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藤壽來•初二的冬天「參上！是敵是友？白銀騎士！」

「哎嘿喲shot！」

說明一下吧！

所謂「哎嘿喲shot」，就是搬起重物或者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偶然會發出的必殺shot。其派生還有「哎呦喂shot」和「哎媽呀shot」等等。

㊟

（注：三個都是抬重物時的語氣詞，只不過它們的後幾個音しょっと和shot（ショット）發音相同，因此這裏只是個冷笑話）

要抬起塞滿了大量書籍的沉甸甸的紙箱，必須使用這種必殺shot。

「哎呀，房間寬敞多了。」

一大早開始把房間清潔整理之後，原本亂糟糟的房間也變得乾淨多了。因爲清除掉了佔據大半空間的雜物，感覺房間都變大了五成。

「壽來，哐啷哐啷的吵死了，到底在幹什麼啊？」

一樓的老姐隔着樓梯喊道。

「掃除啊，年末大掃除稍微搞早一點而已。」

「大掃除？我還以爲你一大早起來幹什麼呢，居然幹掃除那。你這條懶蟲居然能整理房間，你這心境是怎麼變化的啊？」

「懶也沒老姐你懶吧。咳，比起說是心境的變化，更像是要轉變心態吧。」

我望着走廊上擺放的一堆紙箱說道。

「就想把漫畫和遊戲都處理掉吧。」

更確切地說。

一直買過來的二十多部系列漫畫。有已經完結的，也有半途不再買的。另外還有刊載喜歡的漫畫的彩頁或是有趣的單篇故事的漫畫雜誌。一堆輕小說，少量遊戲攻略本，少量遊戲。

收拾掉佔據房間大半空間的書和遊戲後，用掉的紙箱也相當可觀。

「哈？爲什麼，全都要扔掉嗎？」

「嗯，我和老爸說了。明天把這些東西拿到垃圾焚燒站去。」

「太浪費了吧，賣給二手書店不就得了。」

「那個……環她……有沒有在手臂上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受過傷嗎……你看她不是經常穿長袖衣服嘛。」

「那孩子撒，要和媽媽去過活咯。」

「看到一半的書朝下攤開放着你不是也生氣了。」

「爺爺撒，像那個咯？左手燒傷撒。」

空虛而又空洞。

老姐表示了疑惑。看來她還是有點不相信我居然會放棄這些書和遊戲。

「少廢話，這是命令。你在這等着，我去衝杯紅茶再拿包薯片來。」

「所以不要以爲是自己的東西就能隨便扔掉。我負責判斷該不該扔，你先把那堆紙箱子都打開。」

我自那天以後就沒有再見過相模，也沒有聯繫過他。因爲上的初中不是一所，所以一般不會打照面。

這樣說來，這些東西也算是我們姐弟的共同財產。

讓紅蓮的業火燒盡這一切吧。我這麼想。

您老這是準備窩在這看漫畫吧。打着判斷要不要扔的名目準備把全卷整個再看一遍是吧。這絕對是沒法收拾完的節奏啊。

那個雨天之後，我不管幹什麼都只能感受到空虛。我已經無法回憶起自己爲何喜歡原本最愛的事物了。那種感覺，恰似看到塞了一堆硬幣之後拿到的扭蛋機或是娃娃機獎品一般。

「……姐，姐，姐姐大人，您聽到了啊……」

「你說誰是醜女？誰是肥婆？」

「你怎麼啦……？感覺最近老實了不少，可又突然這樣搞着搞那的。真的，你碰到啥事了啊？」

我隨意地翻着相冊。相冊上面有着各種年齡的環。幼兒園入園典禮、游泳課、遊戲大會，畢業典禮。小學的入學典禮，游泳課、運動會、文化節、合唱大會、家長參觀、煮芋會——

㊟

「我沒說好嗎！我說的不是禿子嗎！」

當然——我想要把我的寶貝全數燒掉，並不是爲了準備考試。

「那也有人會生氣好吧。」

「儂是環的朋友撒？」

「話說壽來啊。你怎麼能不經我的允許就隨便把這些娛樂品丟掉呢。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似乎離婚手續之類的東西已經完畢了。環的母親讓熟人幫忙找了份新工作，而環則要跟着她生活。

「啊？饒了我吧……」

正因爲感到不能這樣下去，我才狠下心來做了今天的大掃除。

「受傷咧……？有沒得撒？」

但是——有一次我偶然在街上看到他。因爲我一看到他就逃似的躲了起來，所以他應該沒有注意到我吧。

「那是人都會生氣好吧。」

狠下心來，想要與過去的林林總總訣別。

在旁人眼裏，我估計就是那種有氣無力，懶倦度日的人吧。我還記得我小學時覺得「有氣無力好帥哦」，有一段時間故意裝出一副幹什麼都沒勁的的樣子。可是現在的我，真的是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來。

他們請我坐進被爐，還給我到了茶，甚至還給我端出了他們自制的醃菜，我感到有些受寵若驚。他們和環說的一樣，說話就跟機關槍一樣，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

