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暑假危機

那天是八月八日。

速見殊子來到位在狹間市郊區的海水浴場。

目的當然是玩水，暑假就應該好好放鬆一下。

一共有三人一起過來，此刻她們正在海水浴場角落的巖岸嬉戲。

「……呵呵。」

殊子無意間抬頭望向沙灘的方向，突然發現某件事。藏在眼鏡後方那對細長的眼睛立刻像貓一樣眯成細線。

——看來事情會變得很有趣。

她感到有點興奮，不禁雙手抱胸。

「怎麼了，學姐？」

同伴之一的姬島姬走在她的前面，她注意到殊子的笑容，於是轉頭如此問道。

「姬穿泳裝的樣子太迷人啦。」

充滿青春氣息的連身泳裝與綁成兩束的頭髮非常搭配，真是教人大飽眼福。

「你、你在說什麼啊！」

面紅耳赤的樣子也很可愛，殊子不由得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就讀狹間學園三年級的速見殊子。在大部分人眼中，她是個聰明的冰山美人，但卻很少有人知道她喜歡的對象其實是女孩子。

她今天穿着大膽的比基尼泳裝。

同行的人除了姬之外，還有一個人。

「喂——小公主——快看——這裏有好多海蟑螂——」

一名女孩蹲在滿是岩石的岸邊，用開心的聲音向姬大喊。她是姬的同班同學——直川君子。

她身上穿着碎花圖案的連身泳裝，泳裝的腰部還綴有蕾絲。這件泳裝是殊子親自爲君子挑選，如今看來果然很完美。殊子覺得自己真是享盡齊人之福。

視力一向很好的君子立刻站起來：

太陽在頭頂發出燦爛的光芒。

「咦？！在哪裏？」

這種充滿男子氣概的個性讓殊子的歷代戀人爲之着迷，所以她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一看見海蔘或海兔或海蛞蝓或水母或海星或海葵之類的生物就會嚇得起雞皮疙瘩，在姬面前更是如此。

殊子看得出神，沒發現姬不知何時轉頭用懷疑的眼神瞪向自己。

還是趕緊岔開話題。

「什麼是可愛的東西？」

沒錯，城島硝子就站在距離這裏100公尺的海水浴場入口。

「學姐，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她們的——？」

嬌小玲瓏的身體，配上綁在後腦勺的大蝴蝶結，讓人遠遠就能認出來。身邊還有其他人——

殊子的惡作劇就此開始。

「嗯？什麼東西——？」

君子最怕這種東西，因此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

「晶同學也在。」

能在這種地方遇到兩名好朋友，硝子想必也很高興吧。

「好啊。殊子學姐，我們去找一下硝子。」

「嗚——好可怕……」

「沒錯，就是那個。」

「……什麼？」

「啊，這裏有只海兔——喂、小公主知道嗎——？如果拿東西去戳海兔，就會不停噴出紫色的體液——」

「這個我更不想知道！」

「……咦？」

君子一直都是這麼天真無邪。看來她對生物很有興趣，可愛的樣子讓殊子忍不住想把她帶回家……話雖如此，其實因爲先前的某些原因，君子目前寄住在殊子家，所以也沒有帶不帶回家的問題。

「這麼說來，這附近有個傳說……你們知道這邊有『那個』嗎？」

現在還不能讓兩人過去。

「啊，咦？那是……」

她是住在我家對面的森町芹菜學姐。

「所以在這種會出現怪東西的海邊……還是小心身邊的生物比較好。」

「咦？那個難道是……」

殊子有一件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那就是她非常害怕各種無脊椎的海洋生物。這件事是殊子的最高機密。

