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擊墜記號與死後之戀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8萬 字

(⇔I hate my existence, like your absence)
梅雨季尚未結束的溼氣和熱氣依然存在,但是從七夕到現在都沒下過雨。
距離七月七日——姬島姬自殺未遂,裏緒和那個傢伙打了一場的那天,已經過了三天。七月十日。
圍繞在我們周遭的狀況依然沒有進展。
裏緒依然沒有好轉,還是處於昏睡狀態。根據佐伯妮雅的說法,她正在一點一滴恢復,但是要恢復到能用「有識分體」完全逼出病竈,還需要一段時間,目前最大的關鍵就在裏緒的體力能否維持到那時。
三天前的那通電話,我沒向任何人提起。
那個傢伙說,他把傷害裏緒的虛軸交給別人——接下來就看我先找出對方,或是等對方來找我麻煩。總之只要殺了那個人,就可以救裏緒。不過我認爲這種遊戲般的攻防,還是暫時先對其他人保密比較好。
原因是……速見殊子。
姬島姬也還沒醒來。正確的說法是速見殊子還沒有加以處理,而且說什麼她都不肯。這正是我決定保密的原因。
事實上,我正在懷疑殊子。
我想有可能是殊子爲了某種目的,操縱姬島姬去自殺。假如殊子在我不知道時和無限迴廊有了掛勾——就能夠解釋姬島姬的自殺和對裏緒的攻擊行動爲什麼會同時發生,殊子不想讓她醒來也很合理。
只是這種可能性也未免太低了。
如果是殊子想讓她自殺,根本不可能僅止於未遂。再加上我對殊子的瞭解,以她的個性也不會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下手。
總之姬島那邊有硝子每天過去探望,萬一有什麼問題,她應該也會發現。
在還沒掌握無限迴廊的行蹤之前,根本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萬一殊子和那個傢伙真的有所掛勾,也不太可能突然有所行動。但是那個傢伙究竟有什麼打算——是想趁虛而入,還是隻想試試我能不能找出敵人——關於這點我不知道。
目前能做的只有監視姬島姬,這讓我感到有點焦慮。
「我真是沒用……」
我坐在游泳池畔,輕聲自言自語。
現在正在上體育課——上課內容是游泳。
二十五公尺就算了,我還可以理解,雖然覺得這樣已經很難了,不過還在理解範圍之內。可是……你跟我說遊了二十五公尺的兩倍?
良司的肩膀因爲喘氣而上下移動,頭髮也在滴水,看起來很像哪裏來的妖怪。而且……
「是你太黑了。你真的是黃種人嗎?」
然而我的身旁卻傳來——一聲輕輕的落水聲。
「咦……?」
這下子我該如何是好?
「你的死因就是溺斃!」
「喂、良司。」
「良司……」
她的一句話,讓我反射性地看了一下芹菜。
「……噗哈!」
不對,竟然說出這種話,已經比國中生還慘了。
「爲什麼?你會遊吧?」
「看來得請第二根小黃瓜了。」
「因爲游泳會很累,很麻煩。」
「是啊……今天不打算遊。」
「……這裏又一隻。」
「啥?」
「不知不覺……妳也長大了。」
良司打破沉默:
芹菜放聲大笑,不過立刻眉頭深鎖。
「看到什麼?」
「嘿、城島!你有沒有看到?」
「我潛水遊了二十五公尺!」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啊……」
找到我的芹菜在水裏對我大喊,看起來十分高興:
「啊……咦?」
「城島,你不遊嗎?」
浮出水面回頭看了我一眼,這才一臉尷尬地轉過頭,遊着自由式離開。
不知道是不是遊累了,芹菜就坐在我身旁,腳浸在水裏打水,仰頭看着天空。
……良司幹嘛看過去,害我又想起芹菜剛纔的表情。我爲了將腦中影像甩開,忍不住低下頭來。見到我低頭,良司的臉上又是一陣抽搐,一定是在想被我發現他正在偷看芹菜。
「什麼?你有沒有看到?有沒有嘛?我很厲害吧?」
「你是國中生嗎?」
「嗯?怎麼?」
聽我這麼一問,芹菜一臉有點想虧我,又有點生氣地說:
良司終於發現自己說錯話,這次真的完全僵硬。
「這個季節就屬這堂課最讓人期待了——」
身旁的氣氛一變,我也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芹菜應該會紅着臉罵我笨蛋,然後把我踢到游泳池裏。這是我的預測,而且這麼一來也可以解決這個場面,只是雙方有點難爲情。
嘴巴雖然這麼回答,但我也知道自己心不在焉。
是良司,他靠在游泳池畔大口喘氣,然後問我:

看到她自豪地在水裏跳動,良司不由得僵硬動彈不得。看來是身穿泳裝的模樣對他太過刺激了吧?雖然是學校的制式泳裝。我趁着這個好機會甩開他的手,對着芹菜說道:
我調侃了半天,他終於有了反應,臉部肌肉開始抽搐。既然課業成績這麼好,我還希望他的反應能夠更快一點。
「你該不會……一直在看女生的泳裝吧?」
良司在游泳池畔抓住我的腳,就在我心想不妙之時……
「這樣啊。」
「嗯?怎麼了?」
游泳課相當輕鬆,老師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學生。游泳池單趟二十五公尺,每個人在各自的水道游來游去。不想遊的人就像我一樣在池裏玩水,只要別鬧得太誇張,老師也不會多管閒事。老實說,我很感謝這種上課方式。現在的我沒有游泳玩樂的心情,希望能夠儘量把時間用在思考上——因爲不知道里緒還能平安多久,不禁爲之着急。
「鴛野沒有游泳,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啊?」
「不、我會遊。」
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着這個溼答答的大個子。
「咦?真的假的?」
「喔……是啊。」
「假的。」
「我就覺得你很像某種生物,看到你的髮型就更加肯定……頭上的盤子藏哪去了?」
我爲了掩飾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刻意轉過頭小聲說道:
「什麼嘛,又不是老頭子。」
我只能抓抓頭,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該說我判斷錯誤?還是見識淺薄?
「……噗哈!」
「喂、晶!你有沒有看到!」
「你一定是從小就發揮基因裏的相撲本能,用來學習柔道吧?」
良司一聲不響蹬牆游出去,這次是自由式。八成是因爲害羞而逃跑,一點也不像高二男生。再怎麼晚熟,也不應該這麼誇張吧?
不知道是因爲原本沒注意,還是因爲平常身邊的人都是嬌小的硝子……該怎麼說,就是……這樣打量她的泳裝打扮,總覺得……
「原來如此,你就這麼想死啊。」
這裏可是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
我回頭一看,芹菜已經跳到游泳池裏。不是把我推下水,反而像是要隱藏自己,雙手還護在胸前。
但是這句話也讓我渾身無力。
有人能夠閒聊真是太好了。於是我也轉換心情,對着良司露出笑容:
「喂、你還是不遊啊?」
「啊……」
我用腳把褐色肌肉棒子踩到水裏。良司連忙抓住邊緣,嘴裏叫着「喂、白癡,快住手!」我們鬧了一陣子之後,良司的視線又停在二十五公尺外的對面。
大概是發現我沒在注意,芹菜的雙手搭在池邊,用力撐起身體,騰空轉身坐上來:
「對啊!我沒有換氣就能夠來回。」
我跟着看過去,看見上岸的芹菜和穿着體育服的鴛野在亞。
「喂……你沒在看嗎?我剛纔閉氣遊了五十公尺耶!」
芹菜就這樣潛入水中,鑽過分界浮繩,游到隔壁的水道。
「幹嘛?我優秀的體能嚇到你了?」
「可是……你也太白了。多曬點太陽吧。」
「天氣明明這麼熱,你真是怪胎。難道你不會游泳?」
很好——恢復到原來的狀況了。
剛纔的情景又重演一遍——只不過這次換成隔壁的水道,浮出水面的人變成身材高挑的女生。她抹掉臉上的水,拿下泳帽,露出綁在後腦勺的長髮,一面喘着氣一面環顧四周。
良司沒有發現我的奇妙態度,只是放鬆身體,浮在水裏休息。
「五十公尺?」
「晶,你這個傢伙……」
「森町……」
「等一下請你喫小黃瓜。」
我的附近揚起一陣水花,一個曬得很黑的大個子浮出水面。
「笨蛋……」
他的視線還是固定在芹菜身上,嘴巴卻顧左右而言他。大概是在情急之下,突然想要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吧?