我深深嘆了口氣。不過——老姐也經常看我買的漫畫，我們倆也常常一起玩遊戲。

雖然這些事早已和我毫無干係，但是看到相模對那個女生展露出的笑臉，與過去曾對我們所露出的表情別無二致，我就感到有些噁心。

我收拾漫畫的時候心情可是很複雜的啊？心想着這一下就是永別了，眼眶裏都有淚花打轉了，用膠帶都把箱子封上了啊？

「奇，怪……？」

「老姐，你要是閒的沒事幫我一把啊。紙箱塞了那麼多東西進去那可叫一個沉啊，我一個人根本搬不下去啊。」

我不由得發出了疑問。

兩個人這麼說着，臉上的表情卻有些落寞。

「啊，對得對得。不知道是去年還是前年撒，她搞翻的鍋燙到手咯。」

環的爺爺奶奶模樣都十分和藹。

不過生氣歸生氣，我反而會被老姐教訓就是了。

未經老姐允許就扔掉，也許的確不太好……可是，你想想啊。

「但是我拒絕。」

「我想把它們燒掉。」

在大大的日式傳統房屋之中，住着環的爺爺和奶奶。

我正大聲吐槽，卻聽到地板吱呀一聲。我感覺到一種巨人逼近一般的恐怖，當即就選擇了逃跑。

你現在叫我都打開，先前那一出不都白費了嘛。

「……醜女、肥婆、禿子。」

只是單純地不再對這些東西——這些人造的虛構感興趣了。

「而我們的東西是每天努力工作的爸媽的東西。」

相冊之中——有很多環暴露手腳的照片。

她似乎轉去了外地的學校。

我把她幼兒時的家庭照片和小學高年級時的家庭照片作比對。

這之後，他們兩個的話匣子也沒能關上，到了最好，甚至還拿出了環的相冊給我看。雖然事關隱私，我本想婉拒，卻還是拗不過爺爺奶奶的熱烈請求，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之後，我又重新從頭看了一遍相冊。雖說基本都是環的成長足跡，但裏面還夾帶了幾張家庭照片。

（注：白板，陰部無毛的隱語。）

雖然並不是本地方言，但聽到環爺爺嘴裏跳出的口音，我稍微感覺有些懷念。

「你說誰是白板？」

㊟

「非常謝謝你們。我這就回去了。」

離那個雨天已經有兩個月了。

好好考慮考慮對話內容再用好不好，不是什麼時候用「但是我拒絕」就好玩的好嗎。

沒有回應，估計她是到廚房了吧。

信息來自荒垣善也。在學校的時候我曾偶然聽到他和他的同黨在一起談論這件事。那時我聽到的事……雖然我不怎麼願意回想——果然環和荒垣確實談過戀愛，確實見異思遷了。

那時候的相模，和一個陌生的女生走在一起。

我點頭說是，爺爺奶奶就說「請進撒」，愉快地把我請進了家門。

我回到房間，戴上圍巾和手套，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樓梯，飛也似地衝出了家門。

我把相冊還給他們，逃避一般地離開了環的家。

根本就不是在尊重原作嘛。

我出聲叫她，卻沒有回應。我從樓上探出身去，老姐早已不見人影。她好像真的是去備茶拿零食去了。

「地方不對好嗎！」

「真的假的……」

「燒，傷……？」

「…………」

「老姐，別爲難我啊。我膠帶都差不多用乾淨了啊？好不容易收拾好的，現在再打開也不好啊。」

手腳之上一道傷痕也沒有，皮膚十分乾淨。

然後——我看到了地獄。

學校和家的二點一線，偶爾和鳩子一起玩，此外就什麼也沒有做過。

入鏡的父親——是同一個人。

「還說什麼去過醫院給處理得不明顯了撒……可女娃子這樣讓人心裏好可憐哦。」

「喂，老姐……」

而環——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

「胖虎的思考模式啊你……」

哎喲……JOJO梗都給我冒出來了。

（注：煮芋會，日本東北地方的季節性團體活動，在河邊生火搭鍋，使用芋頭及其他材料煮制火鍋食用。差不多就是集體野炊。）

「你說啥？」

「孩子撒，還是和父母住最好咯。」「對得。」

雖然升上初二，從中二畢業時，我也沒能放棄二次元的興趣——但是現在，我準備完全退坑了。

縱使並非沒有留戀，我卻隱隱希望做一個了斷。

真的只能算是活着。

「不是一個意思嗎。」

「你是不是有啥事了？以前不都把這些當寶似的嗎。我用喫完薯片的手摸你的遊戲機你還生氣了呢。」

「又扯些正經的事……」

有迴音了。而且我從一樓感受到了強烈的殺氣，搞得背後都直冒冷汗。

「那，那老姐！我去買膠帶！你請盡情看漫畫吧！」

而知道環轉校的那一天，我便坐不住了，直接造訪了環的家。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可老爺爺卻點頭表示贊同。