「啊、學姐你看——有海星——」

「啊、我有聽過。聽說這一帶到了晚上會出現不尋常的東西，過去有好幾名大學生跟釣客都曾經親眼目擊。」

「嗯，白天的確不會出現。」

姬大聲斥責君子：

時間是八月八日，正是暑假的高潮。

「像你手中那隻海星……也許跟人面蟹一樣，上面有張臉喔。」

「我也是剛剛纔發現。」

可憐的海星——不過殊子一點也不同情。如此噁心的生物還是趕快絕種比較好。

「要說可愛的東西，當然是像小君這種穿泳裝的女孩啊。」

——竟然敢把那種東西拿在手裏，小君真是了不起……

看來君子也發現了。

殊子把視線從海星上面移開，裝作若無其事地望向遠方大海笑着說道：

「……學姐？」

「唔哇——！」

「嗯，真是湊巧。」

「這個嘛……海葵之類的？」

殊子把雙手往前伸，擺出幽靈的姿勢。

不過在這個感想還有表面態度背後，殊子此刻正感到汗毛直豎。

然後——

只是當時誰也沒有想到——她的惡作劇會帶來那樣的悲劇。

海水浴場位在太平洋沿岸，距離我們住的狹間市住宅區搭乘電車要坐五站，另外還要徒步十分鐘。這座縣內規模數一數二的海水浴場現正呈現典型的夏日海灘風景。

驚魂不定的君子突然把視線固定在殊子背後。

「君子！不要玩奇怪的東西！」

「我只在小時候來過一次，距離現在至少十年。」

而且事實正是如此。

兩人就這樣盯着海洋生物你一句我一句講個不停，一旁的殊子忍不住面帶微笑。她非常高興，尤其是在看到兩人坐在岩石上時露出的胸部與腰部線條之後，更覺得今天真是來對了。

殊子的玩笑只惹來姬的白眼。

一聽到殊子的話，君子立刻害怕地把手中的海星丟進海里。

充分吸收陽光熱量的沙灘。

殊子照實回答，姬的臉頰立刻脹得通紅，隨即又擺出生氣的模樣。

除了城島晶之外，還有一名高大的男生，以及城島晶的童年玩伴森町芹菜，加上他們的朋友鴛野在亞一共五人，還真是大陣仗。

殊子心想害怕的人其實是自己，不過她當然不會說出來。

走下電車在沙灘旁邊的馬路上站定，身旁綁着馬尾的修長身影便拍拍我的肩膀發問。

「你是個女生，應該看一些比較可愛的東西……」

「……小公主的判斷基準真難懂。」

動歪腦筋真是件愉快的事。

總算搶到互動的主導權，殊子在心中暗自叫好。

「……啥？」

「喔？抓到了嗎？」

殊子露出笑臉貓一般的狡猾笑容，對滿臉不解的兩人說道：

姬眯起眼睛四處張望。她的視力不太好，看了半天也找不到硝子的身影。

城島硝子。城島晶的同居人，也是殊子最中意的女孩子。

「這樣啊——那我們去找他們吧，小公主——難得可以在這種地方偶然遇到——」

話雖如此，殊子心中別有盤算。

「那是……硝子……？」

水邊隨處可見身穿泳裝的年輕男女，闔家光臨的人也不少。

「嗚——不過白天應該沒關係吧……」

「而且有些地方還會把它拿來喫喔。」

「在看你們的泳裝模樣啊，有什麼不對嗎？」

「殊子學姐閉嘴！」

「誰知道？晶同學好像還帶其他朋友……不過還是一樣可疑。」

「嗯？怎麼了？」

「就是……」

姬以不安的樣子反問，看錶情就知道她擔心殊子又想動什麼歪腦筋。

「硝子，你有幾年沒來海邊了？」

殊子是公認的冰山美人，就算眼前出現一隻蟑螂，她也可以面無表情地捲起報紙把蟑螂打爛。事實上她在面對地面生物時可以說是所向無敵，不管是蜘蛛還是娛蚣都不放在眼裏。

「我有個想法。」

「我不想知道這種噁心的情報……」

害羞的樣子也很可愛。

殊子露出狡猾的笑容。

「……你在看什麼？」

事情發展完全在自己掌控之內，殊子在心裏暗自鬆了口氣。

衝上沙灘的波浪。

「等一下。」

「咦？是約會嗎？！他們在約會嗎——？」

君子和姬一說完就打算往硝子的方向走去。

所以我也凝視眼前的風景如此回答。

不過……其實我在說謊。

對於六年前才從「虛軸」來到這個世界的我來說，今天是我第一次來海水浴場。只是知道我真實身分的人非常有限，在芹菜學姐的認知裏，我只是鄰居的青梅竹馬，也就是主人的堂妹。

「不過我對當時的事已經沒有記憶，海邊對我來說屬於未知地帶的領域。」

「……地帶跟領域意思一樣吧，硝子？」

從旁插嘴挑語病的人，是我的「主人」城島晶。

「有潮水的味道，這就是海風吧。」

「……竟然不理我。」

主人用與平常一樣有氣無力的語氣說道。

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這次可是我第一次到海邊，是我的海水浴初體驗。我纔沒空理會主人。

「芹菜學姐，那是什麼？」

「啊，那個啊。那是海灘商店，什麼東西都有賣，還附設淋浴間和更衣室。等一下我們會到那裏換泳裝。」

「一旁邊還寫着炒麪。」

「是啊，來到海邊就得喫炒麪。」

芹菜學姐似乎很高興。

「爲什麼要喫炒麪？那裏好像還有賣烤玉米……在這麼熱的天氣裏，喫那些東西不是很奇怪嗎？」

「人們的習慣就是這樣，你乖乖接受就好。真要回答你的問題，等到答完太陽就下山了。」

我的求知慾立刻被主人潑了一桶冷水。真是的，這個人老是這樣。

「學長請閉嘴，還有請馬上回答我的問題。」

「你到底要我閉嘴還是要我回答？！」

我連忙定睛一看，但是人影早已消失無蹤。那道人影出現在遠處，而且只是一閃而過。

看來芹菜學姐和鴛野都站在我這邊……不過這身打扮不符合主人的喜好嗎？

算了，我有沒有看錯並不重要。反正對方不是我想見的人，就算那個人真的來到這裏，我也不必去理會。

三個女生絲毫不關心筋疲力盡的我，一到沙灘就急着跑去換裝，沙灘上只剩下兩名男生。硝子臨走前還說：「請在我們換好泳裝之前，幫游泳圈還有鱷魚先生充氣。」

同行者還有一個人，就是在哈哈大笑的敷戶學長身後發出笑聲的女生。她是主人的另一名同班同學，鴛野在亞。

於是我詢問良司：

「……總之不要一直站在這裏，我們快走吧……」

「呃……」

看來只是錯覺。

就在我們的視線飄向沙灘時，總覺得在爲數衆多的遊客裏，似乎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就是硝子自己選的囉？這樣很可愛啊，好像模特兒。」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啊，鴛野不在乎就好……」

良司顯得有些訝異，但我只是聳聳肩，再次把視線望向海灘商店。

……正確來說，現場只有我有發育不良的傾向。

換完泳裝之後，我們回到主人他們那裏。

這件事完全出乎良司意料之外，當時良司回答自己需要時間考慮，而鴛野對他說：「我們可以找個地方一起去玩，好讓你多認識我。」於是纔有今天的海灘之行。

老實說今天的海邊一日遊，跟硝子完全扯不上關係。

看見學長奇妙的反應，芹菜學姐顯得很驚訝。

「誰叫你猜拳猜輸。」

「嘴巴雖然這麼說，還是默默幫忙的人才算朋友吧……」

「應該說……要是隻有我們四個人，氣氛應該會很僵硬吧。」

「請快一點，學長到底在拖拉什麼？」

良司俐落地拿出充氣鱷魚，把充氣口接上打氣筒。真搞不清楚他是聽天由命還是樂在其中。

「這算是眼神性騷擾嗎，學長？」

「這樣啊……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

「你上錯網站了……」

「咦？」

「是啊。」

找到合適的地點之後，終於能夠放下行李。我在鋪好的墊子上坐下，用力喘了一口氣：

「是是是，我知道了。真是的……」

「嗯？你是說硝子嗎？」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良司回答：

「有什麼關係嘛，城島。對什麼事情都感到好奇，纔像是硝子啊。」

「根據我的調查，這種泳裝現在很流行，所以我就買了一套。」

良司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看向硝子她們的目的地海灘商店。

「沒事。」

我們之所以會決定到海邊玩，原因得回溯到放暑假之前，也就是七月底的時候。

「……好重。」

我催促手上抱着行李的主人動身，一行人魚貫定下通往沙灘的階梯。

「不管怎麼樣，你也只能……」

「算啦，沒辦法。」

「加油，城島同學。」

——原來如此。

「……嗯？」

然而主人絲毫不退讓。

邀請硝子的人是芹菜。雖然良司跟硝子見過面，至少鴛野跟硝子在形式上是第一次見面，不知鴛野會不會因此感到不自在。

「你的說法跟剛纔完全不一樣……！」

「所以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嗯，是啊。」

於是我回答主人：

雖然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些不負責任，我還是對着良司說道：

主人又在挑我的語病。

然而主人似乎對這件決勝泳裝不太滿意。真令人意外，男人的嗜好真難掌握。

主人連忙否認。

「啥？幫你拿就不叫處罰了吧。」

因爲海灘陽傘、游泳圈、椅子、地墊，還有專程爲了今天而買的特大號充氣鱷魚，再加上其他到海水浴場玩所需的行李，此刻全都交給主人搬運。

聽到良司的話，我纔想到。

主人再次用力嘆氣：

更何況——

「……不會吧。」

也因爲這個關係，良司跟鴛野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知道這件事的我和芹菜也一樣，面對他們時總是有些不自在。如果只有我們四個，場面勢必會相當尷尬，難怪芹菜會邀請硝子一起來。

