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圓環——迴歸
《日常生活中的異能戰鬥》 · 望公太 · 5488 字

《始原》
高梨彩弓的異能,能將事物還原成原本的姿態。發動條件是碰觸該物體。
不過仔細想想,「原本的姿態」或許是個很抽象的表現手法。到底什麼纔是「原本的姿態」,這種事無法由人的主觀論點來訴說的吧。
也就是說——不對,正是因爲如此,《始原》所還原的「原本的姿態」,是依照能力持有者高梨彩弓的主觀來判定的。
她如何看待事物——如何看待這個世界,與她的能力有着深厚的關係。
能夠治癒肉體傷勢,是因爲她認爲健康的身體纔是原本的姿態。
能夠修復損壞物品,是因爲她認爲壞掉前的模樣纔是原本的姿態。
在某種程度上,她能夠控制還原的狀態(比方說在還原破掉的筆記本時,她能讓它還原成全新品的狀態,也能讓它還原成筆記本的原料木頭。大概是因爲彩弓社長認定雙方都是原本的姿態吧),基本上全憑她的主觀判斷。
這麼說來,以前也有過這種事,
「那,也就是說,如果彩弓社長有『對地球來說人類是災害,沒有人類的狀態纔是地球原本的姿態』這種想法,只要碰觸地球,人類就會全部滅亡嗎?」
我半開玩笑地這樣問過她。
彩弓社長混雜着嘆息回道。
「我纔沒有那麼幼稚的想法呢。對地球來說,人類的存在是種麻煩,這個思考本身就是人類想太多了。是人類忘記自己只能身爲地球的一部分,而產生出的傲慢誤解。保護美麗的地球是很重要的,但原本『美麗』這種價值觀就是人類特有的,這點可不能忘記啊。」
跟以往一樣內容充實的說法,但我有一個很在意的地方。
彩弓社長她——沒有說不可能。
冷靜地想想,就讓人背脊發涼。
《始原》的可怕,或許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好睏喔。」
「對不起啊,千冬妹妹,在你睡覺的時候把你帶出來。」
「嗯~沒關係。是爲了鳩子嘛,千冬會加油的。」
太陽已落下很久了,住宅街、姬木邸前的馬路。
這就是她那時告訴我們的、《始原》的新使用法。
「——鳩子!」
想要打開電燈而將手伸向開關的燈代,慌忙地收回手。
說到這兒,我們一同閉上嘴。現在纔想起來我們吵架鬧得不歡而散的事,氣氛變得有點僵。
「接下來要點名了,被叫到的人請確實地回答我。」
因爲彩弓社長的策略裏,千冬妹妹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就把她從家裏帶出來了。
就無法強烈地想像出缺少櫛川鴆子的印象。
「嗯……唔!」
「咦~?那就是不小心咬到自己的尾巴囉?真是條少根筋的蛇耶~」
「真是的,你這個人啊——」
至今雖然有說過存在迴歸之類的豪言壯語,但她都只有對物質使用過異能。所以當彩弓社長說出這番話時,我可是超喫驚的。
她扭動了一下。
「如果失敗了,那時就讓安藤同學覺醒吧。你放心吧,這次我就不會再阻止你了。」
「哎呀哎呀,鳩子同學缺席啊。這可真讓人困擾呢,明明我們五個人要聚集在一起,私立泉光高中第四十四代文藝社才能成立的……缺少一個人的情況——這可不是原本的姿態呢。」
「習慣就好了。」
明明數小時前還鬧得這麼誇張,等到真的面對面時,又能像以往一樣有說有笑地對談。
「櫛川鳩子。」
彩弓社長將雙手抬至胸口位置。雙手像是包裹住什麼一樣,靜靜地觸碰着。
「嗯,做好了。」
我跳起來跑到睡着的鳩子身旁。她還是穿着日式圍裙,雙腳都髒兮兮的,拖鞋還不見了一隻。
身爲文藝社社長的彩弓社長,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喂,鳩子!起來啦!鳩子!」
千冬妹妹舉起單手說道。小巧的手掌前方——有個黑色洞穴。那漆黑的色調與夜景完全不同。
「我、我沒有睡昏頭啦~……可是……嗯?嗯嗯?難道全部都是我在做夢嗎……我不知何時在河堤上睡着了嗎~……」
「現在不是賴牀的時候吧。」
我不由得問道。
彩弓社長露出柔和的微笑說道。因爲現在社團教室只靠着從窗戶透進的月光做爲光源,所以她那笑容又附帶了一層神祕感。
文藝社——還原到原本的姿態了。
「你啊……至今爲止都跑哪去做了什麼啊?」
鳩子面露不安地思考着。雖然很在意她都做了些什麼,但那種事情先放着不管也無所謂。只要鳩子平安無事,我就很高興了。
「《始原》——異能解放第二形態。」
接着彩弓社長就靜靜地發動了能力。
「安藤壽來。」
「啊,對喔,抱歉。」
下落不明的鳩子,被召喚到這裏來了嗎?