我庸庸碌碌地過到了現在。

消費着生命有限的時間。

當然，環已經不在那裏。

不是雙葉環，也不是遊佐小衣，是另一個陌生可愛的女生。

「沒什麼事啊。我明年也要中考了啊。爲了嚴於律己，覺得把誘惑全都甩掉比較好而已。」

「老姐！老姐啊……」

「……好冷。」

我小口喝着在便利店買膠帶時順便買的熱咖啡（加糖），吐出一口白氣，在薄薄的積雪上踩出腳印，順着人行道漫步。

太陽已經西斜，周遭暗了下來。

雖然現在沒有下雪，但是昨晚下的雪現在還沒有化掉。我之所以沒騎自行車，也是這個原因。

我一邊小心不在冰凍的地面上摔倒，一邊向家——不，是向某個地方走去。

公園。

我和相模還有環初識的公園。

「…………」

沒有什麼目的，就是覺得反正老姐肯定還在那看漫畫，我就隨便繞個路再回去。

公園裏一個人影也沒有。雖然地上留下了小孩子們玩雪的痕跡，但是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早就回家了。

如果，我們的關係沒有結束的話，也許就會在這個公園裏四個人一起玩雪呢。鳩子很是怕冷，所以她肯定會裹得嚴嚴實實地再來。

要是相模堆了個什麼猥瑣形狀的雪人，我會在女生看到它之前就把它摧毀掉。如果堆了個「新阿姆斯特朗迴旋加速噴氣式阿姆斯特朗炮」的話，我會吐槽「完成度真是高啊喂」。

要是我們打起了雪仗，臂力驚人的環就會扔出超快的雪球——

想象着這些並不存在的場景的自己，真的顯得很蠢。

「環…………」

結果——相模還是對的。

環沒有被虐待的經驗，也沒有換過好幾任的父親。悲慘的過去也並不存在。

但是，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說空穴來風。

雖然沒有虐待，但是左手有燙傷。

雖然只有一個父親，但是離婚了。

說起來夏天那會好像盛傳這個公園鬧鬼什麼的……現在可已經是冬天了啊，太不會挑時候了吧。

大概她是在以很可怕的表情瞪着我，但是因爲太陽鏡和圍巾擋住了，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通過蓋臉來裝帥也是有限度的啊。

當然——如何感受不幸因人而異。左手燙傷對於女孩子來說應該也是大事。雙親離婚讓孩子遭受的精神痛苦，我也無法想象。

這傢伙難道是——

家兄……？

我重新打量了那人，才發現這位的打扮有點……不對，相當的奇妙。

不過，以前「哼哼」笑着的我，在旁人看來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啊。

在無法以語言表達的本能部分，我和這名少女是共通的。

因爲我不想再和她扯上關係，就決定隨便應付她一下然後就撤。

圍巾是白色的，一圈圈地繞在脖子上，蓋住了那人的下半臉。

成爲悲劇裏的女主角，向別人尋求幫助嗎？

而那人全身則套着一件漆黑的大衣，但很明顯尺寸不合。衣角已經長到膝蓋以下，而袖子也是鬆鬆垮垮的。

你以爲你是魔女宅急便啊。

白影真面目似乎只是白髮而已。一位戴着眼鏡的不知道是老爺爺還是老奶奶的人正騎着自行車經過公園外，唰的一下就飄了過去也是因爲騎着車。

果然還是想尋求同情嗎？

哎。

雖然沒下雪，但是馬路還是滑溜溜的。要是路況如此，就連小野田坂道同學也會轉乘電車去秋葉原啊。

㊟

剛剛我以爲是白髮的頭髮，定睛一看才發現閃着輝光。用白銀來形容應該更合適吧。它很明顯並不是自然的毛髮，一眼就能知道是一頂假髮。

哎呀，出現啦出現啦，暗示自己是什麼比人類更加高等存在的話出現啦。居然裝作自己是可以從外部將「人類」一概看待的非人存在喲。

「…………」

白髮少女看着我，嘴裏冒出危險的話。

倒不如說……我覺得圓太陽鏡要稍微戴歪一點感覺才帥吧，可是少女的臉太小，眼睛完全被鏡片蓋住了。拜其所賜，整個人都變得和漫畫裏時常出現的那種可疑的中國人一樣了。

爲什麼非要添油加醋呢。

答案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浮出水面了，我不由得有種白擔心的感覺。

「嗯？」

「……回家吧。」

「……唉，自己嚇自己。」

「但是，人們這樣稱呼妾身。」

「……哎喲，我說了吧。」

「哼，你不值得妾身報上名號。」

妾身系女子？

我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之中，而那名少女則是我行我素地走到了自行車旁邊。

正當我有些擔心地望着那位老人的時候，對方騎着自行車跑進了公園。自行車從我對面的入口進來，向自行車停車場走去。

「嘰嘰，『軋姬』喲。你暴躁的脾氣真是費了我不少事。一有機會就連主人都欲吞噬的貪慾……作爲妾身之左膀右臂無可挑剔！」

喂。

時至如今，我已經什麼也無法明白——也不想明白了。

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不能自己嚇自己啊。

「……!? 」

她把自己身上的這些事情誇張了很多。實際上來說，算是「添油加醋」吧。

不對，我其實並沒有說耶，應該表達成「我想了吧」。

那人緩緩抬起了頭來。從太陽鏡後發出的視線朝向的並不是我，而是倒在那裏一副慘狀的自行車。

「……不過這個路況，還真虧那人能騎車啊。」

少女一副着急的樣子衝到了自行車旁邊。

「嗯？」

過去的我就站在這裏。

唰。

「『軋姬』！振作一點，『軋姬』啊！唔！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妾身該如何向家兄交待!? 」