……網站上是這麼寫的。

芹菜學姐似乎站在我這邊。

「爲什麼？我們纔剛抵達，應該先從遠方觀察整個海水浴場……」

「呃，與其說奇怪嘛……」

「也許森町這麼做有她的用心。」

「你的問題不在那裏……」

我實在無法容許主人丟下我一個人出去玩。

「纔不是！你到底是去哪裏買這件泳裝的？」

※

「看到認識的人了？」

是我的錯覺嗎？

先把泳褲準備好吧——我打開擺在一旁的行李袋，視線看往袋子裏。

聽到我低聲說出的問題，主人嘆了口氣，盯着我的身體開口：

選你真正想要的——我正想這麼說，視線卻注意到某些不尋常的東西。

「網路購物。」

「鴛野沒有特別說什麼。」

他是主人的同班同學，有着一身黝黑的皮膚和強健的肌肉，再加上雷鬼頭髮型，要是說他從小在海邊長大也沒有人會懷疑。敷戶學長的魅力就在於他其實並不熱衷戶外活動……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魅力就是了。

話雖如此，我也找不到理由拒絕芹菜學姐的邀請。

「啊，原來如此。」

等她們回來就輪到我們換裝。

也就是說，這次海水浴場一日遊的成員有我、主人、芹菜學姐、敷戶學長還有鴛野在亞——

「很奇怪嗎？」

「我纔不會選這種東西！」

附帶名牌的泳裝非常稀有。這件泳裝胸前印有我的姓「城島」，是特別訂做的決勝泳裝。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

「咦？這件泳裝不是城島幫硝子挑的嗎？」

此時有人對一臉不甘的主人發出得意的笑聲。聲音的主人是這次跟我們一起出遊的敷戶良司學長。

「好了，學長走吧。」

「怎麼了？」

一共五個人。除了我以外的四個人都是同班同學，雖說大家都是同所高中的學生，但就關係遠近來看只有我是局外人。

鴛野在亞在那時向良司告白。

「到底是哪裏會賣這種……白色的學校泳裝啊？」

「我的胸部是不是應該再大一點比較好？」

硝子她們差不多該換好衣服了。

身材修長的芹菜學姐穿着淡藍色的連身泳裝，至於鴛野在亞則是換上一套白底碎花的兩件式泳衣。這兩個人不傀是學姐，都有非常勻稱的身材，使得主人跟敷戶學長都不知該把視線看往哪裏纔好。

「這樣很好啊。剛剛我就說過了，硝子這樣好像模特兒。」

「森町，你說的模特兒應該是小學生偶像之類的吧……？」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芹菜學姐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笑容。

「什、什麼……」

我聽了不由得一陣驚愕。

怎麼會這樣？

小學生偶像……

「這難道是……跟芹菜學姐這種波霸完全相反的概念嗎……」

「什……硝子，你在說什麼……？！」

芹菜學姐不知爲何滿臉通紅，但是此刻的我無暇理會這種事。

「我在網站上看到的波霸，明明就是穿這種白色的學校泳裝……」

「所以說你打從一開始就上錯網站了……」

「可是我在網路上搜尋『泳裝』這個關鍵字時，這個網站出現在最上面。」

「那代表你連搜尋引擎也選錯……算了，到此爲止！拿去，去游泳吧。」

主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把充好氣的鱷魚先生塞給我。

「難得來到海邊，還不快去海里面漂一漂！」

「這……」

「對、對啊，硝子！在亞也是。」

滿臉通紅的芹菜學姐慌慌張張拉起我的手，主人不知爲何把臉轉到別的方向，一副不敢面對芹菜學姐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看來主人果然比較喜歡芹菜學姐這種體型的女生。

算了，我決定不再深究。

看着腳邊一進一退的波浪，我把游泳圈套在腰間，向前邁出步伐。

之所以來到海邊，當然有她的原因。

此時狀況出現一點變化。

「啊！你做什麼……？！」

「這裏的水含有鹽分！」

「就是那個，還要我說嗎？剛好上面有捲線器……釣線有多長？」

腳踝、膝蓋、腰，我的身體隨着前進的腳步逐漸沒入水中。在波浪的帶動下，在海里移動遠比想像中的還要困難。

相較於我的緊張，芹菜學姐則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

蜜走進海水浴場，在雜亂的人羣裏尋找目標。

「把身體交給游泳圈，用腳打水就好了。」

時間回到八月八日——上午十一點。

蜜之所以這麼生氣當然有她的理由，因爲她不希望君子遭到殊子的魔掌侵襲。

她以沸騰的腦袋開始思考——這傢伙總算露出狐狸尾巴了。

「芹菜，重點不在那裏吧……」

「……什麼去海邊玩，我看你只是想看君子她們穿泳裝的樣子吧。」

蜜也不理會那位大叔，繼續監視遠方殊子、君子和姬三個人的動向。

聽到大叔關心的發問，蜜只是回頭瞪了他一眼：

等我們來到水邊，鴛野開口問道：

「就是你。」

有生以來第一次海水浴。

舞鶴蜜獨自搭乘電車來到位於狹間市的海水浴場。

原因就是蜜的朋友直川君子。

大叔再次轉頭看向蜜，眼神像是在說「真是個可憐的孩子」然後匆匆忙忙開始收拾行李。真是明智的決定。

「把那個借我。」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目前看來只能用前途多舛來形容。

「這個要怎麼用？快教我。」

口中不斷念念有詞：「……那個變態，一臉色眯眯的表情。」、「不準靠她那麼緊！」、「你已經有姬島了吧？！」之類的話。

就在兩個星期前，導致蜜失去左手的那個事件結束後——因爲種種原因，蜜的乾姐姐速見殊子家收養了直川君子。

的確是這樣沒錯。我也知道海水的鹽分濃度，但是沒想到如此刺激……

「沒事的，再把身體往前傾一點。」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蜜終於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站在身旁的芹菜學姐對我點點頭。

