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瘋狂
《虛軸少女》 · 藤原佑 · 2.3萬 字

(⇔Eclipse)
將全校師生捲入其中的事件結束之後過了五天。
九月十八日,星期一。
停課好幾天的學校終於重新開學,我踏進久違的一年九班教室。
校內包括老師、學生在內的大多數人同時產生集體幻覺——校方的對外解釋是如此,然而那件事造成的衝擊並非隔個週末就能夠輕易淡忘。
有的班級有將近一半的學生缺席,有的學生至今還躺在醫院裏,有些學生更是決定立刻轉學。想讓學校恢復原狀,看來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至於一年九班很幸運地沒有留下多大傷害。
這都得歸功舞鶴蜜,多虧她把班上同學全都打暈,我們班上纔沒有任何人受傷。我昨天才和八重、小君還有小公主三名好朋友通過電話,她們今天都會到校上課。
「如何?身體好一點了嗎?」
我剛把書包放到座位上,先來一步的小公主就過來和我打招呼。
「嗯,已經沒問題了。小公主呢?」
「不,我本來就沒受傷。」
小公主雖然笑了,我還是從她的表情看出一抹不安。
「我倒是比較擔心妳……妳的力量恢復了嗎?」
即使如此——小公主還是關心我勝過於關心自己。
「當然,否則我就不會來學校了。」
「這樣啊。」
小公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什麼——妳們在說什麼——?」
小君充滿活力的聲音從我們背後傳來。
最重要的部分被小公主的尖叫聲掩蓋過去。
「咦,什麼——?」
「纔不是這樣,小君。」
「其實是小公主來找我討論戀愛的事。」
我勉強擠出回答,反射性垂下視線,無法直視她的臉孔。
「是的,我沒事。只是有點嗆到。」
虛界渦開啓時的反作用力讓我的不定量子迴路暫時無法啓動,在我復原之前,主人和我只能待在家裏無處可去,還得靠裏緒和殊子保護我們。
「這樣啊戀愛專家是吧那還真是個好消息。」
如果可以,真想叫她收起那臉燦爛的笑容。
現在的我總算親身體驗無計可施的感覺,甚至覺得與其讓自己如此痛苦,打從一開始就不要擁有情感還比較好。
不滿自己被排除在話題之外的君子還在繼續追問,我一面岔開話題,一面用眼角餘光看了小公主一眼。
然而一看見她的身影。
「什麼都沒發生。」
「她趁着學校休息的機會,和城島學長走上大人的階梯……好痛!什麼?」
「小公主,妳太慌張了,完全搞不懂妳在說什麼。」
八重有些靦腆地微笑。那是隻有經常和她在一起的人才能察覺的笑容,是她一貫的表情。
「呃,當、當然是我……」
小公主的胡言亂語讓小君臉紅耳赤。呃、就算妳們盯着我也沒用。
同一時間,身旁傳來打招呼的聲音。
「不、我不是說這個……耳朵!放開我的耳朵!」
「……妳說誰是戀愛專家?」
「怎麼了?硝子。」
她發現我的視線,對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咦?」
不過這實在不是能向小君坦白的話題。
「停停停——!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請原諒我吧拜託!」
雖然只是隨口說聲早安,小君和小公主馬上做出反應,向說話的人揮手:
「那——妳們到底在聊什麼——?」
對於已經能夠理解何謂情感的我來說,這一連串的事件對我形成巨大的壓力,不是休息幾天就能消除。事實上在學校休假這幾天,事情沒有任何進展,反而讓我和主人更感焦慮。
「啊、嗯,早安——妳們在聊什麼?」
我們就像平常一樣談笑。
小君和小公主同時發出疑惑的聲音。
放假這幾天過得如何?八重如此詢問其他兩人時,我在一旁偷偷觀察她的側臉。
「不是這樣?那是怎樣?」
小君邊笑邊追問我們在談論什麼祕密。
是根本不存在的神?還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又或是我自己?
八重擔心地問我,聲音透露出對我的關心。她大概以爲我因爲之前的集體幻覺事件,變得害怕上學。然而面對她的關心,我不但無法感到高興——反而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早安。」
這段期間樹完全沒有嘗試與我們接觸,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和多半與他在一起的
無限迴廊
究竟有何目的。被敷戶學長帶走的芹菜學姐也落入無限迴廊手中。
脫口而出的呢喃究竟是對誰說的?
什麼?
「不不不,這也是沒辦法的,君子。難道妳覺得自己可以給硝子什麼有用的建議嗎?」
「嗚——的確不行……」
「呃、我們在談最近的社會情勢。」
「啊……不。」
我也點頭回應她的笑容。
「嗯、其實啊,君子……我們在談硝子的戀情。」
藏在我體內空間的本體立刻以最高速度編出一個尋常的話題。我轉身面向小君,打算把剛剛編出來的話題告訴她。
又是異口同聲,這兩個人默契真好。
「其實小公主雖然是女生,但卻喜歡……」
看樣子她也沒有力氣胡言亂語,今天就先原諒她。於是我放開被我當成人質的耳朵。
「所以說這是大人的世界。大人的世界知道吧?那可是又情色又讓人陶醉又糾纏不清。」
因爲她的表情一如平常。
「這種事當然得找我這個戀愛專家囉?君子還是小孩子,不適合談論這種話題,所以我和硝子只好把這件事當作祕密。」
「不,沒什麼,小君。」
「哇啊、嚇我一跳!進來時至少跟我們說聲早安吧,君子。」
小公主閉起一隻眼睛向我打暗號。
想起上星期發生的事。由津久見奏等人所引發,襲席捲整所學校的非日常。這場事件的結果令主人一直守護的日常宣告崩潰。
「早安……八重。」
看着八重她們,我把手悄悄放在胸前,輕輕觸摸心臟附近。
「什麼意思……」
「等、等一下硝子!妳面無表情的樣子好可怕!」
聽見小公主隨口說出的胡言亂語,小君聽得雙眼發光,瞪大眼睛看過來。
我的心跳還是忍不住加快。
「沒、沒什麼啦,君子!沒事!沒問題!我現在覺得超棒的!」
「啊,早安——」
「這個嘛……」
明知道事實無法改變,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而且城島樹似乎利用虛界渦開啓的機會,回到這個世界——
一直到剛剛纔進教室的人,是我們這個小團體最後一位成員——皆春八重。
「……可是總覺得好像聽到很過分的話——」
「咦?很色嗎——?但是又讓人陶醉……!而且還糾纏不清……!」
——呃呃呃……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變得僵硬。
「哇啊——原來是這樣——!」
我的——不,我和主人的「
虛界渦
」因此開啓,帶來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
這是處罰。在我走上大人的階梯之前,得先讓小公主走下地獄的階梯。
「算了,那也是得屈服在語言暴力之下,而且那樣我更沒勝算……」
但是我無法用笑容回應她。
「呃……」
「其實……咦……?」
老實說——我很感謝她用這種嬉鬧的態度面對我們。
「硝子,放假這幾天到底發生什麼——」
我已得到「心」,但我不知道心在哪裏,也不知道心哪裏會痛。
不能再讓小公主胡扯下去,所以我捏住小公主的耳朵,把她拉過來:
「這樣啊。」
小公主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情,所以纔會故意表現開朗的樣子,想借此緩和我的緊張。
「……真是殘酷。」
「早、早安,好久不見了,八重。」
我繼續捏着小公主的耳朵,對小君露出燦爛的笑容。
「……咦?」
「妳還好吧?」
「騙人——」
「真要辯論我也奉陪喔?」
「咦,什麼?硝子說什麼——?」
「真是的……每次都用暴力逼迫我屈服……」
「……啊。」
「很抱歉,我一向都是這種表情。」
