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presentiment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7萬 字

(⇔from insomnia)
每逢週一,我都會作同樣的夢。
我不確定這到底有什麼意義,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唯一確定的只有作夢的時間一定是週一晚上到週二早上,還有每個星期作的夢從開始到結束的內容完全相同,而且是個在夢中能夠清楚知道這是夢的夢。
據說如果一直作這種夢,習慣之後還可以控制內容,但是我到現在都不曾成功。不過每七天就作一次相同內容的夢,原本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所以無法控制大概也算正常。
夢中的我只有十二歲,重複的內容就是十二歲那一天的光景。
年紀跟我差不多,面無表情的少女站在我身旁。
當時的她還不會說話。要是說的精確一點,她懂得人話,嘴巴和舌頭也能發出聲音,可是就是無法言語——因爲她的腦袋思考和身體動作的連結還不順暢。讓她寫字可以下筆數千言,但是她的存在還沒安定到足以說話。
「啊——啊。」
當時的我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不過現在的我知道了。
——她要我使用她。
夢中的我才十二歲,還沒辦法完全理解她是什麼……不,這只是藉口。我已經理解她是什麼,也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是當時的我沒有能夠冷靜分析的膽識,也沒有付諸行動的冷酷。
所以愚蠢的我制止她。
「硝子退下,危險!」
硝子是她的名字,也是我媽媽幫她取的專有名詞。
「媽媽!」
十二歲的我放聲大叫。明知自己是在作夢,身體卻不受控制,嘴巴擅自發出吶喊。感覺就像靈魂出竅——十六歲的我在夢裏總是這麼想。
夢中的地點是我家客廳,登場人物有四個——我、身旁的少女、眼前的媽媽,還有……
「要我還給你嗎?」
我的爸爸露出居心不良的笑容,對着我如此說道。
「爸爸,住手!快醒醒!」
產生虛軸的主要原因是人類的意識。當存在於實軸的意識對於過去發生的事抱持期待或失望——也就是說,在人們對於「某個別的地方」進行猜測觀望,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產生虛軸。
這就是那個世界的末日。
保健室的燈亮着,表示裏面有人。
意念的強弱會影響虛軸產生時的強度,消滅對於這個世界的影響,也會受到最後一個觀望者意念的影響。之後的虛軸會與真實世界的某個人——也就是其他的意識共存,或是寄生在受到影響的對象身上,將自己的存在固定於實軸。
我做了什麼?在每個星期不斷重複的光景之中,只有我當時所採取的行動每次都很模糊。因爲每到這個時候,我的情緒早已被憤怒、悲傷、憎恨,以及其他萌生殺意的情感佔據。
正在作夢的另一個我一面大叫,一面冷靜思考。
除此之外,包括虛軸、實軸在內的所有世界,設計圖都存放在一個名叫「世界系」的資訊體裏。如果虛軸能夠完全穩定自己在實軸裏的存在,似乎就能得到「世界系」的存取權限——但就連有此權限的虛軸,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虛軸來到這個世界。可能是因爲因果關係不夠明確,也有可能是因爲即使看見虛軸的未來,也無法確定實軸的命運。如此一來雖然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自從那天之後,我調查各種資訊,理解各種事情,體會各種經驗,現在的我知道了。
我伸手打算推開爸爸,某種看不見的衝擊力道毫不留情擊中我的腹部,把我打飛到牆邊。
十六歲的我、正在作夢的我知道。
爲了找回我的日常,也爲了守護我在周遭構築的日常。
那個傢伙,那個破壞我的日常的傢伙。
但是透過猜測觀望產生的不定量子世界,不應該存在於真實的世界。樹幹的摺痕會自然癒合,實軸也會排除虛軸。當虛軸返回實軸之時,多半都會因爲力量不及實軸排除它們的力量,而在來到實軸的瞬間消失殆盡。以剛纔舉的例子來說——因爲打破花瓶所產生的「花瓶沒被打破的世界」,滅亡之後會回到我們的世界。儘管如此,頂多只能稍微影響某個人的精神狀況,讓他作個「花瓶沒有打破的夢」,然後就消失殆盡。這是一種到處都看得到的平凡現象。
當意識抱持的期待、後悔、希望與絕望產生強烈的作用,就會像樹枝的分歧一般,產生另外一個世界。雖然同樣名爲世界,可是大小形式都有所不同,從極爲狹小脆弱的世界,到仿造整個原本世界的類型都有。
過了四年,已經是第五年。那是一段短暫的追尋,漫長的等待。
萬一這件事在某種程度上和那個傢伙有所關連……
「佐伯老師在嗎?」
「晶……」
無法辨識他人,或許應該說是無法辨識人類個別差異。
柿原裏緒,我在三年前找到的王牌。
陰沉的早晨,尤其是在星期一聽到那種事,更讓人感覺鬱悶。
總而言之,虛軸在歷經自己所在的世界末日之後來到實軸,求生意志——或者說是本能——有時會對實軸帶來威脅。就算沒有威脅,成爲虛軸固定劑的人,也會得到偏離實軸世界法則的某種能力。這些能力多半都會傷及他人,或是有破壞世界之虞。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查個清楚。
冒充爸爸的傢伙擋在媽媽身前。
——這樣下去不行。
那個傢伙繼續發出嘲笑。
世界上最後一個生存者,將會成爲唯一能夠觀測那個世界的存在。而世界必須有人「看着」——也就是有「觀望者」才能成立。透過觀望纔算成立的世界,在觀望者只有唯一一個時,觀望者就會與世界合而爲一,成爲相等的關係,回到原本的起源——實軸。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真是有趣!你媽媽也很有趣,你旁邊的傢伙也很有趣!最有趣的就是這個身體……我們的生父、我們的元兇、我們的存在意義、我們的因果關係!太有趣了,有趣到了可怕的地步!這個世界……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這麼有趣,這麼美好!」
那麼只要打破的人和看到花瓶破掉的人,一羣人用力想着「如果花瓶沒破掉就好了」——就會產生另一個「花瓶沒有破掉」的世界,在有別於這個世界的另一個空間展開。
「啊、啊!」
分不出來自爸爸口中,還是發自黑影的可憎聲音用力說道:
剛纔夢中的畫面讓我冒出如此聯想。
媽媽對着我伸出手。我十二歲的時候,媽媽才三十三歲,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偏頭看着我——
爸爸的身影也混進雜訊。他和媽媽一樣,存在變得越來越稀薄。
因爲裏緒的性質,讓她成爲最適合用來尋找虛軸的人。
自從那天起,我一直活在名爲非日常的喪失之中。
身邊的女孩就是硝子。她是虛軸,我的虛軸。
「報告。」
‡
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喊出來,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別忘了,城島晶。」
例如「教室裏有人打破花瓶」。
柿原裏緒、舞鶴蜜、速見殊子、佐伯妮雅——每當我遇見虛軸,就會懷疑那個傢伙是否介入,但是每每落空。我胡亂尋找,卻連個腳印也沒看過。
我在班上沒有半個人的時間進到教室,先讓硝子回一年九班的教室,自己跑去找裏緒。
當然,因爲這種無聊原因誕生的世界極爲狹小、脆弱,而且不穩定。整個世界大概只有一個教室的大小,只要裏面的人打算「離開」,這個世界可能就會立刻崩解、消滅。不過反過來說,只要觀望那個世界的力量越強——也就是產生世界、維持世界的意念越強,虛軸就會越廣闊、越強韌、越穩定。
那個傢伙用爸爸的聲音,以可恨的語調呼喊我的名字。
那個傢伙附在爸爸身上,爸爸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當時的我不知道那個傢伙的名字。
儘管如此,心中的恨意還是越來越強烈。
察覺缺陷——這是裏緒的說法。她說受到虛軸侵襲的人,心中必定會有某些部分有所缺陷,她只是察覺缺陷,藉此辨識他們。我雖然不接受這種說法,但是不管怎麼說,裏緒能夠辨識外在差異的,真的只有虛軸與固定劑。要是學校裏有虛軸,想找到它的最快方法,就是請裏緒幫忙。
她說的「疑似」是舞鶴蜜的看法。她和我們的關係,在一年前發展到了幾乎就要互相殘殺的地步,因此她說的話很有可能是她設下的陷阱。不過她的遣詞用字很曖昧,說什麼「可能在學校裏面」、「正要出現」之類的話,所以也有可能只是誤會。可是目前無法斷定真相爲何,而且就算舞鶴說的是事實——那個「虛軸」對我們有害的可能性也很小。
「我的名字是——」
「如果可以這樣子的話就好了。」
所以他也差不多該來了,不可能不來。
下次是否還會繼續落空,或是可以掌握什麼?