說起來真令人汗顏，就連收藏在我體內空間裏，照理來說應該永遠保持冷靜的機械部分，此刻都出現運算障礙。這些波浪到底是怎麼回事？

芹菜學姐依舊保持笑容，像是要鼓勵我一般向我揮手。但是……

「哇、噗……！芹菜學姐！」

連鴛野也這麼說，這教我如何是好？

但是……

原因有些複雜，不過現在也只能跟下去。

「一點都不好笑！醫務兵！醫務兵在哪裏？！」

我努力移動雙腳，想靠近她們身邊。然而儘管我拼命打水，身體只是不停在原地打轉。

來這裏的目的當然不是爲了游泳。事實上就算天塌下來，也別想叫蜜做出一個人到海邊玩水這種令人難爲情的事。她來這裏另有目的。

「硝子想怎麼遊？用游泳圈嗎？」

「啊哈哈，不會啦！」

好涼。

「呃……你打算拿這個做什麼……」

「喂、等一下，我不生氣你當我好欺負……」

「嗯？怎麼了？」

在芹菜學姐的鼓勵下，我抓緊腰間灌滿空氣的塑膠環，再往前走出幾步。

「那個、是什麼……？」

「芹菜學姐，我站不穩。」

「那我和芹菜先用鱷魚，等到硝子習慣之後，想要交換就跟我們說一聲吧。」

大叔立刻移開視線。

「啊、不要丟下我……」

「我問你線有多長！」

那麼你們到底要我怎麼做？

至於我——此時此刻的未知體驗讓我不由自主拉高音量：

本來的蜜才懶得去管殊子和什麼樣的人交往——不過君子是唯一的例外。

今天是我第一次來到海邊，海水浴當然非得嘗試不可。事前調查的資料表示因爲含有鹽分的關係，海水比游泳池的水更容易讓人浮起，這種自然現象對於不會游泳的我來說非常有利。

一開口就是「殺了你」。

「很好。」

「別擔心別擔心，你有游泳圈。」

「嗯，好有趣的感覺。」

目測對方與自己的距離大概30公尺，這種長度足夠了。

蜜的表情越來越焦躁。

大叔還在躊躇不定，於是不耐煩的蜜伸手一把搶過釣竿。

大叔露出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最後似乎判斷別跟這種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又重新轉向大海開始垂釣。

從那之後，蜜一直很想知道君子在殊子家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可是因爲蜜非常討厭殊子，總是拉不下臉開口詢問，只能像今天這樣拼命找機會跟蹤君子和殊子。

「呃……大概100公尺左右吧。」

「的確……抓住鱷魚先生游泳可能需要較高的技術……」

「好的，謝謝。」

「……怎麼可能讓你得逞！」

「沒事的，硝子沒有受傷！」

視線盯着收拾保溫箱與釣竿的大叔。

「腳碰不到海底要怎麼走？！」

「喂、那邊那個人。」

但是看在不明就裏的人眼裏——蜜完全是個舉止怪異的可疑人物。

「煩死了，再吵我就殺了你。」

「……那個笨女人……！」

蜜起身把陽傘隨手一丟，轉身看向背後。

君子她們正在一處遊客較少的巖岸嬉鬧。

「……小姐，你在做什麼？」

「要是讓身體往前傾，說不定會整個人栽進水裏！」

目標大海，出發。

芹菜學姐和鴛野跟鱷魚先生一起來到距離我兩公尺的前方。

「腳底的沙子一下子就被沖走了。」

就好像貼着身體爬行的蛇一樣。

「……芹菜學姐。」

蜜的手指向剛收好的釣竿。

「……什、什麼事？」

「呃，本來就是這樣。」

「硝子，站着打水是沒用的！」

但是蜜絲毫不在意，甚至爬上防波堤，站在大叔正前方：

至於主人與敷戶學長正在換裝，看來還要一段時間才能過來。抱歉，我先走一步。

「糟糕！我發現如果抓住游泳圈，腳就碰不到海底！」

蜜從一處剛好能擋住她們視線的消波塊後面探出頭，對着速見殊子的背影自言自語。一名坐在防波堤上釣魚的大叔注意到蜜的可疑舉動，瞪大眼睛看着她。

「嗯？這次又怎麼了？」

身上穿着白色連身洋裝，此外由於她在兩個星期前因爲某個事故失去左手，今天特別在上半身套上夏季針織衫，好遮掩左手的義肢。除此之外還撐了一把陽傘，以免認識的人發現自己。雖然這一切都是爲了掩人耳目，但是這副打扮完全就是千金小姐的樣子，實際上相當醒目。只是蜜本人完全沒有發現這點，簡直是欲蓋彌彰。

她再次看向背後的殊子、君子還有姬，她們正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距離蜜越來越遠，得加快動作纔行。

殊子一定打算對君子出手，什麼收養君子、把君子當成家人看待都是幌子，實際上只是爲了滿足自己變態的慾望，一定是這樣沒錯。再這樣下去，等到暑假結束時，君子一定也會變成那種一看到殊子就臉紅，殊子的每個動作都可以讓她怦然心動的人。

不知爲何，開懷大笑的殊子把雙手繞上姬和君子的肩膀——手掌以不規炬的動作亂摸。

蜜的情緒立刻沸騰，只不過她的沸點比在聖母峯上燒開三亞水所需的溫度還要低。蜜平常就是個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人，一旦碰到君子的事更是容易失去冷靜。