平常到使我想起那個祕密,那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祕密——
開朗的表情。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戀人。
不知道那名戀人曾經污辱我。
更不知道——那個人已被我所殺。
能夠直接介入
世界系
,將裏面資料完全刪除的「
世界終焉
」。
那股力量刪除大田敦的資料,如今就算是
虛軸
也無法取得有關他的任何情報。就連直接下手殺死他的主人,記憶裏的相關情報也被清除。
然而有關他的紀錄,至今仍留在我的不定量子迴路裏。
也就是說,我是世界上唯一知曉他曾經存在的人。
有關他的一切資訊在我的記憶體裏失控流竄。
這就是我身爲最惡劣虛軸的最好證明——
我想跟主人討論這件事。
事實上,在學校放假這幾天,我好幾次試圖找主人說話。
但是沒有成功。
——不是我不想做,而是做不到。
儲存在機械內部的資料唯有經過使用者的搜尋才能提取,但是身爲使用者的主人非但不知道資訊的存在,甚至連搜尋的方法也不知道。
混雜在資訊迴路中的無用碎片就像病毒不斷侵蝕我,然而主人什麼都不知道。
恐怕直到我故障爲止……不,就算我故障,主人還是沒有機會看到那份資料。沒錯——他連我爲何故障也無從得知。
或許這件事本來就與主人無關,一切罪孽應該由我獨自揹負。
畢竟是我將他拖進深淵、操縱他,甚至消滅世界。
距離第一節上課鐘響只剩五分鐘。
我露出曖昧的苦笑,盡力不讓自己的心情表現在臉上。
老實說,我曾經不只一次想要請假。畢竟在遭遇過那些事之後,正常人根本不想上學,更何況眼前這份日常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
‡
「早安。」
「是啊……我一定會去。」
「喔、津久見同學!沒事吧?」
我不相信她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津久見奏舉起一隻手,對我投以微笑。
但是我不能表現出來,我試着問道:
「這個嘛。」
「如何?你沒有受傷吧?」
鴛野在亞——現在已成了無限迴廊,似乎不打算來學校。
「所以你們打算繼續交往下去?」
也許這只是她爲了擾亂我的假話,事實上也很可能如此。即使明白這點,她的這番話還是在我內心留下疙瘩。
「呃……別這麼說……」
雖說仔細觀察,她的長相跟媽媽確實有幾分神似。五天前那件事的最後,臨走前和我還有硝子說話的語氣也和當時的媽媽很像,但是說穿了也不過如此,最合理的解釋是「她在模仿媽媽」。可以想見這個出身還有形式名都不得而知的虛軸,多半是無限迴廊或爸爸派來的手下,用來擾亂我的心神。
「早安。」
「城島同學好像也沒受傷。」
「啊,早安……良司。」
「這樣啊,那麼去探望她不就得了。」
班上同學一個接着一個來到學校,教室裏逐漸變得吵鬧。大家的話題幾乎都離不開上個星期的事,談的不外乎哪個同學轉學、哪個同學受傷住院的八卦消息。畢竟這次的事件已經鬧上電視和報紙,身爲當事人的學生們多少有種成爲新聞人物的興奮。與班上幾名同學閒聊的同時,周圍的喧鬧不斷傳入我的耳裏。
「這樣啊,那就好。」
看見逆繪露出害羞的表情,全班同學的視線不約而同在我們之間來回。
說完之後便轉過身。看見這傢伙若無其事的笑容,我不禁想要殺了他。
在不知情的人耳裏聽來,我和良司的對話再平常不過。
「喂、敷戶,聽說鴛野轉學了?」
「是啊,算我運氣好吧。」
「還好你們沒事。」
「是啊。」
女同學你一言我一語地圍着津久見兄妹,兩人滿臉微笑一一回應,來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看在知曉他們本性的我眼裏,他們的笑容根本就是面具。
我拚命忍耐心中的痛楚,勉強自己擺出笑容。
「是啊……沒辦法,誰叫學校發生那種事。」
但是這段對話其實另有含意,談的其實是小芹現在的情況。
「是啊,真的……怎麼啦,晶?你的臉在抽動喔?」
「沒想到你們一轉學就遇到這麼可怕的事!」
只是——每當我想要請假,腦中就會浮現良司上個星期說過的話。
但是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懂。
「正如你所見,好得很。」
這三個人的其中之一對我揮手。
過去的五天,裏緒和殊子用過一切方法尋找,仍然無法找出小芹的下落。對於無法識別小芹長相的裏緒來說,搜索對象當然是以良司和無限迴廊爲主。只是無論對象是誰都一樣,他們一直把小芹帶在身邊,躲藏在津久見奏的虛軸「
墜落黑麥田之屍
」製造的隔絕空間裏。
在家這段期間我一直在想那件事。
打開教室的門,教室裏已有好幾名同學先到一步。
這個班級的災情也頗爲慘重。
「這樣啊,那很好啊。」
用不同於過去的理由僞裝自己的情感。
男同學全都露出「爲何是城島這傢伙!」的表情,眼神裏混雜羨慕與嫉妒;女同學的眼神充滿看熱鬧的好奇,像在說:「爲什麼是城島同學?」
有名男同學高興地回應,一聽到這句話,幾名女同學迫不及待地走向津久見兄妹:
所以我絕不能逃避。
這是良司說的話。他在諷刺過去不斷欺瞞日常的我,彷彿在說這次輪到你面對虛僞的日常,這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當然我也不會就此相信良司的片面之詞。「有點精神恍惚」這種說法實在太過抽象,如果我知道小芹在哪裏,而且那是我到得了的地方,我恨不得現在就去找她。
可是不可能。
良司故意露出沉重的表情。
就我所知已經有兩個人轉學,六個人住院。今天班上同學要是有一半來上學就不錯了——不過最起碼有三個人一定會來學校。
當時這個虛軸自稱是我的母親。
他們會如何對待她?她真的沒事嗎?
一男一女說着同樣的話走進教室。
這個負擔實在太過沉重。
其中一個人出聲向我打招呼。
我不知道,我再也無法理解良司內心的想法。
「是啊,哥哥。」
良司知道我想問什麼嗎?他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是點頭說道:
關於這件事——良司多半沒有說謊。
首先是奏的目的。他究竟是聽命於無限迴廊,還是有自己的行爲準則,直到目前爲止完全不得而知。這傢伙擁有的虛軸非常難纏,本人的性格更是極爲惡劣。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將我們逼到絕境,但我們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做什麼,感覺好像多了一個無限迴廊。
「喔、城島,你也來上學啦。」
「真是辛苦你們了。」
這個人知道良司和鴛野正在交往。
我微微一笑,把書包放在桌上。
學校見。
「休假這幾天逆繪老是擔心城島同學。真是的……早知道逆繪這麼着急,之前就應該向城島同學打聽聯絡方法。」
「……討厭啦,哥哥。」
「到時候一定會殺了你。」
自從上個星期津久見奏引發事件之後,學校陸續有人住院或轉學。
「嗨,晶。」
我的行爲就像明知眼前有陷阱還故意踏進去,我的心情有如被人押往拷問室的囚犯。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看見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對吧?逆繪。」
這件事只有他們才知道,我恐怕只有在學校裏纔有機會與他們接觸。至少無限迴廊一定會設法營造這種狀況。
回到現實,我們開始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森町住院了。我昨天去探望她,好像有點精神恍惚。」
「什麼打算?我跟她還是保持聯絡,要見面隨時都可以見面。」
津久見逆繪更是讓我猜不透。
「是啊,託你的福。」
何況芹菜——小芹還在良司和無限迴廊手裏。
良司難道一點也不在乎嗎?和一個外表是自己曾經交往的女生,骨子裏卻是另一種東西的傢伙共同行動,他的心裏難道沒有絲毫恐懼或罪惡感嗎?
