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心跳加速☆便當大戰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1.9萬 字



不曉得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算以我的運算能力,也很難找出確切原因。更正確的說法或許是把原因說出口,會讓我遭遇生命危險。
外面正在下雨。這也是理所當然,現在正值六月的梅雨季節,潮溼的空氣讓現場氣氛顯得更加詭譎難測。
這裏是學校的學生會辦公室。
門外隱約傳來午休時間的喧囂,裏面卻寂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一名少女癱倒在眼前,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一向俐落有型的柔順細發,此刻毫無生氣地垂落桌面。
「那個……殊子?」
我嘗試呼喚她的名字,沒有任何反應。
「還活着嗎……?」
坐在她對面的主人也開口試探,依然得不到反應。
我們不約而同將視線轉向在場的另一名女學生。
她正站在房間角落,低下頭一言不發。
從這裏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的臉隱藏在靜靜垂落的漆黑長髮之後。
所以我試着詢問那名黑髮少女:
「舞鶴……蜜……你……」
蜜沒有回應。
沒有人有動作。
不管是趴在桌上的殊子。
目瞪口呆的主人。
「晶,不行喲。蜜出了這麼多力,既然晶要請裏緒和殊子喫飯,那麼一定也要請蜜纔行。」
看見這個情景,蜜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就連眼神也開始發光:
主人出言附和蜜的抱怨。
「不……我是打算等到她摸到胸部,就要請求賠償。」
主人與我合力解決「敵人」無限迴廊引發的第一起事件之後半個月。
裏緒代替我回答。
「那我要點培根奶油蛋面跟瑪格麗特披薩,還有蛋糕組合跟蜂蜜派。」

「怎麼了?小蜜想要佐伯老師過來嗎?」
挾問學園保健室老師佐伯妮雅——今天沒有到場的另一個「虛軸」。她今天似乎因故缺席,理由是她正忙着從以前錄下來的衆多電影裏,剪輯各種人發出臨死慘叫的場景。真是令人無法理解的嗜好。
「服務生不好意思。」
「怎麼可能喫得完。」
主人的朋友兼同班同學柿原裏緒。
「嘿。」
「我可不想和你意見相同……有意見就滾回去。」
殊子趁機開她玩笑,蜜立刻怒聲反擊。話說回來,殊子到底打算摸我的頭到什麼時候……她手掌擺的位置是不是比剛剛低了一點?
喫不完?真搞不懂蜜在說什麼。
我開始從備份記憶裏搜尋整件事情的源頭。
「怎麼?小蜜在嫉妒嗎?」
裏緒接二連三地點個不停,主人聽了不由得臉色發青。
「煩死了……話說回來,怎麼連你也在這裏?」
坐在我右邊的殊子如此說道,不知爲何還邊說邊摸我的頭。
「那麼……」
這兩個人的關係是乾姐妹——實際關係卻比推理懸疑劇場裏經常出現的妻子和情婦還要惡劣。雖說只是蜜單方面討厭殊子。
「主人不必擔心。」
從頭頂緩緩移動到脖子,不停蠢動的五指逐漸穿過領口,朝着我的胸前——
「請問各位決定要點什麼了嗎?」
但是。
就在此時,坐在我左邊的主人側眼瞪向殊子。
我們來到挾間市的某間大衆餐廳。時間正值中午,店內擠滿用餐的人羣,我們在店外等了十五分鐘纔有空位。
我們共有五人。
「哇啊,硝子真是精明。」
還有我的同班同學舞鶴蜜。
「硝子?!」
這就叫心靈相通。不需要透過言語,我就知道主人的希望。
「小蜜喫得完這麼多嗎?」
「我沒有這麼說!」
「喂、硝子,你也來幫忙……!」
不知所措的主人露出彷彿看見船隻經過的遇難者表情呼喚我的名字。
這的確很不自然。
「反正每種東西我都只喫一口,之後我就不管了。啊、我還要法式布丁冰淇淋。」
就在服務生試圖催促裏緒的同時。
以上所有人都是「虛軸」,是與普通人有些不同的存在。
「那麼爲什麼佐伯沒來?那傢伙不是幫城島療傷嗎?」
柿原裏緒一邊搖晃短髮一邊制止主人,還像個撒嬌的孩子一般噘起嘴脣:
「有找妮雅,可是妮雅說今天有事。」
「喂……裏緒?」
殊子一臉遺憾地把手從我的衣服裏伸出來。看來似乎打算趁亂襲擊我的胸部。
看見殊子毫無悔意的模樣,坐在對面的蜜不屑地哼了一聲。
「蜜也一樣。要是蜜生氣,裏緒會覺得很傷心喔?」
「硝子……你自己也該阻止她吧。」
「誰會嫉妒啊!」
「……爲什麼我非來不可啊?」
「你和之前那件事根本沒關係吧?」
原來裏緒已在不知何時攤開菜單,盯着上頭的菜色。
大家纔剛坐下,舞鶴蜜立刻以不悅的語氣抱怨。
「唉呀,難得我們的意見相同。」
「喂、舞鶴?!」
對了,那是兩天前的事。
還是雙手抱胸靠在牆邊,低頭不語的舞鶴蜜。
我們暫時結束在非日常中的廝殺,回到日常生活後的六月三日——
「……這句話輪不到你說,殊子。」
「是的,正確說法是跟事後處理有關。」
「STOP!」
「……誰要跟你相親相愛啊!」
「是啊,殊子。現在是裏緒坐在蜜旁邊,裏緒會跟蜜相親相愛。」
「是的,這是當然的,主人。」
「開什麼玩笑!」
現在的氣氛可以用和樂融融來形容嗎?實在有點難以判斷。
蜜的眼睛瞪着殊子。
「那就……義式碳烤雞排和風套餐,還有白酒蛤蜊義大利麪,以及烤起司蛋糕。」
我看向被我們的點餐攻勢嚇得愣在那裏的服務生:
「咦——」
殊子以愉快的語氣問道。我知道里緒是個食量與嬌小身材不成比例的大胃王,卻不知道蜜也是如此。
「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偶而。」
「……哼,好啦。」
我們的學姐,現在就讀三年級的速見殊子。
她一向不擅長應付裏緒——應該說只要是裏緒的堅持,她幾乎都無法違抗……這也是她今天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要不是裏緒吵着:「蜜一定要來纔行。」她纔不可能過來。
「當然有關係囉。對不對啊,硝子?」
我和我的主人城島晶。
時間彷彿遭到凍結。
殊子想要讓對話就此告一段落,主人卻是一臉不悅地出聲反駁。這也是理所當然,今天出錢的人可是主人。
「唉呀,被發現啦?」
這件慘劇究竟爲何發生?