「呼……累死我了。」
又來回了一趟的良司抬起頭問我。
「這個嘛……其實混了一半別的血統。」
「怎、怎麼了?」
我側目看了她一眼——好像稍微能夠體會良司的心情。大概是因爲上課的獨特氣氛,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聲音小到被水聲蓋過。
我將自己的意識拉回來,反問他一句:
——現場顯得很尷尬。
「呃……」
「你、你看!」
「白癡……」
「……………………抱歉。」
這下子真是傷腦筋,無計可施的我只好越過良司跳進水中。
真是的,我本來不打算遊的。
‡
七月十日。天氣和往年差不多,不適指數超過標準值。
悶熱的空氣在中午過後變得更加嚴重。儘管我沒有感情,這種黏在肌膚上的潮溼感覺,以及稍微一動就很容易流汗的狀況,對我的活動還是有不良影響。再加上三天前主人接到的電話——這讓我在上課之中開始思考其他事。
小公主還沒醒來。
儘管如此,同班同學還是過着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八重和小君也沒有特地請假。
這也當然,她們的記憶都經過殊子竄改。小公主並不是自殺,而是出車禍受傷。雖然意識尚未恢復,但是傷勢很輕,也沒有撞到頭——八重和小君都認爲她住院的原因是這樣。
因此她們只在每天放學之後過去探病。我一起過去除了探病,也因爲主人推測小公主有遭到虛軸附身的可能,所以順便監視。
話雖如此,小公主的意識尚未恢復仍是事實。
光是這樣就足以令她們意志消沉——即使目前是午休時間,我們之間卻沒有對話。從前天開始就是如此。
「唉……」
喫完午餐的小君望着窗外,重重嘆了口氣。
平常的此時,應該是小公主會開口說些「君子,我昨天借妳的漫畫看了嗎?」之類的話,轉移小君的注意力。
現在的她沒辦法說,八重也沉默不語。
我和八重都不是有人沮喪時會出聲關切的人。就連這種日常對話也必須依靠小公主纔行。
「小君。」
我試着代理她的工作。
「……什麼事——?」
因爲我沒有所謂的感情,無法體會人心的微妙之處。
「硝子……」
「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遇到意外就算了……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尋死,不過若是硬把她帶回現實,會讓她……」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全是因爲我的思慮淺薄。
裏緒、殊子、佐伯妮雅,甚至是過去曾經與我爲敵的舞鶴——我無意之間把她們排除在思考之外。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我的確是把她們和無限迴廊加以切割。然後在這樣的基礎上,把她們當成自己能夠掌控的異己,當成自己手中的棋子。
殊子不爲所動。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有所動搖。
這可能是第一次。
然而——
這是溝通失調,希望小君沒有因爲我的話受傷。
放學之後,我把速見殊子叫到二年三班的教室,找她談論那件事。
是身爲被動式機械的我,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首次主動建立的事物。
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接下來的話語和臉上的笑容,又恢復平常的她:
「……沒錯。」
八重也輕拍我的頭。
「嗯。她一定馬上就會回來——」
殊子的個性的確難以捉摸,但是我至少還能看出她在面對問題有什麼反應、有什麼變化。
「就是啊。」
「什麼嘛!君子,我可是練了很久喔?硝子的演奏的確很精準,不過就是有點機械。聽過我的藝術演奏,一定讓妳爲之震撼!」聽到她這麼說,小君的心情就會好一點,回她一句:「嗯——可是小公主是前衛藝術吧——」於是小公主就會噘起嘴巴:「妳這是什麼意思?」最後再由八重冷靜地小聲補上一句:「就是亂吹。」——如此一來就算順利完成對話。
這是我思考三天的結論。
過了半晌,殊子終於長嘆一口氣:
我的嘴巴不由得露出緩和的弧度。
可是小君的回答卻很心不在焉。
我近乎反射性地開口:
這句話對機械來說,實在太過抽象、太像人類。
就像對人類、對朋友會做的動作。
「因爲你相信我,所以不想被我背叛。我知道的,城島晶……你還以爲自己只是在巧妙利用我們。你是這樣分析自己的感情吧?」
「真希望……小公主可以快點回來。」
無限迴廊攻擊裏緒。
她沒有回答,但是她一定會這麼說。
我也想過觀察一陣子再說,但是與其那樣心有芥蒂提防她,倒不如直接跟她確認。而且這樣也能當成一種牽制。
我問過她——
所以我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直接說道:
但是小君緊緊握住我的手。
「……妳說什麼?」
「嗯。因爲……晶相信我嘛。」
因此現在的教室,是最適合找人聊祕密的地方。
聽她的說法,我的思考爲之停頓。
這是我這部機械在前來實軸之際取得的肉體,同時——也是製造出我的虛軸世界,最後一個人類的身體。
三天前——那次對裏緒的攻擊,對我來說是趁我不備所發生的事。
「接下來姬島姬是妳的情人,更是硝子的朋友。要是她出了什麼事,可以造成硝子的混亂……進而造成我們的混亂。」
「硝子呢——?」
「嗯……」
這三個人並不是主人挑選,而是我自己的選擇,進而成爲朋友。
「我實在不太有興趣。」
是我第一次自己做選擇,不是主人的給予。
「喔——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是爲了加害硝子才和她交往?」
過了下午五點,教室裏面沒有半個人。在校的學生大概都去參加社團活動,而且現在距離考試還很久,不會有人特地留在教室裏唸書。再說八月以前學校不會開冷氣,還不如回到自己的家裏比較涼快。
‡
「第五、六堂的音樂課要考直笛。妳有練習嗎?」
「我還真是不受信任。算了,這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繼續說下去:
一定是這樣。
即使我打斷她的話,她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
——這點小事妳自己想吧。
「妳能夠操控人心。」
我重新認識我們原本的關係有多麼均衡。
我對着眼前的速見殊子攤牌。
聽見我的回答,小君也回答我。
「……我有幾個理由。」
她最擅長以無關緊要的話題轉移注意力。沒問題,我記得她的招式,應該行得通。
「我沒問題。我纔不像小君那麼笨拙。」
然而這些成員並不在主人的準備當中。
這個身體和這個世界的人類並沒有太大差別,主要成分都是蛋白質和水。
「所以你把我叫到這裏……到底有什麼事啊,晶?」
八重、小君、小公主。雖然促成的契機只是形勢所趨,但僅有十六名的女學生裏,卻自然形成我們這個小團體。
「妳不用勉強也沒關係。」
明知道這麼做在那個傢伙攻擊裏緒等人時,會削弱我的力量。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殊子像平常一樣聳肩說道:
我看着她的表情和動作,小心選擇我的用字:
「……妳給我閉嘴聽好。」
「那又……怎樣?」
我、在這個身體裏的本體「
全一
」——
勉強——對我來說太過勉強嗎?
所以我用虛軸的形式名叫她,而不是她的姓名。這下子她總算收起笑容。
依照平常的步驟,這個時候應該要反抗我的說詞,但是她沒有這麼做。
還有同一天發生的姬島姬自殺未遂事件。
「說得……也是。」
「然後是……最後一個疑點。妳爲什麼不將姬島姬復原?」
「妳要這麼想也無所謂。」
繼續講下去只會變成鬧劇。
「八重,小君……」
雖然殊子大可對我發脾氣,不過她還是笑着應付。
不發一語的八重叫了我的名字。
只用三個月再多一點的時間所建立的人際關係,對我來說應該沒有太大的意義。在我原本的認知中,這只是爲了度過不習慣的日常而建立的暫時關係;只是主人爲了對身爲虛軸、身爲機械的我植入感情所準備的拼湊虛構——
殊子以粗魯姿勢坐在桌上抓頭,一副嫌麻煩的樣子。看到她如此放鬆,我的表情並沒有跟着鬆懈,而是瞪着她:
我開始思考。像這樣溝通失敗時,伸出援手的人一定是小公主。
「嗯……算是有啦——」
明知道如果她們和那個傢伙聯手,將會對我造成重大的威脅。
「……妳說什麼?沒辦法的事?」
忽然針對她們所觸碰的實軸活動體,也就是這個少女的身體,開始思考。
「首先是姬島姬自殺未遂和裏緒的那件事,發生在同一天。」
「……我再說得明白一點,『鬧鐘』。」
「老實說,我在懷疑妳。」
妳在這個時候會想些什麼?
在這樣的前提之下,三天前的一連串事件將會呈現完全不同的面貌。
「嗯……說得也是……」
「妳有這種能力。就算是妳設計姬島姬自殺,我也不會感到意外。而且……如果有人爲了攻擊我們而拜託妳這樣做,妳也真的照做,那麼對我來說……就是非常嚴重的障礙。」
「唉呀呀。」
「呼。」
「可是我認爲你在對自己說謊。」
她對着沉默不語的我咧嘴一笑:
「晶,你……喜歡我吧?」
「這……!」
這個女人在說什麼?
「唉呀,我是逗你的。」
殊子還是一臉膽大無畏的笑容:
「我要說的不只我。也就是說,你一方面不把我們當成自己人,一方面又喜歡上我們吧?即使總有一天非得殺了我們,可是……在你心裏卻不這麼想。因爲你的定位和我們很相近,無意識間渴望理解我們。而且……也把我們當成朋友一樣喜歡。」
她依然坐在桌上,一隻手比成手槍的形狀,對着我「碰!」開槍: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懷疑我。也是因爲這樣,纔會直接找我確認。」
不對——
纔沒有這回事,這傢伙在說什麼?
我只是爲了利用這些傢伙,才把她們放在自己看得見的範圍。裏緒的確是我重要的朋友,但那只是例外。殊子、舞鶴、佐伯——我可不記得有把她們當成朋友,纔沒有這回事。
我是計算過她們背叛的可能性之後,纔會巧妙利用她們。
考慮過她們的背叛之後,認爲利益大於風險才選擇「相信」。
我應該是這種人。
可是我的心裏雖然這麼想,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裏緒還以爲你已經徹底不正常……但是我的見解完全不同,城島晶。你正常得很。你還堅守身爲人的底線,否則也無法公然說出守護日常這種傻話。你聽好了,對我們虛軸來說……日常早就已經結束,就像飲料喝完之後剩下的空罐一樣,根本沒什麼好堅持。而你卻對那種只能當成垃圾的東西有興趣、執着於那種東西……這就是你還是人的證據。」
「妳……」
面對笑容可掬的殊子,我終於擠出一句話:
我無法立即判斷話中的真假。
「嗯,沒關係。」
滅亡無法倒回,但是能夠停止——這就是殊子想說的話嗎?