我也做出回應。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明明自己就是讓學校陷入混亂的主因,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出這種話。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轉頭看去,他們正是三個必定會來學校的人其他兩個。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心中湧起更多對這兩個人的厭惡與懷疑。
這兩個人一面應付身邊的同學,一面往我的方向走來:
「我是在擔心。」
「……真的嗎?」
如果只針對班上男女同學的反應,我的感覺就跟上個星期一樣不自在至極。
重新開學的第一天早晨,我的心情異常沉重。嘆着氣走進校門,來到二年三班的教室門口。
上個星期逆繪從我面前離開時,曾經說過一句話:
其他同學沒有人聽出我們話中有話,有人在一旁插嘴。
「你有什麼打算?」
「早安,城島同學。」
「其他人呢?」
老實說,要我把眼前這個少女當成媽媽,我寧願相信這只是惡劣的玩笑。
「怎麼了,城島同學?」
我回過神來,逆繪的臉不知何時湊近面前。
「啊、沒事。」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這樣豈不是正中他們下懷。
「沒什麼,只是在想事情。」
我重新展現虛僞的演技。
「城島同學在擔心森町同學嗎?」
逆繪——謊稱是我母親的虛軸如此問道。
「是啊,這也是一點……畢竟我們從小就認識了。」
「你有去探望她嗎?」
「不,還沒有。我很想去看她,可是因爲一些事情一直去不成。」
「這樣啊……希望森町同學快點好起來。」
「……是啊,希望如此。」
一邊是知道小芹下落的逆繪,一邊是不知她在哪裏的我之間的對話。
字字句句都是謊言。
明知日常已經崩潰,依然試圖粉飾太平,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演出三流鬧劇。
這種行爲空虛到了極點,不過我也只能這麼做。
展現在班上同學面前的表情,以及只有我們明白的背後真相,兩者分別有其意義,驅使我在此時此刻與敵人合作演出——感覺就像帶着滿臉笑容嘔吐。
「這麼說來,城島同學……你的女朋友還好吧?」
「……咦?」
我看了彷彿待宰羔羊的小公主一眼,再次用筷子把菜送進嘴裏……其實我有點感謝殊子,至少她讓我可以忘記自己沒食慾這件事。
這或許正如同津久見逆繪所說,是一種故障。
「我們班上的人果然比隔壁班多——太好了,幾乎沒有人受傷。」
「被告是否主張自己無罪?」
耳朵靠近小君嘴邊的殊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眼鏡後頭的那對眼睛看起來像是要喫人。姑且不論小君對她說了什麼,她來到一年九班的目的本身就是個謎。
「那還真不得了。」
「……雖然是我自己猜的,可是她們一定……」
「喔——然後呢?」
我不禁轉頭看去。
「呃、殊子怎麼會來這裏?」
「我……嗎?」
雖然混亂是由敵人引起,但是其他人之所以被捲進來,我也有一半責任。
「……殊子?」
「硝子,能不能借一步說話?我可以等妳們喫完飯。」
「就是說啊。」
「沒看到小蜜——她到哪裏去了?」
「嗯,還算幸運。」
——八重什麼都不知道。正因爲如此,她是我們幾個之中最大的受害者。
「八重——妳在田徑社的朋友還好吧?」
聲音聽起來非常狼狽。
一早教室裏的氣氛顯得有些沉鬱,但是隨着時間經過還是逐漸熱鬧起來。因爲犧牲者不多,午休時間的一年九班幾乎和平常一樣吵鬧。
「呃、我們早上纔剛道別……」
「咦?愛的話題……早上說的那些話原來是真的嗎——?」
‡
「只能說是感謝幸運之神眷顧。」
「是啊——」
關於芹菜學姐,八重只知道她「因爲過度驚嚇而住院」這個假情報。如此告訴她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異議駁回。這樣好了,在妳身上綁石頭然後丟進游泳池裏,要是浮起來就判妳有罪,沒有浮起來就判妳無罪。」
沒錯,我再也不會否定我和硝子的事。
「不會吧,真的假的?」
「咦……」
「哈哈,的確是這樣。」
津久見奏表現出十足關心的模樣,我不知道他話中的真正意圖。或許他知道硝子因爲開啓虛界渦的反作用力而暫時停止運作,想趁機探聽硝子的力量是否復原。
一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背後。
我帶給她的不只如此,還有她沒有提起,連自己也不知道失去的決定性失落。
我面無表情地放下筷子,伸手在身邊的罪魁禍首肩膀拍了一下。
從早上到現在,我發現自己怎麼樣也不敢直視八重的臉。
「別再說了,哥哥。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在○與一之間蠢動,光靠運算不足以處理的內心糾葛——
知道事情內幕的她偷偷看了教室另一頭的舞鶴蜜座位一眼。蜜一如往常不在教室裏,如果她在,一定會滿臉不高興地避開小公主的視線。
我轉身背對呆立在原地的同學,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硝子怎麼了——爲什麼拿着筷子不動——」
我曖昧地點頭,還是提不起食慾。
我維持轉頭的姿勢詢問她。
彷彿要對日常本身宣戰,我毫不畏縮地迎向所有人的眼神,面對他們還有她們的反應——默默承受一切。
在此同時,宣告晨間點名時間開始的鈴聲終於響起。
於是我故意說出模棱兩可的答案:
「……好像又情色又讓人陶醉……」
「妳是來找她的?午休時間她從來不會……」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開口:
「……是啊。」
「不會吧,等一下!現在這個應該不算我的錯!好可怕!硝子看起來好可怕!」
我想這多半是誕生在我身上的情感所造成。
「這根本是魔女審判!」
「不不不,我不是來找小蜜。」
八重的話緊緊揪住我的心臟。
我的話讓周圍的人聽得目瞪口呆。
「嗯?這個嘛……」
「就是一年級的那一位,她沒有受傷吧?」
奏先是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即微笑說聲:「這樣啊。」逆繪低下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躲在人羣后面的良司眉頭一皺,還是保持旁觀者的表情。
滿臉好奇的殊子把頭靠近小君嘴邊,小君也配合地壓低音量,在她耳邊竊竊私語,好像在談論什麼祕密。
殊子竟然也附和起小君。
「……啥?」
在春天那件事後,我們也對她做過同樣的事。當時我們讓她墮胎,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然而與當時相比,此刻加諸在我身上的壓力明顯更加巨大、更加沉重。每當思考這件事,我就會感到呼吸困難。
聽着小君的耳語,殊子不住點頭,還不時用別具深意的眼神看過來。
周圍很快掀起一陣騷動。
那麼究竟是來做什麼?我正打算這麼問時,殊子笑着說道:
如果是過去,不管是在什麼狀況下,我的本體都可以壓抑來自人體的要求,對身體下達進食命令,但是現在無法做到。
那對我來說代表日常的毀滅,同時也是一種覺悟,更是一種決心。
這句話再次讓我成爲衆人環視的對象,同學的視線不斷對我施加壓力。幸好冢原沒來,要是他在現場,誰知道他又會鬼叫些什麼——我幾乎像平常一樣反射性說出「硝子不是我女朋友。」但是在脫口而出之前,我想到某件事。
「我跟妳說——小公主和硝子今天早上瞞着我……」
「嗨,小君。最近過得可好?」
妳這個魔女給我閉嘴。
我不能再逃避,也不想再逃避。
有如拼布的一天即將開始。
「呃,城島同學……難道你承認了?」
「喔?怎麼了?妳們早上說什麼?」
「喂……等一下。」
「啊、學姐,怎麼了嗎——?」
沒人察覺我此刻的想法,小君繼續說道:
那是一種彷彿在語尾加上音符或星星符號,十分開朗的聲音。
「……小•公•主?」
殊子說的那句話居然吸引小君的注意。
「可以一直和她在一起,這樣我也比較安心。」
這個人照理來說應該待在三樓的三年級生教室。
我們也和平常一樣——四個人把桌子靠在一起喫便當。
兩人邊說邊呵呵大笑。就我的推測,現在的笑聲有一半是出自真正的安心,另一半則是強顏歡笑。姑且不論在班上陷入混亂時睡着的小君,小公主應該經歷過一段令她感到恐怖的回憶。
小君邊說邊玩筷子,小公主也表示同意。
隱約傳入我耳中的句子,全都是些讓人聽不下去的東西。
然而她像平常一樣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反而顧左右而言他:
「……而且糾纏不清……」
「對,我想跟妳聊一些愛的話題。」
她所說的「學長姐」一定也包含芹菜學姐。
「嗯,大部分都沒事。有幾個學長姐受傷住院,不過好像沒什麼大礙。」
「唉呀唉呀。」
「這樣啊……和女朋友同居在一起還是比較安心,不過這麼一來逆繪可就沒什麼希望了。」
「嘿——午安。」
「啊,沒事。」
就在這種種念頭在我腦中打轉之時,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
殊子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從她的表情裏看不出任何頭緒。
我停下正在用餐的手,下意識地咬緊嘴脣。
「噫!有、有什麼事嗎硝子大人……!」
八分鐘之後。
我在殊子的帶領下來到校舍屋頂。
屋頂上難得沒有其他人,原因多半是因爲今天到校的學生比平常少。
「裏緒也不在。」
「是……啊。」
裏緒現在恐怕還在保健室裏睡覺。畢竟在我因爲無法啓動不定量子迴路而被迫休息的時間,裏緒一直待在家裏保護主人和我,同時還得幫忙尋找芹菜學姐。
殊子也是一樣,我們這次真是替她添了不少麻煩。
這些念頭閃過我腦中,我不由得低下視線。
「……咦?」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殊子的臉就在眼前,與我的臉異常接近,嘴脣還在不斷靠近。
「妳、妳在做什麼!」
我下意識地向後退開,殊子露出遺憾的表情:
「唔,真可惜。」
「什麼可惜,真是一點也不能大意……」
「誰叫妳要在我面前大意。」
「不,我並沒有大意。」
「也罷,反正以前也沒看過硝子驚慌失措的樣子,這次算是有所收穫。」
殊子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妳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總不會爲了「想親妳一下」之類的無聊理由把我叫來這裏吧?