半個月前發生的事件便是因「虛軸」而起——爲了答謝當時對主人伸出援手的裏緒、殊子,還有蜜,主人答應請她們三人喫飯。今天來到大衆餐廳就是爲了履行這個約定。
就在我們忙着對話時,服務生來到我們桌邊。是誰叫她過來的?
「怎麼?你不是說要請客嗎?是男人就不要那麼多廢話。」
蜜心不甘情不願地看了裏緒一眼。
那天是梅雨季節裏難得的晴天。
「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
「好啦,總之大家點些喜歡喫的東西吧。」
「另外還要搭配飲料吧……再來一份綜合洋芋片和……」
雖說舞鶴蜜的確幫我們打倒一個敵人,但是她對我們的態度絕對不算友善。事實上我的主人一向把她當成危險分子,甚至是有朝一日必須除去的敵人。
「我要三份法式布丁冰淇淋,兩份布丁聖代,還要一份胡蘿蔔布丁。」
「嗯,決定好了。」

面對法式布丁冰淇淋卻只喫一口,這種行爲絕對不能允許。
「舞鶴蜜,我絕不能原諒你浪費布丁……更正,是浪費主人出錢買來的食物。我決定將你的行爲視爲對我的宣戰,看來有必要由我來以身作則,親自教導你食物的價值。」
「硝子?喂、快回來啊,硝子!」
「呃,那個……在用餐之後幫您送上嗎……?」
「什麼用餐之後?那就是正餐,店員小姐。」
「啥?」
我一邊糾正服務生的錯誤說法,一邊闔上菜單。
「那個……其他兩位要點什麼……」
「兩杯咖啡。」
主人以間不容髮的速度插嘴說道。
「主人,擅自幫殊子點餐似乎不太好。」
「殊子負責舞鶴喫不完的部分,可以吧?」
主人的語氣包含不容反抗的氣勢,殊子也只能苦笑點頭。
「可是……主人呢?主人應該還沒喫午餐吧?不會餓嗎?」
「你啊……擔心的地方錯了……」
「真遺憾啊,城島晶。活該。」
舞鶴蜜露出嘲笑的表情。
主人不理會她的嘲弄,從褲子口袋裏拿出錢包,確認裏面有多少錢。
「主人不必擔心,我一直在注意點餐的金額是否超過主人錢包裏的預算。到目前爲止還在容許範圍之內。」
憑我身爲機械的運算能力,這種程度的計算只是小事一樁。
「好不好喫是主觀的問題,我無法判斷……」
「……愚蠢。」
面對主人的眼神,殊子反而是一臉勝券在握的笑容。
主人似乎發現某件事,殊子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這麼說來。」
「你們儘管留在這裏說那些蠢話吧,我可是很忙的。」
即使聽見我如此宣言,殊子臉上還是掛着自信的笑容。難道她另有企圖嗎?
就像追逐獵物的猛獸一般,發出兼具冷酷與執着的殘酷光芒。
「殊子……你的意思是要我幫你做便當嗎?」
我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唉呀……沒想到晶說話這麼直接,真是意外。」
「難道你……」
「硝子親手做的便當,怎麼可以給你這種傢伙喫。」
「……爲什麼?」
「是嗎?那就……」
然而殊子卻在此時開口: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嗎?」
主人立刻斬釘截鐵加以拒絕。
「我拒絕。」
一道又一道餐點送上來,幾乎擺滿整張桌子。我們開始享用豐盛的午餐。
「硝子根本沒有理由幫你做便當。」
殊子接着以今天最燦爛的笑容說道:
「想都別想。」
與其說是奇怪的道理,根本到了詐欺的地步。連那些自稱「我是消防局派來的。」上門推銷滅火器的黑心推銷員都沒有這麼惡劣。
「啥?你在說什麼……」
然而——
不過主人也很厲害,竟然能在殊子說出這種惡劣的詭辯之前察覺。
殊子把矛頭轉向我,於是我也坐直身體:
——那是速見殊子認真的眼神。
「咦?蜜要回家了嗎?裏緒還想多跟蜜在一起。」
既然主人拒絕,我也斬釘截鐵地拒絕殊子的要求。
「……你是在威脅我嗎?」
過了十幾分鍾。
「嘿。」
「你……是說真的嗎?!」
「很遺憾,我的便當只有主人可以享用。就算是殊子的請求,我也不能做給你喫。」
當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根本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是……如果主人說不,我會服從他的決定。」
「……幹嘛?」
當這個人擺出這種態度,她的心裏必定有某種企圖。
不過——至今回想起來。
服務生收拾完杯盤狼藉的桌面,大家開始享用餐後的咖啡與紅茶。
主人不由得當場愣住。
「嗯?沒想到硝子會這麼想,難道硝子願意幫我做愛妻便當喵——?」
就在那一剎那,殊子的眼睛——
蜜的表情明顯充滿困惑。
主人不由得看了擺在桌子角落的帳單一眼,總額是9820元。
蜜看了滿臉遺憾的裏緒一眼,隨即從座位上起身準備離開:
若無其事地提出這個話題。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無框眼鏡後面的那對眼睛瞬間好像在發光。
「既然你們淨說這些無聊的話,我還是先回去好了。待在這裏一點意思也沒有。」
「晶之前欠我的人情可是還沒有還清。」
「怎麼會沒有?」
「那麼硝子做的菜應該很好喫囉。」
就在這時——
「殊子……難道你……」
「這樣我也太喫虧了吧?先前那件事的善後工作……呃,我記得是修改皆春八重和森町芹菜的記憶對吧?我幫了這麼大的忙,只換到一杯咖啡好像不太合理吧?」
回答的同時,我瞄了主人一眼。他也用訝異的表情看向殊子。
「是的。」
「……閉嘴。」
我是機械,服從主人是我的義務。
我點頭回答。主人和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跟三餐有關的家事基本上都是由我負責。
「是的,便當也是。」
一直保持沉默的舞鶴蜜粗魯地把紅茶杯放回桌上,用不耐煩的表情開口:
啊、服務生已經在確認我們點餐的內容,得好好確認有沒有什麼遺漏。
「………………這樣啊。」
裏緒一下子就把面前的餐點喫得乾乾淨淨:舞鶴蜜依照她剛纔的宣言,每種餐點都喫過一口之後就放下餐具說聲:「多謝招待。」來嘲笑主人;殊子則是莫可奈何地幫蜜處理善後。至於主人——我沒看到他在做什麼。畢竟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享用送到我面前的布丁。
我絕對沒有看錯。