「唔，你這傢伙是何人!? 」

不，不不不不，不會不會，不會有鬼的。

而少女則是目中早已沒了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雖然看上去蠻高興的，但那個笑聲太瘮的慌了……

我走近那人，誠惶誠恐地搭話。

（注：《飆速宅男》主角）

「那個，請問，你沒事嗎？」

差不多開始冷起來了。老姐的漫畫甄選也應該有一點進度了吧。就算她沒搞完，我也可以同時把弄完的紙箱給封上。

明明我沒問，她卻擅自報出名號了。

啊——果然沒錯。

剛剛那漂亮的一交似乎被她腦內處理成了這樣。圓得真不錯啊，不愧是現役。

黑白交錯的打扮，唱戲一般的口氣，自己生造的詞彙。

第一人稱是……妾身？

「是嘛，那我就不逼你了——」

「爲困窘於黯淡長夜之人之時『代』點起赤銅曙光之明『燈』者。」

我不快地皺了皺眉頭，同時理解到那個聲音是剎閘的聲音。與此同時，自行車滑了出去，騎在上面的人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難不成，難道說……是幽靈嗎？

給自行車起名，算是基本了。

「若想保住性命，就不要接近妾身。」

但是——

銀髮也如此。東方人都有那麼一段時期嚮往金髮或者銀髮。故意用古風的詞彙說話，也算是標配。掩藏雙眼和下半臉也是營造神祕氛圍的常用手段。更不要提那黑色大衣裏冒出的那種

末世

的

淨化

感。

「家兄的『軋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真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

「人之子啊。」

有着比起積雪更加銀白的（假）發的少女，不言而喻地，毫無疑問地，罹患了那種叫做中二病的頑疾。

剛剛她說的是家兄嗎？

話說「軋姬」難道是自行車的名字嗎？

「哼，定例之儀居然被區區人類看到，妾身這是何等失態……這樣一來，已經無臉面見家兄了……嘰嘰，不過，日數巡迴一年的儀式今天也要結束了。嘰嘰，約定的之刻即將來臨……！」

緊接着，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一下子感到臉頰發熱。強烈的既視感和猛烈的羞恥心在身體裏到處亂竄。自己覺得面前這人的行爲奇怪的另一面，確是能夠當即理解她的自己。

我一邊拚命這麼說服自己，一邊瞪大了眼睛觀察周圍的情況。畢竟沒準是幽靈，我恨不得想溜之大吉，但是沒搞清楚真相就這麼回去，晚上反而要睡不着了吧。必須仔細確認一下。

喂喂喂喂。

能夠在一瞬間就理解這名少女的自己真是難堪啊……

漂亮地滑倒的那個他（她），蹲在地上站不起來，感覺摔得是挺厲害的。

然後，少女「嘰嘰」地笑了起來。就好像直接說出來一般不自然的笑聲，和我從前經常做出的「哼哼」的笑聲很是相似。

視野的一角，好像有什麼白色的影子動了一下。因爲天色已經變暗，所以我看不太清楚。

在有我頭高的高度上，有個白色的東西唰的一下飄了過去，然後不見了。

聲音十分尖細。雖然因爲假髮加太陽鏡加圍巾的影響，我根本看不到那人的臉，但是從臉龐的輪廓和身材及聲音來看，那人的性別應該是女。而且大概和我同齡。大概是感冒了，她的聲音裏帶着鼻音，而且因爲圍巾堵住了嘴，話都聽不太清楚。