「等……」
「喔……對啊。」
「啊、那、我……」
「你剛纔說看到我,真的是認錯人了。」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芹菜的好友——
「沒錯。你覺得故事裏面,當柯嫘的肺部長出蓮花時……高蘭到底希不希望柯嫘好起來呢?」
「鴛野?」
一臉笑容的我朝着她所在的教室門口走去。不知爲何,她看起來還是十分緊張。
「啊、那個……」
芹菜立刻反問:
情急之下,我也用同樣的語氣朝着背對我的殊子開口:
「可是啊。」
「……咦?」
我不由得往後一退,揮開殊子的手,但是她不爲所動。
「就是這樣。這個『幸福』……就是我的缺陷。」
那個將頭髮在頭頂綁成一束的高個子身影,我絕對不會認錯——
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用力嘆了一口氣。

「我的課本、好像、放在櫃子裏……」
「我會銘記在心的。」
「妳……怎麼了?」
「鴛野有東西忘記拿嗎?」
見到我支吾其詞,芹菜又補上一句。從她平常的模樣很難想像她會有這麼陰鬱的聲音。她別過視線,似乎有點生氣。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就搶先說道:
我無意間回想起來——今天游泳課時,我所看見那個完全不像她的舉動。
該不會……儘管我在心裏否定,還是想着那個萬一的可能性。
「要是太過在意別的事物,小心你重要的人……肺裏也會開出蓮花喔。」
一句充滿譬喻與教訓意味,但是恐怕沒有任何意義的話。
即使想了這麼多,脫口而出的內容還是這麼直接。
我瞬間緊張起來。仔細一看,背光站立的人影是我認識的人。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拿起書包準備過去探望裏緒。就在這個時候——
「這樣啊……窗戶都鎖好了,東西拿了就可以直接回去。」
「啊……」
我一面思考這個謎題的含意,一面回答:
「呵呵,真可愛……我就是喜歡你這樣。」
前方大約十五公尺的地方,有一個人影飛也似地從走廊轉角衝下樓梯。
離開的殊子一個轉身,直接朝教室外面走出去。
「剛纔那個只是我認識的學姐。那傢伙很喜歡跟人裝熟,對誰都是一樣。」
話雖如此——應該不用過於戒備。這一個月以來,裏緒至少確認了學校裏面九成的學生,其中也包括她。她不是虛軸。
肺部長出蓮花,危在旦夕的柯嫘,也是高蘭的情人。
「鮑里斯•維昂的?」
「妳才應該小心,學姐。柯嫘……至少柯嫘本人想要恢復健康,這點我敢肯定。」
「妳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禁開始苦惱: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小心一點比較好。」
沒察覺到她們的氣息,是我自己的錯。
我稍微保持警戒,怕她聽見剛纔的對話。當然我和殊子說話的音量沒有大到會傳到教室外面,而且內容就算被聽見也無所謂。
「妳的情況又該怎麼說,速見殊子?妳的日常……比如說姬島姬好了,對妳來說……也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嗎?」
缺陷。
「你、你怎麼……沒事,你、你現在纔要回家?」
錢全部花在治療上面,最後高蘭做起報喪的工作,去通知隔天將死之人的家屬。終於有一天,高蘭在死亡預定名單當中,發現柯嫘的名字——她現在的意思是說,如果在滅亡途中能夠停住時間,應該怎麼做嗎?如果能將臥病在牀的情人留在自己身邊,又應該怎麼做?
或許芹菜的確看見我和速見殊子對話,但是這對她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隨着小到快要聽不見的人聲,響起微弱的碰撞聲。在殊子離開的反方向,也就是教室前方的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但是——
趁我還在發愣的時候,用細長的手指撫摸我的下巴,嘴脣之間的距離就像即將接吻——然後眯上貓科野獸一般的眼眸,在我耳邊細語:
低着頭的她,雙手慢慢握在胸前,手指動個不停。
鴛野在亞。
不——這大概是她正常的表現。於是我若無其事地發問:
不予理會的殊子雖然改變話題,實際上還是延續原本的話題。
「你都用『那傢伙』來稱呼學姐嗎?」
「妳……!」
「唉……真是的。」
「那、那個……我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察覺到她的言下之意,不禁一陣慌亂。
我自認說得很平淡,不過自己也知道現在有多麼狼狽。
「啊、不,不是那樣……」
她挺起瑟縮的背脊,又慢慢縮起來:
「啊、那……那個……」
加上現在這副狼狽的表情,也很不像她。
但是她看起來異常慌張。
也就是說芹菜把鴛野丟在原地,一個人跑走。如果是這樣,就表示芹菜根本顧不了鴛野,這表示她——
她離開了教室。
「我愛上柯嫘,但是就算柯嫘的肺部長出蓮花,我也不認爲有多不幸。我是很難過,爲了柯嫘我可以培育槍械,也願意去做事先告知死者的工作。可是……就算這樣,我也不想找回以前的幸福。因爲我已經是脫離日常的人。該怎麼說……假設隔天的死者名單出現柯嫘的名字……但是隻要不通知她的家人就不會死,你覺得高蘭會怎麼做?」
「剛纔……我好像在二樓走廊上看到妳。」
「我不知道。不過至少柯嫘如果沒有生病,他們會過得很幸福。」
我的視野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讓我停下腳步。
正當我在沉思之時,一臉開心的殊子笑了。她從桌上跳下來,拍拍裙子之後就忽然往我身邊靠過來——
她——森町芹菜看見我,顯得十分驚慌失措。
我獨自邁開腳步,就算聽見鴛野在我背後打算說些什麼,也只是舉手示意,便快步追趕離去的人影。從二樓走下樓梯來到一樓,走到校舍門口終於看見她在鞋櫃前方,正打算伸手拿出鞋子,於是悄悄站到她的身邊。
剛纔教室那裏只有鴛野在亞,感覺像是來不及逃跑。
我們的近距離接觸,不到一秒鐘就結束了。
「呃、那個,城島……同……」
殊子望着窗外,說得相當曖昧:
「其實我有一點想讓你的胸口開出蓮花喔?」
於是我下定決心開口:
「晶。」
「這個嘛……晶,你看過《歲月的泡沫》嗎?」
我剛纔和殊子交談的過程,該不會真的都被她看到了吧——?
情急之下只顧着追在芹菜身後,可是我只不過是她的青梅竹馬。我原本想要跟她解釋清楚,解開她的誤會,但是即使解釋又能怎樣?
經歷一場充滿隱晦、欺瞞、詭辯的脣槍舌戰,最後我還是沒有得到確實答案——不過我隱約覺得,或許可以相信殊子。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我說完之後才突然想到,就算追上又如何?
「啊、那個、呃、喔,對!」
話雖如此——我還是成功制止她的行動。就算速見殊子真的和無限迴廊勾結,現在也知道我在提防她,如此一來就能夠限制她的行動。
我一邊在心裏咂舌,一邊走過欲言又止的鴛野身邊,來到走廊上。
她把姬島姬比喻成受到病魔侵蝕的柯嫘,把自己當成她的情人高蘭嗎?
「咦……?你看錯了吧?」
鴛野似乎想要出聲解釋什麼,但是我無法回應。
芹菜的回答卻是如此疏遠。她明顯是在說謊,甚至沒想到她把鴛野一個人丟在那裏。
「我不可能認錯森町。」
「咦?你的意思是……」
我的這句話讓她的聲音開朗起來,只是維持不了多久又開始自言自語:
「啊……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恐怕是無意識之間脫口而出。
芹菜忽然露出刻意的笑容「啊哈哈!」笑了幾聲:
「說得也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就算不願意也會記得我。」
「啊……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並且在心裏想着不是這樣。
這是因爲我——一直看着芹菜。
沒錯,一開始或許是因爲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但是當年的我並不是因爲芹菜一直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纔會看着她。
在硝子還沒來我家以前。硝子還沒出現在我面前,我還沒成爲固定劑之前。
有一段時期,我的確很在意她的笑容、動作、頭髮、一舉一動,我的視線一直追着她。如今這些只剩下記憶,當時的感情已經完全從我心中消失——已經在我成爲硝子的固定劑之後,成爲我的缺陷。不過我還是記得過去只是看着她,就會心跳加速的事實。
我無法喚回當時的心跳,但是依然記得。
所以我決定就算失去當時的感情,也要珍惜那段往事。
因爲芹菜是我僅剩的日常,是我唯一賴以與日常相系的細線——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原本打算這麼說:
我能夠一眼認出她的背影,並不只是因爲相處的時間很久。
然而我的理性卻不讓我說。
說不出口。
話說回來,待在病房看着尚未清醒的小公主,在這段時間裏無疑對八重和小君造成壓力——從這方面來說,這三天不能算是沒有問題。
「總之——」
「妳原本打算幫我們嗎?」
「不用提防我,我不可能和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聯手。」
我這個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人,對她來說不只是青梅竹馬——
追根究柢,小公主爲什麼會想要自殺?