「姬木千冬。」
被奇妙的飄浮感包圍着穿過「門」,我們抵達了社團教室。
所以——我們使用了《永遠》。
「這,這個喔,我跑累了之後,有個戴眼罩的大哥雖然很溫柔但有很可怕的邪眼,身體變得好重變得好輕變得好想睡,然後出現了好多朋友——」
「不不!別把烏洛柏勒斯搞得跟會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打轉的小狗一樣啊!」
……說穿了就是誘拐,不過因爲事態緊急,也沒其他辦法了。
「烏洛柏勒斯在古代希臘語中是『吞下尾巴的蛇』的意思,咬住自己尾巴的模樣有着『死與再生』、『起始與終結』、『完全的存在』、『永恆輪迴』……各式各樣的象徵意義。所以它是超帥氣的蛇啦!」
再加上,千冬妹妹晚上九點已經夢周公去了。
「彩弓社長……真的沒問題嗎?」
「嗯~~再五分鐘……」
「光年不是時間而是距離啊……別學尼比道館的童子軍說話啦。」
只有彩弓社長的聲音空虛地迴盪。
就像平常那樣——坐在椅子上。
「噗、哈哈。」
「……安藤同學,你這樣會干擾我集中精神,請你閉嘴好嗎。」
「……成功了呢。呵呵,我只是試着做看看,沒想到還真能成功呢。」
「嘿嘿、啊哈哈。」
「聽不懂啦,你睡昏頭嗎?」
「那麼——就回歸原本的姿態吧。」
昏暗的空間。我第一次在這種時間前來社團教室。應該早已習慣熟悉的社團教室,現在卻有種這是別處的感覺。
「應該確實有連接到文藝社的社團教室纔對。」
「彩弓社長剛纔說的、宛如奇蹟般的方法,真的辦得到嗎?」
難道——成功了嗎?