剛剛我以爲是眼鏡的那個東西，原來是一副黑框太陽鏡。而且還是那種不是相當水準的帥哥就沒法戴出味道的圓框鏡。

「但是……爲什麼不直說呢。」

我感受着與環境氣溫的寒冷不同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冷氣，環視整個公園。

畢竟目擊了事故現場，我也不好裝作沒看見，便走過去準備幫把手。比起說是善意，更像是基於同情心的行動。

從上到下依次是白、黑、白、黑。一副單調到不自然的模樣。

少女似乎終於察覺到了我的存在，向我看了過來。不過因爲她帶着太陽鏡，所以我並不知道她瞪沒瞪我。

「是，是嘛。那我想要保命，就走了哈。」

真可謂——悲痛的慘叫。

不過，雖然這位少女全身上下都是值得吐槽的地方，但我最想吐槽的，是她剛剛的大叫。

「我倒是想問你來者何人啦……」

「……」

我轉過身去，準備離開這個充滿了回憶的公園——就在這時。

如果非要用擬聲詞來形容的話，就是啪嚓。

雖然我覺得再騎車會出危險，不過我對別人指指點點也不好。還是讓她負起自己的責任自己努力吧。

「來吧，向前徵發，『軋——咦，咦……？」

隨着一聲尖叫，有什麼東西吱呀作響起來。我回頭一看，那名少女坐在自行車上，腳卻纔在踏板上不動了。

看來是因爲摔了一下子，自行車的鏈子掉了。而且因爲不知道這點直接踩了踏板的緣故，鏈條纏在了輪軸上。

「啊。切，鏈條……」

而少女似乎也察覺到了故障，下車查看。

「……切。驅動系統壞掉了嗎。

魔法技師

那幫傢伙居然如此偷工減料……沒事吧，『軋姬』？沒想到『威爾榭拉戰役』的舊傷居然會在此時重新綻開。」

即興小故事開始了。雖然我是無所謂，不過我希望小姐你能把那個什麼「軋姬」到底是機械兵器還是類似於召喚獸一般存在這點給我搞清楚。

從剛剛開始設定就亂的一塌糊塗喂。

「嘰嘰，不要擔心。治癒系不是我的專長，但妾身有曾在暗部的醫療部隊裏呆過的經驗。」

出，出現了！

「〇〇不是我的專長——」和「曾經有在〇〇呆過」的組合技！

結果造成了明明是醫療部隊出身卻不懂治癒系的自我矛盾！

「——撕裂黃昏的淨化之光，如今寄寓吾之手心。片翼之鳥不見天空，無牙之犬不見大地。不淨之指針，破戒之鐵索。爲沙塵所導引之亡者——」

㊟

（注：作爲一個志方的腦殘粉在這看到片翼之鳥還是滿興奮了一把的……）

咒文的詠唱開始了。少女邊嘟嘟囔囔地羅列着不知道又沒有實際意思的詞彙，一邊開始很平常地動手修鏈條。

仔細一看，少女的手上戴着一副露指手套。雖然是在大冬天會凍得發抖的防寒用具，卻很適合做這種精細的作業。

「——誘引迷途飛蛾的樂園在泉水之底。忘卻敲打漆黑咎人之楔之使命，於漆黑的樂園……迷途飛蛾的漆黑……漆黑之泉……」

喂，漆黑用的未免太多了吧。

因爲一邊動手一邊詠唱，結果兩邊都沒搞好。

果然她是個實打實的中二。並不是腦子真的壞掉了，也不是真正的異世界居民，而是單純地演繹着帥氣的自己。

「行了，我來幫你修。」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回過神來，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給我來。」

「給你。別再騎車了，太危險，推回家去吧。」

我讓她抬起後輪，然後向反方向壓踏板。如果鏈子沒套上就再做細微調整，這樣經過反覆試驗，鏈條逐漸鬆了下來。

可以推測，這種東西只不過是自我滿足和自我陶醉的自我安慰作品，無法在商業世界立足。

看到女主的言行而春心萌動，是因爲作者把她創造成了這樣。

「我說你啊。」

「……嘰嘰。然也。在每月妾身魔力最爲低下之日，妾身習慣降臨這個人間界的特異點以期回覆。」

「啊，嗯。」

我深深穿了一口氣。啊，太好了太好了，這下人家不會以爲我跑出來就只是打醬油了。

「修，修不好的話也別勉強啦。再不濟我會叫哥哥來的——」

啊！這傢伙居然嫌麻煩換詠唱非日語的咒文了！卑鄙！豆腐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不下去了！」

「不是給中二病看的小說，而是中二病寫的小說。」

初二卻從中二畢業的我如此告訴現役中二的少女。

「……疼。嗚，嗚嗚嗚……怎麼回事，裝不上去啊……這邊掛在這上面……後面的……咿。哎呀，手，冷……」

她具體幹了些什麼，我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我知道她爲什麼會幹這些。

「哈，哈，哈。嗚嗚……啊，怎麼好像卡的更緊了……怎麼辦啦……嗚嗚嗚。人家好想回家啦……」

「是經常來這個公園嗎？搞那個什麼定例之儀。」

「一切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你自己所想出來的設定，你所向往的虛擬世界，都是如此。」

能夠立足商業的小說又是什麼呢。

但是——

我便恭敬不如從命，用它擦乾了溼乎乎的手。用了五張之後，我把紙包還給了她。

她把本來就遮住下半臉的圍巾又向上拉了一點，小聲地道謝。不知道是在害羞還是在靦腆，總之看上去倒是蠻可愛的。

雖然不知道原來是哪個領域的名詞，但是聽起來就算那麼帥氣呢。

我就好像在看着過去的自己一般。

喂，突然就變回原形是要怎麼着。

「……嘰嘰，人之子啊，妾身讚賞你。拜你所賜，妾身總算是可以遵守刻限了。可算是護駕有功！」

怎麼不說家兄了，怎麼承認這就是臺自行車了。

少女有些遲疑，不過我強行塞到她手裏，她也只好乖乖收下了。這要是手帕的話，放在我這裏沒準還能觸發什麼FLAG，不過已經開封的紙巾可沒這個說頭。

這麼一說，傳聞中的那個白髮幽靈其實就是這傢伙呢。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過肯定是每個月都戴着假髮騎着自行車跑到這裏的吧。

畢竟從剛剛開始說話就一直帶鼻音呢。

「哎，什麼？」

「謝，謝謝……」

我努力活動着凍僵的雙手，耐心地把鏈條一點點鬆開。

憧憬虛構的角色，嚮往虛構的世界觀，沉迷得無可救藥，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也開始心想「假如自己可以用這種能力戰鬥有多好」。想着想着，就不再止於單純的思考，而是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寫着寫着，就不再止於單純的書寫，而是開始付諸行動。如此反反覆覆，自我意識會變得愈發強烈，自己會開始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存在。