「你只有十秒鐘！快點！再拖下去她們就離開射程距離了！」

大叔不由得嚇得目瞪口呆，過了幾秒鐘纔不甘願地對蜜說明釣竿的用法。看來這位大叔發現不要違抗蜜是最好的選擇，蜜則是心想這個一臉蠢樣的中年人還算識相。

「把這裏像這樣丟出去就可以解除鎖定，然後……」

「夠了，我知道了。」

大叔正打算說明甩竿的方法，蜜打斷他的話，將搶來的釣竿用右手握緊。

「……知道纔怪。」

蜜才懶得理會大叔的自言自語。

她不知道釣竿的正式用法，也沒有興趣知道。

蜜只知道一件事——這東西是由線構成。

自己最擅長操縱的東西就是線。

殊子用手示意君子和姬停下腳步，自己一個人走進海中。蜜不知道殊子想做什麼，只見她的身體沉入綠色的海水裏。

在這種距離下，普通人絕對看不見一個沉在水裏的人。

但是蜜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自己不是普通人——

「你覺悟吧，殊子。」

然後露出笑容，以粗魯的姿勢舉起釣竿：

「我要讓你好看！」

「咻！」的一聲，釣竿用力揮出。

捲線器迅速轉動，把釣線拋向空中。

順道一提——

棲息在日本週邊海域的品種體型約十五公分，特徵是會用身上一種叫紫汁腺的器官分泌紫色或是紅、白色的黏稠液體。體色大多是深灰色，擁有像蝸牛一般的觸角，在水中看起來就好像是石頭。

某種液體從右手指縫滲出，顏色跟海水完全不同，是濃濃的紫色，還帶着一點黏稠感。

殊子感到毛骨悚然，而且也快要憋不住氣。泳裝的結已經鬆開，只能靠雙手壓住不讓它掉下來，情況糟到極點。海面上到處都是遊客，這樣下去自己鐵定會在這裏獨自上演人體秀，到時候自己豈不就嫁不出去也娶不到老婆了嗎？不知屆時姬還願不願意接受自己——看來是不可能。

就會不停噴出紫色的體液——

——咦？

然而拉扯的力量有增無減。殊子試着扭動身體，依然於事無補。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加上此刻身在水中，殊子也不禁慌張起來。

讓姬跟君子混進人羣裏，速見殊子戴上蛙鏡，獨自潛入海中。

這麼一來或許有機會近距離看見硝子慌張的表情。若是運氣好，硝子說不定還會把自己當救生圈緊緊抓住。很有可能發生這種事，要不然這次的惡作劇就沒意義了。

要是憋得住氣，殊子肯定會待在原地三分鐘，好好欣賞這幅美景。

可惜那個游泳圈並非海上救難專用，玩具游泳圈承受不住殊子的重量，立刻爲之翻覆——連同硝子一起。

不過這也沒什麼，那些女生纔不會等我們，現在她們一定在海邊玩得起勁——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向硝子等人所在的地方。

小公主知道嗎——？

……手指傳來滑溜溜的觸感。

然後。

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麼，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事只有三歲小孩才相信。

「啊？怎麼了？」

——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呀！」

——還差一點！

海兔……？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背後傳來一陣拉扯的力量。

海灘商店的更衣室擠滿遊客，我們花了十分鐘才換好衣服。

殊子終究是女孩子，這種狀況讓她非常緊張。

碰到了。

天真無邪的聲音在殊子耳中迴盪。

這片海域有幽靈出沒。

是誰在惡作劇？殊子轉頭看向身後。

也罷，這樣的硝子也很可愛。

紫色的體液……

背後空無一人。

難道——

換句話說，如今蜜的眼裏只有殊子一個人。

真是誇張的興趣，殊子不由得輕輕皺眉。

既然如此，現在拉扯自己泳裝的到底是什麼？

殊子腦中閃過方纔君子的身影以及聲音。

學名是Aplysia kurodai。

目標是死命抓住游泳圈，小心翼翼浮在海面上的城島硝子。

她彷彿看到救命的稻草，趕緊把左手伸過去。

我用湊熱鬧的心情詢問良司——不過這種心情只維持了一瞬間。

就在此時，殊子出乎意料地感到背後突然一緊。

重點是要表現得從容不迫。

——咦？

然後開口說道：

附近看不見晶的身影，看來是去換衣服了。

被拉扯的是自己的泳裝，而且還是兩件式泳裝的上半身部分。雖然固定的結打在胸前，還是不敵拉扯的力道開始鬆脫。

這就是最近電視上時常提到的「萌」嗎？如果真是晶的興趣，以後還是離他遠一點比較好。

看見這個景象。

開始行動吧。

殊子的時間倏然停止。

然而。

怒氣衝衝的蜜完全沒注意到城島硝子就在殊子附近。蜜從沒想過硝子會來這裏，此時的硝子拿下總是戴在頭上的緞帶也是原因之一。

殊子的惡作劇計劃是這樣的——

不管是泳裝還是幽靈還是硝子的大腿都已經無關緊要，被班上同學稱爲冰山美人的衿持，此時也連同害怕在海灘上演人體秀的想法一起拋到腦後。

「唉呀、硝子，怎麼這麼巧。」

……真是太可愛了。

殊子拼命用右手壓住泳裝，同時在海底找到一塊看似岩石的突起物。

「喂、看那個！」

硝子的腳正在慌亂踢着海水，看起來實在可愛。

然後——

得先抓住石頭固定身體纔行。還差三公分。一公分。

我也模仿他的動作，只是我的身高不如良司，就算想看也看不到。

總而言之——接下來的悲劇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

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上面還寫着「城島」兩個字。

殊子想起自己剛纔跟君子說過的話。那是她在暑假前從班上同學那裏聽來，殊子一直覺得只不過是無聊的傳聞。

「……噗哈？」

……這是晶的興趣嗎？

——特別是在看的人很慌張的時候。

如果拿東西去戳海兔……

柔軟滑溜的觸感擴散到整個手掌。

噴出紫色的體液……

腹足綱後鰓目無循亞目海鹿科。

這絕不是岩石應有的觸感。

「可是……！」

她想浮上水面，可是又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被硝子發現。更重要的是她完全無法想像到底是誰，用什麼方法對自己做這種事。

當硝子嚇得要掉進水裏時，殊子馬上浮出水面抱住她。

我們的海灘陽傘前面不知爲何擠着一羣人，每個人的表情都頗爲緊張。這羣看熱鬧的人正好背對我們，視線全都集中在海上。

她正慌張地對森町芹菜大喊大叫，聲音就連位在海里的殊子都聽得見。什麼醫務兵、請求海難救援，還有咚咚咚滋滋滋咚咚咚之類的，全部都是平常絕不可能出自硝子口中的話，看來她還很不習慣下海。