我,城島晶對於城島硝子來說——就是讓「虛軸」城島硝子在實軸上之存在機率無限接近1的固定劑。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已經滅亡的虛構世界最後一個觀望者,以及觀測者用來固定自己的存在,屬於真實世界的人類。
「城島晶,要我還給你嗎?想要你媽媽,還有……你爸爸嗎?」
「噗!」一聲消失了。
「不在。」
照理來說,虛軸不和實軸重疊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實軸和虛軸是平行世界,存在的次元和時間軸各不相同。不過到了最後——從實軸分歧出來的虛軸終究會被實軸吸收、承受。
當然,類似這樣對實軸造成物理影響的大型虛軸並不常見。不過虛軸的出現和入侵毫無規律,無法計算也無法控制。
總之就在我抬頭的剎那,媽媽的身影就像電視機的雪花畫面,化爲一陣沙塵——彷彿就是立體的扭曲雜訊……
媽媽的模糊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到底是因爲我在呻吟,還是當時媽媽的存在已經變得相當稀薄,我總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記得朦朧的視線看見媽媽的手搭在爸爸肩上,一直想要走過來——但是她的身影突然混進幾絲雜訊。
在爸爸消失的同時,有個像是影子的黑色薄霧,從他身上離開。
開始作這個夢已經四年,差不多要進入第五個年頭了,只有這些情緒未曾衰退。
但要是舞鶴蜜所言屬實……
學校裏疑似有不明的「虛軸」——昨晚硝子的一番話讓我稍微受到驚嚇,也讓我開始焦躁。
我站起來拉開窗簾,窗外下着久違的雨。
「媽媽!」
然而,也有虛軸不會就此消失。
虛軸是透過猜測觀望建立的不定量子世界。在那個世界的末日到來,也就是虛軸崩毀的時候,虛軸的最後一個意識就會回到實軸。存在於不同次元、不同時間軸的虛軸將跨過次元,穿越時間回到真正的世界。
自從那天起,我一直等待那個傢伙,一直尋找那個傢伙。
他笑了。他一邊叫着我的名字,一邊嘲笑我。
虛軸會回到從實軸分歧的時間點,越大的虛軸對實軸的影響也越大。還有虛軸回到實軸的地點,一定是我們居住的挾間市,也就是在六年前產生虛軸的因果之地——目前能夠確定的事就是這些,只有這些。
就像斷裂的樹枝會在樹幹留下摺痕。
每個星期固定作一次相同的夢,這個夢對我來說就像連續劇的重播,不論劇情再怎麼震撼,我都已經瞭若指掌。我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而且無論這個夢再怎麼進行,也是過去發生過的事,根本無法改變。
「把這個身體也送過去好了,因爲丈夫不在總是會寂寞的!雖然不知道會到哪個虛軸,也不見得會到同一個虛軸……不過弒親原本就是身爲人子的夙願吧?所以我必須去做、必須去試。要試試看弒親之後,我們還會不會存在。要試試看雙親不在之後,我們還會不會誕生。如果答案是肯定,那麼我們誕生到這個世界就是有意義的事,對吧?之後我們的弟弟妹妹也會來到這個世界,對他們來說一定也是這樣吧?種子已經撒下,如果能夠證明沒有父母也會發芽,那就表示我們都受到世界的祝福!」
今天下雨,沒有辦法上樓頂,所以她應該在保健室。
爲了把那個傢伙的名字趕出腦海,我從牀上跳起來。
冒用爸爸形體、控制爸爸身心、那個不是爸爸的傢伙放聲大笑:
光是想到那個傢伙,我心中的冷靜就會輕易消失。是受到剛纔夢境的影響?還是因爲等待那個令人憎恨的傢伙等到不耐煩?或是因爲我爸爸——城島樹讓那個傢伙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不僅拖累自己的妻兒,連自己都被拋到別的世界,讓我感覺自己有必要收拾殘局?每個星期都會夢到的「那個時候」爲我帶來的後遺症就是——我的日常出現缺陷,而且不曾淡化半分。
那個傢伙擺出演講一樣的誇張動作用力大喊:
諷刺的是,就如同那個傢伙所說,我在那之後學會了順利控制硝子的方法。
我們是所謂的「共生型」,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各自擁有自我意識,這是因爲硝子具備三次元實體的意識。如果意識沒有實體,虛軸爲了固定自己的存在,就會寄生在人類或動物身上,並且與之同化。如此一來兩者的自我會融合爲一,人格也會有很大的改變。從這方面來看,或許來得比共生型惡劣。像舞鶴蜜的腦中就固定着一個來自虛軸的意識,所以是寄生型。
那個傢伙說過:「當你能夠順利控制身邊的女孩,我馬上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如果那件事這樣發展就好了。」
我打聲招呼,拉開拉門——右邊是白色布簾,左邊是藥品櫃,正前方有一組空蕩蕩的桌椅。
依舊面無表情的硝子來到我身邊。屈身跪倒在地的我因爲剛纔的衝擊,忍不住開始嘔吐。還沒消化的食物弄髒綠色的地毯,口中充滿苦澀的味道——就連味覺都是這麼清晰。然而這只是一種再發現象、只是夢境而已,並非實際的感覺,依然讓人很不舒服。
但是我就是無法捨棄「這次一定要找到他」的想法。
「媽媽!」
但是反過來說,這表示她能夠辨識人類和非人類之間的差異。
虛軸,是這個世界「實軸」的分支,是一個虛構的世界。
「所以城島晶,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我們還會再會、還會再見、還會重逢!你會追着我,我也會在遠方守着你!來找我吧、來追我吧、來抓我吧!只要你準備好,我就會現身。你的準備……沒錯,當你能夠順利控制身邊的女孩,那個最兇惡的禍害、最下流的罪惡、最可怕的災難,我馬上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目前在我身邊的,就是這種「虛軸」。
總之先要確定是不是真有虛軸,還有這個虛軸和那個傢伙有沒有關係,否則我的情緒無法平息。我在硝子叫我之前起牀,叫醒還在睡的她,比平常早三十分鐘離開家門。我知道着急沒有辦法改變什麼,也知道事情沒有那麼容易惡化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應該用不着焦慮。
沒有流汗,只是心臟跳得很快,幾乎就要撼動全身。
「沒事的……」
我沒有回答,因爲我不知道那個傢伙的名字。
越過走廊潮溼的空氣,我從教學大樓走向辦公大樓。下了樓往裏面走去,走向受傷和生病的學生、想翹課的學生、完全無法融入班上的學生前往的地方,那個在窗上貼着拒絕性病、菸害防治海報的房間。拉門旁邊掛着一個印着幾個字的小牌子,上面寫着「防災負責人 佐伯妮雅」。
「如果沒發生那種事情就好了。」
布簾後面的病牀傳來回答:
「妮雅去開教務會議,有事請在桌上的筆記本登記姓名。要是生病或是受傷,就自己到牀上躺好,妮雅大概十五分鐘以後就會回來……咦?是晶啊?早安。」
一臉錯愕的裏緒趴在牀上,拉開褪色的乳白色布簾看向門口。
「裏緒,早啊。」
我舉起一隻手打聲招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皺着眉頭。」
裏緒維持拉開布簾的姿勢偏着頭,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擔心。
「有事找妮雅?還是找裏緒?」
「目前沒有事要找佐伯老師,我要找的人是裏緒。」
聽了我的答案,裏緒輕輕「喔!」了一聲,以伏地挺身的動作挺起身體,接着順勢彎腳在牀上一蹬,平舉雙手以體操選手的姿勢落地。
「喔、要找裏緒啊?那麼是跟『虛軸』有關的事囉?」
「答對了。」
「喔——」她邊說邊把手放在背後,從布簾後面鑽出來。今天還是跟平常一樣穿着體育服,不過瀏海夾着上面有櫻花裝飾的髮夾。
裏緒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甩了一下頭,像是在期待什麼似地指着髮夾:
「這是妮雅送的。怎麼樣?可愛嗎?」
「不要問我。」
「妮雅說很可愛,晶不讚美一下嗎?」
「我纔不要。」
我不禁面露苦笑。佐伯妮雅稱讚裏緒也就算了,我沒有理由特地對她說什麼好話。裏緒大概也知道我在想什麼,於是笑着說道:
「哼、晶真壞。算了。對了……晶是想拜託裏緒判別虛軸吧?」
在我還沒想通之前,時間已經來到七點三十五分。
「名字不在上面的人沒有資格說我。」
直川浩輔就坐在那裏,和昨天一樣一聲不響看着考古題。我在心裏皺起眉頭,大田嘴巴雖然是在稱讚他,言下之意卻是諷刺。很明顯的是對昨天的事耿耿於懷,所以纔會這麼說。
班上之所以有一半的人這麼早來學校,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聽到我裝傻的回答,大田誇張地說:
時候到了,浩輔忍不住繃緊全身。
「喔、今天很早嘛,怎麼了?」
「第一名柿原、第二名大田、第三名直川。前三名都在我們班上……」
她帶着笑容切入正題,所以我也恢復正經的表情點頭說道:
「喂喂,你不也是因爲這樣才早到嗎?」
努力?那種垃圾怎麼可能光靠努力贏過我——!
