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場白

話說回來，「起始」與「終結」毫無疑問是表裏一體的概念。

因爲有起始，纔會有終結。

因爲有終結，纔會有起始。

沒有開始的東西不會結束，沒有結束也不會再開始。

我們既沒有辦法讓從來就沒有開始過的事情結束，無法結束的事情說到底也沒法開始。

人總會死去。

已經開始的人生終將迎來結束。換個角度想，人生就是向死亡一步步邁進的過程。無論誰都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只能向着唯一的重點，在時間的軌道上不斷向前。

那麼，生命——不就可說是生來即死嗎？

在開始的時候已然結束。

在結束的時候已然開始。

就如同莫比烏斯環一樣沒有正反之分，看似相反卻實際相似的表裏一體關係。

其爲起始——亦爲終結。

其爲生，亦爲死。

這樣的話——人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的呢？

爲何理解了自己有朝一日終會死亡——知道自己揹負着無法逃脫終結的枷鎖，卻還要前行呢？

說到底，死亡是不是真正的終結，這個問題或許還有討論的餘地。如果真的有輪迴轉世的話，死亡便是一場去往來生的旅行。終結和起始是同等的。

終結一開始就存在着。

那麼，所謂生無非是——

「……想着這些有的沒的結果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我帶着深深的後悔與自責抱頭哀嘆。

嗯。俗話說忍一時風平浪靜嘛。所謂忍者就是善忍之人嘛。以及我感覺再雪藏一下內心裏潛伏的修羅之牙也不是不好嘛。倒不如說我本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嘛。敲個牆而已，我不屈的精神力根本就沒受到一點傷害嘛。

彩弓陷入了沉默。

「彩弓，機會難得，讓我們好好討論一下倫理好了。首先咱們來談談尼采的名言『神死了』吧？」

性善論與性惡論。

「比如吧……我知道性善論和性惡論實際上觀點是相同的時候，可是感動的不得了啊。」

我已經快要達到忍耐的極限了。

性惡論——主張人性本惡，必須要加以矯正，人心向善。

「最開始不是彩弓問我『今天一天都幹什麼了呀？』的嘛。」

「彩弓今天，是爲了什麼，特意到我家來的呢？」

於是乎，我在這邊但凡搞出點什麼動靜，老姐就會立刻施展敲牆絕殺。

坐在小茶桌對面的彩弓受不了地開口道。畢竟是暑假，所以彩弓穿着的是便服。她一副以黑爲基調的涼爽打扮，但並沒有露出過多的肌膚。

孟子提出的性善論！

在我這個弟弟眼中她基本就是不良少女級別的危險人物——但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她在外面表現似乎很不錯，從小學到初中直到高中都是個成績優秀品行方正的優等生。

所以又怎麼了？

叛逆的時刻業已來到。

同感。

牆壁的另一頭，老姐的聲音略帶猶豫。

「這不是很好嘛。安藤同學應該更加重新審視自己。」

事情開始於老姐的敲牆大法。

「因爲是普通學生平常接觸不到的科目吧。」

「

貴重

而

不可侵犯

而

唯一無二

的

一天

……就被我浪費在胡思亂想之上了……」

荀子提出的性惡論！

咳咳咳，今天還是放過她吧。

兩者起點完全相反，但最終都達到了人需要「向善」的結論。因爲這兩種學說的稱呼，容易讓人誤解爲關於人生來爲何的討論（事實上，我也曾誤解了）。但這兩種主張，均強調了後天教育的重要性。

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啊……

「啊，不，我沒事。」

咳。

「……啊，不。」

老姐突然毫無前兆地敲了牆。

性善論——主張人性本善，要保持這種狀態，與人爲善。

這是什麼，太帥了吧……！

「安藤同學？」

「唉……還是不該臨時起意就去做什麼倫理的作業啊。學着學着腦子就進入了哲學狀態。」

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問道。

嗯，這我也明白。對我來說學的很開心的科目，對別人就可能是對牛彈琴的課。

我必須要宣示自己反叛的意志。弟弟對姐姐的以下克上。我要對那個看我老虎不發威就當我病貓的女人，展示出我內心沉睡的修羅之牙。

她罕有地，非常罕有地僵住了表情，一語不發。

我的房間和老姐的房間是挨在一塊的，但不知道爲什麼牆壁非常的薄。我在這邊一個陽光燦爛，隔壁就能聽風是雨。

尼采所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他們這麼一放話，縱使心有不甘，我也只能閉嘴了。

雖然說法不同——但主張是一樣的。

「我只是問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來鋪墊而已。」

笛卡爾所提倡的「

我思故我在

」！

這類經驗我已經見怪不怪了。像最近已經快成爲主流文化的「薛定諤的貓」，我當時第一次知道的時候也欣喜無比洋洋得意地告訴家人和朋友，最後卻也是隻得到 「所以又怎麼了？」