「他們到底在吵什麼啊，良司？」

殊子朝着在遠方用不安表情盯着自己的姬揮揮手，隨後潛入水中。人型魚雷色狼一號出發。

恐懼感襲擊全身，殊子一心只想趕快逃到海面，情急之下胡亂抓住漂在頭上的游泳圈。

「……噗哈、噗噗噗噗噗噗噗！」

雙手抱着後腦勺的良司訝異地伸長脖子。

想到這裏，殊子的雙手緩緩划動，準備朝硝子的正下方前進。

或許是認爲自己遭到天敵襲擊，殊子最討厭的海洋軟體動物用遠比她想像更大的力量在她手中蠕動。

先讓自己躲在水裏，靠近偷摸硝子的臀部。

白色學校泳裝不知爲何縫上名牌。

殊子在原地一呆，空氣不斷從微張的口中冒出。

在水中前進的同時，殊子忍不住竊笑。空氣立刻從口中漏出，殊子連忙用手遮住嘴巴。不一會兒，殊子已經來到硝子腳下，硝子的腳、大腿，還有腰全都一覽無遺。

殊子沒發現自己已經失去冷靜，在這種關頭不但沒有回到海面，反而朝海底逃去。除了幼稚園時代在廁所目擊到扮成聖誕老公公的園長換衣服以外，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慌張。

「誰快去救救她！」

海兔。

不停噴出紫色的體液——

如果拿東西去戳海兔。

「……晶。」

良司的語調突然爲之一變：

「糟糕……鴛野她們溺水了……」

——咦？

溺水。

鴛野她們？

「……我們走！」

當我的大腦理解話中含意，立刻忍不住往前衝去。

良司也隨即跟上。

「讓開！」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總之得快點纔行。我和良司用力分開人羣，兩人來到水邊。

我們眼前出現一副異樣的情景。

一名我們不認識的女生正在海中拼命掙扎。

有個人被正在掙扎的女生拉住，正努力讓自己的身體浮出水面。看起來應該是鴛野在亞。

還有一個人倒栽在水中，只有雙腳露在水面上。兩隻腳像喝醉酒的人在跳水上芭蕾一般胡亂擺動——那是——

「……硝子？」

「小晶！」

一看到我出現，坐在鱷魚上奮力對幾名溺水者伸出援手的芹菜立刻大聲呼喊我的名字。

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打算那樣回家嗎？話說回來，她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我又在海岸上看見兩名一臉擔心的少女。

「少開玩笑了！這種程度淹不死的！」

「你……還挺單純的……」

「煩死了！只是用釣線勾一下就變成這樣，我也沒想到啊！」

「咦……小……蜜？」

圍觀的羣衆突然發出驚呼。

「……嗯。」

那是我認識的人。

「你還好吧？」

小聲嘀咕的舞鶴馬上放開殊子，頭也不回地跑向岸邊，撞開圍觀的羣衆，瞬間逃離現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全搞不懂。

我立刻用直接連結進行確認。直接連結就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硝子和我連結在一起。透過直接連結，我可以立刻得知硝子的身體，還有深藏在她體內空間的機械本體處於何種狀況——情報傳入我腦中。

而且——

殊子中計之後不小心溺水。

她以恍然大悟的模樣呆在那裏，任由身體在水中載浮載沉。

舞鶴的回答更是讓我摸不着頭緒。

「鴛野交給你！」

感到十分疲勞的我發現，這次是第二次聽見殊子發出像個女孩子的尖叫。

她似乎連自己爲什麼能夠呼吸都搞不清楚，在舞鶴的懷裏緩緩睜開眼睛。

「嗚，小蜜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搞不懂——

總而言之。

上半身的泳裝不見蹤影，此刻的殊子正處於上空狀態。

被舞鶴頂到海面的少女立刻大口喘氣。

這個狀況完全超出我的理解範圍。

無視滿是疑惑的我，舞鶴蜜繼續對自己懷裏的殊子大叫：

也就是說舞鶴用某種方法捉弄殊子。

「啥？所以說是你……」

舞鶴在這個時候大叫：

就連硝子她們也遭到池魚之殃。

「呃——也就是說你剛纔對正在游泳的殊子做了什麼嗎？」

一旁看似女生的身影依然不停掙扎，我決定暫時不去理會，先把硝子的臉拉上水面。硝子的身體癱軟無力，但沒有生命危險。

而我腦袋裏的問號則是從半打增加到一打。

「殊……子？」

「咕！噗哈！！」

這傢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連泳裝都沒換就往我們的方向游過來，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腦中浮現至少半打的問號。

原本以爲是陌生人的少女，竟然也是我熟悉的人。

姬島在岸上大叫。

「殊子學姐！硝子！」

姬島姬和直川君子——

「什麼啊！呃……咦？」

「好！」

沒想到她真的在這裏……不過爲何會在我不在時發生這種事？

本體因爲突然的混亂導致外部感測功能暫時停止，只剩有機體的生命維持功能還在運作。

她邊叫邊遊，像只海豚潛到那名身分不明的少女下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搞懂這起事件的前因後果，至少溺水的人全部平安救起。

「哈！咦……？」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

接下來只剩這個還在不停掙扎，連海面的方向都搞不清楚的陌生女子。

「啊、咦……爲什麼……？」

「喂、振作一點！」

良司的臉頰看起來有點紅，是因爲鴛野一直抱着他的關係嗎？

「喂、你這傢伙怎麼這樣就溺水了！」

「……啥？」

然後用力往上一頂。

「怎麼了？！」

目送舞鶴離開的同時，良司一臉疑惑地問我：

雖然無法理解，我和良司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衝進海里。

在我的推論之下，舞鶴終於察覺自己做了什麼。

幸運的是胸前的重點部位正好被從硝子泳裝上脫落的「城島」名牌遮住。

不知是有意無意，鴛野緊緊抱住關心自己安危的良司。

看來可以暫時安心，可是也不能讓眼前的狀況繼續下去。

呃……這應該算是幸運……吧？

「……嗚……呀！」

「殊子學姐，真是受不了你！」

「…………………………啊。」

「我就說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舞鶴似乎完全失去冷靜，然而我還是繼續問道：

我一邊往前跑一邊用手撥水，海水的深度勉強可以讓我踩到沙地，只是人會不會溺水往往與水深沒有關係。我遊進正在拼命掙扎的幾個人中問，伸手抱起硝子的身體。

我大聲呼喚硝子，但是得不到任何反應。

「……舞鶴？」

「學姐——！硝子——！」

「嗯，算是吧……不過我完全沒料到她們會在這裏……」

舞鶴蜜。

如此思考的同時，我看向因爲舞鶴突然逃跑，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的殊子。這才發現良司臉紅還有另一個理由。