根據我得到的小公主人格資料,和自殺這種概念有所衝突。
前來更換點滴的護士說聲「探病時間快結束了」我們才發現時間已經接近結束時刻。我一面察覺到自己將體內時鐘置於認知範圍之外的功能缺陷,一面站起來。
臉上若無其事的笑容是裝出來的。
「……有什麼事嗎?」
關係可大了——我好想這麼說,但是這句話絕對不能說出口。
「反正這次我不打算出手。這次的事件感覺很麻煩,而且有殊子在,就算我能大鬧一番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有識分體又臥病在牀……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你們要做什麼,都請你們自行解決。」
四下無人,孤獨的她跨上圍牆。
「詳細情形不明,但是主人的定義如此。」
「我知道那位學姐不是你的女朋友。因爲小晶不會爲了這種事情說謊吧?而且這跟我也沒多大關係……」
「我還以爲妳疏於防備,沒想到還是沒有可乘之機。」
蜜雖然臉色一沉,但是沒有顯露平常的殺氣。
一個人從大樓樓頂掉到柏油路上——
「少囉唆!小心我殺了妳,機械娃娃!」
「有證據嗎?」
我偷偷問她是不是要去約會,她便漲得滿臉通紅。最近八重忙着來看小公主,好像沒見到什麼面,聽說今天是爲了補償對方,兩個人約在外面喫飯。因爲看她在醫院換上便服我就猜到了,所以只給了她一句忠告,要她注意別太晚,以免遇上輔導處分。
「不愧是機械娃娃,該不會連背後也有眼睛吧?」
「天色晚了,妳的父母會擔心。」
我搭的車最晚到,所以現在的我是一個人。
‡
在這段期間遭受無限迴廊,或是與之親近的虛軸攻擊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因此我繼續對四周保持警戒,專心等待五分鐘過去。
球鞋空轉了幾圈,鞋底朝上停了下來。
「所以……妳才這麼肯定?」
我坐在長椅上確認目前時刻。晚間七點四十一分,公車將在五分鐘之後到站。
「沒錯。妳的主人好像在懷疑那個女人。實在是太愚蠢了,害得我看不下去……那個傢伙不會和無限迴廊聯手。」
「妳真是沒禮貌!」
「不,因爲這種可能性不低,所以……」
正當我要發問之時——
蜜對我說到一半的話語充耳不聞,只是仰望星空:
爲什麼小公主會自殺?警察只有第一天來過病房,因此我也不清楚警方的搜查是否有進展。與虛軸有關,進而與無限迴廊有關的可能性也不小,所以我也研究過是否應該詢問小公主的雙親。但是基於倫理和他們兩位不穩定的精神狀況,結果我還是無法詢問。
面對着這樣的我,蜜以一種彆扭卻又莫名老實的語氣說道:
正當我想着這些的同時,察覺有個人影從我背後走近。體型、舉止都和我的已知資料相符,於是我頭也不回地問道:
「因爲無限迴廊可能出現?」
「……纔不是呢,白癡。我的意思是你們儘管彌補,我沒興趣。」
察覺到芹菜對我的感覺。
蜜輕聲說句「原來如此。」當然沒有忘記用鼻子哼了一聲——她和無限迴廊有掛勾的可能性也不是零,所以我加強了有機體和本體之間的連結,以便隨時逃跑。
她的聲音雖小,但是很肯定。
「算了,這也沒什麼不好吧?」
像這個時候,請殊子出馬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但是她最麻煩的地方,就是不見得會依照我們的期望行動。我曾經提出用「親一下」作爲交換,還是被她矇混過去。當然,我沒有告訴主人這件事。
等到芹菜離開我的視線,我將球鞋拋向玄關。
「是的……妳特地前來有什麼事嗎?」
我和八重、小君三個人一起走出病房,前往醫院前的公車站牌。
「刺蝟的刺是用來刺死
日常
的。」
「我的三度空間熱源感應,不需藉助有機體的視覺也能夠進行確認。由於效率不彰,平常很少使用……但是現在處於警戒狀態。」
她對我很重要。雖然這句話的含意已經和過去不同,我還是想着一定要保護她。
「舞鶴蜜,如果妳要侮辱主人……」
「因爲那個傢伙不是會和別人聯手的人。」
我大概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她和妳的固定劑很像。城島晶總是在修補日常,明知道自己不見容於日常,卻千方百計想要融入其中。像只硬是要把刺藏起來的刺蝟。殊子則是相反,她會因爲好玩就用自己的刺去刺人,但是絕對不會到傷及旁人的程度。知道自己不見容於日常,所以刻意彰顯自己的異常凸顯自己,藉此居於旁觀日常的位置。兩人的走向相反,卻同樣讓人看不下去……大概就是因爲這樣,你們纔會成爲那個傢伙唯一願意協助的對象。」
更別說是理由,我根本無法推測。
說完之後「哈!」笑了一聲:
「嗯。」
「沒有固定劑還能存在好幾天,真是亂七八糟的存在。」
我的問題換來一句自以爲是的話,接着舞鶴蜜便繞過長椅,站在我的面前:
過了一會兒蜜才忿忿丟出一句:「我沒時間陪妳搞笑。」然後轉過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已經脫離日常的我,就連接近芹菜也不行。
遠處傳來引擎聲,讓她趁機結束話題,站了起來:
全部都是假的,雙方都很清楚對方是假的。
她穿着制服,走在水泥地上。
她把視線拉回來,再次以睥睨的眼神望着我:
這大概是種體貼的虛假,也因此更爲殘酷。
我知道了,從她剛纔體育課露出的表情,到現在的舉動。
「我來是想給妳一個小忠告。」
「妳最好也要提高警覺,舞鶴蜜……時間差不多了,無限迴廊得到新固定劑的可能性很高。」
「她會幫你們的忙幾乎可以算是例外。那個傢伙本來就是這樣,對任何人都裝熟,卻又不接近任何人。希望和世界……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世界連繫,可是絕對不會介入。就像雲一樣……她從以前就是這樣。」
「我要說的是殊子的事。」
她的住處距離醫院不算近。看她身上穿着制服,應該還沒回家。
「哼、不需要妳多管閒事……再說他們也不會擔心。」
根據我收集的情報,組織並未看見的現場影像在腦中播放。
不,不對。
她還是沒想起鴛野。再怎麼不願意,我都看得出來她在硬撐。
芹菜說得很落寞。
「妳還是趁着朋友還沒跑光之前,多學學遣詞用字的微妙之處。」
「那我走了,我還有社團活動呢。明天見!」
蜜的聲音充滿自信:
「那麼妳爲什麼會這麼說?」
「他們兩個都一樣,只想要掩護自己的刺。虧他們做得出這種事,真是讓我想吐。」
這裏是我們的解散地點。小君家是在市郊的公寓,八重家是學校附近的住宅區,我家和八重家同一個方向,平常會一起搭公車,不過今晚八重說她有事。
「沒有具體的物證。」
的確沒關係——我應該這麼說,但是我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硬是擺出笑容,舉起手回應她。
她特地來找我,只是爲了說這些嗎?
芹菜說得很有精神,用力對我揮手。
但是話雖如此,我卻不能和她太過親密,必須保持應有的距離。
「公車來了。」
「那個傢伙根本沒有勇氣破壞日常,所以妳的固定劑懷疑她,只是白費工夫。與其留意她,還不如用那些精力去做別的事。」
小公主獨自一人站在樓頂。
「殊子?」
她對我的疑問,報以類似嘲諷的語氣:
蜜露出嘲諷的笑容,坐在我的身邊。
——雖然串成一段影像,但是不具任何真實性。
「妳太過老實了。該不會是發燒了吧,舞鶴蜜?」
我一眼就能看穿,只看她的臉就知道。
「可是他們卻想和敵人和睦共處,真是太不像話了。」
「沒有朋友的妳,說這種話好像不太對。」
「舞鶴……蜜?」
進站的公車已經把門打開。
「再見了,機械娃娃。」
蜜丟下這麼一句,結束我們的對話。
我簡短說聲:「再見。」走上公車坐在附近的空位。
或許我應該打開窗戶,向她道謝比較好。
當我這麼想,並將視線轉向窗外時,舞鶴蜜已經不見蹤影——夜幕之中只剩下沒有人的長椅,以及不斷衝向熒光燈的飛蛾。
她真是神出鬼沒。
我搭着搖搖晃晃的公車回家時,主人已經到家了,所以就用微波爐解凍冷凍食品做爲晚餐。由於這幾天我都會去探望小公主,晚餐總是偷工減料。不過在電視劇裏面,這樣的行爲好像可以用賢妻良母來形容。
總之我在用過餐、洗完澡之後,拿出主人前幾天大量採購的布丁當點心,喫完以後簡單打掃客廳、寫完作業之後又喫了一個布丁,時間來到二十二點。雖然比平常延後三個小時左右,但是沒有問題。
主人今天沒看電視,而是坐在客廳裏看書。他看的是鮑里斯•維昂的《歲月的泡沫》。選擇法國文學的原因雖然是謎,但是我判斷沒有詢問的必要。應該說是無所謂,因爲我有事找他,所以暫時沒收。嘿。
「喂、妳在搞什麼!」
我不理會主人的抗議,坐到沙發上轉達剛纔舞鶴蜜說過的話。大致轉達完畢之後,我追加了自己的附註,表示不知道消息可不可靠。
「是嗎……」
幾乎在我語畢沉默的同時——主人用力嘆了口氣,輕輕點頭:
「事實上我也沒有認定她是敵人。」
可以試着降低可能性,但是並不表示不懷疑她——他的表情訴說這個言外之意。
我也對着主人點頭:
「我也是,主人。殊子的行動與言論的確古怪到無法分析……但是我找不到她協助無限迴廊的任何好處。」
「我也這麼覺得。」
主人似乎採納我的意見,更加相信這一點。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她和芹菜從國中就認識,可是她能夠讓芹菜的感情如此起伏嗎?她完全不覺得自己可以。
主人頷首表示接受我的提議:
她笑得事不關己。
房間裏面只有寂靜。
「真是淒涼。」
「那個人平常的行動總是那麼幹脆俐落,一旦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會開始猶豫。」
她開始嫉妒城島晶,嫉妒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關於小公主的事——我今天在病房裏想到一個對策,於是告訴主人:
她記得內容很陳腐,是在描寫男生和男生談戀愛,有一點反常,有一點愛作夢——就像姬島姬一樣。
『擊墜記號?』
『真的是刺上去的嗎?』
無意間看了一下鏡子旁邊的書架。
從左胸上方、肩膀到背後肩胛骨的位置,有幾朵排成一排的花,看來格外醒目。
我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主人也回了一句:「是啊。」
也就是利用佐伯老師的能力,不顧因果尚未消滅,暫時讓裏緒恢復。既然沒有消滅導致裏緒生病的虛軸,只要超過限制時間,裏緒就會再次發病,症狀還會更加惡化,但是隻要在這段空檔裏,裏緒能將「有識分體」的分裂能力發揮到最大極限,將病竈轉移到別的身體,或許——
清瘦、勻稱、修長的身體映在全身鏡裏。
鴛野在亞坐在自己房間裏的牀上,緊緊握住手機。
是擊墜記號——當時的殊子摸着姬的頭,這麼告訴她。
她當然知道,因爲她總是從遠處偷看他們。
只要從夢中醒來,姬就會回到現實。
然而她們在教室見到的景象,並不是在亞的期望。不對——從結論來說,那封信或許所言不虛,因爲現在的她更加下定決心。雖然感覺像是被那個人給利用、算計,但她因此得以向前邁進一步,也是不變的事實。
如果可以,應該避免朋友變成敵人的事態發生。
『妳所期望的東西就在教室,馬上回去。』
是刺青。
不僅如此,無論她多麼努力,連想讓芹菜開心都辦不到。昨天的自習課也是,芹菜擔心城島晶的堂妹時,讓她心情好轉、恢復平靜的人,不是她這個國中就認識的朋友,而是敷戶良司和緒方美弦——上了高中才認識,交情尚淺的同班同學。在亞只是默不作聲,看着他們安慰她。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速見殊子在自己的房間裏換衣服。
她拉起窗簾,脫下回到家裏還是穿在身上的制服。她褪去吸收汗水的T恤和麻煩的胸罩,穿着一條內褲伸懶腰。
‡
所以在她摸到之前先用吻制住她。她沒有更進一步,只需要這樣就夠了。接着她平凡無奇地臉紅,平凡無奇地默不吭聲,然後平凡無奇地繃着一張臉。
將來有一天,自己會不會害怕孤獨?