彩弓來之前我都完全沒放在心上去啊。

倫理，太帥了。

霍布斯所着《利維坦》！

其真面目——乃是將弟弟如同奴隸般使喚的獨裁者。嘴上從不饒人，出手比動嘴要快，簡直就是近些年式微的暴力女主角。

願打不願挨這種事情世界上可是多了去了。欺凌問題不也是因爲加害者和受害者感受的差異才催生出來的嗎。

非常簡單地說：

「說起來，安藤同學選修課選的是倫理呢。」

「……不必了。我今天來並不是想要討論什麼倫理學問題。」

「拜其所賜……我都客觀地把自己重新審視了一遍……」

奇了怪了，按平常，敲牆的同時就應該有破口大罵纔對。反射性地就跪倒在地上的我頓覺奇怪，慢慢抬起頭來。

「安藤同學，你的標音太煩了，說話能正常點嗎。」

我擅自把這段時間叫做「黃金暑假」——另外，還有一個更加美好的「白金暑假」，是寫完所有作業之後的暑假。雖然我自己這輩子還沒有實際體驗過一次，但可以毫無顧忌玩個痛快的暑假，實在是太棒了。閒話不多說了——總而言之，現在可是黃金暑假，雖然不及白金暑假，但依然美妙無比的時間。

「我現在學的最開心的就是倫理課啊。」

冷靜下來回顧今天一天的事情，才發現自己是怎樣大把揮霍了大好時光。

她是大我兩歲的姐姐，因爲生在

三月

所以叫做「

真智

」。

我搖了搖頭。

而要是沒有作業壓力的暑假開頭，那簡直就是好上好雙加好。

我對這個事實感到十分感動——

安藤真智。

估計老姐只是抱着稍作提醒的心態毫無顧忌地敲牆而已——但是，容我說個但是。

「畢竟倫理的內容基本是都是『誰誰誰這樣思考，相對地誰誰誰又是這麼思考的』一類的內容呢，適合喜歡記住這種思想的人。反過來說，不喜歡的人也學不下去。」

從上午開始胡思亂想……一不注意就傍晚了。

「可是我把這件事告訴朋友還有老姐的時候……他們都說『所以又怎麼了？』，話題就此打住了啊……」

「真是想不通，爲什麼倫理就那麼冷門啊？」

伴隨着噴薄而出的

殺意

——我向着牆壁大聲咆哮。

彩弓一臉微笑地口出傷人。

精神被一點點追逼，焦躁被一點點累加。

居然把黃金暑假的一天就這麼浪費掉了。

倫理。

看來只有我會受到她殘忍的對待。

柏拉圖的「理念論」！

倫理的內容——已經出離了有趣。

當初只是因爲排除了不擅長的現代社會和政治經濟才選的這門課，但是學着學着，就不知不覺地迷上了它。

這種冷淡的話語，冷淡的視線，冷淡的態度。

分享感動。

大部分的學生都會選擇現代社會，但是我選的是倫理。這門課似乎不怎麼熱門，整個年級選這門課的也不過寥寥十人。

「…………」

敲牆大法。

時間是今天傍晚。

對於大部分學生來說，暑假——是

天國

，是

聖域

，是

樂園

，是

樂園

，是

理想鄉

，是

理想鄉

，是

黃金鄉

，是

桃源鄉

。

地點是我的房間。

「這還是習不習慣的問題。我覺得只要安藤同學自己感興趣，能夠好好學，就沒有問題啊。雖然我很明白想把自己的感動分享給別人的心情……」

沉浸於自己的世界時突然到來的巨響，這已然是聲音的暴力，無論是對心臟還是對精神都不太友好。這種響聲會對對象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簡直就是惡魔的行徑。

十八世紀德國的革命性文學運動「

狂飆突進

」！

出現的名詞和學習的內容都能震撼我的心靈。我生來第一次感受到學習原來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

