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奧賽撈

兩天之後，雖然是週六，但因爲文化節將近，還是有很多學生來到學校，進行最後的準備和節目的彩排。

我們文藝部也按照與往常相同的時間來到學校，將部室裏堆放的大小道具搬到了音樂室。

因爲有文化節執行委員的搭手，我們在中午之前就把所有的道具移動完畢了。

我們一開始的預定是，下午在音樂室這個正式演出的場地進行表演的最後確認。

但是，這條預定突然變成了空白。

追根究底——因爲我們的朱麗葉不見了。

「……這也真是頭疼。」

彩弓皺着眉頭說道。

在因爲搬走了大道具而重回空曠的部室中，我們進入了午餐時間。

然而，屋子裏充斥着陰暗的氣氛，所有人都沒能喫的下飯。

原因……自不必說。

「……對不起，因爲我的緣故……」

「不，不是安藤的錯啦。是我一下子來勁對你開玩笑……」

「……不。是我對壽君使壞才……」

「不，錯都在我。都是因爲我，小千冬才——」

「各位，互相包攬責任也沒有任何意義。」

部長嚴厲的聲音，制止了依然對前天的事抱有深深後悔的三位二年學生。

「這不是一個人的錯。而是包括我在內文藝部全體的責任。」

「……可是彩弓明明沒有錯啊？」

「不，安藤同學。我也有責任。我不應該把選擇主演的重任交給安藤同學一個人。」

類似於父愛或兄妹之間的感情——但絕非給予家人的愛。我對小千冬所包郵的感情，一定就是這種東西。

然而，相模話鋒一轉。

「安藤做出了有常識的判斷，而千冬炭則沒能理解常識。所以，誰對誰錯並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唔，我果然還是支持千冬炭呢，畢竟可愛的幼女就是正義嘛。而且——想要選擇不傷害任何人道路的安藤讓我有些不爽呢。」

啊，該死。

彩弓的口吻顯得十分堅定。

「我們文藝部五個人若不齊心協力，就沒有參加文化節的意義。沒錯吧，安藤同學。」

和相模打完電話的時候——目的地已經在眼前。

「所以……才說是不公平嗎。」

我究竟要蠢到什麼地步……！

「安藤同學，知道錯了嗎？」

——開什麼玩笑。

相模說道。

「離明天正式演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那麼——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條。」

「對啊！壽君只是爲我們着想……」

「我不想以這種並非本意的方式出演女主一角。」

所以，她被選作朱麗葉的演員時，也沒有覺得因爲自己是小學生才受到特別關照的吧。

「安藤沒法在其他三名女生中做出選擇，但卻能夠選擇千冬炭。爲什麼？答案很簡單。因爲安藤你——根本就沒有把千冬炭放在眼裏。」

沒有做好欺騙到底的心理準備，沒有做好一直說謊的思想覺悟——纔會像前天那樣，傷透了小千冬的心。

我只是裝作疼愛小千冬的樣子，從來沒把她放在心上——

「彩，彩弓！也不用……說的這麼絕吧。」

「彩弓，要是明天小千冬也沒來……我們的話劇會怎麼樣啊？」

「喲。」

說到這裏，彩弓向我看了過來。

我說道。

彩弓深刻地反省道。她眼裏的後悔，與我心中的後悔同根同源。

她這麼說道。

「唔……我也沒什麼要緊事。啊，你等一下，我先把褲子穿上。」

「你好，這裏是相模家的小靜夢哦。」

看似考慮了大家的心情——實際上，卻沒能正視任何一個人。拚命擺出老成的樣子，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巧妙收場之上，卻迷失了最爲重要的事情。

小千冬演上朱麗葉會很開心，而剩下的三個人也因爲她是小學生而不會燃起對抗心與嫉妒心。

的確如此，我有這種感覺。

以彷彿責備，又彷彿審判一樣的語氣。

「我不該太過樂觀，把安藤同學指名千冬主演朱麗葉的選擇當成最穩妥的方案——不該誤以爲這是最爲體貼的選擇。」

「我一定要讓彩弓高中最後的文化節成爲最棒的文化節。」

「我去去就來。」

「就算是乳臭未乾的幼女，也能當作女性來愛護——真有這樣的人，那也只不過是蘿莉控罪犯而已。像安藤這樣能夠面對不同年齡段的人做出不同的應對，反而是十分普通的。基於年齡的差別對待，實際上是理所當然的啊。」