「有。」
那是《創世》製造出來的時空扭曲。
接着在空出的位子上,開始出現微小的光芒。
只不過——刻意把千冬妹妹帶出來,不光是爲了這個。
「嗯~~再五光年……」
花了點時間把事情全部說明清楚,千冬妹妹很有精神地回應「包在我身上」。
「不、不過,爲什麼我會在這裏?怎、怎麼辦到的?」
她在觸碰——名爲泉光高中文藝社的概念。
「不對!烏洛柏勒斯纔不是因爲餓了才咬自己尾巴的!」
「早安。」
「唔~聽不太懂耶~」
刻意潛進文藝社、把千冬妹妹帶出來,全部都是爲了這個。
如果不是在這個地方、沒有這些成員。
「烏、烏洛柏勒斯……唔唔、烏洛柏勒斯應該是肚子餓了就喫掉自己尾巴的蛇對吧?」
「…………」
彩弓社長放下手,安心地嘆了口氣。同時比月光還要暗淡的光芒消失,出現了趴睡在桌上的少女輪廓。那個輪廓正發出「呼~呼~」的安穩呼吸。
以概念爲對象的存在迴歸。
「有。」
「話雖如此,我個人覺得這是個不壞的賭局呢。」
我們四人一同踏進「門」裏。
「嗯嗯……啊,是阿壽,早安。」
「咦~是這樣嗎?」
「……嗯、啊。」
「有。」
「嗚……要跳進這個『門』裏頭,我還是無法習慣啊。」
「謝謝你,千冬妹妹,真是幫了大忙啊。」
作戰相當簡單。
「快點進去吧。不快一點的話,千冬妹妹的雙親或許會發現女兒不見了。」
高中早已關門。我們沒有能突破保全或警報系統的技能,在這個時間點想前往文藝社社團教室,就只能靠千冬妹妹的力量了。
她在觸碰這裏的「氣氛」。
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
然後我們就各自走到桌旁。
「幸好今夜的月亮很漂亮,就算不開燈也沒問題吧。」
身穿睡衣的千冬妹妹揉着眼。做爲抱枕大活躍的小松也被她抓在手上。
首先我按下千冬妹妹家的電鈴,等到有誰出來應門時,燈代停止時間悄悄地入侵家中,把在房間睡覺的千冬妹妹與小松一起抱出來。至此任務結束。
「咦、咦、哎呀哎呀?這是哪裏?社、社團教室?爲什麼阿壽……啊,大家也在……咦?」
「啊——這是託了彩弓社長的異能,《始原》異能解放第二形態《始原——封鎖哲理之圓環》的福啊。」
彩弓社長冷淡地瞪着我。
首先,我、燈代與彩弓社長先前往姬木家。這時的時間點是晚上九點。這個時間把小學生帶離家中實在是太沒常識了,而且我們也無法對她的雙親說明我們要做的事。
我顫慄地開口。彩弓社長的能力遠遠超乎我的想像,讓我無法隱藏驚愕與歡喜。
看來鳩子的意識終於清醒,她迅速地抬起上半身。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看來她只是睡着了。
「神崎燈代。」
「《
始原——封鎖哲理之圓環
》。」
「燈代同學,請別打開電燈。」
雙方都像是忍俊不住般地笑了出來。
「鳩子,對不起啊。」
我這麼說道。這是包含了許多意義在其中的道歉。
「咦?不、不對啦!要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啦,我突然那樣對你大吼大叫,而且晚餐也才做到一半……」
「那種事沒關係啦。」
「拖鞋也掉了一隻……」
「那也沒關係。全部都是我不好,至今爲止一直都是我的錯……」
「沒那回事,是我不好啦。阿壽沒有錯啊,都是我擅自……」
平靜的氣氛突然轉變,氣氛又再次變僵了。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呃~大家請聽我說。」
燈代劃破凝重氣氛開口道,她的雙頰通紅。就算在昏暗的房間內,也能很明顯地看出潮紅。
「我想要當輕小說作家。」
啊?這傢伙突然間說啥啊?