我不禁想要辯解,然而殊子接下來的話彷彿早就料到我會有這種反應:
因爲她們。
我知道小公主一直擔心我,只是沒想到自己在小公主眼中顯得如此消沉,消沉到讓她找殊子幫忙。
還有對於我自己,對我這個巨大的不定量子迴路產生的……近似恐懼的感覺。
我竟然做出把一切埋在自己心裏——這種等於背叛的行爲。
「好好加油。」
殊子很難得地——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用如此堅定的語氣開口。
「只是學習主人的說法。他還說雖然如此,但是殊子說的話總是切中要害,所以特別難搞。」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
「當時的妳曾經宣示:『在世界步入終結之前,我會一直注視這個世界。』如果妳違背自己說過的話,那麼不但世界不會原諒妳,應該被毀滅的我們更不會原諒妳,任何人都無法接受被一個別過視線的對手毀滅。如果想要毀滅世界,妳必須夠傲慢,讓世上所有一切都屈服在妳腳下,以理所當然的態度高高在上,堂堂正正地……殺死對方!」
以奪走主人的世界爲代價得到的東西。
——這代表什麼?
因爲這種現象只會發生在成長階段,代表的是磨合過程。
這種混亂若是發生在我不知感情爲何物的時期還情有可原,但是現在我已經獲得情感,照理說有所成長,得以讓機械的性能與身爲人類的情感同時並存。
她的語氣不帶半點猶疑。
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殊子的手溫柔輕拍我的背。
「喔,硝子倒是變得很會說話。」
殊子說得沒錯。
「……雖說有些陳腔濫調,但是硝子的歸宿只有硝子自己能決定。」
「所以說我沒有說錯囉。」
「不,妳說得沒錯……而且出自殊子口中的問題沒有一次不過分。」
爲何之前的我無法理解。
殊子當然不知道我爲何意志消沉,但是她的話分毫不差切中要害。
無法得知敵人何時發動進攻所造成的恐懼只是間接,真正的問題是——我到現在還無法處理過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這讓我很難把眼光放在未來。
殊子邊說邊聳肩,她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讓我有些不耐煩。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然後把手輕輕放在我頭上。
「妳從晶身上奪走的世界,還有妳自己得到的世界真的是那麼狹窄的東西嗎?它們真的低劣到不值得妳信任嗎?」
「硝子之前不是說過?『若世界將由我毀滅,那也只有我有資格毀滅世界』。現在你們實際得到那種力量,那種足以逼迫對手在服從與死亡之間做出抉擇,就連『
鬧鐘
』和『
有識分體
』都感到恐懼的巨大力量……既然如此,應該說正因爲如此……『
全一
』不應該逃避。」
……就是這麼無聊的理由。
我得到的東西。
但是我無法回答殊子。
表面上我和他們也是有說有笑——但是也到了極限。
原因很明顯,是因爲殺害八重的男朋友帶來的悔恨。
「真是的,聊聊天有什麼關係,硝子最近真的越來越像晶了喵——」
我忍不住在心裏嘲笑自己,現在的我簡直像個拒絕上學的孩子。我到保健室有一半是爲了找個可以安心的地方,逃離那個令人痛苦的教室。
殊子以開玩笑的模樣輕撫我的頭,我把身體靠着她。
眼看我久久說不出話來,殊子終於微微一笑——
堅定、冷酷,但又蘊含深刻感情的聲音。
我知道里緒今天不在屋頂,所以午休時間一到便往保健室走去。
殊子的視線望向天空。
「難道……」
「沒錯,是姬傳簡訊給我,說硝子的樣子有點奇怪。」
「抱歉,只是開個玩笑。別這樣瞪着我……」
這樣的表現實在沒資格自稱已經得到情感。
她似乎把我整個人看透,纔會這麼生氣。
殊子背靠着屋頂的鐵絲網,輕嘆一口氣。
「硝子,妳沒注意到嗎?」
見我沉默不語,殊子臉上再次浮現苦笑:
「也罷,就算找大姐姐討論也未必能解決問題。」
「聽好了?所謂的世界絕對沒有妳想像中那樣狹窄,更沒有那麼不值得信任。我建議妳最好認清這一點。」
「是這樣……嗎?」
就算我們身爲世界之敵,還是有人不把我們當成敵人。
我無法理解殊子話中的含意,屋頂上的風輕輕吹動我頭上的緞帶。
——她們那種多管閒事又溫柔的性格未曾失落。
「唉呀,只是突然想要親硝子而已。」
「……啊。」
也是我,我自己花了六年時間去培育的東西——
理解這點的瞬間,我的視線因爲淚水一片模糊。
二年三班幾乎已經成了津久見兄妹的天下。
大田敦的資訊只留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卻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把這些資訊說出口。就這點來說,殊子問這樣的問題確實很過分。
「嗚喵——」
「妳覺得爲什麼姬看到我一點也不驚訝?」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喉嚨不受控制地痙攣,呼吸困難,一股熱氣衝上腦袋。
「……咦?」
終於——我終於發現。
老實說在午休時間和殊子兩個人來到這裏,絕不是個好主意。我們直到現在還猜不透敵人的想法,要是我不在教室,小公主她們等於毫無防備。然而——殊子毫不理會我的不耐煩:
「對……不……起……」
「殊子……」
即使面對只要願意,隨時可將自己像掃除塵埃一般徹底消滅的對象。
小君嚇了一跳;不認識殊子的八重顯得有些意外……但是小公主的反應呢?姑且不論殊子來了之後說的話,小公主在殊子剛出現時不但不驚訝,反而顯得若無其事,好像早就知道殊子會過來找我。
「平常的硝子肯定會注意姬的異狀,但是今天的硝子沒有發現,爲什麼?得到情感讓妳的處理能力和觀察能力降低了嗎?我想應該不至於這樣,這方面妳自己也很清楚吧?」
「呃……那個……」
「對……不起。」
「妳沒注意我進了妳們教室吧?」
「不管是姬、小君、皆春八重,還是我、裏緒、佐伯老師、小蜜……更重要的是妳最喜歡的晶,這些不都是妳的、城島硝子的世界嗎?妳覺得這樣的世界、覺得我們會背叛妳嗎?我可以肯定告訴妳,我們不會背叛妳,絕對不會背叛妳。就算妳背叛世界,世界也不會背叛妳,因爲這個世界是妳最重要的人給妳的東西。」
「是的,關於這點我要感謝妳。」
殊子不知何時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尖銳無比:
不知主人是否知道。
——這究竟需要多少覺悟,需要多麼信任。
「注意……什麼?」
那是他,我的他花了六年時間給予我的東西。
就算獲得情感,我身爲機械這件事依然沒變。應該這麼說——因爲感情起伏造成機械部分功能失常是不該發生的現象。
雖說在學校停課之前就有那種跡象,不過事情進展之快簡直令人咋舌。有關上星期那件事的傳聞,還有三不五時出現在校門口的記者成了現成的共通話題,讓他們迅速和班上同學拉近距離,我甚至懷疑連這點都在他們計算之中。
「算了,一下子就要求完美也太過勉強,我這麼問是有點過分。」
「……是。」
那是一種憤怒。

不過就算我不告訴他,我想他也會很快發現。
毀滅世界的力量「全一」所擁有的「
世界終焉
」。面對得到這股力量的我們,殊子、裏緒、蜜還有佐伯老師的態度都沒有絲毫改變。
「不,我沒有憂鬱……」
「所以硝子到底爲什麼變得這麼憂鬱?」
「乖——」
「到底是什麼事?有事還請快說。」
「妳藉由奪走晶的世界得到自己的世界。」
‡
「可是硝子,重點不在於妳能說還是不能說。」