「因爲睡不好,所以就早點上學……森町也很早啊。」
「這個嘛,我沒有仔細看過裏緒的考卷。」
浩輔原本很喜歡公佈成績這種做法。在公佈成績的這一刻,可以讓愚蠢的同學見識到自己的實力,聽見他們讚歎自己,藉此得到優越感。雖然確信自己的人生正確無誤,但是化爲單純的數字呈現在大家眼前的現實,讓他感到十分滿足。
「不要跟我說話好嗎?反正你們只要聊那些沒水準的話題就夠了吧?」
——順序不對。
但是我的表情大概沒有什麼改變——這讓我覺得對裏緒有點不好意思。
旁邊的跟班一邊露出做作的笑容,一邊這麼說道。我則是裝出一副現在才發現的樣子:
「虛軸」和「固定劑」加起來一共六個,我所知的虛軸只有這些。
二年三班,柿原裏緒,還有我。
「什麼?」
大田的跟班,一個浩輔記不得名字的同學一句話,成了事件的導火線。
不知道是想抹去心中的懷疑,還是想要彌補什麼,內心混亂的浩輔朝着大田衝過去,雙手揪住他的胸口大叫:
「哇啊、真過分……竟然說人家沒水準。他昨天好像也是這麼說吧?雖然對全校第二名的人來說,大部分的人大概都沒什麼水準就是了。」
柿原裏緒——從來不穿制服的怪人、拒絕到班上上課、認知障礙、被周圍的人視爲禁忌。對浩輔而言,她是名符其實的眼中釘。
「就是啊,一直把大田當白癡,結果竟然輸給人家。」
「哎呀,你是和平常一樣用功沒錯,但是這次大田比你努力多了。」
「是啊。妳願意幫我嗎?」
「哇啊、大田,他生氣了。」
「沒有啦,只是碰巧而已。大概是這次的春假作業,我難得都有好好寫的關係。」
「他會聽見啦。可是真的滿痛快的。」
今天早上用一副自以爲是的態度對自己說話,雖然是在下面,不過一想到那種人的名字居然跟自己並列,還是很不高興。咬着嘴脣的浩輔一邊在心裏自言自語「那個傢伙只不過是幫自己炒熱氣氛」一邊等待聽到自己的名字。桌子底下的手握緊拳頭,等了兩秒。
耳朵聽得到笑聲,還有比笑聲更大的說話聲——都是侮蔑自己的話語。
「哎呀,反正就跟平常一樣馬馬虎虎。這麼說來大田考得怎樣?」
「呀!」不知道是誰的尖叫,讓緊張的氣氛瞬間蔓延。
「總之就拜託裏緒了。這件事是舞鶴說的,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總之,只要一天不確定虛軸是否存在,就像裏緒說的一樣,我的神經好像就會一直保持緊繃。」
「嗯……這次應該考得不錯。」
我想起昨天回家的路上約好要去森町家喫飯的事,不禁在心中苦笑。這個約定真不是時候。
名單上面是全年級的第一名到第一百五十名,也就是公佈排名前半的學生所屬班級和姓名。當今社會越來越重視學生的隱私,現在還採取這種作法算是滿稀奇的,不過也因爲這裏是私立升學高中才能這麼做。同學馬上聚集於佈告欄前,浩輔還是坐在自己位子上。和平常一樣,距離滿分只差十二分,沒有必要特地去看。更何況跟那些人擠在一起看佈告欄,感覺好像和他們一樣沒水準,還不如坐在這裏偷聽那羣愚蠢的傢伙對自己有多佩服,心情還會好一點。
由於直川完全不理會這些聲音,只顧着埋首動筆寫筆記,所以騷動沒有擴大。但是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不對勁的不是直川,也不是看不慣直川的同班同學,而是大田那羣人的反應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這是爲什麼?
入學以來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名的人,今年和自己同班。對浩輔來說,跟那個人同班是很嚴重的打擊。
浩輔沒有思考的餘力,完全不顧後果,只憑着一時衝動的情緒大吼大叫。
「搞不好可以追上直川同學。」
「不過這次真的很誇張,前三名都在我們班喔?除了他們以外還有五個人在前二十名。這下子可以拉高全班成績,真是賺到了。」
「大、大、大田!你、你,幹了什麼好事!我、我怎麼可能輸、輸……輸給你!你、你一定是用了什麼卑、卑鄙的手段,一定是作弊,或是偷了考卷……!」
芹菜輕輕揮手:
浩輔對「大田」這個名字感到不太愉快。成績還可以,運動神經也不錯,長相也頗受女生歡迎——在距離開學沒多久的五月就已經成爲班上的風雲人物,那個討人厭的大田敦。
大田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轉向背後。
一年九班,舞鶴蜜,還有城島硝子。
「姑且不論原本的一、二名,有他們在拉高平均分數也不奇怪……這次最厲害的是大田同學吧?你是怎麼辦到的?」
大田帶着嘲諷意味的玩笑話,惹得全班哈哈大笑。
他們只是若無其事地笑了一下,事情就這麼算了。
「是啊,一個月前看到這些同班同學就嚇了一跳,沒想到真的這麼厲害……不過真的是賺到了,只要平均分數夠高,老師也不會太囉唆。」
‡
「哈哈,真是沒辦法。」
正要開口的大田聽到我的問題,眼神有點遊移——果然不出我所料,看來他又想拿硝子的事虧我——然後反問我:
去年的他覺得沒關係,反正只是別班的身心障礙者,同班同學不會特別在意她。但是到了現在這個班上,一切變得完全不一樣。
「不、不、不可能!」過度焦躁的情緒讓他開始結巴。這是他小時候的毛病,這個毛病讓他感到自卑,驅使他拼命訓練自己,在小學中年級時好不容易加以克服。當時的經驗讓浩輔相信自己的能力,認爲自己只要肯做就辦得到。如今耳朵聽見的竊笑,讓他覺得自己的口吃再次被人取笑,對自我能力的信心也產生懷疑。
我們約在午休時間開始尋找。今天先以硝子和舞鶴蜜的一年九班爲中心,在一樓找過一遍。既然說出「感覺不對勁」的人是蜜,那麼從她的身邊開始找起也是理所當然。原本想在上課時間過去,但是就算一年級的學弟妹不認識裏緒,所有的老師可是都認識她。要是他們看見裏緒在上課時間還在走廊徘徊,絕對會出聲叫住她。另外,裏緒有沒有辦法分辨即將產生的狀態——也就是「正要成爲虛軸固定劑的存在」也是問題,不過她表示這要實際看了纔會知道。
在說不出話來的衆人環視之下,他扶正眼鏡直視前方——
教室裏響起一陣愉快的笑聲,城島晶代替柿原裏緒成爲話題的中心。對所有科目只有平均分數的人來說,這樣應該很值得高興吧?明明不是自己的能力還這麼得意,看來白癡就是得用白癡的方式維持尊嚴——浩輔一面傾聽背後的對話,一面在心裏可憐他。對話雖然只有十五秒,其實晶應付起來還是覺得很麻煩,但是浩輔沒有發現。他只是想着「你就風光個十五秒吧」,然後等待自己的名字出現。
所以第三名——是那個傢伙?
之所以會說「原本」很喜歡,是因爲這個學年出現了他不喜歡的部分。
我走到座位把書包放好。大田敦那羣人還是和昨天一樣,在我的位子附近聊天,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咧嘴一笑。我覺得不太舒服,於是搶先開口:
「對了,明天要不要過來?我媽可是很期待喔。」
其實他的成績一直都很不錯,無論想要謙虛或自吹自擂都可以。
「今天是公佈學力測驗結果的日子。」
反倒是教室的角落傳出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是在替他們出頭。
——這是怎麼回事?
就跟我擔心的一樣,直川脫口而出的話比對方還要諷刺。我不禁看了一下大田的跟班,心想不要再因此發生爭執就好了。不過……
我順着原路回到教室,雖然時間還早,但是已經有一半的同學到校了,於是我先去和認識的人打招呼——其中也包括芹菜。
浩輔不禁站了起來。因爲力道過猛還撞倒椅子發出巨大聲響,但是他根本充耳不聞。不過圍在佈告欄前的同學聽見了——浩輔看不到他們轉頭看着自己,只是直接朝教室後面走去,撥開人羣接近佈告欄上面的那張紙。
開朗的聲音似乎有助於讓我放鬆。
依照慣例,導師在這個時候拿着捲起來的紙張進入教室。
我也考慮過是否要告知學校裏的其他虛軸,後來覺得這樣太草率,所以決定等到確認無誤之後再說,反正人數也不多。
「……真是難看。」
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但是對浩輔來說,現實並非如他所願。
「好啊。因爲虛軸的事情不解決,晶就會一直皺着眉頭。剛剛裏緒開晶的玩笑,可是晶的眼神沒有笑意。每次只要跟虛軸扯上關係就會這樣,晶知道嗎?」
「大田敦」三個字出現在自己的名字直川浩輔上面,就像是在踐踏自己。
「不過他也只拿過第二名吧?從入學到現在,從來沒看過直川考第一名。」
「我、我、我怎麼可能,只、只、只有第、第三名!」
「你在說什麼?」
「對啊。」
「啊……對了,我都忘了。」
但是——
「喂喂,直川怎麼啦?對考試結果這麼好奇?」
直川浩輔一直在等待學力測驗結果貼上教室後面佈告欄的一刻。
浩輔沒有發現自己的行爲只會讓自己受的傷加重……
三年一班,速見殊子。
「還好啦——」
看在旁人眼裏只不過是枝微末節、沒什麼價值的事,卻讓浩輔的情緒爲之沸騰。
「好啊。」
「去年的期末考還是滿分呢!這次大概是數學被扣分吧?可惡的戶次,只要計算過程不合他的意,就會隨便亂扣分。對不對啊,城島同學?」
圍在佈告欄前面的同學發出佩服的讚歎。
「看你這麼輕鬆,考得很好喔?」
「不……可能……」
「柿原真是厲害,這次只扣了兩分。」
至於直川聽到大田的話,也只是瞥了他一眼:
「今天大家怎麼這麼早到,發生了什麼事?」
保健老師,佐伯妮雅。
考試成績的排名。
「就是因爲這樣,你的成績纔會一直在中間啦……就算榜上有名也是從後面數過來比較快,你不覺得很慘嗎?」
「你……你、你一定是、用了、不、不正當的手段!」
「放手。」
「……咦?」
周圍的喧囂因爲大田冷靜的態度和強而有力的一句話,瞬間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極爲冷酷,彷彿能夠削膚刺骨的沉默——
浩輔眼中只看見自己和大田四周的同學倒退幾步,圍成一圈。
亢奮只是一瞬間的事,冷卻也是。
大田再度以低沉有力的聲音說道:
「放手,直川。」
浩輔的手指鬆開,看起來似乎瀕臨崩潰。大田隨手整理皺掉的制服領口,手肘撞到他的肩膀,無力支撐身體的腿癱軟彎曲,倒在油羶地板上。
「大家也該回座位了,老師要來了。」
大田的話不知道是不屑一顧,還是可憐坐在地上的浩輔。寂靜無聲的羣衆就像機器人一樣乖乖聽從他的命令,教室裏充斥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刺耳聲響,對浩輔造成致命的打擊。
動彈不得。他就這樣坐在地上,一步也動不了。
沒人幫他。沒有人對無法動彈的浩輔伸出援手。
教室的氣氛變得有如金屬一般冷漠堅硬,從各個角落傳出耳語——懷疑別人偷考卷會不會太過分、真虧大田忍得住,要是我早就揍他了、嚇了我一跳、就算再怎麼聰明,這種人還是爛透了、那怎麼能叫聰明,真的聰明就不會做出那種蠢事——
「啊……」
衆人冷嘲熱諷的話語,還有瞧不起人的態度令浩輔爲之愕然。他發現那種說法和心態,和自己面對同班同學的感覺一樣。
他們瞧不起我。
我瞧不起的那些人,居然反過來瞧不起我——?