我甚至感覺到自己對她有些特別——那纔有鬼了。我倒是時常在心裏對她吶喊「別裝什麼老實人了好嗎！」

「對不起老姐！我再也不敢鬧騰了求放過！」

乃是老姐的惡癖之一。

時刻是傍晚五點多。

蘇格拉底的「自知無知」！

「那——是爲了什麼呢？」

日期——是暑假剛剛開始沒過幾天。

我點了點頭。

…………

她每每的敲牆，都會消磨一點我的心靈。每每心靈被消磨的時候，我就會有一種快要墮落成野獸的錯覺。

我們高中要求高二學生選修一門社會學科，從統稱公民教育的 「現代社會」「政治經濟」「倫理」三門學科中選擇自己想要履修的科目。

「壽來，我又沒生氣，不用道什麼歉。」

「啊？那爲什麼敲牆啊？」

「找你有事啊。」

「有事敲門不就行了啊？」

「我就那麼一手滑。」

手滑是什麼鬼。

手滑就能敲牆嗎。

事到如今仔細一想，我剛纔根本就沒出聲啊。我就對着桌子悶聲心想着世界的起始與終結而已啊。

根本沒有被她敲牆提醒的理由。

「什麼嘛，白費我做出那麼流暢的下跪動作。」

「被我稍微嚇一下就能跪下去，你這奴性也真夠可以的。」

「你以爲是誰的錯啊，誰的錯啊……」

真討厭自己一被敲牆就反射性地跪下道歉的習性。這全都是每天老姐跟敲鑼打鼓似敲牆的錯。

將來她可能會變成動輒敲桌子刁難部下的銀行職員吧。

「受不了……老姐既然是女生，就別老敲別人的牆，多想想怎麼讓男人敲自己的牆（壁咚）啊。」

「想那個是要做甚？敲牆擾的近鄰不得安寧的人有什麼魅力啊。」

「不是那個意思，是另一個意思。」

「哪個意思啊？」

她反問道，一下把我哽住了。呃，解釋好麻煩啊。

「敲牆（壁咚）有兩種，一種就是老姐動不動就做的那種對鄰居的牽制及威嚇行爲。」

當然，我並不討厭家長裏短。倒不如說，我都可以就這麼閒聊到明天早上。

他有着只會以萌不萌來評判女性的病態思想，同時也玩弄過無數女生。雖然他端整的外貌讓追求的女生絡繹不絕，但大部分都因厭惡其腐爛本性而棄他而去。

哎？

「是，是嘛……」

或者說——正因爲自己是讀者才能夠欣賞的行爲。

不是別人，偏偏是彩弓——我認識的人裏最注重禮儀的她，沒有提前聯繫卻突然造訪我家，讓我感到有些好奇。

「那是老姐纔會這麼想吧。不過這種事情可是最需要看臉的那種。」

因爲彩弓注視我的眼神，冷峻到可怕。

「…………」

「人長的再帥幹這種事也只會招人煩吧，直接叫住人會死啊，麻煩死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斷了我接下來的話。

「好歹個頭，人可正值青春年華呢。要按我說，如果人真的這麼跟你比劃，不讓你走，一般不是會生氣嗎？第一反應不是別人找你麻煩嗎？」

我——並不是想要指責她來我家的這件事。

唔……嗯？

「啊，對了，還有這事呢。」

「還能是什麼關係……之前不也說過嘛，就是普通的熟人而已。因爲沒有能一起喫午飯的人，只好無可奈何地混在一起咯。」

我所認識的彩弓，在拜訪別人家之前一定會事先聯繫，絕不會不打招呼擅自前來。就算有特殊原因不能提前聯繫，也會在一開始說明來意。

「……沒有什麼特別深的意思，這不都是文字遊戲嘛。」

有客人找你，壽來。

不過，看來她今天真不是爲告白而來的。

「……哼哼。表面上看上去是這樣的呢。但是這個名字和我的能力有着很深的關係……我過去曾經統治的魔王界中，黑色的火焰自古以來就被稱爲被詛咒的雷霆，因此我就被人稱呼爲『咒雷』——」

「——!? 」

現在的關係。

熟人以上，朋友未滿。

「雖然我以前也有聽說過，不過沒想到安藤同學的姐姐是那樣的美人啊。而且我這麼突然前來，她也毫不在意地接待了我。

（注：日本電車之旅（ぶらり途中下車の旅），突擊鄰家飯（突撃！隣の晩ごはん）都是日本電視臺的節目。日本電車之旅在每期節目選擇一條電車線路，讓藝人乘上並隨意選擇某站下車，而後尋找當地的新鮮事物。突擊鄰家飯在每期節目會在晚飯時間不打招呼突然拜訪某戶人家，拍攝其準備晚飯的樣子）