「這是……什麼意思……」
她們既不服從也不反抗,而是一如往常把我們當成朋友看待。
殊子的反應讓人摸不着頭腦,我也只能苦笑。
主人很聰明,但是時常少根筋,說不定也有和我一樣的煩惱。
——一陷入劣勢就逃跑,真是沒用。
我一邊咒罵自己,一邊輕敲保健室的大門,唉聲嘆氣開門走進去。
「……唉呀是晶同學,真是稀客。」
在昏暗的日光燈下,表情陰鬱的佐伯老師來到門口迎接我。
看見她一如往常的樣子,我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看來我也許病得不輕。
「呵呵呵……怎麼了?想要自殺嗎?想來點藥嗎?我這裏剛好有些好東西,是之前透過國外網路拍賣買來的。難得晶同學拜託我,這次就流血大贈送吧。放心,雖說是流血大贈送,但是這種藥喫下去不會流血,只會讓你睡得很香甜,保證永遠不會醒來。」
「……不需要。」
收回前言,我實在松不下這口氣。
「我只是來看看裏緒。情況如何?」
總不能說我是因爲「不想待在教室」纔來這裏。我看向用布簾圍起來的病牀,事實上我對佐伯老師說的也是真話。
「睡得正熟,就連睡相也好可愛。因爲實在太可愛,整個早上我好幾次忍不住想撲上去……唉呀?晶同學竟然完全不理我……」
我稍微打開布簾,眼前出現熟睡的裏緒。
「裏緒同學只是累了,不用太擔心。」
「是……謝謝妳。」
在學校休假這幾天,裏緒一直爲了我們四處奔波。不但要保護暫時失去力量的我和硝子,還得尋找良司等人,因此累壞也是很正常的。
「唉呀唉呀,真有禮貌啊?呵呵呵呵。」
「嗯,當然要禮貌一點。」
佐伯老師抬頭盯着我的臉,我不由得苦笑……倒是這個人幹嘛抱着膝蓋蹲在辦公椅上?雖說平常就是這樣。
「呵呵呵……轉——圈圈,轉——圈圈……」
我纔剛這麼想,她就用那個姿勢連人帶椅在原地轉圈。我實在搞不懂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
「好的。」
他的疑問是對的。說得極端一點,任何人只要惹我們不高興,隨時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不是恐怖是什麼?
「來看裏緒的。」
我把帶來的便當放在辦公桌上,在佐伯老師剛纔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傳來一陣冰冷,完全不像有人坐過的樣子。那個人的體溫到底是幾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你剛剛說的『和老師沒關係』這句話。」
「不過城島同學其實可以不用在意。」
我不由得瞪大雙眼。
——找裏緒有事嗎?
「裏緒同學拜託你了。」
她的意思是自己身爲老師,發生在學校裏的事自然跟自己脫離不了關係?還是因爲和她要好的裏緒也插手這件事,她不想置身事外?雖然猜不透佐伯老師話中含意,但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和她溝通,還是別想太多。
唯一的弱點是開啓虛界渦的我們會暫時失去一切能力。一旦我率先採取行動,敵人必定針對這點展開反擊。在敵人眼裏看來,這種在緊要關頭足以讓一切抵抗失效的力量絕對是種無可忽視的恐怖。
「真是的……沒想到當被欺騙的一方竟然這麼難過。」
「對不起,麻煩老師了。」
「……不,多少喫個飯吧!」
「……咦?」
「晶又在說謊。其實晶比誰都清楚,清楚知道隱瞞真相過正常人的日子是多麼辛苦的事……如果不是這樣,晶纔不會逃到這裏。如果事情比晶想像中還要痛苦,晶只會咬緊牙關硬撐,絕對不會逃跑。正因爲一切都和晶的想像一樣,所以晶纔會選擇逃避,對吧?」
我問伸懶腰的裏緒要不要喫午餐。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佐伯老師剛纔的動作或許只是想讓自己忘記肚子餓吧。
「晶怎麼會來保健室?」
「嗯……」
佐伯老師似乎打算發出溫柔的笑聲,然而她的表情讓我聯想起變態殺人犯看見肚破腸流的孩童屍體時暗自竊喜的樣子。
「裏緒當然害怕。打從第一次遇到晶,裏緒就在想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可怕的虛軸,也很確定只要晶有意,瞬間就可以把裏緒和小町消滅……打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這樣……晶現在問這個問題要做什麼?」
「……裏、緒?」
我心想這樣才合理,打算回覆裏緒安慰的笑容,然而我的表情卻在中途凝固。
「我噁心到想吐。不管遇到多讓人生氣或難過的事,我心裏都有個永遠保持冷靜的自己,在那裏嘲笑我的喜怒哀樂,把一切看得微不足道。」
她停下腳步,維持彎腰駝背的姿勢微微轉頭,對我說出奇妙的話:
「……是啊。」
布簾的另一頭傳來聲音,接着感覺有人在牀上坐起。
「喔。啊——睡飽了,感覺真舒服。」
沒錯,所以我無法逞強。
「我要出去一下,裏緒就拜託你了。」
看見我面有難色,佐伯老師停下轉圈的動作,伸直雙腳從椅子上站起來。
「咦……?晶?」
「那是一定的。」
「是嗎?就算晶說謊裏緒還是很高興。」
——還是瞞不過裏緒。這不只是看透我,只有真正瞭解我的人才有辦法說出這種話。
「妮雅呢?」
拆開包巾,打開便當蓋。雖說在藥味瀰漫的陰暗房間裏用餐很沒情調,但是我本來就沒什麼食慾,加上不喫又對不起幫我做便當的硝子,所以決定就算硬塞也要把便當喫下去。
「身體不舒服就會變得沒食慾吧?」
佐伯老師像個陀螺轉個不停,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對不起。」
「呵呵呵呵呵呵。」
裏緒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浮現燦爛的笑容,好像聽見什麼好笑的事:
「的確,我早就知道,而且事情也和我的想像一樣,既沒有超出我的預料,但也沒有比我想像的情形更好……痛苦程度就跟原先預想的一樣。」
「咦,佐伯老師有什麼事嗎?」
「唉呀,晶同學今天真的很有禮貌,到底怎麼了?竟然對我這種人渣這麼客氣,難道這個星期是人渣愛護周嗎?你想先高高在上享受安慰人渣的優越感,下星期再翻臉不認人把我當成垃圾對待嗎?呵呵呵,真殘酷……」
……我實在懶得反駁,於是正經回答:
「人要是頭暈,身體就會不舒服吧?」
「沒辦法,因爲晶一直都是這樣。不過裏緒不會叫晶不準逃避,反正逃不逃都沒有分別。」
親眼目睹良司和津久見奏虛僞的笑容時,我在內心深處覺得「啊、果然是這樣沒錯」。
我和硝子終於開啓虛界渦,然而那是一股極爲醜陋,同時極度兇暴的力量。只要我願意,消滅津久見奏、無限迴廊,還有良司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沒有食慾就可以不用喫午餐了……轉——圈圈轉圈圈呵呵呵呵呵。」
「什麼事,晶?」
「啊、早安,裏緒。」
「……當然可怕,事到如今還用說嗎,晶?」
如果情況更糟糕,我就算拚命也會忍耐下去;如果情況不如想像,我只會一笑置之。正因爲如同預料的絕望——不,應該說自己連絕望的規模都預料得到,所以纔會難以忍受。
「……算了。」
「轉完了。」
所以我詢問裏緒:
「頭好暈。」
「這樣……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
躲在被窩裏的白貓「喵——」了一聲。
這番話裏究竟包含什麼想法?