「到時候一定會被殺掉。」
不禁心想世界上的一切爲什麼總是那麼不順利。
柔軟的肢體有如貓科野獸。
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能夠影響芹菜。他溫柔,她就高興:他冷淡,她就傷心:他開玩笑,她就生氣:他看見她的泳裝模樣,她就滿臉通紅——
爲什麼他能夠讓芹菜那麼心慌意亂?
每次交往並且分手之後,她就會刺上一朵,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一生無法抹滅的痕跡,像是爲了對她們強求這種不具建設性的關係贖罪。
走到哪裏都是孤獨一人的自己,唯一一條熱線——森町芹菜。
她一直都是這麼平凡無奇。
在現實當中,尋遍所有地方也尋覓不着幸福結局的片鱗半爪。
「有可能。所以我纔想叫殊子出手……那個傢伙爲什麼可以那麼悠哉?只要她讓姬島姬醒過來就可以解決一切了。」
主人低着頭握住拳頭:
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體。
無論如何,這次行動的關鍵都掌握在殊子手中——
「對,擊墜記號。」
我們無法完全排除她是敵人的可能性,但她不是敵人對我們比較有利,這也是事實。
在亞之所以變得這麼積極——都是因爲對不合理的事感到憤怒。
現在有七朵。
「姬島姬的事也有可能和那個傢伙無關。那個傢伙可能只是單純想讓裏緒暫時消失,並且趁機採取什麼行動……不過妄下定論還是很危險。」
所以她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自己的好友,自己的好友喜歡別人。
「殊子會不會是不想讓小公主這麼早醒來?」
「主人,關於這件事……」
「要是真的沒辦法,還是可以請佐伯老師使用她的能力。雖然很危險。」
綁成兩束的髮型也是那麼平凡無奇——就是因爲這樣,更讓殊子覺得可愛。因爲她擁有她所沒有的日常。
在亞和芹菜在教室看見的景象,是城島晶和一名陌生的學姐在一起。
「嗯……也好。」
因爲殊子不是王子,殊子的吻還比較接近毒蘋果。
她看着全身鏡裏自己的裸體,忍不住自言自語。
是舞鶴蜜?柿原裏緒?城島晶?還是——別人?
「我是這麼覺得。」
「我不知道那個傢伙怎麼看待我,但是至少知道他很想找我麻煩。既然如此,他主動採取行動的可能性比較高。」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披上襯衫。
平凡無奇的一句話。
「這下子……會有第八朵吧。」
收納在我體內的不定量子迴路,能夠輕鬆建構任何武器。然而如果要對付虛軸,主人必須理解對方具備什麼能力,以及入侵固定劑的哪個地方,才能讓武器具備具體的力量。用武器攻擊不知道是虛軸還是固定劑的對手,只會破壞人體。
哼歌的聲音隔着門從走廊傳進房裏,更加突顯這份無聲。
無論何時,她總是笑着矇混過去,總是掩飾一切,輕飄飄浮在日常的表面,偶爾伸手戲弄下面的世界,覺得有趣就發笑。
想起當時發生的事,她就覺得難以釋懷。
內容這麼寫:
不管是誰,反正那天應該不會是今天或明天。
上面有幾本向姬借來的漫畫,排得很整齊。
再過不久就得讓她醒來。
殊子開始回想姬第一次看到這些刺青時,說了什麼?
「假如對方採取行動……利用小公主的可能性不知道高不高。」
‡
正準備打開沒有完全關好的門卻聽到裏面的人聲時,芹菜變得很僵硬,從背影也看得出她在緊張。當她看見裏面的兩人看似談情說愛的模樣時,臉色變得慘白,更是令人不忍卒睹。在那名學姐離開教室,城島晶準備往這邊走來時,她甚至忘了在亞的存在,一個人落荒而逃。當時好友悲傷的表情烙印在自己眼中,揮之不去。
的確,裏緒目前的狀況不太理想,繼續放着不管不太可能自然恢復。
關上房間的燈,她忽然想到。
「是啊,我也想過這種可能性。」
今天放學之後,在亞和森町芹菜一起回到教室。原本她們已經走到玄關,準備要一起回家,那時突然有封信傳到她的手機。寄件者就是那個社羣。
然而奇妙的是,她一點都不想要罷手。
他們就像一對情人,親密地靠在一起說話。
在我的思考迴路當中,關於她的思考優先順序並不低。
後悔、不安、恐懼等感情糾結,幾乎快要撕裂她的心臟。
不過這個方法過於危險,只能當成最後的手段。
「既然妳的『武器』無法用在現在的姬島姬身上,這樣或許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當在亞看見芹菜跑出去,臉上那種介於憤怒與悲傷之間的表情時——心情也有所改變。
「既然如此……我們便向殊子提議,要她催眠小公主,讓她睡得更久一點,你覺得如何?假如小公主已經受到虛軸侵蝕,這樣至少能讓無限迴廊的計謀產生誤差。」
「妳的意思是說,這幾天是關鍵嗎?」
速見殊子一直過着這樣的人生。
在亞認爲自己的感情無所謂,反正不可能實現,不如當作不存在。甚至還希望芹菜和敷戶良司之間能夠有所發展。因爲這麼一來,他至少會比現在更靠近自己。
『這是什麼?』
殊子打開房間的門,走出走廊。
在亞有點半信半疑,不過還是對芹菜謊稱有東西忘記拿,要回教室一趟。她雖然請芹菜在門口等待,不過芹菜還是一起跟來。
給她一個王子的吻,但是結局絕對不是幸福快樂。
她還想伸手觸摸。
「不過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不過我們也沒那個閒工夫等他來——主人咬牙切齒,一邊抓頭一邊如此說道。
她知道森町芹菜對青梅竹馬城島晶,抱着異性之間的好感。
這樣一來,自己會不會難耐寂寞,所以運用虛軸——「鬧鐘」的能力操縱人心,爲自己找個情人呢?會不會有一天,自己打破絕對不爲私慾的原則,只爲了自己一個人行使這種能力?
同班的敷戶良司,也對芹菜抱持異性之間的好感。
她想要變得像她一樣,祈禱和她交情變好,希望她能夠幸福。相信透過她,自己也能夠與世界連繫。
所以她必須從束縛她的城島晶手上,把她搶回來。
一回到家裏,在亞馬上寄信給那個社羣。是對昨天那封信的回信。她也懷疑對方會不會是什麼可疑人物,但是除了芹菜,她能夠與世界連繫的管道只剩下這一條,既然無論如何都有可能被騙,於是她也下定決心。
說也奇怪,不知道是時機正好,還是她的運氣好。
那個社羣昨天寄了一封信。
——『接下來要實現鴛野在亞的願望。』
抱着就算被騙也好的心情回信,結果卻是如願以償。
在亞見到那個人,學到實現願望的手段。
約定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到了那個時候,她的最後願望就會實現,就能和森町芹菜一起得到幸福。
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
「沒錯。」
她在房間裏站起來,自己對自己說:
沒什麼好怕的。我已經知道一切。我已經利用原本單向的熱線下載好多東西。接下來——只要把那個分給她就行了。
「我……」已經不是之前的我。
‡
當天深夜晚間十一點整。
在熄燈的病房裏,姬島姬憑着一己之力醒來。
她的心情很寧靜,身體也很靈活,一點也不像剛醒來。
她立刻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身上幾乎沒什麼傷,讓她嚇了一跳——不過她只是認爲自己運氣好。
她立刻想到讓自己失去意識的事。
她往下一看,差不多三層樓——那就沒問題。
但是她們也會慢慢忘了我吧。
其實她根本無意尋死。點頭答應邀約時、接到信付諸行動時、爬上樓頂時、用絲線相系時,還有攀上圍籬往下跳的那一刻,都是那麼不真切。感覺就像作了一個好夢——不知不覺間就恍恍惚惚爬到圍籬外面。
她把手伸出牀單,看着夜空的星光。好乾淨的手——看來護士小姐每天都有幫我擦身體,看不出那個人有沒有握過這隻手。
「啊……」
不過她也覺得,這同時也是一種冷淡的表現。
一個禮拜以前,她在蛋糕店裏喝茶的時候說道:
那個人大概沒有送花吧。總覺得有點遺憾。
於是她下定決心分手。
要當她的情人,一定不能因爲沒收到花而失落。要能夠接受她若無其事前來打招呼的溫柔,以及容忍她的冷淡。這種人才配得上她。
她打開窗戶,潮溼的熱氣襲上她的臉龐。還是夏天,而且是梅雨季結束前的空氣。她確定臥牀的時間不長。如果不是躺了一整年,就是隻有幾天。
但是這也是理所當然,那個人纔不會送花。視情況而定,她搞不好連探病都沒有來過。她會在我自己醒來出院,等我回到學校以後,在午休時間悄悄躲在走廊上,若無其事地對我說聲:
被發現就糟了。
用白色絲線綁住彼此的左手食指,從五層樓高的大樓樓頂,兩個人抱在一起跳下去。
對了,說到女生——和我一起跳樓的她不知道怎麼了。
「對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所以她們在現實世界也開始碰面。那是五月的事了。
腳步聲逐漸接近。
爸爸媽媽應該很擔心吧。
嘿,好久不見——之類的話。
這麼一想,姬馬上搖頭。
一想到這裏,她的心中浮現幾個疑問。首先是她的情人。在自殺的前一天晚上,她心想以後再也見不到了,還跑去對方家裏住一晚,兩個人聊個通宵。
我打了幾通電話給速見殊子,可是都沒人接,正考慮要等明天再說還是打到她家時,時間是十一點半——這時殊子打來的電話,讓我的不祥預感成真了。
她靠過去一看,花瓶旁邊插着一張留言卡。
自己爲什麼會答應那種邀約?
