她的頭:
「是是是。」
——遭到徹底忽視。
「我要喫肉。」
「逆繪真喜歡喫肉。」
「這就叫被反將一軍吧。」
「原以爲這樣可以稍微體會逆繪的感覺……不過這東西果然很難喝。」
「妳可要好好享用。這可是專門爲逆繪準備的肉。」
不只如此。
奏臉上沒有半點沮喪的表情,反而做作地撥弄頭髮,同時以模特兒走臺步的姿勢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拿出裏面的東西放在砧板上。
退出社羣的想法,早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我開動了。」
他抓起砧板上的生肉來到餐桌前面,把未經調理的食物放在逆繪眼前的盤子上:
「……還是不要邊喫東西邊說話比較好……妳是說『好不好喫都沒有意義』吧?」
「逆繪也想多跟他撒撒嬌吧?」
「既然如此,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是誰?』傳送。
津久見奏反坐在廚房兼餐廳的椅子上,一言不發地沉思某些事。微微低下視線的他還是同樣俊美,偶而用手撥弄頭髮。
「喜歡或討厭之類的嗜好,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晚上十一點二十八分。
沒錯,換做是以前——他根本不惜陷害、利用別人也要確保自己的地位,讓周圍的視線全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別談這些,我餓了。奏哥哥,快給我肉。」
「好喫嗎?」
「這樣的比喻並不適當。我並不是在與奏哥哥辯論,只是單純指出事實……奏哥哥是否打算提議更改預定計劃?若是如此我要否決你的提議。我判斷沒有其他方法比現在的計劃更能確實達成我的目的。所以我們……」
奏微笑注視正在大快朵頤的逆繪,同時把身旁的葡萄酒杯送往嘴邊。啜飲一口紅色的液體之後,奏忍不住輕聲嘆息:
對方很快有所回覆:
「能變成逆繪身上的血肉,媽媽也算是與有榮焉。」
他把酒杯連同裏面的濃稠腐血摔向地面:
奏從椅子上起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