我們開始了與往常無異的沒營養對話。

「…………」

我在心中抱怨着她要說不早點說，急忙跑下樓去，發現站在大門口的竟然是彩弓。

這是今天的正題——同時也是正篇。

也許，壁咚是一種存在於想象之中才讓人心馳神往的事情。

但是——我立刻知道並不是這樣。

「而且還被誤解成在猶豫要不要告白……這是我高梨彩弓終生的過錯，千古之恥啊。」

「……的確，今天這幅優柔寡斷的樣子不是我的風格。抱歉，讓你見笑了。」

彩弓說道。

雖然感覺這麼做顯得有些強硬，但我覺得必須這樣。彩弓支支吾吾不願說出的內容——必須由我來引出來。

但是——果然還是太奇怪了。

所以——我纔打斷了閒聊，向彩弓說出了疑問。

我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不對，我一這麼放心不就好像我討厭被彩弓告白一樣嘛……不過遇到這種情況大家都是這種反應吧。

「你的姐姐很漂亮呢。」

然後，話題就發展到今天干了什麼，接着就是開頭的那一段倫理談話。

我只是覺得奇怪。

「搞不懂。壽來，這真的是女生的夢想嗎？「

我無法這麼繼續沉默下去，不禁開起玩笑來。

「彩弓今天，是爲了什麼，特意到我家來的呢？」

容貌俊朗得乖乖閉嘴的話就是宛若美的化身，但其性格可說是下流無恥至極，毫不誇張。

「……哎？怎，怎麼……」

「並不是。」

於是，以這樣的節奏。

這說法搞得我很受傷誒。

「我是想問，安藤同學和相模同學的關係。」

她進了屋子之後，樣子也顯得很奇怪，一上來並不說明來意，卻開始嘮些家長裏短。

這——就是我和相模的關係。

哎，哎？哎哎哎哎？

我這個男生是不太懂，不過後者意義的壁咚對老姐來說似乎不是什麼讓人臉紅心跳的行爲。

「沒錯，這只不過是用詞的差異。熟人和朋友的界線，朋友和死黨的界線……這些實際上都是比較模糊的東西——但是，既然這樣，爲什麼安藤同學還要死死抓住這一點不放呢？」

「你問我我問誰啊，老姐好歹也算個女生吧。「

嗯？

這，這反應是怎樣……

在故事中看到暴力女主和冒失娘會覺得很可愛，但現實生活中碰到就會引火上身——壁咚也是同理，在少女漫畫裏看看還好，實際上碰上的話只會心煩。

「老姐她就對外人親切。」

近些年來，敲牆（壁咚）這個詞的兩種意思都使用頗廣。

個人認爲前者纔是正確的……不過在烏龍派出所裏是用的後者的意思啊……

「…………」

「還見笑什麼啊……」

彩弓搖了搖頭。

彩弓陷入了沉默，尷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

正因爲自己是旁觀者，而並非當事人，纔會感受到魅力的行爲。

「哎呀，我無所謂啊。就算彩弓是按着日本電車之旅的套路，帶着突擊鄰家飯的心情到我家，我也是大大歡迎的。」

㊟

彩弓坐在對面，喝了一口綠茶，然後開口說道。

「就是這裏——據我所知，安藤同學和相模同學經常結伴出現。當然，並不是那種如膠似漆的關係，而是從高中生的朋友交往角度來看非常一般而健全的朋友關係。

老姐如此說道。

一開始，我還以爲她又想提什麼腐女CP的話題。之前和彩弓談到我和相模的關係時，她也扯到了腐向的話題上。

「話說老姐啊，結果到底找我有什麼事啊？」

彩弓最終開口說道。

「彩弓也知道啊。」

「……對不起，求放過……求別這麼稀鬆平常地就挑出刺來，還不如罵我來的直接……要不然裝沒聽到也行啊……」

「鳩子以前曾經和我說過。因爲印象比較深刻，我就一直記着。安藤同學因爲是七月生的所以起名叫『

壽來

』的吧。」

「我記得名字是叫真智吧，因爲是三月生的。」

「這一點也不像彩弓啊，究竟怎麼了？又不是要來和我告白……」

眼睛睜大，表情生硬。

之後，我請彩弓到我的房間，並端來茶水和茶點。

「請放心，今天我來不是爲了要討論什麼戀愛話題。」

相模靜夢。

「你能和我談一談相模靜夢同學的故事嗎？」

我詞不達意的解釋好歹還是讓老姐明白了。

「哦。」

剎那間——彩弓的頭像彈簧一樣抬了起來。

「——不，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情。」

緊接着——就是我說出口的這個問題。

爲了直入正題，下定決心問出的問題。

「天色也不早了，我也不能呆太久，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但是——彩弓話鋒一轉。

與我同屬泉光高中二年級一班的男生。

「然後另一種就是帥哥把手搭在牆上讓女生無路可逃的壁咚。我是不太懂，不過這好像是女生的夢想。」

「安藤同學。我老早就一直在想，把火焰叫做雷霆的腦內設定是不是多少有些牽強啊？雖然我能夠理解你想要讓自己的名字有着一定意義的心情。」

「彩——彩弓……該，該不會——」