「不要把和我說話當成懲罰遊戲好嘛。」

當做親戚家小孩。

彩弓所提出的方案，的確是最爲現實的。身爲總導演，一直指導我們表演技術的她，代演女主自然是如魚得水。

我想讓他用帶着獨斷與偏見、主觀與私情的毫不仁慈的批評與感想，把不知斤兩假裝成熟還洋洋得意的自己——徹底打得心服口服。

「…………」

「……！」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路上打發時間罷了。」

「…………」

和我不同，她用不帶一絲歧視與偏見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來看待我。

彩弓繼續說道。

我恍然大悟，抬起頭來。

「……我錯了。真的非常抱歉。」

「怎麼了安藤？你給我打電話，這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捨得批評我這個光顧着頹廢而沒有做出任何行動的人，而沒有一味地縱容我。她一絲不苟的嚴格，讓我的心靈得到了癒合，得到了懲戒——讓它再次奮起。

我要緊嘴脣，握緊拳頭。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辦法取消演出，只能找人代演了。話雖如此，我們也沒有讓非本社團的人從頭開始背劇本練習演技的時間了，只能我們幾個內部解決。最爲現實的方案是——砍掉戲份少的羅莎琳，鳩子替我演旁白，我來頂替朱麗葉的位置——這樣比較好。我們幾個人裏掌握着朱麗葉的臺詞和表演的，應該就只有我自己了。」

「久等了。你有什麼事？」

「我很期待哦——基爾迪亞•希恩•咒雷。」

「……小千冬要是明天也不願意來，該怎麼辦……已經沒法開演了吧……」

以爲這是最爲穩妥的選擇。

「我一貫這麼認爲——口口聲聲說着『不想傷害任何人』的人，只是不想讓自己受傷而已。」

我……在無意之中，利用了小千冬。我害怕自身做出選擇——而欺騙了，玩弄了她天真無邪的心。

「要是有人看見小學生啊幼女啊什麼的就產生性興奮的話——這就是無可救藥的變態——但是安藤啊。就因爲對方是小學生，是幼女，就不把她放在眼裏，這就是單純的歧視了吧？」

「千冬炭對於安藤來說，也就只有這種程度的重要性了吧。」

相模不帶感情地說道。

「但就現在的情況來講——千冬炭自己覺得與安藤的關係是對等的纔是問題所在。大概她並沒有對安藤差別對待。因爲還沒有理解到由於年齡差所造成的上下關係，她不會在年長的人面前畏畏縮縮，也不會表現敬意。這該叫純粹無邪，還是該叫初生牛犢不怕虎，倒也很難說。用一句不懂禮貌就能解決過去啊。」

彩弓的溫柔與嚴厲——深深地撼動了我的心靈。

而正是因爲無知無覺，性質才更爲惡劣。

我深深低下了頭。

「我剛剛也說過，這件事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但是，安藤同學，責任最爲重大的是你。你的優柔寡斷與天真想法，深深的傷害了千冬。」

我原以爲這就是皆大歡喜，盡善盡美的選擇。

我又補充道。

「沒什麼事的話，就不要在人家那麼忙的時候打電話過來嘛。」

姬木千冬——是徹頭徹尾公平的。

我因爲不想被大家討厭，而選擇了渾水摸魚。

「唉。安藤同學——你還是完全沒有明白啊。你應該向誰道歉，向我們嗎？」

她聽罷，滿足地笑了笑。

我只考慮了我自己。

「話說安藤啊，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跟我打電話？我現在說的這些事，你應該早就明白了吧？」

燈代和鳩子紛紛爲我說話——然而，彩弓絲毫不爲之所動。她凌冽的眼光死死地釘在了我的身上。

我並未回答相模的問題，一語不發。而他不知道是不是猜出了內情，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什麼皆大歡喜，什麼盡善盡美。

她純粹地自心而發地高興。

「

謹遵女王陛下聖旨！

」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詛咒自己的想象力與感受力。

我風捲殘雲地掃光午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沒有把她當成戀愛對象。

「當做妹妹……不，正確說來是當做親戚家的小孩。對自己的妹妹可能會吵架，但是對親戚家小孩就不會這麼做。只會疼愛她，放縱她，聽見她說『喜歡你』就回一句『我也是』就沒有下文的那種半吊子的關係。」

謝謝你，彩弓。

「相模，你之前不是和我說『不公平』嗎？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就是想讓你對我指手畫腳，好讓我心煩意燥。」