主人以打從心底感到不高興的表情盯着殊子: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晶……你只請我喝了一杯咖啡。」
的確——連我都料想不到主人會說出這句話。
殊子有點驚訝地睜大雙眼。
「就是啊。」
「啊、對了,小蜜。」
殊子的眼神則是認真到不能再認真。
殊子用輕薄的語氣這麼說,還露出含情脈脈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啥?」
「聽見晶這麼說,我反而越來越想喫了。要是這麼努力只能換來一杯咖啡,我以後可能再也提不起勁幫忙晶喵——」
呃、主人,你說得那麼直接,我……
「我有幫上主人的忙嗎?」
「我好像從來沒喫過硝子親手做的料理呢。」
「喂、殊子……你在想什麼?」
我們這羣人當然不會有愉快的飯後閒聊時間。大家心中部有默契,當飲料喝完之時就是散會的時候。
殊子眯起鏡片後面的眼睛:
「唉呀?晶同學啊,你這是獨佔欲嗎?我最愛的硝子親手做的料理,纔不給別人喫——你想這麼說嗎?」
討厭殊子的蜜,還有最喜歡捉弄蜜的殊子。
「是啊硝子你真是太優秀了謝謝……」
「我沒有這種意思。倒是硝子自己意下如何?畢竟做便當的人是你。」
這個人竟然說出這種奇怪的道理。
主人用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乎淡語氣說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晶的三餐都是硝子做的嗎?」
果然沒錯。
「少囉嗦,我肯過來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主人皺起眉頭問道。
總而言之,雖然花費比起預料多出許多,但是這次的聚餐至此還算相當順利。沒有出現原先擔心的緊張氣氛,主人和我都樂觀預測這次聚餐即將平安無事劃上句點。
「連便當也是嗎?」
然而殊子很快重整攻勢:
「嘿,是這樣啊。」
殊子用愉快又別具深意的語氣問道:
「既然如此,就讓小蜜幫我做便當好了。」
「的確。如果只是幫殊子做便當,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想喫我做的便當其實只是伏筆,她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最討厭自己的乾妹妹幫自己做便當。
「你有毛病啊?」
蜜臉上的困惑一閃即逝,很快就被輕蔑的神情取代。
「我爲什麼要做便當給你喫?你瘋了嗎?」
「不,我是認真的。」
但是殊子毫不退讓。
主人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裏緒就像平常一樣微笑旁觀事態發展。
「我想喫小蜜親手做的便當。」
「……我一直覺得你的腦袋有問題,沒想到竟然這麼嚴重。開什麼玩笑,要我親手做菜給你喫?拿去喂蟲還比較有意義。」
殊子還是一樣滿臉微笑,然而眼神與氣勢卻是無比認真。
相較之下,蜜因爲殊子的態度顯得焦躁。
在場的每個人都很清楚。
除了單純的敵意之外,蜜從未表現——應該說表現不出其他情緒。
殊子完全知道如何應付她。
事情發展至此,蜜已經毫無勝算。
「瘋子再見。繼續聽你說的廢話只會讓我頭痛,拜託你從今以後不要再找我說話。」
蜜轉身離開,不過殊子卻在此時假裝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樣啊。既然小蜜沒信心,那就沒辦法了……」
果不其然。
輪流與我們道別之後,殊子和裏緒先後離開。
「說到做菜,只要依照市面食譜記載的份量和步驟來做,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比較這種人人都能輕易學會的技術,沒有任何意義……」
現場一片寂靜。
「是啊。」
「……這樣啊。」
「那個……主人。」
「那麼我先回去了,期待你做的便當。裏緒有什麼打算?」
蜜果然中計了。
「這個嘛……事到如今,你可別輸了。」
我一邊目送兩人離開一邊呼喚主人。
「很好,要比就比,少在那裏瞧不起人。」
她的本能難道比不上魚嗎?我實在無法理解。
事實上——要找出一個人爲這件事負責,就邏輯上來說非常困難。
我們並肩坐在六人份的座位,保持注視餐廳出口的姿勢,不停交換沒什麼意義的對話。
主人不知爲何臉色大變,急忙打斷我的話。
同樣的詞句在古往今來的故事裏不知出現過多少遍,現在早已沒有人會因爲這麼明顯的挑釁而上當。根本就是那種兩個星期沒喂的鯉魚也懶得理會的擬餌。
「我覺得原因有一半出在你身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充滿少女情懷,粉紅色的橢圓形塑膠便當盒。
「硝子,謝謝你的幫忙。」
「就這麼辦。」
蜜怎麼樣也高興不起來。
默默在旁邊觀看兩人對話的主人小聲呼叫我的名字。
「那個……我該怎麼做纔好?」
「嗯?怎麼了,主人?」
因爲眼前的慘狀來自——
「我做的菜會比機器娃娃東拼西湊做出來的機械料理差?!開什麼玩笑!非常好,我接受你的挑戰,等着被我殺個片甲不留吧!」
「請別這麼說。」
「這樣啊。那就再見囉,晶、硝子。」
從這裏看不見她低着頭的表情。
我再次把視線望向背靠牆壁的舞鶴蜜。
「你這傢伙……說什麼鬼話!我會在做菜這種小事輸給這個機器娃娃?!」
「幹嘛?」
我也默默對主人點頭。
蜜是在一年半前,還是國中生時受到虛軸侵蝕,並且得到特殊能力。自從當時殊子以蜜的虛軸過於危險爲由,封鎖她的能力之後——不,應該說遠從兩年前兩人相遇那一刻開始——蜜對她的憤恨從來沒有停過。雖然沒能置殊子於死地,但是能夠對她造成這麼大的傷害,自己應該覺得高興纔對。
回想起來,殊子總是令自己感到煩躁。
造成這樁慘劇的物理原因就擺在她的腦袋旁邊。
殊子開心地拍拍我的肩膀,從座位上起身:
「就連你……也看不起我?」
「怎麼辦?」
爲了解決這場風波,我打斷她們兩個的對話。
過了良久,店裏的人們才把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恢復原本的嘈雜。
爲什麼蜜會突然用這種負傷野獸的眼神瞪着我?