不久之後,裏緒從布簾的縫隙探出頭來:
裏緒愣了一下,收起笑容低下頭,用手輕撫從棉被裏探出頭的小町,然後抬頭說道:
「唉呀唉呀晶同學,我好歹也是老師喔?校方正因爲上星期那件事的善後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午休時間跟放學後都有一堆教職員會議要開,老師可是忙得連喫飯時間都沒有。」
自己好像機械,沒有期待或感傷存在的空間。
「這樣啊。」
「沒關係的,晶。」
「所以說那是一定的……」
「裏緒……不害怕我們嗎?」
裏緒笑着戳破我的心事,我知道里緒心中沒有半點罪惡感,而我也希望如此。
「……咦?」
想到這裏,我的心裏湧起一股歉意。雖說同是虛軸,佐伯老師畢竟跟我們這些學生不一樣,有着社會人士的生活,時間也不像我們這麼自由。
「畢竟這件事原本和老師沒關係,敵人的目標是我們,變成現在這樣我實在過意不去……真對不起。」
自從那時候——上星期那件事發生之後,我一直很在乎這件事。
「吶,裏緒。」
站得直挺挺的她一點也沒有頭暈的樣子。剛纔的動作沒有任何意義。
「是啊,的確是這樣。」
佐伯老師沒有多做解釋,就這樣走出保健室,反手關門。
「纔不會,小町也是喫飽就睡覺啊。小町對不對?」
「好可怕。」
裏緒說的話總是那麼難懂。雖然情感和行動都很簡單,也因此更加難以捉摸。
妳又不是窮學生……雖說早就習慣,但是和她對話真的有如雞同鴨講。我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無奈地抓抓頭。
裏緒非常敏銳……敏銳到一眼看穿我的謊言。
「那我走了,午休結束前會回來。」
我突然想起。
佐伯老師緩緩舉起一隻手向我道別,打開保健室的門,臨走前說道:
「我們擁有輕易殺死裏緒的力量,或許下一分鐘裏緒就會因爲我們的一時興起而消滅……裏緒有什麼想法?」
我露出苦笑點頭同意:
正如同良司所說,擁有核彈可以毀滅世界的人值得信任嗎?如果有人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而且毫不猶豫去使用這股力量,世界會變成怎樣?
裏緒只是望着我,臉上沒有失去笑容:
仔細想想,既然她可以窩在椅子上邊跟我閒聊邊轉圈圈,至少有時間喫個麪包果腹……
——「不算沒關係」?
——然而這種恐怖也同樣適用在裏緒、殊子,和佐伯妮雅身上。
「那是一定的。」
「剛喫飽就睡覺會變成牛喔。」
「去開教職員會議。」
「不用,裏緒睡前喫了好多東西。」
「正因爲晶是這樣的人,才能好好利用裏緒不是嗎?晶總是精打細算,掌握裏緒的每個弱點和優點,隨心所欲利用裏緒不是嗎?所以說不必擔心,晶和平常完全一樣。看到晶和平常一樣,裏緒也覺得很安心喔?」
「這件事和我也不算沒關係,嘻嘻。」
「……這樣啊。」
就在一年前。
我剛進入這間學校,第一次和裏緒相遇那天。
當時正在下雨。
和小町在一起的裏緒沒有撐傘,任由來自天空的水滴和地面反彈的水滴沾溼身體,站在放學途中的某條巷子裏靜靜看着我。
我只有一個人,硝子不在身邊。我在前一天湊巧得知裏緒是虛軸,懷疑裏緒跟無限迴廊有所關連,於是決定偷偷跟蹤。原本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其實一下子就被裏緒發現——
——想對裏緒做什麼?
我的回答是:「如果是敵人就加以排除,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開口的裏緒面無表情,只有身體不停顫抖。
四月的空氣有點冷,裏緒渾身溼透。
我想這個人一定覺得很冷。

我在心中盤算,眼前這個人若是敵人,光靠一個人贏不了我;如果不是敵人,或許可以加以利用。再加上要是繼續淋雨,難保不會感冒甚至得肺炎。基於些許的同情,所以我回答:
——如果不是就來我家。至少可以喝杯咖啡。
「……晶沒發現嗎?」
裏緒笑着說道:
「打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是如此。」
表情就跟當時聽見我的話一樣,滿臉笑容。
「裏緒不是因爲冷而發抖……而是因爲害怕。自從發現被跟蹤,裏緒就知道死定了,所以非常害怕,同時也知道絕對贏不了晶。就算裏緒的力量比較強、就算知道共生型的晶沒有帶着虛軸,裏緒還是絕對贏不了,只能乖乖被消滅——裏緒立刻就知道了。」
裏緒多半第一眼就已經發現我們——「全一」的真正力量。
「所以當晶邀請裏緒回家時,裏緒覺得好高興。原來裏緒是被認可的,就連晶這麼強大的世界都願意把裏緒放在眼裏。不像裏緒的爸爸媽媽……不會把裏緒當成不存在。
「主人。」
看着裏緒進入夢鄉——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上前把布簾重新拉上。
我和硝子一起回家,之後和裏緒一起外出尋找小芹。搜索行動持續到晚上十點,我們回家喫過遲來的晚餐,洗完澡後開始討論今後的計劃。
「……怎麼了?」
「……朋友。」
「沒問題,午安。」
想到這裏,我的嘴角微微上揚。
「呃,現在到底是……」
她一直走到我的牀邊,把手伸向我的棉被。
我邊發問邊用一隻手稍微撐起身子,黑暗中看不清硝子的表情,仔細一看她似乎抱着自己的枕頭……難道是睡昏頭了?