我半強行地推開了少女，蹲在了自行車前，摘下雙手的手套，開始修整鏈子。

取悅顧客——也就是說，我們被取悅了。

我把自行車立了起來，試着推了一下。在確認輪子可以正常轉動之後，再把這個什麼「軋姬」交還給少女。

「……修，修好惹惹惹惹惹！」

要是再保存上好幾年，不得噁心死個人。

「…………」

「原來如此。」

「我說像這樣耍奇怪的帥啦。你知道嗎？像你這種的，都被叫做中二病。」

「——在漆黑的彼岸看到了什麼，咎人……呃……梅爾達•德•戈特洛•巴爾•基恩•特諾加加•茲基滕•伊•奈爾特洛戈——」

「…………」

只不過，我突然想問。

「不，不用了啦，就全給你了。」

「我說你呀。」

「哎？」

「那就好。啊，你能幫我抬一下後輪嗎？」

「話說到底，我們喜歡這些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像我們這樣的人喜歡的作品——都是大人們創造出的能讓我們喜歡上的世界。我們都在作者的股掌之間。」

她這會想起自己的角色設定了，趾高氣揚地抱着手臂，故意用難懂的詞彙說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咒文的詠唱終於停止了。

「我看是漫畫和動畫的影響吧？我很明白，畢竟我也做過差不多的事情。這種心情我有切身體會。」

「哎呀！」

評價對象肯定是內容很糟糕的小說稿件。估計就是一些作者自我投影的主角是被世界所忌諱的存在啊，是什麼看穿了一切的自殺志願者啊，和一羣敵人開無雙，和自己內心的殺人衝動戰鬥，然後搞些作者內心OS的哲學或者生死觀講座之類的東西吧。

「勸你還是別這樣了。」

「安靜點！」

「你所向往的世界，總有一天會背叛你。」

並非出於親切和善意，而是出於同極相斥——以及「同感」的行爲。

我一面修着鏈條，一面從便利店的塑料袋裏拿出了熱咖啡。雖然是給老姐買的，不過現在是緊急狀況嘛。饒了我哦，老姐。

「…………」

就像我在不知不覺中就知道了虛構只不過是虛構，在未知未覺中被背叛，白白放走了絕望的機會。

「總有一天你也會後悔的，後悔自己爲什麼做出這麼病入膏肓的事。」

「哎？」

看到英雄的動作而血脈賁張，是因爲作者把他創造成了這樣。

假髮，太陽鏡，大衣，自行車。一眼看上去互不相干，彼此獨立的部件，在少女的心中則是有着明確關聯性的要素，也是對於自我充實所必要不可或缺的設定的一部分。

「雖然稍微有點涼了，不過比沒有好吧。」

總之，我對這名少女的行爲看不下去。

寒冷的天氣裏，我沉默不語，精神集中地動了約十分鐘的手。

「——德爾巴•梅拉•依歐那佩基•特•德•諾•特…………嗚，嗚嗚。奇怪……裝不上，裝不上……」

「…………」

「那，那個，這個給你。」

嗯，特異點呢。特別好是不是，特異點。

「哎呀，別玩這個了好嗎，泥奏凱，讓專業的來。」

「這個給你。」

「還給你，你感冒了吧？肯定還需要這個。」

加滿了合成色素和糖精的虛構，既甜蜜又充滿了成癮性。但是，這種東西攝取得越多，就越會忘記純天然的現實是有多苦澀。

我向往英雄是理所當然，因爲所謂英雄，就是爲了讓像我這樣的小毛孩嚮往而被創造出來的偶像。

當然是爲了耍帥。

本來就這樣完事了就好，可是——

她正常地道了謝，用凍得發紅的手接過了咖啡。

哎呀，鏈子纏得可是夠緊的。哇……手真冷啊。女孩子的手估計受不了這一下子吧。

一切都是夢幻，都是虛構。

「我，我說。」

至於爲什麼我的口氣這麼居高臨下，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想要以自己的前車之鑑教導她呢，還是因爲看到她就感到自己過去的失態而煩躁起來了呢。

我記得有一次在網上看到一個輕小說新人賽的作品評語，是這麼說的。

「……可，可是家兄說過『軋姬』不能讓族人以外的人碰觸……」

這時，少女遞給我一包紙巾。

我堅定拒絕了少女的善意。你想想看……在這個狀況下，我要是再修不好，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江東父老啊。都已經裝作自己是那種外冷內熱型路人拔刀相助了，事到如今我也沒有退路了。

「……怎，怎麼辦。這可是哥哥的自行車啊……」

「……好溫暖。」

「那個，沒，沒問題吧……？」

鏈條終於迴歸原位了。

「嚮往虛構是個人自由，但是你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虛構可是不會幫助你的。你既不會突然覺醒什麼方便的力量，也不會猛地就連升三級。就算絞盡腦汁去思考那些設定，也只不過是過家家而已。」

它一定——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讀者所寫的作品。是貫徹了取悅顧客的娛樂性的作品。