浩輔的心中不斷湧出憤怒和矛盾,但卻無法反駁。他把身體縮成一團坐在原地。
直到三分鐘之後進入教室的導師叫他回座位,浩輔纔有辦法行動。在他緩緩起身的時候,下雨的潮溼空氣就像沉重的黏液纏繞在他身上。
‡
「好吧。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
應該擔心的是如果舞鶴所言屬實,而且要尋找的虛軸跟那個傢伙有關,知道我的存在並且刻意躲着我的話,情況就會比較麻煩。所以我把重點放在這個部分,預計用一個星期的時間作出判斷。花三天的時間巡視學校,剩下四天看對方怎麼出招,大概要從第四天開始才需要嚴陣以待。不過儘管如此,也不能因爲是第一天就有所鬆懈。
「是蘿莉美少女喔。君子,妳完全輸給人家了。」
「唔——因爲蜜很可怕嘛。」
雨一直下到中午還是不見停歇,氣象預報說會下到半夜。作了那個夢、虛軸的事、潮溼的空氣——最糟的是班上劍拔弩張的氛圍,已經到了無法視而不見的地步。對我這種期待安穩日子的人來說,這些因素都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裏緒和任何虛軸都不是敵對關係。她的人很好,沒有任何敵意,只要對方不攻擊,她也不會主動出手。更何況她的能力之強是其他虛軸無法比擬的。裏緒無法分辨虛軸以外的人,因此更加珍惜爲數不多的朋友,所以我儘量不問她關於舞鶴蜜的事。我實在不太想從裏緒身上逼問情報。
「是?」
「嗯,小公主,就是他。」
「因爲裏緒和晶一年級的時候是二班,所以沒來過這一帶。」
「只要再看完《腦髓地獄》,日本推理三大奇書我就全部看完了——!」
「喔——我還是第一次這麼仔細觀察。雖然普通了點,不過長得還算不錯。」
這纔看到主人和裏緒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因爲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兩個人顯得有些不自在。裏緒長得很漂亮,的確十分引人注意,可是外貌平凡的主人大可放心,沒有什麼人在看你。
總之先完成今天的計劃。一年級共有十個班,我特別把重點放在硝子所在的九班。
「可是爲什麼會兩個人一起來……難道是……劈腿?」
「什麼?要談判嗎?是來談判的嗎——?」
「是嗎?這和虛軸的起源有關係嗎?」
主人果然發現我的身影,還對我使眼色,可是爲了不讓人說我們心有靈犀,所以我決定加以忽略。而且我根本沒有心,真是白費功夫。
「可是等一下,怎麼樣都是硝子比較好吧?不但長得漂亮、嬌小玲瓏,而且又天生少根筋!啊啊、真是完美到讓人生氣!」
「可是蜜和『破碎萬花筒』都是誠實的好孩子喔。雖然有點可怕,但是不會說謊,或許應該說『無法說謊』比較正確吧?」
「還有——《獻給虛無的供物》。」
「所以君子已經看過《黑死館殺人事件》囉……」
先到保健室接裏緒,然後往一年九班的教室走去。畢竟是在午休時間前往不同年級,所以知道里緒是誰的人並不多。雖然二年級的體育服出現在只有一年級新生的地方有點醒目,但也還在可以容許的範圍之內,沒有什麼大不了。
同學看向直川浩輔的視線依然那麼冰冷。
對話沒有任何窒礙。入學至今一個月,關於與人溝通的部分,我好像做得還不錯。目前應該可以給自己一個及格的分數。
「好吧,雖然我不相信蜜,但是我相信裏緒。裏緒不會對我說謊吧?」
遠遠看着主人的小公主做出如此評論。高興吧,主人,我朋友的品味好像很奇怪。
「嘿嘿嘿嘿嘿硝子——」
「如果只是虛驚一場就抱歉了。畢竟情報來源是舞鶴蜜。」
「OK。」
「君子……看書多少選擇一下好嗎?硝子也不要被她帶壞了!」
我邊走邊想,現在最要緊的是眼前的問題。
「……妳們兩個,再鬧下去我就要懲罰妳們。」
不能無視這種行爲的我,試着威脅她們。
「這……等等、不準性騷擾!」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
「呵呵呵呵呵硝子——」
‡
「小公主,妳的話越來越怪……可是這也要看男生的喜好吧——?」
一面四處確認,一面來到走廊的盡頭。接下來只剩下一年十班,還有隔壁的一年九班。既然是硝子和舞鶴蜜的班級附近,找到虛軸的可能性自然也比較高。
好奇她們在看什麼,所以我也準備轉頭過去——
「妳們沒資格說這種話……對了對了,我要問八重的事!硝子,妳昨天不是有和八重通過電話嗎?八重還好吧?我們今天去探望她好了。」
兩人話中需要訂正的地方實在太多,所以我決定略過。
「君子,就是他嗎?」
「不、班上九成的男生都對硝子有興趣喔?就是知道她有男朋友纔沒有靠過來……不然妳看,班上男生看向他的眼神都有點怪!」
要讓裏緒看遍全校師生,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再說舞鶴說的話也不怎麼可靠。所以我的想法是先巡視一年級教室,二、三年級的教室也比照辦理,然後在同樣的時段前往辦公室和學生餐廳晃一圈。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做出某種程度的判斷。即使是舞鶴說謊,或是她設下的陷阱,我也有自信能夠應付。
不過這也算是日常生活的範疇——我如此告訴自己,然後走出教室。
「可是小公主喜歡的漫畫都是BL……」
「對啊對啊,就是說嘛,小公主——妳很奇怪喔——」
我們稍微加快速度,穿過擁擠的走廊。
主人和裏緒應該差不多要來到這間教室,但是因此暫時停止日常作息也顯得太不自然,所以我今天依然過着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
「隔衣拆胸罩倒數計時開始。就算是冬季制服的厚度,也抵擋不了我的完美技巧。妳就代替我承受周遭的視線。」
「想換個話題嗎,小公主?轉個話題加以逃避是個好方法,但是這個話題我們早上才聊過,妳這樣轉得有點硬。」
「妳有在算?」
「對了,晶,大概要花多久的時間?」
「不知道,至少沒聽說過。速見殊子沒告訴我,裏緒也沒跟我說過。」
「然後呢?除了這本書之外,妳昨天還看了什麼?」
兩個人轉頭看着我,好像食物跑到我的臉上。
「啊——啊——啊——啊——啊——啊——收訊不好聽不見——!」
「咦?晶不知道蜜的……起源?」
「……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裏緒,這附近要多注意一點。」
「總之蜜不會說謊。這一點晶可以相信吧?」
「這本書和我重複,我看了三遍。」
喫完午餐之後,午休時間的教室裏充斥着喧囂。我和平常一樣,和同樣的成員一起閒聊。小君、小公主還有我——小公主是姬島姬的綽號,她姓姬島,名字是姬。小君說她的側臉看起來總是一臉疲倦。然後加上八重總共四個人,這就是我所屬的團體。對了,八重今天因病缺席,她的身體狀況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不太好,因此我也預測她會缺席。我打算晚上再打通電話給她。
「我覺得問題不是會不會受傷……」
雖然是沒有效率的笨方法,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且女主角真的很厲害——那可是電鋸二刀流喔?豈不是很怪嗎?」
「是什麼是啊!你們真是要好,連午休時間都來找妳。」
「這個順序不太尋常。根據統計,以知名度和取得難易度來說,第一本看《腦髓地獄》,接着看《獻給虛無的供物》,最後再看《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比例最高。不過在看《腦髓地獄》時就沒辦法繼續看下去的人也不少。」
我把手放在小公主的背上,她連忙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人家又不是蘿莉……」
「就是說啊——妳可以事先跟我們說一聲啊——」
關於這件事,我也有我的想法。
「嗯……呵呵,雖然事實如此,可是能聽到晶親口說出相信裏緒,還是覺得很高興。」
今天閒聊的內容,是小君拼命介紹她最近看過的書。
竟然不理我。小公主甚至抓起我的手摸來摸去——我可是警告過了喔?