「嗯,謝謝。」
也許是因爲今天她見到許久不見的姬島等人,心情因此好轉的關係。如果真是如此,冒着風險上學,看來是正確的決定。
「嗯,我在佐伯老師回來之前會一直待在這裏,安心睡吧。」
甚至在不定量子迴路無法啓動的期間,還主動提供我們各種協助。
從學校回家的途中,我們在小芹家門前遇到伯母。她一如平常和我們打招呼,然後走進屋裏——完全沒有提起數日未歸的女兒。
不知爲什麼,硝子竟然把腳伸進我的被子裏——最後鑽進我的牀上。
「今天是星期一。」
下午的課還有放學後都沒有異況,重新開學的第一個星期一就這樣安穩劃上句點。
老實說,光是擔心小芹是否平安無事,我便焦急到心跳加速。
她把我的枕頭移向旁邊,在空出來的位子放上自己的枕頭。
但是我同時害怕如同機械的自己,即使無法確認童年玩伴的安危,依然事事都要算計。我討厭自己的冷靜,雖然心中焦急,卻無法憑着這股情緒展開行動。
「不是睡不着,那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硝子一步一步往我的方向走來,我只能用訝異的表情看着她。
「咦,爲什麼?」
感覺糟透了。
聽着裏緒均勻的呼吸聲,我又坐上佐伯老師的辦公椅。
我再次對睡着的裏緒道謝。爲了不吵醒裏緒,我儘可能壓低音量。
是硝子。
緩緩閉上雙眼,內心湧出愉快的情緒。
啊,原來如此。
裏緒說話的樣子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那就午安囉,晶。幫裏緒和妮雅問好。」
看見伯母和平常一樣開朗,就好像自己從來不曾有過女兒,我有種小芹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感覺。事發至今已經五天,小芹是否平安無事?我恨不得抓住良司,叫他帶我去見芹菜。
我閉上眼睛微笑說道:
今天依然沒有任何成果,又虛度了一天。
「主人……你還醒着嗎?」
「嗯,還醒着。」
「什麼啊,只是這種小事?呵呵,晶好溫柔。」
如果能跟這個虛軸交朋友,裏緒一定會更高興。」
我沒有花太多時間與硝子討論明天的行程。雖然現在才晚上十一點半,我還是提早讓自己躺在牀上——只是太多思緒在我腦中轉動,一點睡意也沒有。
「妳在做什麼?真的睡昏頭了嗎?」
裏緒心中對「朋友」兩個字的意義。
不對——應該說一直與人建立虛假的朋友關係,一直在虛假的日常中生活的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瞭解。
雖說這個主意是我提的,伯母的舉止還是讓我心情沉重。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不,應該說跟五天前那件事發生前一樣。
可是——我發現今天的硝子比前幾天來得開朗。
裏緒微微偏頭,不知是否看穿我的真意。
「今天是星期一。所以……」
不屬於大多數,獨一無二的他人。與獨一無二的自己對等,能夠全心託付的存在。
雖說情感已完全在硝子心中紮根,但是她的表情和說話方式沒有因此出現太多變化。基本上硝子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太多表情,但是這幾天我可以看出她比平常消沉,經常表現出心事重重的樣子。畢竟硝子纔剛因爲開啓虛界渦得到巨大的力量,照理說應該也有跟我一樣的煩惱,我們還沒針對這些煩惱好好談過,但是我可以約略體會她的心情。
於是裏緒心想。
我很慶幸硝子沒有改變。
黑暗的房間裏只聽得見時鐘指針的聲音。
我當然不能真的這麼做。
殊子、佐伯老師還有舞鶴蜜都一樣。
在那之後。
我獨自重複這兩個字,聲音隱沒在保健室的寂靜裏。
「謝謝,裏緒。」
然後我發現——她的腳步有點奇怪。
還好房間裏很暗,要是有開燈,硝子就會看到我滿臉通紅的樣子——不,重點不是這個。
我不好意思說出真心話,只能敷衍帶過:
是我忘記了。
聽見我的回答,硝子輕輕推開房門。走廊的電燈沒開,少了刺眼的光線,我早已適應黑暗的眼睛立刻看見身穿睡衣的硝子。
「……只是?」
「不,沒什麼。只是……」
「打從上星期一直麻煩裏緒,我真的很感謝。接下來好好休息吧。」
「其實裏緒還有點困,能不能再多睡一會兒?」
「……這樣啊。」
「不,不是這樣。我的本體可以輕易操縱身體進入睡眠狀態,所以我與失眠無緣。」
這就是裏緒定義的——「朋友」。
她看起來沒有異狀,和平常一樣在晚餐後喫布丁、洗完澡後喫布丁,還打算在睡前繼續喫。看不下去的我加以阻止,她不甘心地反駁,我說「再喫會變胖」,她說我是「奸詐小人」。
面對擁有最可怕力量的我和硝子,她們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不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硝子到底在做什麼?她究竟有何打算?
不,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睡不着嗎?」
就算被利用、被背叛、被殺死、被消滅也可以笑着原諒的對象。
不知道硝子現在在做什麼?
躺回牀上的裏緒沒有拉上布簾,躺在枕頭上轉頭說道:
硝子停下動作。
裏緒一閉上眼睛立刻沉沉睡去。不知是因爲疲勞還沒消除,還是裏緒平常就是這樣。

「我沒有睡昏頭。」
想到這裏,我的心情也平靜下來,看來再過不久就可以入眠。只是我剛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房外便傳來敲門的聲音。
我連忙想推開硝子,硝子輕易避開我的動作。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
「……謝謝。」
即便我常說妳們都是總有一天要除掉的敵人——
「呃……咦?」
「晶很可怕,但是朋友就算可怕也沒關係,裏緒的朋友可以對裏緒做任何事。就算被利用、被背叛、被殺死,甚至被消滅都沒關係。」
「妳給我等一下……」
這都多虧殊子的能力。直到伯母再次見到小芹爲止,她將忘記自己有這個女兒。
小芹現在等於人質,我要是衝動行事只會造成反效果。良司也知道這一點,纔會故意告訴我小芹平安無事的消息,津久見奏也沒有過度刺激我。
硝子沒有說話,感覺她正盯着我。
也許不只是裏緒。
「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我正打算回她「那又怎麼樣?」——
硝子的下一句話讓我的思考頓時停止。
「所以……我不想看到主人被惡夢折磨。」
惡——夢?
星期一。惡夢。
是指我經常夢見的那個惡夢?
——對了。
今天——爸爸回來之後的第一個星期一。
可以想見今天的夢境一定比以往更可怕——
「啊……」
等我回過神來,硝子已把我擠到牆邊,整個人鑽進被窩。
「任務完成。」
我的眼前只有硝子近在咫尺的臉,她的臉上帶着微笑:
「這樣就行了。等到主人開始說夢話,我會負責把主人叫醒。到時候我會立刻衝到一樓拿炒鍋過來。」
沒有人能夠拒絕這張笑臉。
「……炒鍋就免了。」
「是嗎?」
「嗯。」
苦笑的我覺得有些難爲情,只好轉頭看向天花板。
硝子雖然嬌小,但是單人牀上擠兩個人還是頗爲擁擠。我儘量縮起身體,半邊身體依然緊貼硝子柔軟的溫暖身軀。
我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廚房裏傳來回答的聲音:
「……是的。」
不管是今天的夢,還是明天以後的未來,最後終將走向破滅。
「……是的,主人。」
「……到底要怎麼辦?我個人是都可以。」
「在這個家裏要叫逆繪。逆繪也是……我們不是約好在我面前要是逆繪嗎?」
「什麼?」
佐伯老師和舞鶴什麼都沒說,但是我相信她們也一樣。
「硝子。」
「……是。」
「這樣啊。」
「沒關係……只要能和主人在一起。」
「對我來說都一樣。」
「什麼都沒說。」
沒錯,在奏眼裏——她不是城島鏡,而是自己的雙胞胎妹妹津久見逆繪。
但是我相信從今以後不管面什麼惡夢——我們永遠都能克服。
「也罷,在我看來不管消失與否都一樣。」
晶很可怕——但是朋友就算可怕也沒關係。
聽到我說的話,硝子顯得有些驚訝,但是她的表情很快變成溫和的微笑:
硝子輕輕點頭,伸手抓住我的胸口。
「……是。」
「沒錯,就是這樣。」
「就算我們完全進入這個世界……她們還是沒有改變。」
硝子把臉埋進我的胸膛:
我再也不想利用她們。
「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和妳。不管是爸爸被那傢伙附身,還是媽媽消失,我們都是兩個人。」
少女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但是說話的人並非少女。
「說不定會死。」
「……該怎麼辦呢?」