舞鶴蜜雙手抱胸,在寂靜裏陷入沉思。
「日期就訂在後天,星期一!我會讓你再也無法振作,給我走着瞧!」
「你……」
蜜指着我惡狠狠地痛罵幾句,轉身推開嚇得呆立在原地的服務生,氣沖沖走出店外。
「就是這樣。」
店裏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現在得與蜜一決勝負嗎……」
一邊回顧當時記憶,我同時思考事情演變成眼前這種狀況的原因。
「喂、硝子!」
就結果來看,自己算是報了一箭之仇。
看來還是應該由身爲半個當事人的我來收拾殘局。
誰叫她先前捉弄自己,現在殊子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要是她就此長眠不醒,對蜜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就是這樣。」
「殊子,請不要作無意義的煽動。舞鶴蜜也一樣,你太沖動了。」
我的話才說到這裏。
要說責任,與這件事有關的所有人都必須負責。然而責任的大小隻能用情感決定,身爲機械的我自然無法置喙。
「啥?你在說什麼?你以爲我不會做菜嗎……」
「……你說什麼?」
「因爲我從來沒看過小蜜做菜,更別說是喫小蜜做的菜了。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迴避明知道一定會輸的戰鬥,乃是人之常情。」
但是她一點都不在意。
店裏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我們身上——正確的說法是舞鶴蜜身上。
「啊、嗯,裏緒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殊子,一起走吧?」
「難道我剛剛是在火上加油嗎?」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說是出於意外,自己也許可以就此脫離這個討厭女人的束縛。
彷彿是在配合失去意識的殊子,我甚至感覺不出她的呼吸。
「是……嗎?」
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啊。」
然而。
「不,你根本就是往火裏丟炸彈。」
這名行爲單純至極的黑髮少女果然立刻上鉤,停下走向店門口的腳步轉過來,魯莽的程度簡直跟世界大戰末期的德軍沒有兩樣。
「什麼?」

「不用緊張,我只是說做菜這種事,連舞鶴蜜也做得到……」
「喂、硝子。」
就在我說話的同時,蜜的表情變得有如地獄裏的妖魔鬼怪,緩緩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聲音接近尖叫的宣戰佈告響遍整間餐廳。
即便如此,蜜還是被殊子玩弄於鼓掌之間。
「嗯。也對,硝子本來就比較擅長做菜。與每天做家事的硝子相比,小蜜會輸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辦法。」
「明天……不過明天放假,那就後天見囉,晶。硝子再見。」
殊子特別強調「擅長」還有「輸」這幾個字。
※
主人不希望事情變得更復雜,也不想任由殊子惹麻煩。只是就算此刻主人出面打圓場,結果也只會換來蜜的一句「跟你無關,給我閉嘴!」而已。
舞鶴蜜正在煩惱。
殊子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學生會室的桌上。雖說剛纔殊子趴下時有傳出眼鏡破裂的聲音,不過她似乎沒有受傷的樣子。
「……是嗎……這樣啊。」
挑釁的方式十分老套。
蜜實在太過意氣用事,我得用道理說服她纔行。
「沒錯。」
「那麼我要贏。」
「聽我說好嗎?請仔細思考。」
事實卻是——

「就算你這麼說,沒辦法的事還是沒辦法。」
或許說是後悔比較貼切。
自己昨天在大衆餐廳裏受到殊子挑釁,最後誇下海口要用便當一決勝負。明天就是決勝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殊子那些話只是不入流的挑撥。蜜只能責怪自己莽撞,竟然像條餓瘋的魚似地輕易上鉤。
自己這種性格還有昨天衝動的表現都讓蜜憤恨不已,話雖如此,蜜也不想就此認輸。既然要比,蜜決定堂堂正正迎戰,並且取得最後的勝利。一定要讓那個機器娃娃還有討厭的殊子對自己俯首稱臣。非贏不可——否則自己無法甘心。
此刻的蜜獨自站在自家的廚房裏,雙手抱胸面對眼前的食材。馬鈐薯、胡蘿蔔、洋蔥、蘆筍、培根、絞肉。這些東西全部都是蜜在返家途中去超市買來的。
要做的菜色大致決定,蜜已在腦中構思料理的完成圖。
蜜想做的東西來自國中時代某天的記憶——某個朋友便當裏的菜色。
如今那個朋友早已與自己形同陌路,但是蜜從未忘記和她共度的每一天。
有件事令蜜特別印象深刻。
國中二年級的秋天,那名朋友在班級遠足那天帶來的便當。
她分了一些給蜜,那種美味讓蜜直到今天依然難以忘懷。她還說那些菜都是她自己做的,更是讓蜜打從心裏感到佩服。
蜜相信只要是做那些菜,一定可以做出好喫的東西。
自己不可能會輸。
不管是那個自大地表示誰都會做菜的機器娃娃——城島硝子。
還是那個嘲笑自己連做菜都不會的乾姐姐——速見殊子。
如今簡直是勝券在握。
有完美的菜單,也有一切所需的食材。
加上廚房裏各式各樣的廚具。
接下來只要用這些東西,毫不猶豫地做出美味的料理就好。
「……很好。」
蜜咕噥一聲,準備開始動手。
爲了這件事,智代不知已經跟自己十八年前生下的親生女兒殊子訴過幾次苦。
握住菜刀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蜜露出自嘲的笑容,雙眼緊盯砧板上的洋蔥,舉起手中菜刀。
想到這裏,智代反而覺得有些開心。過去從來沒想過蜜會是那種相信祕方的女孩。
蜜這次拿起蘆筍和培根。
——還是不對!
蜜用筷子從鍋中夾起看不出有沒有煮熟的培根,對着培根灑下某種白色粉末。
如果是聯想到培根蘆筍卷這道菜的人,第一步應該是把蘆筍削皮水煮纔對,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把生蘆筍丟在一旁。至於培根應該是用煎的,而不是丟進滾水裏。
連基本的攪拌也沒有。
但是看到蜜認真實行祕方的樣子,智代覺得蜜與這個年紀的其他女孩其實沒有什麼兩樣。
最後蜜用灑上小蘇打的水煮培根捲起塗滿胡椒鹽的生蘆筍,用牙籤插起來之後再用菜刀切段。不知爲何只有最後這些步驟比較正常。
「……接下來。」
※
「啊。」
舞鶴家的主婦,四十三歲的舞鶴智代剛從廁所走出來,便聽見樓下傳來奇怪的聲音。她來到樓下,探頭看往點亮燈光的廚房。
她猜錯了。
——這些洋蔥沒有剝皮!
「……顏色真難看。」
醋、醬油、番茄醬、辣醬油、砂糖、鹽,還有香草精。
沒差嗎?
蜜一向對智代還有她的親生父親採取反抗態度;智代也不知如何跟她相處,所以與她沒有太多交流。不過撇開這些事不談……當智代目擊到女兒站在廚房裏的背影,還有她此刻的行爲時,原本半夢半醒的腦袋像是觸電一般猛然清醒過來。
現實世界裏當然不可能有魔法,不過女孩子之間時常會流行一些小祕方之類的東西。眼前的景象一定也是一種祕方,只是手法比較激烈。一定是這樣沒錯,不然要如何解釋現在發生的事?!
就算蜜真的在做菜,大概也沒有人看得出她想做什麼。
「哼……這樣拿比較好切。」
因爲她看起來完全沒有放調味料的打算。
「這種工具真是難用。」
一定是這樣。蜜八成是被這類劇情影響,纔會在這個時間進行奇怪的儀式。廚房裏越來越濃的詭異氣味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點燃瓦斯爐,把平底鍋放到火上,然後將剛剛製造的馬鈐薯和洋蔥碎片一股腦地丟進鍋中。鍋子既沒預熱也沒放油,因此也沒有發出炒菜的聲音。

智代想走進廚房對蜜開口:我教你做菜吧?