「是喔……既然殊子沒說,大概就表示不想告訴晶……應該是因爲晶想要排除蜜,所以裏緒也不會告訴晶。這樣可以嗎?」
她的說明有許多遺漏及模糊之處,不過根據八重與小公主的說法,這纔是有趣的地方。我沒有辦法理解「有趣」的概念,不過還是可以露出笑容。而且在聊書的時候,小君的表情與神色就會變得很好,所以根據我的判斷,我也應該露出笑容。
既然裏緒這麼說,那麼舞鶴蜜感到不對勁就是確有其事。我稍微更正一下自己的認知——把「舞鶴設下的陷阱」這個可能性稍微調低。
「話說回來,普通的高中女生應該不會知道日本推理三大奇書。」
「可是旁邊那個人是誰?很可愛耶——」
「我說硝子,現在不是在講這件事。我要說的是妳們能不能看點比較像是高中女生看的書……唉,如果是漫畫我就跟得上話題……」
「喔?」
「這個嘛……不算假日大概要一個星期左右。」
這個方法實在太過緩慢,我不禁感到有點焦急,但是裏緒的回答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過擔心八重這點和我重複。因爲她說只是有點發燒,大概明天就會來上學了。還有,去探病反而會麻煩八重招呼我們,根據我的判斷,還是不要去比較好。」
「因爲蜜的世界……吸收原本的蜜,在蜜體內的『破碎萬花筒』雖然可以用陷阱害人,但是沒有辦法說謊。就算說謊,只要追問下去,蜜也會自己承認說謊,特別是『話語』更是如此。」
奇怪的騷動在班上擴散。
「是啊——八重就是悶着什麼都不說,纔會變成這樣啦——」
我一面思考,一面看着擦身而過的學生,同時也從走廊的窗戶看向教室。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儘量記住已經確認過的長相。
「這是入學以來第五十八次訂正。他是我的堂哥,不是男朋友。」
「……妳也太冷靜了……」
「那麼做很危險。要是受傷了怎麼辦?」
起源的意思是指虛軸在轉移到實軸之前,是「基於何種物理法則所成立的世界」。
我一邊暗自觀察周遭的每個人,一邊對着身邊發問的裏緒老實回答:
「可是妳看,硝子也是蘿莉美少女!身高不高、手腳纖細、嬌小可愛!哪個男人會眼睜睜看着這麼好的女孩被人追走!」
對話突然停下來。小君與小公主看向教室外面的走廊,表情像是兩隻看見食物的小鳥。
「妳的男朋友好像在叫妳喔——?」
可是小君卻在這個時候多嘴。沒辦法,根據我的判斷,繼續忽略會顯得不自然,更何況主人來到這裏的理由極爲嚴肅,我應該快點過去找他。
「我先過去一下。」
於是我的手離開小公主的背,站了起來。
「好、快去快去。加油!逼不得已就用眼淚攻勢!」
「奮戰到底——不要讓給人家囉——」
她們的誤會似乎已經突破大氣層,快要脫離重力的束縛了,不過我還是在衆人的視線之下,走到主人和裏緒身邊。
爲了隔絕想從窗戶偷看的視線,我們走到距離教室有段距離的地方。我笑着跟裏緒打招呼:
「午安,裏緒。最近好嗎?」
「嗯、很好。硝子呢?還不錯吧?」
「沒問題。學長,一樓已經檢查完了嗎?檢查完了只要用簡訊跟我連絡就可以了……」
主人聽到我的話,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嗯,一下子就結束了。因爲只是讓裏緒到處看看……不過,今天是出局了。」
「出局?」
「所有人都一樣。」
嘟着嘴的裏緒幫主人模糊的話語作了補充說明。
「至少這裏沒有虛軸。」
「是嗎……」
「硝子,妳們班上今天有兩個人缺席吧?加上現在不在教室裏的,一共有幾個人?」
我從記錄當中找出剛纔的記憶,匯入腦中。
「我將畢恭畢敬屈膝領命,有如機械面無表情,盡我所能服從命令。」
「好啦好啦。」
主人之所以優先仔細調查一年九班,乃是出自於對我的擔心。
「待會兒再傳簡訊給我。」
主人趕緊變換話題。逃避問題是主人的壞習慣,不過這種時候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找、找我有事……」
「沒關係,這可是晶的拜託。晶難得會拜託裏緒,裏緒很高興。晶每次都找殊子幫忙……」
「……爲什麼?」
不在教室裏的人有五個——男生兩個,女生三個。
「總之……可以的話我想在明、後兩天確認清楚,還有想找舞鶴問個清楚……可以幫我跟她說一聲,叫她放學之後留下來嗎?」
大田的眼神中滿是蔑意,只是浩輔看不見。
一提到殊子這個名字,主人就皺起眉頭——主人很不擅長應付她。
「幹、幹嘛……」
——對於這種時候的主人,我的想法和小公主所說的一樣。
我不會覺得高興,因爲我沒有這些感情。
其中也包括大田敦。
主人聽完我說的話,思考了0.1秒之後作出決定。
「這纔是問題所在……」
話題就在這個時候改變——
看到她自然的笑容,我不禁暗地心想,自己還要多少時間才能做出這種表情,並且開始進行毫無根據的計算。也因爲這樣,我錯失追問主人的機會。
「算了,反正到時候再說。」
「啊?你說我偷考卷?作弊?」
呼吸一點一點恢復過來,捱揍的力道讓他用力咳嗽,用手護住的肚子因爲痛楚而發燙,臉上滿是眼淚和口水,即使如此浩輔還是抬起頭——不由自主抬起頭。
「我是你的所有物。如果你下令要殺,無論對象是哪個世界的什麼人——是的,就算是我自己,我也做好將對象破壞到體無完膚的準備。」
他把自己的聲音儘量壓到最小,其實他恨不得放聲大吼,但是屋齡十年、三房兩廳的公寓牆壁很薄,發出大一點的聲音就會傳到隔壁房間,更何況傍晚被人揍了一頓,肚子痛得要命,就算想吼也吼不出來。
就在浩輔支支吾吾的時候,大田握緊拳頭,朝浩輔的肚子揮去。
浩輔的呼吸瞬間停止,痛楚蔓延全身,雙腳忍不住顫抖,腦袋一片空白。
「共有七個。其中包括舞鶴蜜,她現在不在教室裏。」
於是我切換思考模式。
絕對稱不上粗魯,從外貌看起來也是個非常普通的人。如果要說粗魯,那個聽說有在練柔道的敷戶良司還比較像不良少年。
「你說我什麼?」
最後到了浩輔不曾來過,有三個人正在等他的地方。
「……唔!」
我點頭答應,兩人轉身準備離開——可是才走了兩步,主人便停下腳步回頭。
「我說我偷了考卷啊?不過正確說法不是偷,而是人家給我的。還有我沒有作弊喔?作弊的效率這麼差,我纔不幹。」
「那等放學再來吧……列出名單、擬定有效率的計劃等細節部分都交給妳,可以吧?」
「……對了,硝子。」
主人板着臉低聲說道:
點頭的主人雖然面無表情,可是其中卻蘊藏堅決的意志。
這是身爲所有物的夙願,回應他的心意,就是我最優先的義務。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那個垃圾、那羣垃圾,竟敢對我、對我……!」
「咿!」
主人不經意地觀察我的表情。
「有點事情,一下子就好。」
「你說……什麼……」
「可是學長也只能拜託她了吧?」
他被帶到通往樓頂階梯的最後一個轉角,來這裏的路上還特地繞路走到第二教學大樓三樓的三年級教室,避免認識的人看見。
這個時候我才理解,方纔主人的邏輯矛盾出在哪裏。
「裏緒沒關係,要花幾天都無所謂。」
無論是聲音、態度,還有手上的力量,都由不得浩輔逃避。
「我是記不太清楚,直川同學早上說了什麼來着?」
「不需要擔心。裏面有三個人和我處於友好關係……不過就算其中有人是虛軸,我也會盡全力回應你的決定。」
「跟我來就對了。」
「沒關係的,『主人』。」
「裏緒不要再講了,那個女人根本就是誰都好……」
那是今天放學之後的事。
‡
剛纔被打的地方又捱了一拳,低下頭、呼吸困難的浩輔不由自主地抖動身體。
「知道了。」
一旁的跟班一起發生「呵呵呵……」的笑聲。
對方露出討厭的開朗笑容,伸手抓住浩輔的手。
浩輔馬上就會知道外貌與內在不一定相同,平時能夠應付日常生活的人,纔是最難對付的。
身在自己房間裏的直川浩輔蹲在牀上,用力握緊牀單。
「不要再說了。」
速見殊子。她的品味有點獨特,「對於可愛的東西毫無招架之力」。而她所謂『可愛的東西』,不知爲何也包括我——
「今天不在教室的人當中,有幾個是妳的朋友?」
「我會轉告她,但是我不覺得她會聽話。」
他的擔心是出自於我爲他所有的邏輯歸結,同時也是證明我對他還有用處的證據。
我說出不允許在學校裏說的話,臉上露出笑容。
可是至少主人很重視我,甚至到了會擔心的程度。
「不好意思。雖然會給裏緒添麻煩,還是拜託了。」
「什麼爲什麼,你應該知道吧?」
「缺席的人應該都在。但是午休不在教室的學生裏,有兩個人的機率很低,因爲他們會去找國中同學用餐。」
正因爲如此,我露出只爲了主人準備的完美笑容。
我點頭同意,然而思考迴路卻因爲主人的邏輯矛盾產生疑問,因此對着主人問道:
「啊、沒有……」
「嘿、直川,不用這麼急着回去吧?」
「是嗎?我還有點事想找她問個清楚……那就是還有六個人。那麼明天午休過來,現在不在的六個人……還有班導和副班導在的機率有多少?」
浩輔的背脊不禁爲之僵硬。平常在教室裏和大家說說笑笑,頗受同學景仰的「大田敦」,和現在眼前這個人有決定性的不同。
因此他的擔心是無謂的。
聽到這番話,浩輔的腦袋真的一片空白。
裏緒也位在殊子好球帶的外角偏低。殊子幫忙主人時所要求的謝禮「硝子親我一下」,大部分都是由裏緒代勞,我到現在還是無法判斷應不應該爲此道謝。
「所以請給我命令。到了那個時候,請給我一個沒有躊躇、寬恕、猶豫,不參雜任何憐憫、同情、惋惜,只有冷酷、聰明、純粹的命令。」