我帶着成功和安心的感覺，用旁邊的雪堆清理了自己油乎乎的雙手。雖然手變得更冷了，但是要把手弄乾淨沒別的辦法了。

「噢，謝謝。」

錯以爲只要自己做一些自己覺得帥氣的事情，周圍的人也肯定會覺得帥氣。

「嗯……謝，謝謝。」

我大叫一聲，當場來了個急轉彎，衝到那名少女的身旁。

因爲我自己就有經驗，所以我深有同感。就算在旁人眼裏是莫名其妙的行爲，在自己的心中這些事情也有着明確的意義。

就像我所向往的那對情侶，也只不過是空有表面的假貨。面對悲慘至極的結局，我品嚐到了確確實實的絕望。

像這樣，品嚐天真願景被攔腰截斷的絕望，終究會漸漸地對虛構斷念，對現實妥協。

這——一定就是所謂成長了。

「無論我還是你，都不可能一直都是個小孩。」

少女一語不發地低下了頭。因爲圍巾和墨鏡的緣故，她的表情我依然不得而知。

我也沉默地轉過身去，背對着少女踏出腳步。

我可能把她弄哭了也說不定。但是，這樣就好。

她有朝一日也會畢業。

她有朝一日也會絕望。

那麼這個時期越早越好。比起親人或朋友的苦苦相勸，我這種陌生人的批評還要好上許多吧。她只要恨我就好。

我毫不回頭，向前走去。

這時。

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陰陰森森，好像咒語一般詛咒的聲音。

「……

第一封印

——

解

。

第二封印

——

解

。

最終封印

——

解

。」

咔嚓，這是自行車撐腳收起的聲音。

咔，咔，這是自行車變速齒輪切換的聲音。

「『

軋姬

』——

全開

……

之其上

。

禁咒二重裝填

。『

吱呀作響長驅天空

』……

最末領域

——『

圓桌騎士姬

』！」

意義不明的片假名的堆砌。不知到底是咒語還是什麼專有名詞。背後傳來的呢喃和奇妙的加速聲，讓我不禁回頭望去。

「

最初而最後的一擊

……『

白銀十二翼劍

』！」

「虛構雖然是人自己創作的，但是人並不能完全控制它！甚至反而會被其所控制。虛構是反覆無常，傲慢又不肯聽作者話的東西。是人無法處理的超常而至高的領域……所以它纔有趣啊!? 」

去想一個最拉風的真名吧。

回頭的剎那——少女騎着自行車把我碾了過去。

那是一雙充滿了激情，如此耀眼的眼睛。

我莫名感受到了一股迫勁。

更確切的說，是捨身衝撞。

「大人也會犯錯誤，大人也會失敗。大人們也不都是神仙，只不過是我們延長線上的普通人而已。漫畫家，作家，腳本家都是在傾盡心血創作作品的啊，哪有心思去把我們耍的團團轉！他們只是在拚命地專心處理眼前的事而已！」

「哈，哈!? 才，纔不是哩！莫，莫莫莫明奇妙，你在說什麼啦？真，真真的不是哦！我只是在陳述一般性的觀點啦！」

在徒勞的你言我語之後，我不禁大叫起來。

「等，等一下。」

心靈似乎被重現了。

不管如何嚮往屏幕之中的英雄，自己也不會成爲英雄，英雄也不回來救自己。

眼眸深處，燃燒着熾熱的火焰。

「人家不說話，你就隨便說些有的沒的……」

「沒有。」

雖然也不是不能強行問出來，但我總感覺沒有那個心思了。

「虛構絕不會背叛我們。如果你覺得被它背叛了的話，那也只是你擅自覺得被它背叛了而已。」

我從地上爬起來大叫，而那名少女已經站了起來，正在向我這邊走來。

「什麼叫『不可能一直都是個小孩』啊？你才幾歲啊，和我也差不多吧？不還是小孩嗎？這不明擺着還是小孩嗎？我是小孩的話那你算什麼？你不過就是個裝小大人還自我感覺良好的討厭小鬼而已！我幹嘛非得聽你說三道四的！」

「所以——我會去想一個的。最帥的名字。」

「有的。」

也許我踩到了一個高爆地雷呢。

撲通。

啊，是這樣啊。

少女忽然回過了神來——不，我是不知道她究竟是回過了神來還是乾脆變得忘我了，總而言之，她又開始裝起一開始的模樣。

「……你這傢伙，冷不丁的幹什麼啊！」

哦。

那道光芒，給我禁錮在黯淡長夜的心靈，點起了赤銅色的曙光。

少女帶着渾身的怒氣大喝道。

「你……是想成爲作家嗎？」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呆在了當場。

「那個……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虛構，是超常。

「…………」

又或者正好相反，是自己升了起來。墜落到深淵的自己被拉了上來。身體就好像長了翅膀一般變得輕盈了起來。

「漫畫只是紙上的墨水，動畫也只是連續播放的靜畫。小說只是文字的堆砌，遊戲也只是編制好的程序。電視劇和的電影的熒幕之後什麼也沒有。

少女直直地盯着我，認真地不斷吶喊。

我的心臟之上。

然後，她在我面前叉腿而立。雖然她身材不高，但因爲看不見視線和表情的緣故，渾身冒出的魄力增加了五成，威懾感相當強烈。

不是啊。

「嘰嘰，真不像是妾身，居然對人類認真了起來。」

「唔啊啊啊啊！」

「且問你的名字呢？」

「沒有。」

她剛剛鑽起牛角尖的時候我還在想會不會是這樣，不過本人都如此強烈地否定了，那應該就不是吧。

「虛構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啊？因爲不存在，所以才叫虛構不是嗎？在自己遇到困難的時候根本不會對自己有幫助啊……？」