這種時候出櫃……而且這個臺詞不是燈代自己說很像笨蛋而否定掉的嘛……
她不理會滿頭霧水的我,快速地說道。
「今天的社團活動之所以寫不出輕小說,就是因爲這個夢想的關係,讓我增加了不必要的壓力。本來是想等到有成果之後再和大家說,所以一直沒講出來。不過現在我想在這邊跟大家報告。」
「燈代,成爲作家了?」
千冬妹妹興致勃勃地看着燈代。
「啊、不、這個……不是成爲,只是想成爲啦……」
「燈代好厲害~」
「當然啊。如果不是因爲這樣,怎麼可能會把主題設定成『輕小說』這種難以定義的主題呢。做爲創作活動的主題來說,這太過抽象了吧。」
彩弓社長與燈代會跑出來的理由,我現在總算是明白了。她們都認爲鳩子的失蹤她們也有責任吧。
「……顆顆。」
鳩子呆呆地望着我,但馬上就展露出微笑。
然後我朝她伸出了手。
「不過,燈代想要當作家啊,我都不知道耶~」
鳩子緩緩地搖頭。
「鳩子。」
我完全無言了。
我忍不住發出無所畏懼的笑聲。我體內最激烈表達自我主張的部分,突然地採出頭來。
「不,不對喔。」
「你待在我身旁這點,真的是我內心的支柱。你總是很開心地聽我說話,我被這樣的你拯救過好幾次。你想要去理解我說的話,這真的讓我很高興。」
我再次面對青梅竹馬。
「因爲這樣,今天放學之後,爲了鼓勵窩囊的我,安藤才留下來跟我討論的。所以鳩子,真的就只是這樣。」
「國二那時也是,要是沒有你,我大概就死了吧。」
「所以那個……我想我以後還是會說一堆你聽不懂的事,就算這樣……你、你也會、跟我在一起……」
彩弓社長再次追加,這次全體都驚愕了。
「啥、啥啊?你、你知道喔……?」
或許這關係是不自然的,但我們還是會持續下去的。雖然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不過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燈代吐了口氣,只有一瞬間看向了我。
「……這樣啊~是這樣子的啊。」
「…………」
「一同踏上征途吧,櫛川鳩子。我需要你。」
嗚哇,不行了,忍不住了。
沒有解決什麼,也沒有改變什麼。
「因爲是阿壽的手,所以很溫暖啊。」
一直都是搭錯的線,只是又再次以同樣的方式搭錯。
我們和好了。
「那個、啊……雖然我是這副死樣,但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你喔。」
「只是——以結果來說是大失敗呢。」
彩弓社長追加說道,燈伐則是「咦咦!? 」地被驚嚇到。
「阿壽的手好溫暖喔~」
「咦……」
我還是維持我的生活方式,她也是維持她的生活方式,我們只是再次確認了這點。
鳩子拉過我的手,緊緊地握住。
「既、既然這樣,你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
「我的前方沒有大道,我的後方沒有退路。能前進的只有被荊棘包圍的野獸細道。跨越屍山血河、征服無盡之路正是我的命運。不過要一個人走過這條修羅之道,就算是我也會感到險峻——因此,我需要同伴。」
……糟糕,我是不是說了超丟臉的話啊?
「我希望能讓燈代同學自己公開這件事呢。爲了製造這個機會,今天才會舉辦主題爲『輕小說』的謎樣創作活動啊。」
就這樣。
這麼說也是沒錯……
……唔,怎麼說呢,最後還是說出了非常有我個人風格的話。燈代和彩弓社長都一副「爲什麼是這樣……」般嘆着氣。至於千冬妹妹,不知何時已經呼呼大睡了。
鳩子安心地嘆口氣。燈代看到鳩子的模樣就微微地笑了。可是兩人感覺都很寂寞的樣子。
「之前偶然被安藤發現這件事啦。」
剛纔那兩人的對話到底有什麼含意,我完全聽不懂。
「我倒是知道呢。」
明明最該負起責任的人是我啊。
彩弓社長自嘲地微笑道。
「真的假的……?原來是有這個想法在喔?」
……觀察入微也要有個限度啊,彩弓社長。
「唔、唔……」
然後她將視線移到鳩子身上。
「嗯,好啊~」
「嗯?顆顆,這是當然的。因爲我的右手中寄宿着煉獄的業火《黑焰》啊!」
我與鳩子——
被閃亮亮的尊敬眼神直盯着看,燈代低下頭,臉也變得更紅了。她一副「就是因爲會變成這樣所以纔不想講的嘛……」的表情。
鳩子沉默地低下頭聽我訴說。
宛如花朵綻放的笑容,那是我最喜歡的、最適合鳩子的笑容。
之後這個人不管做什麼事,都先設想她是另有目的會比較好吧。
難以言喻的沉默流轉,讓我內心的羞恥感不斷地膨脹。
「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燈代同學在很多方面都是個淺顯易懂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