無論如何,今天的調查工作已經結束。主人將視線轉向走廊,暗示裏緒該走了。
當天晚上。
「好啦……」大田露出平常在教室裏不曾看過的下流笑容,朝浩輔走近一步。浩輔忍不住想要逃跑,可是雙腳嚇得不聽使喚。而且在不知不覺之間,他的雙手被兩個跟班抓住,憑浩輔微弱的力氣根本無計可施。
「……我懂了。」
浩輔不禁心想他是怎麼辦到的。大田彷彿看穿他的思緒,繼續說下去:
不知爲何,主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將視線轉向裏緒——她笑得很開心。
「我也是不得已纔會拜託她,饒了我吧。」
「你說的話真是有趣,真的很有趣。我這個品行端正、受到班上同學信賴的人,你竟然說我作弊、偷考卷,靠着卑鄙下流的手段考到全校第二名?你說的沒錯。直川,你還挺聰明的。」
「我不在乎她每次要求的『親一下』。」
語氣雖然很有禮貌,眼睛卻露出討厭的睥睨眼光,一點也不像私立升學高中學生該有的眼神。在升上二年級的同時,這個不記得名字的傢伙就認爲大田是班上最有力的人,於是成爲他的跟班。看來他大概是在下課之前就在鞋櫃等待了。
「喔、直川,可以耽誤你一下嗎?」
「我知道了,學長。」
「這裏很方便喔。平常午休還會有人過來,不過放學之後就沒人了。尤其今天又下雨,就連那個腦殘也不會在雨天上來。」
忍耐一整天有如尖針射來的視線,一直告訴自己理會這些人只是浪費時間,讓自己專心上課,好不容易撐到放學。浩輔一下課就離開教室,快步走向鞋櫃,沒想到大田敦的跟班已經在那裏等他。
他擔心受到虛軸波及的人是我朋友,我會感到「難過」。
「要裏緒親也沒關係喔?殊子的臉頰很軟,裏緒很喜歡。」
「不過爲什麼要以我的班級爲優先?雖然舞鶴蜜所謂的『直覺』如果當真,那麼虛軸,或是即將固定的虛軸在她附近的可能性的確很高,進行徹底調查也沒有矛盾……但是必須檢查的對象遍及整個學校,先去巡視二樓和三樓應該比較有效率。」
大田彷彿是在對即將被殺的豬發泄壓力,「嘻嘻!」笑了兩聲。
不習慣這種場面的浩輔害怕了。國中就讀升學導向的私立學校,浩輔很不擅長與人爭吵。可是話說回來,這所學校裏面有這種人還比較奇怪。
「方法可多了,不過你這麼認真,大概想不到吧。就是英文老師竹田,被我調教的可聽話了。去年她剛畢業什麼都不懂,所以我就和她商量聊天,然後趁着氣氛上了她。之後她就好像愛上我了,說什麼會給我特別待遇。真是白癡,哪有這種老師的,哈哈哈。」
大田不顧聽得目瞪口呆的浩輔,自顧自地說得興高采烈。
「可是到她印考卷給你,不也花了半年的時間?」
「半年算快了,不過還是很費工夫。看她那個樣子也知道沒交過幾個男人,而且又是個乖乖牌……不過最後還是靠着眼淚攻勢,我哭着對她說,無論如何都要考出好成績,不然就沒指望考上想念的學校,也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然後她就連其他科目的考卷一起拿給我。要是被學校發現一定會被開除,戀愛真的會使人盲目啊。可是我真搞不懂那些老師,怎麼會對夢想之類的空話那麼沒輒呢?真想告訴他們,既然那麼喜歡作夢就去睡覺啊。」
卑劣卻又有所顧慮的竊笑,在樓梯的轉角迴響。
「就是這樣,今後你是不可能考贏我了。雖然沒辦法拿到答案,但是隻要有考卷就夠了……畢竟我的成績原本就滿優秀的。」
浩輔的眼前忽然染成一片紅。
這個傢伙以爲用這種卑鄙的手段、用這種沒有意義的舉動就算是比我厲害嗎?這種行爲有什麼意義?絕對沒有,不可能有任何意義。
「我要揭穿你……」脫口而出的話語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出自憤怒。
「我絕對、絕對要揭穿你!竟然耍那種手段,沒有人會放過你的!這已經不是校規還是什麼的問題了……我要把你,還有竹田老師一起趕出這個學校……!」
可是浩輔的憤怒被更強大的威嚇壓制。
大田的一隻手抓住浩輔的領口,壓迫他的喉嚨。
「所以啦……爲了避免你揭穿我,接下來要採取一點行動。你要大聲求救也可以喔?反正樓下有我的人在把風,有人來的話我馬上就知道了……喂!」
大田的跟班在浩輔耳邊應了一聲,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不一會兒,那個人拿出某樣東西交給大田。
那是一臺數位相機。
「基本上,我是討厭暴力的。」
大田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同時也很殘忍。
「所以我是用這種手段來封口。暴力在最後關頭根本沒用,而且就封口的方式來說是下下策。比起暴力,還是這樣比較有效……好了,拜託你們啦。」
大田對跟班使個眼色,浩輔耳邊響起「哈哈哈!」的笑聲,同時還有四隻手朝着他的制服領口和皮帶伸去。
浩輔已經知道他會有什麼下場——會被拍下什麼照片。
浩輔不是沒有期待裏緒幫自己解圍,期待落空也讓他很失望,然而在這之前,這個傢伙根本打從一開始就忽視浩輔、大田,還有跟班們的存在。
「哎呀呀。看起來好像是不堪入目的景象……可是裏緒不小心看到了。」
爲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爲什麼像我這麼優秀、前景看好、未來光明的人——
心不在焉的柿原像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對着浩輔開口:
抵抗也沒有用。大田的跟班三兩下就捂住他的嘴,同時勒緊他的頸動脈,讓他陷入昏迷。
「哈!那就表示會當作沒看見囉?」
「……妳這個垃圾!又幹了什麼好事!」
自己的未來被玷污了,而且兇手還輕鬆超越自己拼命建構的價值。浩輔用以構築未來的價值,對她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聽裏緒這麼一說,大田似乎也恢復從容的態度,於是壓低聲音笑着威脅她:
同時出現的兩道白影攻擊兩人,從眼睛到臉頰的爪痕制止他們的行爲。浩輔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只知道他們三人都陷入混亂。
接着是打人的聲音,和不停說着對不起,拼命道歉的哭聲。平常的他根本不會當成一回事,只是爸爸從昨天就住在工廠沒回來,沒有人會勸架。因此不用想也知道,這陣無聊至極,垃圾毆打垃圾的聲音會比平常拖得更久。
「爲什麼妳不管做什麼都是這麼笨手笨腳!」
穿着體育服的人伸手撥弄溼透的頭髮,以一副完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俏麗的短髮亂七八糟纏在一起,姣好的面容微微偏向一邊。

而且他也付諸行動,但是心裏還是不舒坦。
「還會痛嗎?」
柿原卻對大田說了些毫不相干的話。無可奈何的浩輔不禁心想這個傢伙是不是腦袋有問題,但是他隨即想到——對,她的腦袋確實有問題。
「啊。」就在少女站起來的時候,腳下突然一軟癱坐在地,大田連忙從她的身後扶住雙肩。身材高r的她,站起來幾乎和大田差不多高。但是大田在聞到掠過鼻尖的髮絲香味之前,就先從扶着肩膀的手中感覺到高得嚇人的體溫。
回家一照鏡子,只看見眼皮與臉頰之間有兩道像是貓抓出來的傷口。雖然流了不少血,但是傷口不深,現在也幾乎不痛了。因爲壓着繃帶的纖細手指觸感很舒服,大田敦就這麼閉着眼睛,任由她擺佈。
「柿原……妳別多管閒事。」
「妳幹了什麼好事!」
渾身溼淋淋的柿原一面俯視他們搓揉出滲入眼中的鮮血,一面自顧自地說道:
不是大田笑着說「要駭進學校網站張貼照片,還是貼在學校所有的佈告欄好呢?」的笑臉。
浩輔在牀上想起這段回憶,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被迫認清這個事實。
浩輔的眼前一片黑暗,大田笑着說道:
這也讓浩輔怒火中燒。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混帳……!」
拒絕上課,成績依然是全校第一的天才。因爲認知障礙而無法分辨他人長相的身心障礙者。就算到了學校也絕對不穿制服,一整天幾乎都待在樓頂的怪人。
「裏緒說過不要用代名詞稱呼裏緒,裏緒可是說了三次。」
正當他們準備撲向裏緒的同時,只見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然而最讓浩輔感到煩躁的並非只有絕望。
幫大田處理傷口的少女邊說邊露出微笑,他也只能苦笑以對。
「沒辦法。我看到一隻可愛的小貓,就把牠抱起來,誰知道牠會突然抓人。」
少女以冷淡的語氣開口,並且站了起來,整齊的短髮隨之飄動。大田用一隻眼睛看着她,心裏想着這個紗布真是礙事。
還是老樣子。妹妹不知道又出了什麼無聊的紕漏,惹得媽媽生氣。
浩輔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把難以報復在大田身上的憤慨,全部轉嫁到還有希望報復的裏緒身上。他只是在昏暗的房間裏,回想裏緒當時的眼神,讓心中的焦躁、憎恨與憤怒越演越烈。
「這樣就好了。」
「可是柿原,我們不可能到別的地方,所以妳還是快閃吧。」
——對她來說,自己比垃圾還不如吧?