智代很快就發現原因。
如此確信的智代縮起雙手壓抑身體的顫抖,同時緩緩轉身。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自己可能也會受到某種詛咒。智代並不迷信,但是此刻她就是有這種感覺。
——以反握的方式抓住菜刀。
「算了,沒差。」
然而仔細一看,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一名少女的背影映入眼簾。
總之舞鶴智代選擇走上樓梯,再次回到自己的寢室。聽見樓下繼續傳來的輕微聲音,她默默在心中爲女兒加油。
再怎麼煩惱都找不到答案,對智代來說,蜜簡直是另一種生物。
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廚房做菜。
智代腦袋浮現培根蘆筍卷這道菜。這也是理所當然,看見蘆筍和培根擺在一起,一百個人裏至少有九十九個會想到培根蘆筍卷。然而眼前的女孩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蜜以認真的表情看向在沸水裏不停翻滾的絞肉,雙手舉起裝滿胡椒鹽的瓶子,轉過瓶口開始揮灑。
果然沒錯,這絕對是一種祕方。
首先是女兒手邊的砧板。
也許蜜是把白色的小蘇打跟鹽巴搞混了。但是蜜隨後卻對蘆筍灑起胡椒鹽,真是莫名其妙。
這種對普通人來說根本不必嘗試的一小步,對蜜來說可能是一大步。
智代強迫自己做出可以接受的結論。
難道——蜜正在做菜嗎?
蜜沒有發現傻傻站在身後的智代,開始進行下一步動作。
不,不可能。智代立刻否定這個想法,蜜的行爲絕對不是做菜。
實際上別說拉近距離,這根本是場天大的誤會。但若不這麼想,智代恐怕會嚇得精神錯亂。
小蘇打……?!
蜜一個人喃喃自語:
灑,灑,灑,灑,灑——
小蘇打,又名碳酸氫鈉。雖然就化學上的意義來看,小蘇打跟主要成分是氯化鈉的食鹽頗爲接近,但是一般人頂多是把小蘇打拿來去除浮渣或是當成發粉,絕不會把它灑在培根上。因爲這樣會有苦味。
爲什麼切碎的洋蔥會是棕色?洋蔥應該是一種白中帶綠,半透明的蔬菜纔對。
雖說是女兒,其實智代只是蜜的後母,蜜是丈夫的女兒。智代在兩年前再婚之後,蜜和她纔有了母女關係。
她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管自己再怎麼認真和她說話,她總是擺出愛理不理的態度。智代一直煩惱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與她融洽相處。
另一個驚人的景象映入智代眼中——蜜用湯匙挖起絞肉,然後丟進滾水裏。
她們的關係絕對稱不上融洽。
是洋蔥的味道。
瓶蓋「噗通!」一聲掉落,大量胡椒鹽隨着重力掉進鍋裏。可是蜜毫無反應的模樣,彷彿她的目的本來就是把整瓶胡椒鹽倒進鍋中。
蜜不屑地說了一句,像是在激勵自己。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蜜覺得早起做便當太麻煩,決定在前一天晚上解決。
沒問題。
智代忍不住想要出聲呼喚廚房裏的那道背影。
智代的腦中浮現種種疑問,蜜的行動沒有因此停止。
沒有一個步驟正確,智代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女兒在做什麼。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蜜把這些調味料全部倒進鉢裏,用筷子攪拌。各種調味料很快混合出一種混濁的顏色,令人不敢想像這團混合物究竟會是什麼味道。但是蜜似乎完全沒有查覺自己的錯誤。
那當然。當然聽不見智代心中批評的蜜在櫥櫃裏翻找什麼,從櫃子裏拿出各種調味料之後,蜜開始下一個步驟——智代見狀不由得有點頭昏。
蜜緩緩舉起菜刀,粗魯地朝馬鈐薯刺下,然後拔起菜刀再刺,一次又一次不停反覆,智代彷彿可以聽見「去死去死去死……」的咒罵聲。過了不久,可憐的馬鈐薯便被刺得千瘡百孔。
蜜的目的是什麼?是幫自己招來戀愛運嗎?智代不知道,不過她覺得自己不該繼續偷看。蜜要是知道自己在看,一定會很生氣。
時間已經來到隔天,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半。
蜜終於把原本反握的菜刀改爲一般的握法。
智代用混亂的腦袋開始思考:這也許是黑魔法之類的東西。
照這樣看來,蜜似乎真的是在做菜。
神祕醬料調製完成,蜜立即把它塗在培根蘆筍卷——不對,是塗在小蘇打水煮培根卷胡椒鹽生蘆筍上。
身上穿着圍裙,手裏拿着剛從廚房櫃子裏拿出的菜刀。
就在此時,蜜發出一聲輕呼,同時停下手中動作。智代以爲蜜發現自己,連忙縮回探視廚房狀況的頭,躲在蜜看不到的地方。
這回的對象是馬鈐薯。
晚上十一點半。
「啊……」
蜜唸了一聲,同時一刀把馬鈐薯切成兩半。智代心想:是你使用的方法有問題。話說回來,爲何蜜先前切洋蔥時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舞鶴蜜。
集中精神,忘掉一切不安。
其實蜜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在智代來到這個家之前,家中三餐都是由父親打點,家事也幾乎是父親代勞。這樣的她如果突然想做菜,而且事前沒有請教任何人——會出現眼前這種慘狀或許還算正常。聽說世界上還有人會用加了洗碗精的水洗米。
那是什麼?是鹽巴嗎?原來蜜真的在做菜。
「哼……這種小事。」
令人印象深刻的黑髮,加上從背後也能清楚感受的尖銳氣氛。廚房裏的人是自己的女兒蜜。
橢圓形的塑膠容器裏裝滿看似食物的東西,廚房裏的蜜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蜜默默把手中空瓶放到砧板上,口中唸唸有詞:
蜜把大小參差不齊的洋蔥碎片隨意撥到一旁,然後反手握住菜刀,刀尖朝下對準馬鈐薯,看起來彷彿是要刺殺馬鈐薯。事實上蜜眼前的馬鈴薯沒有削皮也沒有切去發芽部分,甚至連清洗都沒有,表皮還殘留一層泥土。只是現在的問題不是這種小事。
「這種小事……跟肢解敵人沒什麼不同。」
智代正在懷疑那些碎片的真面目時,一股獨特的刺激氣味飄進她的鼻子。
……而且是用洗碗用的海綿。
她曾經在電影裏看過。魔女會把各種怪東西丟進鍋裏煮,製作奇妙的藥品。
大量棕色碎片散落在砧板上,從碎片大小很難分辨這些東西到底是要切丁還是切塊,而且幾乎沒有任何兩塊碎片的大小一致。
※
就在今晚,智代相信自己與蜜之間的距離稍微拉近一點。
但是。
「……呼。」
雖說是自己國中時代的便當盒,份量應該還算充足。敢說不夠的人就宰了他。
總共有三道菜。
炒青菜。
培根蘆筍卷。
漢堡排。
炒青菜看起來有些奇怪,不過以前那名女孩說過這種東西誰做起來都一樣,所以不必擔心;培根蘆筍卷是很單純的料理,應該也沒問題,反正不管由誰來做味道都差不多。最令蜜感到不安的是漢堡排——雖然做起來比想像中來得簡單,但是煮好的絞肉怎麼看也不像自己熟悉的漢堡排。蜜原本感到很失望,只是很快就想到解決方法。方法很簡單,只要淋上大量的伍斯特醬就好了。如此一來絞肉的顏色和味道立刻變得與平常喫的漢堡排一模一樣。蜜相信這就是正確的做法,反正漢堡排這種東西,喫起來原本就只有伍斯特醬跟肉的味道。
至於便當裏的白飯則是家中電子鍋裏的剩飯。雖說重新煮一鍋可能比較好,但是這樣太過引人注目,蜜不想讓爸爸和乾媽發現自己的行動,只好放棄這個想法。
話雖如此,真正的原因是因爲蜜從沒煮過飯,甚至連電子鍋怎麼用都不懂。
無論如何,看見親手做的便當,蜜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
雖然形狀是有點奇怪,與記憶中那個便當多少有些不同,不過至少看得出是正常的食物。
等着瞧吧。
只要按照食譜來做,不管是誰都做得到。那個機器娃娃的自吹自擂並沒有錯,不過那終究只是機械的想法,跟人類的想法相比有根本上的錯誤。
那名女孩曾經說過。
只要有創意、肯下工夫,料理就會變得更美味。
這些都得依靠人類的主觀判斷,機械絕對無法模仿。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頭一次下廚做菜就能做出如此像樣的便當。
不必擔心,自己一定會贏。
蜜蓋上便當,用布把便當包起來。爲了不讓爸媽看見這個便當,蜜決定把它帶回房間。
蜜接着迅速把用過的廚具洗乾淨,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用餐巾紙把自己剛剛弄髒的廚房擦拭乾淨,不留下一點證據。
原本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的殊子終於醒來。
主人以受不了的模樣對着殊子開口,表情像是在說你這傢伙就這麼死了說不定還比較好。
沒有毒。也就是說殊子根本沒有理由失去意識。
蜜討厭殊子是衆所皆知的事實,而且只要看過推理懸疑劇場的人都知道,當有人突然倒下時,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毒殺。
殊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雖說已經醒來,看來還是應該帶她去給佐伯老師看一下。
她以茫然的表情抬起頭,眼神蒙朧地四處張望。
「算是我自作自受,太容易得意忘形了。」
只是她似乎尚未完全從衝擊之中恢復,連句話都說不好。
「怎麼了?」
開始試喫。
「呃、殊子,你還沒恢復嗎?」

「沒有沒有。呃……不過這個便當的確有讓人昏倒的威力。」
還有沾滿伍斯特醬的漢堡排。
環顧整間學生會室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之後會發生那樣的悲劇,也是必然的結果。
「……還活着啊。」
「殊子?你看到極樂世界了嗎……?」
「啥?」
「正確答案。」
「說那是毒對蜜太失禮囉。」
試喫——的概念。
「呃……什麼意思?」
「呃……我怎麼了?」
「啊——兩根?」
「舞鶴蜜……在哪裏?」
「這麼說來……殊子的身體有什麼異常嗎?是否有記憶混亂或頭痛之類的症狀?」
形狀參差不齊的炒青菜。
然而——
我轉頭打算好好詢問身後的人。
「咦?」
「要喫喫看嗎?」
「嗯……是啊。」
我豎起手指在殊子眼前搖晃。
所以她不知道,或許該說根本沒有那種概念。
然而殊子卻還是一副不明就裏的樣子,視線顯得遊移不定。
「……唉呀?」
我不再理會閒聊的主人和殊子,視線集中在蜜親手做的便當上。
「啥?中毒?你在說什麼?」
「啊!喂、等等硝子!」
「嗯,這個嘛……」
對於總是保持輕浮的態度,從局外人的角度觀察這個世界的殊子來說,現在的態度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看來她真的受到很大的衝擊。
尤其是胡亂調理的食物更是如此。
突如其來的叫聲在學生會室裏迴盪,讓我的視線從低頭不語的舞鶴蜜身上移開。
在口腔裏擴散的氣味,還有舌頭的觸感。
無視無法理解現況的我,殊子和主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我完全不懂他們話中的含意。
老實說,我甚至懷疑這個便當有毒。
就連殊子也回過頭來,和主人一起出聲制止:
「那個,主人?」
從兩人的對話來看,殊子昏倒的原因果然出自舞鶴蜜所做的便當。但是既然裏面沒有毒,那麼這個便當到底有什麼蹊蹺?