「啊，那個啊。」

「彩弓……」

「爲什麼安藤同學不肯把他叫做『朋友』呢？」

「…………」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彩弓點頭向我致意。

「…………」

「我聽說你和相模從初中起就認識了呢。」

我還沒能回答，彩弓就又繼續說了下去。她現在多嘴得好像剛剛的緊張和躊躇都是幻覺一樣。

只不過——她看上去就像是在以滔滔不絕地說話的方式來逃脫不安與恐懼。

用嘴上的一時之快，抑制着內心的迷茫與糾結。

「但是——你們兩個人上的不是一個初中。安藤同學上的是慈光初中，相模同學則是尾長第二中學。因爲同屬一個地區，所以也可能是通過社團活動相識，但是安藤同學以前說過自己初中沒有參加過社團，這樣一來——」

她口若懸河的猜想和推測，我基本上已經聽不到了

我完全被她的眼神和表情吸引了注意力。

她焦急而又拚命地想要了解我。不拐彎抹角，直接當面對質，想要套出我的過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我的過去和彩弓根本毫無干係吧。爲什麼彩弓會對我和相模的從前感興趣……真的讓人莫名其妙……」

難道——我猜測道。

「難道彩弓和相模發生了什麼嗎？」

「不。」

彩弓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只是我個人抱有興趣而已。當然，畢竟是涉及個人隱私，我不會強求的。」

「…………」

我不知道她剛剛那句話究竟是不是真心。至少，我所熟識的彩弓，不是一個僅憑個人興趣就追問別人過去的人。

但是，既然彩弓已經給出了否定的回答，我再怎麼追究也是徒勞，也不應該再深究下去。她也有她的苦衷吧。

「我從初二開始就這麼想。」

正當我陷入糾結的時候，彩弓用直截了當的口吻說道。

「簡而言之，就是無法理解的東西是最可怕的——但是，我想就這一點反駁洛夫克拉夫特先生……」

「……彩弓——知道克蘇魯神話嗎？」

對於突然的話題轉換，彩弓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還是回答道。

這只是一個，平凡的安藤壽來依然作爲平凡的安藤壽來——隨處可見的初二男生依然作爲隨處可見的初二男生，浪費着每一天時光的故事。

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詳說我和相模的關係。

「對。彩弓應該比我還要熟悉吧，像我只有因爲奈亞子的影響稍微查來的一點點知識而已。」

「我想知道。想知道相模靜夢是個怎樣的人，以及安藤壽來是個怎樣的人。」

「…………」

正因如此，克蘇魯神話中出現了許多無法用人類的價值觀和常識解釋的神明和怪物。而「匍匐的混沌」也就是奈亞拉託提普可說是其代表。

「我覺得，貌似能夠理解的東西更爲可怕……」

「初二時代的故事……我和相模相遇，和鳩子還有另外一名叫做環的女生四個人一起無拘無束玩耍時候的故事。」

「那是，對……我還沒有『基爾迪亞•希恩•咒雷』這個名字的時候的事情……」

在沉默了幾秒之後，我緩緩開口。

還是說，該這麼表達呢。

比起來自於宇宙邊緣，超出理解的恐怖，在身邊哈哈大笑的人類更爲可怕。能讓人自以爲能夠相互理解的對象——最爲可怕。

「比起從一開始就無法溝通，有悖常理的怪物——比起一開始就知道無法理解的怪物……貌似能夠理解的人更爲可怕。」

「初二……」

我還沒中二時的故事。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顫抖。

我初二時的故事。

「我很嚴肅。」

「就是這位洛夫克拉夫特在談到自己理想中的恐怖小說時曾經提到『

宇宙恐怖

』的概念。這個概念簡單來說，就是在廣袤的宇宙之中存在着人類所知的常理無法解釋的東西，而這種無法理解更無法溝通的怪物纔是最爲恐怖的。」

我說道。

「……抱歉，安藤同學。我可是很嚴肅地在問你。」

我這樣開了個頭，然後就開始說下去。

沒錯，很嚴肅。

「…………」

「我全都告訴你吧，彩弓。既然彩弓執意要知道的話，要我講多少我過去的故事都可以。」

話雖如此。

這是一個——我成爲基爾迪亞•希恩•咒雷的故事。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一個真名。

我淡然回答了皺起眉頭出聲提醒的彩弓。

「克蘇魯神話，應該是美國恐怖小說家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和他諸多的作家朋友所創造的架空神話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