柿原裏緒的眼神,比大田的眼神更沒道理。
「不會……已經不會了。」
冷靜思考就會發現柿原裏緒患有無法辨認他人的疾病,所以沒有把浩輔當作獨立個體看待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浩輔根本沒想到這點。
隨着一句冷靜的話,手指離開他的臉。真是可惜——大田一邊這麼想,一邊睜開眼睛。
頂樓的門突然打開,傳出驚訝的尖銳聲音,讓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每一種折磨,都是難以抹滅的絕望。
於是她轉身走下階梯,對於一絲不掛坐在地上發呆的浩輔不屑一顧——
她的眼神比大田把自己當成垃圾的眼神更過分——
柿原突然變得臉無表情,聲音也不同於原本的童音,變得相當僵硬。
就在柿原皺起眉頭的瞬間。
「那麼我也該去準備晚餐了。」
不只是毫無興趣、毫不關心,更像是把人當成路邊的石頭,似乎完全不把他看在眼裏。
所有的聲音瞬間停止,過個幾分鐘媽媽就會進來了。跟平常一樣說道:「浩輔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妨礙你念書的。」
也不是自己在聽到大田說「接下來要拍影片,得想辦法讓你那沒看頭的東西振作起來」那句難以想像的下流話語時,哭着磕頭道歉、拼命求饒的自己。
「裏緒也不是聖人君子,所以不打算阻止這種霸凌行爲。可是……看到這般情景會讓裏緒的心情很糟,裏緒也討厭自己的心情不好。所以可不可以到別的地方再繼續?在裏緒看不到的地方,到裏緒的世界外面。」
某種白色的生物掠過大田的臉上,等到大田用雙手護住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浩輔隱約看見大田左邊的眼瞼到臉頰之間,有兩道像是爪痕的傷口。在他的手掌貼上臉頰時,手掌下方和指縫之間已經開始流出紅色液體。
裏緒在浩輔理想的未來世界裏造成裂痕,所以這些負面情緒纔會全數指向裏緒。
的確因爲這件事,大田等人對浩輔的惡劣行爲也就此結束,光從形式上來看,的確可以說是柿原救了他,然而浩輔並不這麼想。大田等人拍了浩輔的裸照是不可抹滅的事實,更何況他們的所作所爲不是受點小傷就能抵消。從結果來看——柿原裏緒根本什麼都沒做,而且大田等人未來還是會以卑鄙的手段欺負浩輔。真的無計可施,真的陷入絕望。
「這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真是的,腦袋有問題的人就是這樣……總之妳在感冒之前給我閉嘴快滾。真搞不懂下雨天跑上來幹嘛。」
大田的神色看得出來相當緊張,聲音也有些僵硬。柿原裏緒有認知障礙,根本認不出浩輔和大田,不過大田似乎沒有察覺這件事。
大田的話纔剛說完,就發生超乎他們預料之外的事。
「不是,裏緒不是說當作沒看見,而是不想讓心情變糟。如果要在這裏繼續,裏緒就會出手阻止了。可是到別的地方去的話裏緒就不會阻止,只要從裏緒眼前消失,裏緒就不會干涉,也跟裏緒毫無關係。」
兩個跟班同時說出一樣的臺詞,發出有如事先設計的完美合聲。
「……嗚、啊!」
「……『小町』。」
柿原裏緒——
「說了三次還聽不懂嗎?裏緒無法忍受人家用代名詞稱呼。用代名詞稱呼裏緒,裏緒的存在會變得不安定。裏緒就是裏緒,是無可取代的唯一,不是這個世界的大多數。變成大多數的話,個體就會消失……雖然不求理解,可是裏緒剛纔說過不要用代名詞吧?」
「……呀啊!」
「沒辦法,裏緒就到別的地方好了……心情真糟,難得有雨天的天空可以看……不知道妮雅還在不在。」
「嗯。拜託妳了。」
於是他心想,好久沒揍妹妹了,乾脆到客廳幫媽媽打她好了。
薄薄的牆壁另一頭,傳來媽媽不甚清晰的怒罵,以及丟東西的聲音和少女的尖叫。
那羣人嘲笑浩輔的話還留在他的耳邊。在抵抗的過程中,他的肚子捱了好幾拳,雙手也被緊緊壓住,別開的臉硬是被轉向鏡頭,熾烈的閃光燈至今仍然烙印在他的眼中。網路是很方便,不過最近的印表機也很不錯——一想起他們一邊露出諷刺的笑容一邊說出來的話,浩輔就感到怒火中燒。
「果然夠古怪……說的也是,柿原根本不記得我們的長相。就是說嘛,無論我們在哪裏做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是幾年幾班的誰啊。」
「還有兩次,不要使用代名詞。」
兩人的父母都是工作到很晚纔會回家,所以他們從以前就像這樣跑到對方的家裏。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現在——大田原本想在她過來之前包紮傷口,不過這個計劃是以失敗告終。
——她在說什麼啊?
「嗚!」、「呀啊!」就像剛纔一樣。
大田這才發現可以安心,忍不住聳了聳肩。浩輔雖想大聲說出大田和自己的所屬班別,但是從柿原剛纔的發言來看,大概不會有任何效果。浩輔咬着嘴脣心想:這下子無計可施了。
不過還是柿原裏緒當時的眼神,最令浩輔難以釋懷。
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惹人生氣。
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宣告自己不會加以干涉。
這對浩輔來說,是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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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幹嘛?」
「總之先穿件衣服吧。裏緒看了會不好意思。」
「竟敢對我……竟敢這樣對我……!」
「裏緒不是『妳』,裏緒就是裏緒,不要使用代名詞。」
「阿敦真是不小心。」
柿原裏緒竟然不把自己、不把一直威脅着她全校第一名地位的全校第二名•直川浩輔當成一個人看待,在她眼中甚至連個東西都不是。對於那個自己最介意、一直當成絆腳石的人來說,自己居然完全不構成影響。
「對啊,所以跟裏緒沒關係。」
「煩不煩啊!這樣我怎麼專心!」
兩人的視線沒有對上,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意識他的存在。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是個感覺起來毫無道理的瘋狂邏輯……
柿原任由水滴延着瀏海滴落,嘴裏又重複了一次「不要使用代名詞」然後繼續說道:
最令他感到煩躁的,是在這一幕裏現身的——那個人。
在寬廣的客廳裏面,和大田一起坐在沙發上的人,是小他一歲,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她過來大田家喫晚餐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在清洗傷口,接下來就變成現在這樣。
他一直在心中模糊描繪自己的未來——周圍的人都對自己感到畏懼、崇拜、羨慕——在這樣的願景當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對自己視而不見。比起受到大田敦威脅的自己,因爲柿原裏緒而產生裂痕的理想,對於浩輔來說是個更大的打擊。因爲現實還有辦法挽回,但是理想中的未來受到污衊卻無法改變。他無法容許,也不能認同。
「喂、妳該不會是……」
「啊……」
也不管少女正在發呆,大田的手就撥開她的瀏海,貼上她的額頭。
「還在發燒呢。」
「啊……嗯……」
少女看着大田,臉頰逐漸泛紅——現在不是注意這些的時候。
爲什麼沒有在她幫忙包紮傷口的時候發現呢?大田因爲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惱。
「今天沒去上學?」
「嗯……」
「笨蛋!怎麼不早說!」
大田硬是讓她坐回沙發上,接着跑到牆邊的櫥櫃,在藥箱裏亂找一陣之後一把抓起感冒藥,回到沙發旁邊。
「我去倒水,等我一下。」
「阿敦,等等。」
「聽話,妳坐着……」
「我已經喫過藥了。」
平淡的聲音傳進他的耳裏。
「咦……是嗎?」
少女的聲音原本就沒什麼起伏,所以常有人誤會她很冷淡或是話中帶刺,不過她的個性一向都是這樣。只是從剛纔的聲音裏,大田可以聽出她硬是打起精神,想裝出沒事的樣子。
「真的嗎?」
「真的,過來之前喫過了。而且今天沒去上學,睡了一整天,現在已經好多了。」
不過直川那張臉實在是太經典了。平常一副自以爲是菁英份子,瞧不起別人的樣子,到頭來還不是哭得一塌糊塗,對着留有髒腳印的地板磕頭,嘴裏說着拜託你們放過我,拼命求饒。光是想起那副德行就讓人笑個不停。
「總之……舞鶴原本就是根據直覺來判斷吧?所以可能不是說謊,而是搞錯了也說不定。而且我們就是爲了判斷真假才採取行動,舞鶴是不是在說謊本來就沒有關係。」
還是因爲她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所以自己纔會想要變得更了不起——
主人當然知道這件事,究竟他是故意的,還是我想太多了?