「主人?」
「噫……」
她坐起來環顧病房,枕頭旁邊插着一瓶不知道是誰拿來的花。好像不是爸媽,那就是八重、硝子、君子囉。
從五樓跳下去都能活着,從三樓跳下去怎麼可能會死。
就和一個禮拜前,那個女孩對姬所說的一樣。
現在的我知道,知道她爲什麼會尋死。
幸好我還活着。
叩、叩。病房門外傳來走廊上的腳步聲。
河上有一座長約十公尺的橋。橋的寬度大概能讓雙向會車,不過沒有人行道。就是這麼一座從以前就在這裏的舊橋。
同班的八重、君子、硝子也有來看我。她們不知道在做什麼。是在看電視?唸書?還是已經睡了?或是在想着我?
她們的交情之所以會變好,也是今年的事。
「快點起牀! 八重/硝子/君子」——唉,果然沒錯。
她發出微弱的慘叫。大概是穿着病人服的自己像是黑暗中浮現的白影,所以嚇到她了。
現在的她在我心裏,所以我很清楚。
她緊緊握住蓋在身上的牀單,放心地嘆了口氣,身體微微顫抖。
可是又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我還活着,要是她也活着,這不是很奇怪嗎?而且如果她還活着,怎麼可能會在我的心裏呢?
對方是她的國中同學。
朝着不適指數很高的熱帶夜輕巧躍出去。
她記得飄在空中的感覺。
姬不由自主點頭,彼此約好時間並且如期進行。
是名穿着姬就讀高中制服的少女。她一臉落寞地望着橋下昏暗的流水,感覺好像隨時都會跳下去。
該是時候了。和同性交往本來就沒有結果,我也不是討厭異性。只是有點害怕男生,覺得和女生交往比較放心。但她比男生還可怕,我本來就沒辦法和她交往。
「跟妳說喔,我想自殺。」
事到如今她纔想到——
步出醫院的她隨性走了一小段路。
她知道對方不可能活着。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街上不見人影。
畢業紀念冊上面也有彼此留言,不過寫的都是「上了高中就不同校了,請多珍重」之類無關緊要的話。
「好啊。」
姬無意之間領悟,那裏就是她的終點。
大概是從來電鈴聲聽出是某個虛軸打來,硝子開口了。我先要她等一下,接起電話:
而且說不定是那個人,可能是那個人來看我了。
要是摔成重傷、要是死了怎麼辦?想到這裏就覺得很恐怖。
姬確定就是她。
所以姬跨上窗框,探出身子,就這樣穿着病人服——

——就像是受到磁力吸引。
那個人雖然一臉困惑,但是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想通了,於是點點頭:
如果是鬧區就不一定,但是她現在走在住宅區,對面巷弄的房子已經有一半不見燈火,還亮着的屋裏也沒有家人聚在一起的喧鬧聲。風中偶爾夾雜幾絲疑似電視的嘈雜聲音傳進姬的耳朵裏,更加深幾分她的鄉愁。
「啊……」
如果是她,如果她展現溫柔的一面,好不容易決定分手的心情又會退縮。
姬知道這就是她的溫柔。
「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對方也注意到姬打着赤腳的腳步聲。
有時候也會一起出去玩,聽她訴苦,說些戀愛、考試、交友之類的瑣事,而且姬也會找她談心。不過當然沒有告訴她自己的情人是女性。
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以後,姬站起來踏出腳步。
還有先墜地的她摔成肉醬的聲音,以及自己粉身碎骨的聲音。
隨性在巷弄裏穿梭,左彎右拐,最後來到流經市內的河邊。這是一條不大也不小的河。最近污染比較嚴重,河面也經常飄着垃圾,但還不至於在盛夏悶熱的空氣裏散發臭味。
她覺得很感傷,她不想這樣。
冥冥之中在某種力量的引導之下四處行走,就是爲了見到她。
那個人有沒有來看我?在我住院、意識尚未恢復時,有沒有握着我的手爲我祈禱?看見躺在牀上一動也不動的我,有沒有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我沒有這個記憶,至少沒有夢見。
對爸媽來說,沒有我的「現在」是非日常,然而這樣的時間總有一天會變成日常。到時候我一定會變成到了忌日和生日纔會讓人偶然想起吧。再假以時日,他們就會覺得過去有這個女兒,纔有現在的自己——到時候我就會變得比回憶還不如,只剩下符號意義的存在。這是當然的。因爲這就是不在人世。
「所以啊,姬。」
還有自己爲什麼會真的跳下去?
她在牀上移動身體,把腳踏在油氈地板。
還有她逐漸死去的身體流出來的鮮血,將繫着手指的白色絲線染紅的景象——
國三那年曾經同班,當時沒有什麼交情,甚至不見得每天都說得上話。記得好像一起出去玩過三次,但也僅止於此。
在柔軟的草地上緩緩着地。
帶着心中的百感交集,姬輕輕一笑站在她面前:
這麼一想——她發現自己剛纔因爲花不是她送的,而感到沮喪。
從病房裏的行李來看,他們一直到幾天前還住在醫院陪着她。現在的他們不知道在做什麼,是不是鬱鬱寡歡,排遣獨生女不在身邊的夜晚呢?
橋的正中央有個靠着欄杆的人影。
站起身來。身體相當有力,一點都不像躺了很久的人。
所以我不配,我還是想要花,還是希望對方具體表現自己的心意。
看吧,果然沒事。
姬從春天開始玩一款網路RPG,碰巧對方也在同一個伺服器。她們在虛構的幻想世界裏,在不知道對方是誰的狀況下結識,一起闖迷宮、交換道具、打怪,漸漸發現對方是認識的人。
‡
姬爲了讓她放心,於是開口說道:
身體感覺真的好輕盈,走着走着忍不住想要跑步。
「沒事的。」
「喂?」
『這下子有點麻煩了。』
她一開口,我就聽見她的聲音難得帶着困惑。
「怎麼了?」
我立刻問她有什麼事,然後聽她簡短不帶任何戲謔地敘述事實。講着電話的同時,我瞄了硝子一眼——她似乎也察覺到什麼,面無表情之中帶着認真嚴肅。
「主人,該不會……」
我默默點頭,隔着話筒對殊子說:
「我們立刻行動。這樣嘛,十分鐘以後……學校見。」
「小公主出事了吧?」
我一掛斷電話,硝子立刻站起來。
「是啊……她從醫院裏不見了。」
掩飾也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直接回答她。
「什麼時候的事?」
「醫院的熄燈時間好像是十點……所以是在那之後。殊子好像每天半夜都會溜進醫院探望姬島姬。真是……有夠乖僻。」
不過也因爲這樣,所以才能及早發現。
我從沙發上起身:
「我們馬上出門……妳準備好了嗎?」
「沒有問題,主人。」
我和硝子都還沒換睡衣。這幾天我們都是這樣,以防萬一——然而現在萬一的事發生了,還是讓人心情很不愉快。
「不知道小公主有沒有受到虛軸侵蝕。」
芹菜終於發現她的存在,連忙隨手擦去眼淚,但是聲音依然在發抖:
「小晶……硝子怎麼了……?」
我的戰鬥方式就是這樣。我不後悔。
芹菜以虛弱的聲音開口:
不——不對。
看到她直接找我,而不是用手機等方式聯絡,就知道她已經相當慌亂。一般在這種時候,芹菜應該會盡可能冷靜處理。現在之所以無法冷靜,是因爲芹菜是鴛野在亞的好友,對她相當瞭解的關係。
『嗯,沒關係,我還沒睡。』
所以我一時之間脫口而出:
全一型萬能被動武器建構裝置——「全一」。透過我這個使用者的猜測觀望,硝子便能建構出任何武器。只要我以強烈的意念想像分割虛軸與固定劑的武器就行了,就算姬島姬受到虛軸纏身也無所謂。
「我也一起……」
硝子脫掉穿到一半的鞋子,催促我們進門。
於是我打開大門請芹菜進來。
『喂?怎麼了?』
「是這樣的,剛纔……」
硝子從櫃子裏找出手電筒。
就在我麼想着,準備穿鞋時,家裏的門鈴響起機械式的鈴聲。
「怎麼了……?都這麼晚了。」
硝子面無表情地點頭:
心中湧現罪惡感。
芹菜低下頭繼續說:
「剛纔在亞的媽媽打電話給我。她說在亞不見了。」
正當我猶豫之時,硝子從背後叫我一聲。
「對不起……小晶,對不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反射性地懷疑這件事是否和那個傢伙有關。但是我還是得先行動,否則無法改變現狀。姬島姬和鴛野在亞同時不知去向,無論兩者之間是否有關連,我也沒有辦法一次找兩個人。
「跟我一起找……好不好?」
不知是在自己家裏,還是男朋友家裏。但是無論她現在人在哪裏,似乎還不知道小公主溜出醫院的事。
「抱歉,這麼晚還來找你。」
分析狀況混入雜訊。我的記憶應該是完整的,重現影像當中卻混着雜訊。調整有機體功能時也有雜訊。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吐氣,將雜訊阻斷。
她的表情很認真,又像是被逼到走投無路,同時還帶着軟弱——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她。
「怎麼了?」
我找不到答案。本體的運算迴路和思考迴路,以及有機體的腦部之間產生多個錯誤。心跳上升、大腦不顧本體的命令持續分泌化學物質、呼吸紊亂,最嚴重的是我的迴路,明明是機械的思考迴路,計算速度下降了。
「沒事的。」
——出了什麼意外或碰上什麼麻煩。但是芹菜說到一半便說不下來。
「先扶芹菜學姐進來。我……先打電話詢問八重和小君。」
「不……先處理芹菜學姐的事。」
我的問題像是在向她確定,也像是想讓她放心。
一臉不安看着門內的我——那個人是森町芹菜。
我在芹菜依賴的視線和硝子平靜的眼睛之間來回看了幾次之後,只好對硝子點頭。
我對背後的硝子使個眼色,一個人走出門外,並且保持門戶半開。
電話響了五聲,八重終於接了電話:
「抱歉了,讓妳看到我……這副德性。」
硬是將虛軸和固定劑切割當然必須冒上相當風險。這兩者之間在精神深處已經合而爲一——套用裏緒的說法,是在雙方都有缺陷的狀態下,令其中一方的缺陷侵入另外一方的某部分,令兩者緊緊相扣。要是隻有消滅虛軸,剩下的固定劑就變成缺少部分自我,懷有缺陷的人。
就像一個半月前對皆春八重所做的事。
芹菜說這裏就哽咽說不出口:
「森町?」
硝子也是一樣,她的朋友也失蹤了。
如果她有事找我,應該打通電話就可以了。該不會她也和姬島姬這件事有關吧?