舞鶴因此慌了手腳，連衣服都沒換就急忙衝進海里救殊子。

「……然後你看到殊子溺水，所以慌慌張張跑來救她？」

「…………………糟糕……！」

「晶……這些人都是你朋友嗎？」

「少煩我！」

「什麼啊！不行嗎？！」

的確在換衣服之前，我總覺得在人羣之中看見她的身影。

另一頭的良司也已經救起鴛野。她沒有失去意識，看來沒有大礙。

「唔哇！」

有機體昏迷過去，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舞鶴的臉立刻脹得通紅：

「硝子沒事，她還有呼吸。」

「你馬上給我潛到水裏，而且要潛深一點。」

「……喂……殊子。」

「……啊。」

「……喝！」

失去支撐的殊子正以仰躺的姿勢浮在海上。

「呼……」

我往岸上看去，只見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女推開人羣，直接走進海里。

「因爲你的惡作劇，殊子纔會溺水？」

正當我從腋下抱起硝子，想把她交給芹菜照顧之時。

「喂、舞鶴，你怎麼會在這裏……」

聽見姬島的聲音，殊子才以想起什麼事的動作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傢伙到底是……」

最後還在沒人懷疑她的情況下，一五一十招認自己的罪行——

「哇！噗！啊、小蜜？！」

其中只有硝子失去意識，此刻仍躺在沙灘上。

我個人不是很擔心硝子的安危。

她的本體沒有傳達有機體命危的訊息給我，呼吸和心跳也沒有停止。

只是——在一旁圍觀的人們很明顯不是這麼想，尤其認識硝子的人更是擔心到快要落淚。我的安心完全無法傳達給他們，就算我告訴他們硝子沒事，也不可能對他們說明我的判斷根據。

「小晶！硝子她……怎麼辦……」

芹菜無助地看向我。

「喂……晶。」

良司也是一臉不安。

「喂——硝子沒事吧……？」

直川君子憂心忡忡地握住硝子的手。

姬島知道硝子的真實身分，所以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硝子還好吧？」的眼神盯着我。我回以她肯定的眼神，她才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殊子正以歉疚的表情站在一旁。姬島幫她準備一件T恤，用來代替不知去向的上半身泳裝。

我坐下來低頭看着硝子，用手輕拍她的臉頰：

「喂，快起來。」

沒有反應。但是至少呼吸正常，看來不必擔心——正當我準備對周圍的人這麼說時。

「喂、這時候應該要人工呼吸吧？」

四周看熱鬧的人羣之中，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啥？」

做什麼人工呼吸？硝子的呼吸正常得很，現在的她可以說是在睡覺。

但是——

「去死吧！」

「喂，快點醒來。」

我忍不住大叫，並且怒目瞪視圍觀的羣衆。

……我判斷這次的海邊之行算是圓滿成功。

「小晶……」

難道她是以這種打扮搭乘電車過來嗎？應該說她打算在這個時候游泳嗎？

「是啊，男朋友快點。」

「就是這樣！」

所有人立刻裝出事不關己的樣子轉過頭。

在那之後。

「咦……？」

我用眼角餘光看向芹菜。

還說她因此得到美好的回憶。

我努力對芹菜說明狀況，同時再次拍打硝子的臉頰。

「快做人工呼吸。」

這下子殊子和蜜都欠我一個人情，哪天得想辦法讓她們還我這個人情。看來殊子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敢捉弄我，立場從此逆轉，我會毫不客氣地從她身上撈些好處。

「身爲男朋友就要振作一點！」

「親下去吧。」

聽見我說明的某人突然說出這種話，立刻引起現場的連鎖反應。

「啊、真可惜！」

「喂，快點醒來！」

——真是糟透了。

她爲了嚇我而潛入水中。

她沒有發現我們，就這樣朝海水浴場的方向漫步而去。

「呃，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喝了海水和人工呼吸有什麼關係？

——等到太陽下山，她八成會被人當成幽靈吧。

「然後舔一舔！」

「……咦？」

「你做過人工呼吸嗎？知道怎麼做嗎？」

姬島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連你也跟她們一夥？

「嘴對嘴。」

「沒錯。」

「喂、就算有呼吸，也喝了不少海水吧？」

「是啊。」

「喂？！你們根本是在看熱鬧吧？！」

「就是說啊。」

「拿出男子漢的氣概！」

我再次看向硝子，繼續拍她的臉頰。

硝子緩緩站起。

至於鴛野在亞則是被不斷掙扎的我無意間拖下水。這下子輪到我不停向她道歉，但是鴛野笑着原諒我。

「呃，其實……」

「就是說啊。」

硝子面無表情地坐起身子。

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法西斯主義國家彈劾失敗主義者時的氣氛大概就像現在這樣。

「喔，終於要親了！」

題外話——我們在車站遇見佐伯妮雅老師，正確的說法是我們目擊到她的身影。

「沒錯沒錯。」

「動手！」

「是啊。」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

回家之後得要求主人下次與我兩個人一起來。

然後——

當我的臉和硝子的臉在最近距離面對面的瞬間，硝子睜開她的眼睛：

「沒錯。」

夕陽西下，到了回家的時間。

我們在沙灘上堆城堡、挖隧道、還玩了沙灘排球……學乖的我不再下水游泳。

……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快點！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上吧！」

像是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以安心的表情看了硝子一眼。

「真的嗎？那就好……」

全體觀衆一起發出惋惜的聲音。

我回頭罵了一聲。都是這些傢伙讓我想入非非……不對，別去想奇怪的事。

一開口就說出這種容易導致誤會的臺詞。

「得快點幫她人工呼吸吧？」

觀衆此起彼落地鼓譟起來，也不知他們是出自一片好意，還是單純在起鬨。不管怎麼樣，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