「……小時候。」
這些都不重要。
「我也……不想失去那些人。」
我對着凝視我的雙眼繼續說下去:
「明天?後天?還是現在就動手?老實說我對這件事實在沒什麼興趣。」
「妳的睡相很差,每次睡到一半都會鑽進我的被子裏。」
「……我明白了。」
「她們真笨……明知道一直被我們利用、明知道我把她們當成道具看待,可是她們卻……還是願意相信我們。」
裏緒表示:
舞鶴。
廚房裏的人點點頭,以逆繪的說話方式開口:
我猶豫是否繼續說下去,於是轉頭面向硝子。
我想起白天的事。
「我不會死……我不會丟下主人一個人。」
「咦?」
無限迴廊發出與少女音調格格不入的狡詐笑聲。
他對站在背後的人問道:
「是嗎……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在一起。」
我忍不住笑了:
殊子。
佐伯老師。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今天我跟裏緒聊過。」
「所以到底要怎麼做,鏡?」
「妳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也是這樣,我們兩個人一起待在這個房間。」
透過沒有窗簾的窗戶可以看見一片田園景色,風景不算漂亮,七樓這個數字也有些不高不低。唯一讓津久見奏比較舒服的事,只有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顯得一塵不染的磨石子地板。
我們的手在被窩裏自然地十指交纏。
從那個時候到現在——這雙美麗的眼睛從來不曾改變。
那就沒問題了。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話要告訴你,隨便都好。」
「是。」
裏緒。
奏閉上眼睛聆聽可愛的聲音,然而聲音主人的說話方式與奏熟悉的她有些不同。
她的一對大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視我。
‡
「這個嘛。」
也許我不過是在感情用事。
「……主、人?」
「……不利的回憶我都忘光了。」
奏以舞臺劇演員一般的誇張動作聳肩——這是他的習慣。
「總之現在是討論往後計劃的時間……我說得沒錯吧?」
「嘿嘿……要機械發揮什麼功能,全看使用者的喜好吧?」
「可是我和妳現在都有了朋友。」
「……是。」
「沒事……」
奏說出自己背後那個存在的名字。
「是啊……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我不再說話,只是把手放在硝子背後。
「一切都從我們兩人開始,所以……」
「這樣會很辛苦。」
奏感到有些煩躁。無限迴廊接下來的話更加助長這種煩躁。
「我是指你,無限迴廊。」
「是啊。」
「就是這樣。」
「妳也和殊子聊過吧?」
「不,『使用者』這種形容在這裏並不正確。能夠使用我的人只有一個,也就是身爲固定劑的那個人。現在我不過是在他的命令下暫時外借。」
殊子似乎對硝子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她說我們絕對不會背叛妳。
「那個人一向不重視時機或機會。」
他反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看着地板。時間接近深夜十二點三十分,身體感受得到睡意,但是現在還不是睡覺的時候。
無限迴廊說出在場另一個人的名字。
那是一種只有少女音質,可是完全沒有少女情感,甚至可說不帶一點人味的說話方式。
「……別再把她們捲進來了。」
「是。」
「鏡,樹怎麼說?」
「我們也一起睡過吧。」
「不過這根本就毫無意義,『奏哥哥』爲何要拘泥於這種形式?」
也許踏進非日常的世界讓我的心境產生變化。
我再也不想看到她們因爲我的關係受苦。
這也是理所當然,這位少女的人格早已煙消雲散——至少現在是這樣。
所以。
「不要叫她『鏡』,無限迴廊。」
雖然不滿無限迴廊中途插嘴,奏似乎還是很滿足:
「只要逆繪在我面前是逆繪,其他的事我都不在乎。」
「哼、真是好大的缺陷……失去妹妹真的讓你這麼傷心?」
「沒有失去,我已經找回我的逆繪。」
奏一口氣說出心中的不快。
沒錯,自己的世界是這傢伙給的。就在自己的妹妹死後,他帶給自己新的世界,也帶來新的妹妹。但是——已經得到的東西就是屬於奏,包括這傢伙在內的任何人都無權干涉。
「那麼結論呢?我們到底要怎麼做?我都可以,逆繪只會遵照主人的意思去做,而主人又對時機和機會沒興趣,在這種情況下究竟要聽誰的指揮?」
無限迴廊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是聽樹的。不過要是交給樹,我看過再久都決定不了。雖說不是決定不了而是他根本不下決定,不過在我看來都一樣,所以還是得由我們自己決定。」
「決定不了和不下決定不一樣,前者代表觀測者本身意志對干涉行爲產生躊躇;後者代表避免積極干涉觀測主體的明確意志。事實上他只是避免觀測受到外在介入……至少現在是如此。」
「這樣啊,原來如此。真抱歉,鏡。」
「你連這種事都不明白,難怪被當成沒用的東西。」
「嘿嘿,真嚴格……不過有件事我很在意,妳知道嗎?」
「什麼事?」
「不就是跟『全一』的固定劑最親近,同時也最疏遠的那個。你們爲什麼不拿那個來玩?要是拿那個來玩些把戲,我保證事情會變得非常有趣……所以我不懂你們爲什麼要保護她,甚至放着她不管?」
那個指的是森町芹菜。
自從五天前捉到她,無限迴廊一直想在她身上植入虛軸,好見識城島晶看到她變成虛軸時的苦惱和絕望。
奏覺得無限迴廊的想法很變態,但是他也對這個主意頗感興趣。
「那個人沒有這個打算。」
然而逆繪抱持反對意見。
「我跟秋菜的感情一直很好,也很期待看到芹菜長大的樣子。看到芹菜長得這麼可愛,我真的很高興,樹當然也很高興……所以我們絕對不會讓那孩子遇到危險。現在有個騎士在保護她,等時候到了,我們還得把芹菜安全送回家。」
沒錯——那時候展開行動剛好。
胸中感到一陣煩躁的奏再也忍不住,忿忿地說聲:
目睹他人的毀滅。
「既然已經決定,那我要回去了。得向樹報告這件事纔行。」
「爲什麼?」
「所以你也不可以對芹菜下手。聽到了嗎?」
「這個嘛……如何?」
「那夥人終於要結束了……呵呵,令人期待,真令人期待。」
看來話說得越多,時間花得越久,逆繪就會拋下自己越走越遠。既然如此還不如速戰速決。
說話的語氣變成奏討厭的城島鏡:
墜落黑麥田之屍和逆繪同時轉身離開,連聲道別也沒有。
「……那位騎士也有可能下手吧。」
奏什麼都不在乎。
親身見證毀滅的過程。
奏跟城島晶等人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樹的計劃在奏眼裏也是過於鬆散而且毫無美感,加上樹的意圖難以捉摸,參加樹的計劃無法爲奏帶來任何樂趣。只是對奏來說,只要能擺脫眼前的狀況,其他一切都可以忍受。
只要和逆繪在一起,不管是做任何事,就算被當成棋子來操縱,奏也甘之如飴。
玄關傳來關門的聲音,之後是一片寂靜。
奏目送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空虛與喜悅、嫉妒與期待在他的心中交雜,複雜的心情化爲嘆息從齒縫之中流泄。
「……總不能讓對面鄰居的女兒遇到危險吧?」
「反正我們早就決定好要做什麼了不是嗎?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一直拖下去。用明天一天準備,後天展開行動,如果沒有其他異變就這麼辦吧……我要徹底地、華麗地終結他們。」
奏最討厭她以城島鏡的方式說話,忍不住出聲諷刺。
逆繪一點也不在意,甚至無視奏的話,以溫柔的語氣對無限迴廊說道:
「不用擔心,他沒有那種膽量。」
聲音傳不到任何人耳中,在房間裏漸漸變弱——最後消散在空氣之中。
奏起身一腳踢開椅子,椅子在磨石子地板上滾動,發出巨大聲響。
更重要的是實行計劃的過程中,可以和逆繪共同行動——
那是最深沉的慾望。
「那就決定後天行動,傳話的工作就交給你了,『墜落黑麥田之屍』。」
受不了周圍的寂靜,奏發出一陣乾笑。
「呵呵、呵。」
面對無限迴廊的疑問,逆繪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個人多半不會反對。他的目的只是讓狀況因爲自己的觀測開始發展。」
「我沒意見。樹呢?」
「那就這麼決定吧。」
就算無限迴廊和城島樹都被消滅也無妨。
「……兩天後。」
這間三房兩廳的住宅在過去一家四口共同生活時算是相當寬敞,現在更是空空蕩蕩,只剩一個人住在這裏——那個人便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