我不由得想趁她現在恢復平靜,對她說明我的困難,或許她會諒解。她這麼爲別人着想,或許願意退讓……真是差勁的想法。
「小芹,妳先進來再說,冷靜一點……」
硝子低聲冒出這麼一句話,所以我也回答:
「根據我的認知,主人是最擅長使用我的人。所以主人……我……『全一』確信你能夠發揮我體內最強的性能。這樣一來,無論小公主出了什麼事……我們都能夠救她。」
無論如何……總得想個辦法。
但是我們有能夠控制精神的速見殊子,還有顛覆因果的佐伯妮雅。只要利用她們的能力,就能夠將這種缺陷復原。如此形成的人格不能保證和原本一模一樣,但是至少有辦法修補。
如果以殲滅虛軸爲第一優先,還可以考慮和殊子會合之後,再帶着芹菜學姐一起行動。這是第二好的對策。像這樣——看似交由主人判斷,實際卻是放棄自己的提議——這樣的方式只能算是下下策,更等於是將我專爲主人所用的能力擅自藏私。身爲道具,這隻能算是最糟的選擇。
我現在沒空管這件事,但是看着芹菜淚眼婆娑的模樣,我實在是不忍心。
然而我卻這麼做。
「主人……」
「啊……硝子。」
但是說到一半就吞了回去。不行,我沒辦法。
但是她動也不動:
沒錯。只要有硝子——有「全一」的力量,就算變成虛軸的固定劑,還是有辦法分離。
電話裏傳來的聲音顯得很平靜。
這種時候會是誰?我懷着這個疑問打開大門。
我把手放在芹菜的肩上。她差點想要撲過來抱住我,但是她的理性立刻阻止她。她咬着脣望着我,忍住想哭的衝動說道:
一方面也是因爲我自覺對不起芹菜。從這方面來看,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我,或許就能夠冷靜判斷。然而今天放學之後,我已經察覺到了。那件事讓我察覺到芹菜對我抱持什麼樣的感情。
「啊。」
看樣子她總算是鎮定下來,視線看向沿着走廊走進家裏的硝子。
「八重抱歉,這麼晚了還打給妳。」
「學長……」
所以——
雜訊,雜訊,雜訊。模糊有如類比訊號的我——
「拜託你……小晶……」
因爲我希望主人以小公主的事爲優先嗎?不可能。個體的問題,不得優先於主人的私人感情。就像一個半月以前,我與八重爲敵一樣,換成小公主也應該如此。
芹菜的嘴脣不停發抖,甚至連我們正準備出門都沒發現,眼中還泛着淚光。
我沒有任何疑慮,硝子也是。
那麼又是爲什麼?
「Yes……」
「硝子……」
「走吧。」
‡
我從行動電話的記憶體當中找出八重的電話號碼,同時判斷自己方纔的發言並不適當。
我只是一邊這麼說,一邊帶她進來。
爲什麼?
不——這次和皆春八重當時不一樣,她和芹菜沒有任何關係。基於上次那件事的教訓,這一個月來我已經調查過了,兩人之間最近的關係是透過硝子和我,也就是說她們完全不認識。還是芹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只是一時興起過來找我?如果是這樣,現在的我可沒有那個閒工夫,只好對不起她了。
「沒事……沒什麼。妳先進來再說,小芹。先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
「沒錯。」
硝子對我使個眼色。
驗證已經過去的事毫無效率可言。要提出我的最佳對策,只要在打完電話之後再進行即可。現在必須先打電話給八重和小君,確認她們知不知道小公主可能會去哪裏。
我說了一聲就朝門口走去。老實說要從哪裏找起,我根本毫無頭緒,還是得根據硝子和殊子的意見,分頭把她找出來。
「還不清楚,但是……就算有,只要有妳就有辦法處理。」
「可是硝子……」
如果是以主人爲第一順位考量,最適當的提議應該請他跟芹菜學姐一起行動。主人很明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且處置芹菜學姐的方法無論是讓她睡着還是放着不管,在這種狀況下獨處都有危險。既然芹菜學姐的朋友也在這種時候失蹤,那麼與虛軸有關的可能性便高到無法用偶然解釋。這樣一來,以我和殊子一組,主人和芹菜學姐一組的方式行動,無論是從均分強度的角度或是效率的角度,都能夠降低危險性。
「怎麼了,小芹?鎮定一點,有話慢慢說。」
真要說來,硝子和芹菜現在處於相同的立場,明知如此,我還是讓硝子讓步。我無意之間優先採納硝子身爲機械的判斷。
一開始我就知道那不是最好的提議。
她連門內的硝子也看不見,也沒有考慮到我們正要出門。都已經如此混亂,她卻——不對,就是因爲這樣,她的第一個念頭纔是來拜託我嗎?
「她問我知不知道她去哪裏,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打手機也不通。可是在亞不是那種出門不向父母報備的人,搞不好……」
我不禁想要制止她,但是硝子的目光直視着我:
「反過來說,就是隻有妳有辦法,只有妳能夠解救她。所以,妳必須去做……對吧?」
這種情況是從芹菜學姐按了門鈴開始?還是從主人把手放到芹菜學姐的肩上開始?或是主人脫口說出「我也一起」時開始?
「……我知道了。」
難道是主人稱呼芹菜學姐「小芹」,芹菜學姐稱呼主人爲「小晶」,兩人以過去的暱稱稱呼彼此時開始——?
「有件事想要告訴妳,另外也有件事想問妳。」
於是我說了。不顧此舉可能造成八重無謂的擔心,說得清清楚楚:
「是關於小公主的事。今晚她好像溜出醫院……」
『咦……?』
八重聽起來相當訝異,不過這也怪不了她。
「請稍安勿躁,我正在找她。所以……如果妳知道小公主可能去哪裏,還請妳告訴我。」
我一邊想着如果她說要幫忙找,我應該怎麼說服她,一邊慢慢把話說完。
『硝子……妳在說什麼……?』
「我知道妳搞不清楚狀況,因爲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但是……」
『不對,不是啦,硝子!』
八重打斷我的話,以混亂的聲音說道:
『妳從剛纔就一直在說什麼小公主,小公主到底是誰?』
「……咦?」
她的話讓我的思考停止——不是有機體,而是機械部分的思考迴路。
‡
我在厭惡自己與焦躁的情緒之中,站在敞開的大門外面,從芹菜的背後看着她脫鞋。還沒決定硝子回來之後要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如何讓芹菜鎮定下來,就連該怎麼處理鴛野在亞消失的事,我也沒有一個定論。真是——同時發生太多事了。
話雖如此,還是得趕緊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纔行。
芹菜站在走廊上面向我,正打算把脫下來的鞋擺好。我走進門裏,隨手把門帶上。
「咦?」
芹菜傻傻望着我,叫了一聲。
「嗯?怎麼……」了嗎?我原本打算這麼問——
我只能眼睜睜讓別人看見我這副醜態嗎?