目標是讓殊子一喫就失去意識的菜色,我把手伸向培根蘆筍卷。
若不是菜裏摻有某種劇毒,人不可能會突然倒下。
視線所即範圍沒有半個人影。
不過殊子已經醒來,失去意識的時間不到一分鐘。如果那個便當真的有毒,我實在無法判斷蜜下毒的目的。
接着她就倒下了。
蜜原本站的地方不知何時變得空無一人。
事情變得越來越難以理解。
「是啊……不過我也嚇了一跳,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見你昏倒。」
所以我對她說明。
「剛纔走了。」
「不,我不是在問殊子回憶中的味道。」
就連身爲機械的我也沒有料到。
「算了,硝子不懂也很正常。畢竟你之前說過只要按照食譜,誰都可以做出一樣的東西……對吧,晶?」
「啊?咦?仙貝……不是說要做仙貝給我喫嗎……阿嬤……」
「請你振作一點,這裏是現實世界。殊子是在喫下那個便當的瞬間失去意識,你明白現在的狀況嗎?」
「殊子,你的眼鏡掉了,還有臉頰留有筷子的痕跡。」
再強調一次,蜜過去沒有任何下廚做菜的經驗。雖然學校的家政課有料理實習,但那畢竟是分組活動。對於在班上沒有任何朋友,甚至不願意與人來往的蜜來說,她在料理實習課能夠分到的工作頂多只有幫忙打蛋,或是打開烤箱設定溫度之類的小事。事實上蜜對下廚做菜這種行爲根本毫無興趣,再加上她幾乎不看電視,常識在她身上也行不通。
雖然一不小心把胡椒鹽用光,但是這種小事很容易矇混過去,況且父母根本不會因爲這種事找蜜說話。
更糟糕的是現在正值六月。
顏色怪異的培根蘆筍卷。
先出手的人是蜜。當她一臉不高興地拿出充滿少女情懷的碎花圖案便當時,殊子立刻開心地收下,一邊一如往常說些「好高興啊。」、「小蜜果然做得到,而且還不是冷凍食品。」、「小蜜一定是爲了最愛的我,特別早起做這個便當對吧?」之類的輕薄話,一邊打開便當蓋。蜜似乎受不了殊子的態度,說聲「閉嘴。」之後便跑到牆邊發呆。殊子先是盯着蜜的便當,然後說聲「我開動了。」拿起筷子夾起培根蘆筍卷,默默放進口中咀嚼吞下——
「舞鶴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是惡作劇也未免太過火。你爲什麼……」
「走了?」
聽見我的問題,主人苦笑回答:
注意到長桌上喫到一半的便當,還有掉在一旁的筷子,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頭:
過了數秒鐘,我做出判斷——自己親身體驗,是找出真相最簡單而確實的方法。
難爲情?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而且主人根本不該任由她離開。
「你還好吧?神經傳導活動正常嗎?看得見這是幾根手指嗎?」
已經來不及了。
「主人,既然你看到了,爲什麼不阻止她?她可是殊子中毒事件的重要證人,甚至應該說根本就是犯人。」
我把手中的物體放進口中,開始咀嚼。
蜜內心浮現一股滿足感,伸個懶腰,把便當拿在手中。仔細想想,自己或許沒有必要爲了這種事費心費力,但是蜜決定不再多想,越想只會讓自己越煩躁。
「啊、嗯……是喔。」
主人此時才注意到我拿起一塊培根蘆筍卷,不知爲何連忙站起來阻止我。
「啊……殊子。」
「……原來是這樣。」
看來殊子平安無事——然而我從沒想過舞鶴蜜的便當竟然有如此驚人的破壞力。
「……阿嬤?!」
趕緊上牀睡覺吧——蜜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把便當隨手丟在桌上便躺在牀上。
「我才該問主人在說什麼,剛剛殊子不就在我們面前昏倒……」
「……要做到這種……咦?」
值得附帶一提的是——
「阿嬤,我的仙貝……」
殊子打斷我的話,以聽見什麼有趣的事一般揮手說道:
「你在說什麼?事情是你惹出來的,當然要由你自己收拾。」
「呃……啊。」
食物在梅雨季節特別容易腐敗。
我試着確認殊子的精神狀況,她用有點迷茫的眼神看向我的臉:
「是啊,她應該很難爲情吧?一張臉紅得不能再紅。」
「所以說……便當裏沒有毒嗎?」
「啊……這裏是……」
「啊、不要……」
「呃、硝子,等一下。」
味道在我口中不停擴散。
然後。
「嗚……咕!」
我。
我的身體——在有生以來首次體驗的衝擊下變得全身僵硬。
「喂、你還好吧?!」
「硝子!」
兩人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扭曲了。
我的身體有如觸電般動彈不得,只有嘴巴依然反射性地持續咀嚼,即將把那個外表看似培根蘆筍卷的物體吞進胃裏。
那到底是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這個東西……非常危險。
緊急狀況緊急狀況,情勢非常危急。深藏在有機體內部空間的機械本體開始發出警報。
然而我的身體終究與一般人沒有兩樣,反映機械下達命令所需的時間長得足以致命。緊急廢棄功能沒有發揮作用,因爲從這個算不上是食物的東西里檢查不出任何有毒物質。
但是。
騙人,絕對不可能。
明明沒有毒,然而這種衝擊——!
接着。
咕嚕一聲。
那個東西終於滑進我的喉嚨。
周圍看不見其他人影。的確,現在正值午休時間,一般教室所在的第一教育大樓到處都是人,一名男學生要是揹着女學生走過那裏,鐵定會成爲衆人的目光焦點。
當然蜜不覺得自己做菜的技術有多好,但是不管怎麼說,那個便當看起來還不壞。
「她有說過午休結束纔會回來。」
「喂、你還好……」
「咦?難道是去找男朋友嗎——?」
轉念一想。
蜜很清楚。
蜜用充滿敵意的視線環顧整間教室。
同一時間。
※
——無聊。
不對,自己根本沒有必要下廚做菜,所以也不會有下次。
有點硬的頭髮碰到我的臉頰,有兩隻手托住我的大腿,身體靠在某個人的背上——原來我正被人揹着走。
蜜露出一抹微笑,同時低下視線。
還有迷你漢堡排。
沒想到殊子那傢伙竟然會昏倒。
「我睡了多久?」
我用不靈光的舌頭髮出最後的聲音。
「可是硝子一直沒回來——」
「啊……」
她對着一起喫飯的朋友問道。
炒青菜。
「不是吧?」
「真是的……還好學生會辦公室在第二教育大樓。」
現在才察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當然於事無補。蜜心想要是自己在事前先試喫,今天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狀況。
「……嗯。」
自從與虛軸同化之後,一直存在自己內心的那股莫名敵意——如今似乎變淡了一些。
「咦……主、人?」
那些菜色是屬於那名女孩。
這些菜不是出自母親之手,而是她自己做的。
「總之先去保健室。」
蜜在心中暗罵自己愚蠢。
手邊便當減少的速度比其他人慢上許多。蜜很清楚原因:因爲她不但喫得慢,而且只要一打開話匣子就會忘記其他事。
自己只適合以血洗血的廝殺,背離日常的「虛軸」只有投身於賭上自身的鬥爭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像那種鬧劇——光是牽扯其中就是一種錯誤。