「嗯。不過安藤啊，我不希望你誤解。我並不是在批評你。所謂『不公平』，也並沒有包含那種負面意義。」

「…………」

鳩子擔心地小聲嘀咕。坐在她旁邊的燈代，對彩弓問道。

「嗯，都多久的事了。你那邊發生什麼了嗎？」

而我明明對此隱約有所察覺——卻從來沒有正視過這個問題。

然而，彩弓卻失望地搖了搖頭。

沒有給她女主的地位。

「但是——我絲毫沒有頂替女主角的意思。」

「你幹啥呢？」

「彩弓，我發誓。」

能遇到這樣的學姐，真的是太幸運了。

「沒什麼事。」

「…………」

就好像對夢想着「我長大了要成爲光之美少女！」的女孩滿面微笑地說「厲害啊，加油哦」一樣。

位於居民區一角的帶庭院的大宅。

家宅周圍圍着高高的圍牆，門旁掛着上書「姬木」二字的銘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明明沒有使用《黑焰》，背後卻冒出了汗。

明明自己已經幾次造訪這裏——但不知爲何，我的心情宛若挑戰未知城牆的士兵。

首先還是正常地按下門鈴。

然後，從房子裏面傳來了「啪嗒啪嗒啪嗒」的穿着拖鞋走下樓梯跑過走廊的腳步聲。腳步聲到達門口之後，又冒出了拖拉椅子之類傢俱的聲音。

幾秒的沉默之後，裏面又傳出了拖拉椅子的聲音，然後拖鞋的腳步聲又漸漸遠離了門口。

「………………」

小千冬……裝不在家也要走心點啊。

剛剛明顯是從門孔往外看然後無視我的吧？踮起腳也夠不着門孔所以還拖了個椅子還是什麼的過來當墊腳臺的吧……？

不過，小千冬能在家就是萬幸了。

我本來還覺得週六還有可能全家一起出去玩，不過從剛纔按門鈴的反應來看，小千冬是一個人在看家。

「這下怎麼辦呢。」

就算連續按門鈴也沒有任何意義，小千冬還是會裝作不在家。小千冬家的電話號碼我倒是知道，但現在這個狀態就算打過去，小千冬一旦發現是我也會立刻掛掉。

等她父母回來或許也是一個選擇，但我並不怎麼想這樣。

這是我和小千冬之間的問題，我想盡量在兩個人之間解決。

……倒不如說，現在這個狀態我完全不敢見她父母啊。

「這樣一來——果然還是隻能這樣做啊。」

我深呼吸，然後從門口離開。

「小千冬這一個月以來的努力，我都在旁邊看在眼裏。所以我現在可以說，真心地說，小千冬最適合演朱麗葉。沒有小千冬，我們就沒有《羅密歐與朱麗葉》。所以，所以……」

雖然我相當不想用這個計劃，但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小千冬不也那麼努力了嗎？要是沒能踏上舞臺就結束，那多可惜啊。學校的朋友，還有爸爸媽媽，都肯定期待着小千冬的主演呀……！大家都會來看演出，所以小千冬纔會那麼努力——」

這種事情，對小千冬來說……難道不是無異於拷問嗎？

然後——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久違的小千冬的腹語術。不僅水平超低，關西腔還很不標準。

「從剛開始就吵得要命啊！」

對朱麗葉一見鍾情的羅密歐，爲了再見她一面，偷偷溜進了凱普萊特家的宅邸。

二樓的轉角處。

……這麼老大個人走在圍牆上還滿臉帶笑，我也知道這樣的自己也算是個相當的危險人物了。但我仍然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房間的窗簾和窗戶都被拉開了一點點——開到了只能擠過一個小孩的寬度。

我慌忙從圍牆上跳了下去——但在那之前，我重新看向裏森。

動物花紋的窗簾刷拉一下被拉上了。雖然小千冬估計是想躲起來，但這個行動本身就是她還在屋裏的證明。

「但我現在——覺得小千冬最適合演朱麗葉。」

我只能道歉。

「你喲，什麼也不懂喲。」

「——!? 」

「……我明白了。小千冬如果不想見我的話，我也不逼你出來。我就在這自說自話，小千冬就在那聽吧。」

只爲了再見一面自己的意中人——

「喂！你在哪裏幹什麼！」

「千冬努力喲……雖然也有爸爸媽媽和學校朋友來看的原因哩。但這些全都是順便的哩。」

然後我跳下圍牆，飛也似地逃走了。

但是，他依然溜了進來。

裏森的大叫深深地刺中了我的心。

「小千冬！你在的吧!? 求你快出來吧！」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精心整理的院子，踩着堆在院子裏的輪胎——爬上了圍牆。