「硝子……打電話、給殊子。」
這下子完全讓對方稱心如意。開什麼玩笑,看來這次比上一次還要精心策劃。
嘴巴能動,發得出聲音。
悠哉的說法好像只是順道過來喝杯茶。
「真是沒用,還要女生揹你。」
的確都有遵守,除了無照駕駛以外。
我可以確定,但無法親眼確認。我無法面向後方,身體動彈不得。
「少囉、唆。」
我的肚子長出一根東西。
被砍下來的左臂掉在門口,同時我發現有人打開門。
「抱、歉……了。」
我看見硝子在打電話給殊子。
「城島同學。」
我含着血罵了一聲。
有人把針抽出我的身體。
「……等我……一下……」
身體動彈不得。就算腹部被捅了一下,這也太不自然了。那根針——大概是虛軸的能力。從嘴巴能動也能出聲這點看來,大概是概念性的「凍結活動的力量」吧?
微微傳來一陣笑意,幾個腳步聲離開我的背後。
佐伯妮雅的虛軸「unknown」簡直是爲了療傷而存在。
我很怕這個傢伙,可以的話根本不想跟她扯上關係,而且基本上我並不相信她——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看吧——
殊子嘴巴雖然捉弄我,腳下還是全速奔跑,所以我的反應也不好太激烈。
原本想叫她不要裝傻的,不過又把話吞回去。
「我等到凌晨四點。」
「我說等一下……!」
「請妳別動,城島硝子。妳一動……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快到囉。」
但是那個傢伙假裝沒聽見,只顧着說自己想說的話。
「該死……」
「主人……!」
「主……人?」
我硬是擠出聲音。
我們穿越整個校園,繞過教學大樓。來到辦公大樓的一樓,抵達相關人員出入口深處的保健室前,殊子打開其中一扇窗。窗戶沒有鎖——因爲佐伯妮雅爲了照顧裏緒,這幾天都住在這裏。
「誰、跟妳是朋友。」
朋友。
看着沒有左臂,肚子上開了個洞的我,她沒有笑。不知道是她的體貼,還是沒有那個閒情逸致。說不定只是冷酷的表徵。總之她沒多問什麼就把我扛起來,真是太感謝了。
「那就當我沒說。不過妳騎車沒問題吧?」
「等一……下……」
自己的一部分變成不屬於自己的肉塊,壓在自己的身體下面,這種觸感好噁心。
仰望面無表情,但是急着傳達聯絡事項的硝子,我嘆了口氣。
「而且……我也不希望朋友死。」
怎麼了?
感覺不到芹菜有所抵抗。難道是被打暈了?
她站在走廊上,一隻手緊握電話,站在原地不動。
承認吧——我只是不想越來越喜歡她。
那個傢伙在威脅硝子。動彈不得的我,還有芹菜。光靠硝子一個人的確無計可施。我倒在地上用眼神暗示硝子,叫她乖乖照辦,她也點頭表示瞭解。
燈還沒亮,大概是在黑暗之中等我。
果然很快,照這樣看來不用幾分鐘就會到學校。
咳。
就在芹菜即將失聲驚叫時,一隻手從我背後、從門口的方向伸過來抓住她的脖子,就這樣把她從走廊拖到門口。我不由得生氣。竟敢對芹菜——對小芹使用暴力,無論是誰我都不會原諒。
「閉、嘴。」
我無法回頭,身體動彈不得。少了一隻左臂讓我失去平衡,順着重力倒向一邊。被砍下來的左臂被我的身體壓住。
揹着我的殊子在緊閉的校門前奮力一跳,硝子則是在校門前面停好機車,利用嬌小的身體從空隙鑽進來。
殊子在五分鐘之後趕到。
「是的。我有確實遵守交通規則,沒有半點馬虎。」
是嗎……原來是這樣。
其實只是我想要這麼認爲。因爲這個傢伙是個真誠有如裏緒,愛說謊卻又老實,而且溫柔到無以復加。
愛損人這點倒是沒變,只是我現在沒力氣跟她鬥嘴。看來剛纔也傷到了內臟,除了身體不能動以外,還有生命危險。
「啊喵?你說什麼?」
芹菜的表情很奇怪。
殊子打開門說道:
「很好很好,你就是要說些惹人嫌的話纔對。對吧,硝子?」
出血量不多。因爲我身爲固定劑,身體不比普通人,稍微偏離這個世界,纔有這種作用,所以才能避開失血造成的休克症狀。
不只是硝子的事,所有的一切我們只能被動承受——
對了……硝子呢?硝子……
「先去保健室吧。」
「嗨、晚安……我們來藉助妳的力量了。」
我朝着體育館瞄了一眼。
就是這樣……我纔會怕妳。
殊子壓低聲量敲門,慢我們一步的硝子也在背後準備爬窗。
我在殊子背上靠着她的耳邊,斷斷續續對她道歉。
「算了,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佐伯老師?」
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卻在動念之前癱坐在地。
聽見這個聲音,我腦海裏的一切全部串連起來。
接下來是左臂有什麼東西劃過。沒有痛楚,我缺乏痛的概念,所以沒有任何感覺——除了有東西割開肉、扯斷神經、砍斷骨頭的觸感之外。
「妳在對我說話嗎,殊子?有引擎聲干擾,我剛纔沒聽清楚。」
我聽見人的聲音,而且是我聽過的聲音。
殊子爲了讓我保持意識清醒,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跟我說話。
「再說話小心咬到舌頭……哇啊、我一直很想說說看這句臺詞。」
「拜託、妳了。」
「城島同學,雖然我覺得你受這點傷應該不會死,不過要是死了也就到此爲止。不過還是請你拼上那條命來找我喔?不然……芹菜就太可憐了。」
攻擊裏緒,將我的警戒心轉移到別的地方,刻意讓我有所準備,誘使我露出一瞬間的破綻。明知道我會設想各種對策靜觀其變,還是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但是我的身體動彈不得。
背後有幾個人的氣息。不只是芹菜和那個傢伙,還有好幾個人。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動、了。」
「我在學校的體育館等你。那裏纔夠亮、夠大。」
從我嘴裏傾泄而出的不是話語,而是微溫的液體——還有腥臭的鐵味。
如果除了裏緒之外,連這個傢伙都成爲我的朋友,我的決心就會動搖。
裏面過了一會兒才傳出回應。
我不知道那個傢伙想對芹菜做什麼。
然而硝子想必也不是那麼平靜,在等待殊子時已經聽她大略說過。考慮到整個狀況——現在事情不只對我來說,已經演變到最糟糕的地步,對硝子也是。這種時候卻沒辦法安慰她,真痛恨我自己。
學校已不知不覺出現眼前。
我在心中對着她的話表示感謝。
「喂,我是硝子。」
我可能會打從內心深處肯定虛軸。
是刀刃嗎?不對,這比刀刃更細、更尖銳,像是一根很長的針。
殊子一躍進入校舍。
硝子騎着殊子騎來的機車跟在我們後面,時速大約三十公里。就算殊子與虛軸同化之後擁有異於常人的體能,揹着一個大男人也沒辦法跑得更快。
外面看不見保健室有沒有燈光,裏面的隔光窗簾比視聽教室還要緊密。表面上的藉口是藥品不宜受到陽光直射,其實是因爲佐伯妮雅最討厭陽光。
站在正前方的佐伯妮雅背對我們,不知道在調配什麼藥品。大概是要給裏緒喫的藥吧?總覺得有點可疑。不過……我也快要不行了,意識開始中斷。不是因爲失血過多,而是內臟功能衰弱,也就是快死了。
佐伯老師不知在嘴裏碎碎念些什麼,同時搖搖晃晃抬起頭:
「……讓你們久等了。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想死的話我這裏有很好的安眠藥喔……呼呼……纔剛完成的,是我的原創配方喔。名字叫做『歐樂納眠Z』怎樣啊……呵,呵呵呵呵呵。」
她一邊像在詛咒般說了一堆廢話,一邊以有如幽靈的動作轉過頭。
算了,這下子我總算——
「……呼呼呼,就算大象也只要一滴溶液就能永遠長眠……」
說到這裏,看着我們的她停下動作。
「啊。」
慘了。殊子的驚叫聲就是這種感覺。
「啊……」
我同時浮現這個想法。慘了——完全忘記這回事。
「……不起……才……對……」
陰沉的幽靈表情頓時僵住,瞪得老大的熊貓眼看着我。殊子揹着我,這個姿勢正好讓我的手上傷口對準佐伯老師。
「……………………血……肉……不要。」
「佐伯老師!等……」
「………………呀。」
殊子還沒說完,佐伯妮雅已經先發出一聲悲鳴,「碰!」一聲倒在地上昏過去。

「唉呀——真是失算……怎麼辦啊,晶?」
虛軸佐伯妮雅是個言行脫序者,平常老是連珠炮似地講一堆內臟如何如何、死亡如何如何、鮮血如何如何,但是行動卻和這樣的言行完全矛盾。
她很害怕鮮血淋漓的場面,一看見別人的傷口就會暈過去。
「接下來還得反擊耶。」
「妳也給我、鎮定……一點。」
「拜託、別鬧……了。」
受不了的殊子又補上一句:她真的有盡保健老師的職責嗎?
硝子的言行舉止也不太對勁。我都快死了,別逼我吐嘈啊。
就在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時,總算看見硝子不停搖晃佐伯妮雅,終於讓她發出虛弱的呻吟,稍微睜開眼睛。
硝子衝到趴在地上的佐伯妮雅身邊,搖動她的肩膀——沒有反應。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現在可是分秒必爭……
「主人……保健室裏沒有炒菜鍋,這樣我……」
「這樣怎麼當保健老師啊?」
殊子雙手一攤,嘆了口氣:
「……緊要關頭纔來這一套。」
「就是……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