「突然想喝別的。」
他盯着鍋子,暗地裏笑了。
「不喝柳橙汁嗎?」
「真是夠了。」
「喔。」
好吧——大田一邊說一邊轉身:
「應該不會吧?裏緒說過舞鶴在這個時候不會說謊。」
他顯得有點狼狽。我應該可以給自己打個及格分數。
我不喝牛奶。問題出在這個身體的好惡,只要打算喝牛奶,身體就會不由自主作嘔。這和機械的思考無關,是有機生物特有的弱點。
總之目前聯絡不上八重。從可能性來說,最有可能的是她發燒睡着了。要是不停打電話過去把她吵醒,那就是損人不利己的行爲。於是我決定用簡訊代替電話,按起手機的按鈕。
「不可以亂來喔。」
「八重沒接。」
他一邊煮粥,一邊回想今天的事。
電視裏的新聞節目,正在報導隔壁市鎮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我記得主人擔心這是虛軸下的手。原本這是毫無根據的看法——如今舞鶴蜜提出虛軸這件事,所以有必要考慮這種可能性。
「……沒錯。就這麼做。」
「標準答案。沒有我的份嗎,主人?」
現在手上有可以威脅直川的東西,也讓他有了精神上的恐懼,未來已經不可能反抗我們——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畢業之後依然有利可圖。當然要是害他自殺就什麼都沒了,必須得讓他要死不活留着一條命。
他不經意地想到,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背後傳來青梅竹馬的聲音,於是他也回頭笑着回答。
因爲大田覺得不應該讓她知道,而且他也沒有笨到會露出馬腳。
「一點也不像。我沒有她這麼溫柔。」
是因爲有她,爲了讓她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所以自己纔會變成這樣嗎?
「……和我比較起來,你選擇相信裏緒嗎?」
「可是……」
「不過妳還是坐在這裏,晚餐就交給我。不過妳只能喫粥……喫得下嗎?」
「照妳的提議去做就行了,發生異常狀況再臨機應變。舞鶴的狀況如何?」
她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能夠察覺她心思的人,世上應該只有自己吧。
她正在看着電視畫面發呆,而且還在微微顫抖。電視播放地方電視臺的新聞節目,正在報導隔壁市鎮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
大田一邊笑着說道,一邊把她輕輕按回去。
我露出最近才學會的「壞心笑容」。
「想喝就說嘛。」
「阿敦,記得穿上圍裙。」
「不用穿什麼圍裙啦,只是煮個粥而已。」
「我喂妳喫吧。」
簡訊還沒發完,主人就已經洗好澡來到客廳。他一手拿着毛巾擦乾頭髮,一手拿着裝有柳橙汁的杯子。
「所以妳就在我家過夜吧。我會陪妳直到妳睡着爲止。」
「就是因爲擔心,所以妳更要快點好起來,明天讓她看到妳健康的樣子纔對,不是嗎?」
「我知道。」
她不知道大田做了什麼,不知道他威脅同學,不知道他跟老師的關係,什麼都不知道——就連大田的表現慾望也不知道。
少女雖然答應,但是聲音和表情沒有顯得特別高興。
「妳要我說幾次,回家就不要叫我學長……妳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當然是你。不過這個問題和這次的事件沒有關係。」
簡單來說,大田就是喜歡出風頭。利用年輕女老師偷考卷,也只是想考出好成績,藉以吸引大家注意。他很明白自己想成爲衆所矚目的焦點,知道自己的表現慾望比別人強烈。
「沒有我的份嗎,學長?」
「還很燙,吹涼了再喫。」
大田打開電子鍋盛了半碗飯,然後在鍋子裏裝水。以熟練的手法點着瓦斯爐之後,打開冰箱拿出醃梅子。
主人將柳橙汁遞到我眼前,一轉身又回到廚房裏。等一下幫他洗杯子好了。
她的眼睛移開沒有畫面的電視,用平常那種常讓人以爲她在生氣的堅決眼神,來回看着粥和大田——然後慢慢調整姿勢,在沙發上坐起來。
「她那麼溫柔,一定會擔心我。雖然不常笑,其實只是不擅表達。她八成是那羣朋友裏面……最擔心我的人。」
「伯父伯母什麼時候回來?」
這樣的回答並非拒絕,這也只有大田才知道。
聽到第二通電話的鈴聲響了二十聲,我才切斷電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幹嘛瞇起眼睛盯着我……」
「妳……」
「我沒關係,只要喫個泡麪就好了……偶爾喫一次沒什麼關係。平常有妳幫我煮晚餐,所以都喫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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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針對白天的結果開口:
「妳沒帶手機過來?這可不行。趕快把粥喫完,今天就早點睡。」
口中唸唸有詞的主人回來了,杯子裏面裝的是牛奶。
大田緩緩將自己的額頭,貼在這個用冷淡態度撒嬌的少女——皆春八重的頭上。
「是的,而且還是大問題。請你考慮怎麼負責,看是要認養我,還是跟我結婚。」
「……會煮嗎?」
「……嗯。」
大田把煮好的粥盛進大碗裏,和湯匙一起放在托盤上面,拿着托盤小心翼翼朝坐在沙發上的她走去,然後把托盤放在桌上。
「跟妳真像。」
「啊、可是我朋友會打電話給我,得先回去一趟纔行……搞不好她已經打來了。」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雖然沒想到會被柿原裏緒發現,但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
閒聊結束。既然主人回來了,就要暫時停止無謂的思考。
大田把藥放在桌上,走向兼作餐廳的廚房。她喜歡的粥是醃梅子粥。
「還有不可以泡澡。」
「妳到底是從哪裏學來這些多餘的知識?」
「不知道,從中午之後……應該說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機會與她對話。根據觀察的結果,我判斷她的態度和昨天相比,並沒有明顯的變化。我認爲還是有說謊的可能性。」
他以有點不高興的聲音說完,接着坐在沙發上。
「喫不太下。不過,如果是阿敦煮給我喫……我就喫。」
她專心聽着主播說話,表情帶着一點憂慮,這讓大田有點看不下去,於是默默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她身邊的人總是覺得她的個性堅強,其實她比誰都容易受到驚嚇、都要溫柔——大田比任何人都瞭解。
「主要是從週二的推理懸疑劇場。」
「這是問題嗎?」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大田纔會忘記自己的慾望。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會打從心底覺得只要身邊有她就夠了。反過來說,只要在沒有她的地方,爲了彌補她不在的空缺,大田就會費盡一切努力提升自己的地位。
「不,像極了。不過還是不行。」
「煮好囉。」
「我纔不會,笨蛋。」
主人喝了一口牛奶,點頭說道:
「那等一下你要幫我擦身體。」
主人的肩膀頓時失去力氣,他慢慢喝着牛奶,試着讓自己鎮定。
如果不這麼做,她又會開始逞強。要逼她坐下來休息纔行。
籠絡班上同學的計劃也很順利,分班至今一個月,自己已經幾乎是班上的中心,不用多久就可以回到和一年級時相同的狀態。成績優秀、運動萬能,而且外表也不差,待人處事更是沒話說——大家會聚集在這種人身邊也是理所當然,成爲這種人正是自己的期望。
我的朋友皆春八重,今天沒來上學。我擔心她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可能性絕對不是零,但是這個可能性沒有什麼根據,而且不管結論如何,只要到了明天就知道——然而我卻將認識才一個月的友人列入優先順位,讓我覺得自己可能有什麼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樣。我的第一優先順位當然是主人,而且第一與第二之間的差距比天地的距離還要大。
「嗯,就快好了。」
「是,這我知道喔?」
主人正在洗澡,有事預定等他出來之後再商量。
所以他的聲音要儘可能裝得開朗。
「主人,有關傍晚傳給你的簡訊……」
沒有人在聽我說話。說完才發現聲音大到在客廳裏迴響,而且思考也因爲無意義的行動產生些許混亂。
「很晚。」少女一面吹氣一面發問,大田回以溫柔的微笑。
說得明白一點,從兩人相遇的小學時代開始,他就多少會利用不正當的手段,提升自己的地位。但是大田不曾讓她看見過那樣的自己,也不想讓她看見。
大田察覺她的心裏還是有點猶豫,舉起一隻手製止她。
主人嘆了一口氣之後喃喃自語:「這種個性到底像誰。」
「……電話講完了?」
「總之……我們不知道舞鶴蜜的目的,目前來說放着她不管也不成問題……不過假如她的所言屬實,學校裏面的確有虛軸,主人打算怎麼辦?」
「力量大到有所危害就加以排除,否則就不管它。」
「明智的抉擇。隨便刺激虛軸只會增加危險。」
聽到我的話,主人也慢慢站起來。大概是沒必要擬出太完整的對策,必須維持某種程度臨機應變的空間——畢竟現況並不明朗。
「你要去哪裏?」
「再喝一杯牛奶。」
那麼我也來喝柳橙汁吧。
我目送主人走進廚房,雙手拿起表面結露的杯子喝了一口。
是甜的,味覺感度良好。
現在是晚上八時,這個時間思考明天的事還太早,但我試着像人類一樣,思考如果明天順利完成尋找虛軸的行動,就能度過一個悠閒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