「至少，要把明天的話劇演完……！」

在週六大白天的居民區，站在圍牆之上，大聲喊了出來。

然後下定決心——踏進了住宅的院子裏。

我總算到達了小千冬的房間之前而沒有掉下去——但是，距離屋頂的距離比預料之中的要遠許多。

「……哎？媽呀。」

「……打擾了！」

但我——依然真心訴說着。

「纔不是嘞！」

「……哈哈。」

盡情展現在戲劇練習中掌握的從腹部發生的技巧。

想讓它成形。

窗簾是動物花紋。

雖然就算這樣打聲招呼，這種行爲也是板上釘釘的非法侵入。要是被鄰居們看見了估計就要報警了，但現在情況緊急，我沒有其他的選擇。

連睡覺的時間都省下來了……？

我說。

但就算如此——我也想讓它成功。

「明天等着你。」

「小千冬肯定不想再和我一起踏上舞臺了……但求求你，我不想讓我們的一個月以這種方式結束……！」

我束手無策地呆呆站在圍牆之上——

剎那間——房間裏有了動靜。

因爲之前來過一次，所以我知道她房間的位置。

計劃A即告失敗，我立刻轉到計劃B。

如果他這個蒙太古家的獨生子被凱普萊特家的人發現，不知道會受到怎樣殘忍的對待。

我拚命地在狹窄的圍牆之上保持平衡，對自己說「我是貓，我是貓」來催眠自己。

但是——話語之中卻蘊藏着強烈的感情。

對面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我忍受着從胸中決堤而出的心痛，懺悔起自己的罪惡。

爲了儘量靠近小千冬的房間。

「——小千冬！」

「我選擇小千冬……只是心裏打了小算盤而已。我以爲只要選了小千冬，大家就能接受……我並不是覺得小千冬最適合演朱麗葉，才選擇小千冬的！」

一步一步地走在這條不管從物理上來講還是從社會上來講都危機四伏的道路。

「總感覺體會到了羅密歐的心情啊。」

我本來打算從這裏跳上屋檐，然後從窗戶直接闖進小千冬的房間，但這個距離不帶助跑的話實在是跳不過去——說來也是。設計住宅的人也不可能把房子設計成能從圍牆爬上二樓的結構啊。

小千冬爲了我們的話劇，居然做到了這種地步。

估計從公道上已經能把我看得一清二楚，這完全就是可疑人物的行徑——但我依然踩着不穩定的落腳點，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在狹窄的圍牆上低頭其實是相當危險的行爲，但我還是拚命地，誠心誠意地低下了頭。

不是假情假意，也不是奉承拍馬，而是真心的話。

「糟了！」

「明明這樣子喲……說什麼排除法哩……開的好大玩笑喲，蠢材！」

突然，一個關西腔的否定聲音響起。

裏森用於平常沒有什麼區別的圓溜溜的眼睛盯着我。因爲它是玩偶，所以並不可能會有什麼表情變化——但我感覺，自己好像正在被它狠狠瞪着。

「對不起！」

這是文藝部齊心合力努力至今的事情。這也是彩弓最後的文化節。

「裏森。我可能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了，但是請把這句話告訴小千冬。」

裏森喊道。

「千冬努力是因爲喲……被小哥選中很高興哩。小哥選千冬當朱麗葉喲，所以在家裏，在學校都練了好多次哩……連睡覺的時間都省下來喲，把劇本和演技都記住哩！」

我在圍牆上小心走動，卻不由得笑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

「……對不起。」

我大喊。

松鼠裏森正獨自陽臺的邊緣上——不，當然，嚴格來說並不是獨自。有一隻小手正支在玩偶的腳上。

這種行爲無異於找死。

雖然就算是一個月的努力，也只不過是演戲的門外漢在課餘進行練習而已。在旁人看來，我們的話劇或許也就是茶話會的鬧劇水平而已。

但是——我繼續說道。

「我……以爲自己爲小千冬着想，但其實完全沒考慮小千冬的心情。以爲自己爲大家做了考慮，但其實只考慮了自己。真的對不起！」

我央求一般說道。

背後傳來了怒罵的聲音。我回頭一看，路人和鄰居們已經團團圍了起來。所有人都用懷疑的眼光看着站在牆上的我。

我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我把一個覺得自己成爲了「被選中的人」而欣喜萬分的少女推入了絕望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