原因是佐伯老師的打扮。雖然她穿着跟平常一樣的白袍——但是白袍底下卻是一套黑色比基尼泳裝。

……等一下。

她因此溺水，情急之下抓住我的游泳圈，害我掉進海里——

……在我努力喚醒硝子的同時。

觀衆完全沒有冷靜下來的意思。

環顧四周，也不知是否理解自己的處境——她竟然默默用手指撫摸自己的嘴脣。

「呃……這個嘛……」

主人則是和同班同學一起到海里游泳。

剛好在那個時候遭到舞鶴蜜的惡作劇捉弄。

「……學長，你在做什麼？」

我忍不住大叫一聲，連忙離開硝子。

「記得把舌頭伸進去！」

「快、快點！」

「呃、沒事的，硝子有呼吸。」

於是我打算開口說明。

芹菜——小芹——

她的臉上一如往常掛着深深的黑眼圈，彎腰駝背緩步而行，像個正準備自殺的人一般走出車站剪票口。

殊子淪爲我們的跑腿和玩具。不但被拍下整個人埋在沙裏，只露出一顆頭的照片，還被迫在那種狀態下喫下一盤炒麪。沙的壓力似乎讓吞嚥變得很困難，在一旁的小公主看得笑個不停，還不停表示殊子學姐活該。

我到此時才知道小君和小公主碰巧也來到這座海水浴場，於是下午的時間，我幾乎都跟她們一起行動。

我原本想跟她打聲招呼，最後還是決定作罷。

「還是做一下人工呼吸比較好。」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不過不管怎麼樣——所有人都平安無事，事情算是平安落幕。

「先把下巴抬起來，然後……」

芹菜終於放心，緊張的身體也跟着放鬆。

「唔哇！」

就連芹菜也用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就是這樣！」

殊子被處罰一個人扛所有人的行李，小公主和小君和我約好下次要和八重一起來之後，便和我們道別。敷戶學長跟鴛野在亞似乎有什麼私事要談，兩個人先走一步。最後只剩下我、主人和芹菜學姐一起搭乘回家的電車。

當我從昏迷之中醒來，殊子不斷向我道歉，同時說明事情的原委。

出乎意料之外的動作，讓我看得臉頰發燙。

是我的錯覺嗎？她的視線似乎集中在硝子的嘴脣上。

經過溺水加上一個下午的玩樂，我的身體已經累積不少疲勞。我決定隨便解決今晚的晚餐，喫過甜點布丁之後早點上牀睡覺。

主人似乎也很累，竟然在電車上打瞌睡。

發現主人睡着的芹菜學姐小聲對我說：

「小晶真像個孩子。」

「一點也沒錯。」

電車裏的乘客不多。

我、主人、芹菜學姐依序坐在座位上。

「這樣看起來，小晶好像一點也沒變。」

「跟小時候相比嗎？」

「嗯，是啊。」

芹菜學姐伸出手指，在睡得搖頭晃腦的主人額頭上輕輕一點。

主人似乎沒有感覺，也沒有醒來。

「以前我也曾經和小晶兩個人搭電車出去玩。」

「是嗎？」

芹菜學姐的語氣充滿懷念，露出看着遠方的眼神繼續說道：

「當時的小晶也跟現在一樣，一上車就睡着。可是我還很有精神，覺得無聊死了。」

「芹菜學姐沒有叫醒學長嗎？」

「當然有，我還邊用力捏小晶邊說：『你睡什麼睡！』」

芹菜學姐發出愉快的笑聲，不過隨即降低音量，避免吵醒主人。

「那麼今天呢？」

我做得夠好嗎？

主人的臉佔滿我的視線——

她的眼睛——沒有看向我——而是看着前方不斷向後流逝的風景。

他們之間或許有些部分，就連我也無法介入。

我和那名女孩最後一次一起看到的天空，也是這個顏色。

在那個我誕生的世界上。

我不知道。

「人工呼吸算是接吻嗎？」

「這個嘛……如果這是我的初吻……」

藍色與紅色在空中交錯。

「中午？哪件事？」

「這麼說來，那個時候——這個人……」

「有對我做人工呼吸嗎？」

聽見我的回答，芹菜學姐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笑道：

「就是你溺水時的事。」

芹菜學姐露出笑容。

「關於今天中午那件事——」

唯一記得的只有醒來時的情景。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會這麼說：

我看向主人的睡臉，然後正面凝視芹菜學姐蘊藏複雜情感的雙眼。

「對了，硝子。」

我對那件事前後的記憶都很模糊。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部分本體迴路暫時失去作用，在有機體昏倒的期間，我沒有辦法記錄外界情報。

「算是接吻？」

兩人從小就是朋友。

「……是。」

「請你告訴我。」

是因爲主人和芹菜學姐的關係沒有遭到破壞而安心嗎？

最後的對話。

當我只是機械的時候。

「硝子覺得做與不做，哪一個比較好？」

「讓他睡吧。這就是與以前不一樣的地方。」

——過去。

還是另一種相反的——？

沒有人回答我。

「直接問小晶如何？」

「這個嘛，誰知道。」

——仍然無法奪走芹菜學姐的心。

語畢的芹菜學姐哈哈大笑，我不甘心地噘起嘴，模仿她剛剛的動作眺望車窗外的景色。

我睜開雙眼。

「如果算呢？」

怎麼樣？你快樂嗎？

芹菜學姐和主人。

他們的相遇遠比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更早，兩人共同擁有無數的時間與空間。

「如果……如果那算是接吻。」

還不夠。

在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

外頭正值黃昏。

就像世界末日來臨的天空。

還有約定——

「那麼這次就不算囉。」

芹菜學姐看起來有些緊張，我繼續說道：

她像是終於得到滿意的回答，又彷彿總算感到安心，同時又好像重新確認某件事——小聲地喃喃說道：

在我遇見主人之前。

與本來擁有這個身體的少女之間的記憶。

我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主人，反問芹菜學姐：

——這是什麼感覺？

我在那個世界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朋友。

就算我是把主人當成「固定劑」，爲了生存在這個世界而從主人身上奪走許多東西的「虛軸」。

「那我會當作沒有，這次不算。」

我的情感還未成熟，與普通人的情感相比之下顯得非常幼稚。

「請便。」

「真是的……好吧，回去之後我會好好逼問學長。」

看見這個景色。

中午的事。

芹菜學姐擺明是在捉弄急着知道答案的我。

想到這裏，有機體的心臟開始微微加速。

見到我沉默不語，芹菜學姐繼續說道：

唯一倖存到最後的人類女孩。

所以我無法確定此刻在我胸中擴散的感覺是什麼。

我閉上眼睛，回想過去發生的事。

我在心中對她——對如今只留下身體的她發問。

「這個嘛。」

「……呵呵，什麼嘛。」

「芹菜學姐，實際情況到底怎麼樣？難道我真的是被人工呼吸救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