喫下舞鶴蜜做的菜,因爲那股強烈衝擊昏倒之後——主人揹着我離開學生會辦公室。
話說回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殊子昏倒也是事實。
就連確定沒有毒這件事,都是一種危險。
意識中斷的同時,失去支撐的身體緩緩倒向地面。
現在是午休時間,在周圍吵鬧的同學沒有特別在意自己,所以也沒人跑來追究蜜滿臉通紅的原因,這讓蜜感到非常慶幸。
蜜不由得看向少女手邊便當裏的菜色。
「醒來了?」
也不應該試圖重現。
「……那也應該有個限度。」
朋友的回答讓她突然興奮起來,另一位朋友于是說道:
蜜在心中咒罵一聲,打算把視線移開這個與自己無關的景象。
「……我們要去哪裏?」
「嗯?好像有什麼要事吧。」
話說回來——
坐在她對面,那名把頭髮綁成兩束的少女吞下嘴裏的麪包之後如此回答。
「唉呀,技術不好的人做的菜不就是那樣嗎?」
培根蘆筍卷。
每一樣都是她的拿手菜。
耳邊傳來說話聲。
如此反省的蜜轉念一想。
不屬於自己,只屬於那名女孩。
真不知道下次要怎麼面對她。雖說蜜從來不想與她見面,還是不由得這麼想。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現況。
對於與她一刀兩斷的蜜來說,現在的笑容跟自嘲沒有什麼兩樣,不過蜜還是繼續微笑。
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
一定是這樣沒錯,下次得記得纔行。
「……哼。」
「我、不行、了。」
「喂、振作一點,硝子!」
「主人,我還是無法理解。」
「咦——硝子去哪裏了——?」
擁有一頭微卷及肩短髮的嬌小少女,正以乖巧的天真笑容與朋友共享午餐時光。
「喔,那麼果然是去找男朋友——」
我感到身體正在上下搖晃,同時又不斷往前移動。
因爲在一年半前,在蜜尚未踏入非日常的世界之時,陪伴那名女孩最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蜜自己。
「這樣……啊。」
「頂多兩分鐘吧?」
我無法認同主人滿不在乎的回答。
※
午休時間剛開始,同學正在呼朋引伴一起用餐。有人喫母親做的便當,有人喫合作社買來的麪包。雖然菜色人人不同,但是每個人都有共進午餐的對象。如此平凡的日常風景,蜜絕不可能融入其中。
伴隨身體上下晃動的感覺,我的意識逐漸恢復。
蜜記憶中的味道就是她親手調配的味道。
沒能做出好喫的菜說不定是件好事。
主人的聲音傳人耳中。
蜜一個人啞然失笑。
經過這件事,蜜再次確認自己不適合做這種事。
只是……
像這種試圖融入日常的行爲,只能夠用「鬧劇」兩個字來形容。
就在此時,一名少女的身影出現在蜜的視線裏。
舞鶴蜜拼命壓低紅得發燙的臉,快步回到教室。
「主、人……」
憑藉自己當然不可能重現。
說起話來有些緩慢,語氣中還帶有與年齡不合的稚氣。
「硝、子?」
在殊子倒下的瞬間,蜜還以爲她是故意嘲弄自己,心想幹脆殺了她讓她長眠不起。但在知道殊子是真的昏倒之後,蜜反而爲她擔心。之後一看見殊子醒來,蜜便趕緊逃出學生會辦公室。
「那種甜味與辣味同時存在,以及肉的油脂與青菜的土味混合起來在口中擴散的感覺,實在太過異常。」
「別叫我『主人』。我們已經離開學生會辦公室。」
那是當然,因爲自己是早已捨棄日常的一切,踏入非日常世界的「虛軸」。
「……………………噗咻。」
也許自己應該事前嘗一下味道的。
培根蘆筍卷,炒青菜,漢堡排。
睜開雙眼只見學校的走廊。
然後發現一件事。
說到下廚做菜這種事,只要依照食譜的指示,照理來說任何人都能做出能喫的食物,然而蜜所做的便當卻徹底打破這個常識。
因爲那是屬於那名女孩的東西。
「你自己剛做菜時也是一樣。」
「主人在胡說什麼。」
絕對沒有這種事。
我第一次下廚做菜已經是將近四年前的事。
我在六年前從不同於這個世界的其他世界過來。
由於在這個世界的存在還不穩定,當時的我無法像現在這樣,自由操縱三次元活動體的這副身體。那樣的狀態持續將近兩年纔好轉。一直到了四年前,我爲了練習手指的動作,開始嘗試下廚做菜。
「當時的我的確曾經算錯鹽和砂糖的數量,也曾經在切菜時切到自己的手指……但是我從來沒有做出讓主人——更正,是讓學長喫到昏倒的東西。」
「是嗎?可是老實說,當時你做的東西實在有夠難喫。」
「我不記得了,對我不利的資訊已從記憶體裏刪除。」
嘴巴雖然這麼說,其實我記得很清楚。
主人只是哈哈笑了幾聲,沒有反駁我。
不過當時的我每天努力磨練自己的做菜技術,爲的就是讓主人說出「好喫」兩個字。
雖然機械部分能夠記錄食譜,分析主人的味覺喜好修正調味料的用量,進而設計出在數值上完美無瑕的菜色,但是我的身體總是無法確實完成機械部分的指令,甚至一再失敗。
「主人……更正,學長。」
「……反正附近也沒人,叫主人也沒關係。怎麼了?」
「主人還記得我第一次做出讓你說『好喫』的東西是什麼嗎?」
「忘了……是什麼?」
「忘記就算了。」
「到底是什麼?」
人類的記憶遠比機械曖昧,雖然主人的記憶力已經比一般人優秀許多——但是終究免不了忘記某些事。
「主人。」
與現在的情況一模一樣。
在無法隨心所欲運用菜刀,連揮動平底鍋也辦不到的情況下,爲了達成讓主人說出「好喫」兩個字的目標,我經歷不斷追尋與研究之後完成的餐點。
這種感覺來自人的主觀與情感,然而我是沒有情感的機械,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但是。
名爲美味的感覺。
一種任何人都能輕鬆做出來的甜點。
「一點也不會,但……還是請你走慢一點。」
倘若真是如此,那些東西對蜜來說便是不折不扣的料理,是屬於她的便當。
那些東西的確算不上是料理。
然後。
當主人喫下那道甜點,他第一次對我做的食物說出「好喫」的評語。
不過那是我用盡當時學到的技術製作出來的成品。
「我決定不追究舞鶴的過失。」
「你不舒服嗎?」
然後將砂糖用水溶解,用小火煮成焦糖。
「……這樣啊,你真寬容大量。」
我不知道她以什麼基準選擇這幾道菜,或許——
如此便能完成這種口感香甜滑順,形狀上窄下寬的圓柱形甜點——
培根蘆筍卷、炒青菜,還有漢堡排。
「什麼意思啊。」
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認定的「美味」就是主人認同的「美味」,也就是那道甜點——
我們一起喫完那道甜點,主人還把因爲過度疲勞而走不動的我揹回牀上。
我當然記得很清楚。
先把蛋打散,與牛奶和砂糖混合,再加入少許香草精。
「怎麼了?」
就像我那天做的布丁一樣。
雖然既單純又幼稚。
那是很簡單的東西。
將前述材料倒進模子裏,放進烤箱用280度烤20分鐘。
「請走慢一點。」
在緩慢的上下晃動裏,我思考舞鶴蜜的便當。
最後只要等待冷卻之後,從模子裏取出。
那幾道菜對她來說或許具有某種意義。
主人一邊發出苦笑,一邊放慢腳下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