真是一句單純至極的咒罵。

心靈深處，點起了一小簇篝火，沉眠的某個東西要被喚醒。

「……我，我只是覺得這是爲你好……」

我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落了下去。禁錮着自己雙腳和雙肩的什麼東西脫落了下來。

我躊躇了一下，煩惱了一下，思考了一下之後，如此作答。

大概是這樣！——少女如此補充道。

「你在說什麼？虛構是確實存在的啊。」

但是少女依然對我表示了否定。

「總，總而言之！就算是大人，也沒辦法隨心所欲控制虛構這種東西的！如果能完全控制的話，爲什麼還會有暴死動畫？爲什麼還會有腰斬漫畫？爲什麼還會有接連跳票的遊戲？爲什麼還會有拿PV宣傳都挽救不了銷量的輕小說？」

不管如何喜愛二次元的女主角，花掉多少錢也不能和她結婚，就連碰都碰不到她。

「爲了有朝一日再會之時，我能夠高聲報出名號。」

去取回——銘刻於我靈魂上的真名吧。

遊戲在被人遊玩後纔算是完成。

我總算從地上站了起來，看着她小聲反駁道。

語言——將意思傳達給別人，纔算是語言。

少女接着把手放在胸口。

明亮——而又溫暖。

「我說有就是有。」

我一到家，就飛速衝上了二樓。

少女正面否定着我的說辭。

因此——有趣。

「……嘰嘰。妾身一族有不得將名諱告知人類的規矩。不過，就算告知了，以人之聲帶想必無法將之發音吧。」

雖然喊了什麼好像很厲害的招式名，不過實際上就是撞擊。

「可憐的人之子啊，願汝之道路有圓環之理的祝福。」

雖然我並不是貓。

「…………」

我不由得叫住了她。

「還有說什麼？虛構是大人們創造出的世界？我們在股掌之間？怎麼可能！你難道以爲大人都是一羣完美的超人嗎？覺得人一旦活過二十歲就會突然變成完人的嗎？怎麼可能！做夢的反而是你吧！」

「在心裏！虛構就在心裏！」

「無論怎樣的作品，僅僅做出來是遠遠不能說得上是完成的。有人創作，有人閱讀。有人創作，有人觀賞。有人創作，有人遊玩。作者創造，而讀者將其接受——在這一瞬間，虛構會誕生在心中。」

「我還沒有名字。」

虛構，是至高。

動畫，電視劇，電影，舞臺劇，在被人觀賞之後纔算是完成。

看來這點只是她猜的。

真是個不得了的地雷女。

她丟下一句像是道別的話，然後轉身離開。看起來她摔了兩次總算是學乖了，沒有再試圖騎上自行車。

虛構從頭至尾都只是虛假的，是謊言，是紙糊的佈景，是方便的幻影。

心靈似乎被洗滌了。

「爲我好？呵，好大的口氣。你不就是爲了自己嗎！居高臨下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批評別人，是不是很爽啊？體驗俯瞰別人的優越感是不是很爽啊？別逗我了！」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爆發，我只得啞口無言。

話音剛落，少女嗖的一聲揮出了拳頭。

「有的。」

撞飛我之後，那名少女又在冰上滑倒，和剛纔一樣跌在了地上。

「話說啊……寫小說……可是很累人的。腦海裏的東西沒那麼容易就能化爲文字，有趣的情節也沒那麼容易就能想出來……角色的性格究竟體現沒體現出來，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還會被自己創造的設定的條條框框限制住，或者寫着寫着就自相矛盾起來……故事還會向無法預測的方向發展……你都不知道這些，就亂扯什麼『都在作者的股掌之間』……可不要太小看創作活動了！像你這種人，就喜歡在網上誇海口說『輕小說咱也能寫啊』之類的吧！」

絕不會真實存在。

「沒有就是沒有。」

「現在存在於我心中的虛構，絕對不會背叛我。」

明明自己不自我介紹卻來問人家的名字了。

「那你告訴我！虛構究竟在哪裏!? 」

小小的拳頭，打在了我的胸口。

她些微戴歪了墨鏡，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漫畫和小說，在被人閱讀之後纔算是完成。

「煩死了好嗎！蠢貨！」

「但，但是。」

雖然地上有一堆開過的紙箱，但是老姐不見了。看來漫畫的甄選已經結束了。

我先把最先映入眼簾的一本書從紙箱子裏拿了出來，當場翻開來看。

不知道是什麼因緣際會，那本書正式今年春假時借給鳩子的那一本輕小說。既是她沒能看下去的書，也是成爲我中二病畢業契機的書。

坊間評價其爲「中二病皇家認證」，複雜精緻的設定極具魅力，世界觀黑暗又顯時髦。所有的名詞上面都標着酷炫的發音。

在鳩子把這本書還給我後，我還重新讀了一遍，但是卻沒有感覺有第一次看那麼有趣了。熱度下來了。自那以後，後續作品我也不再買了。

「！」

就好比——同樣的食物，也會因爲身體狀況不同而顯得味道不一樣。

喫多了甜的，就想要喫鹹的。喫完了特辣的咖喱，就覺得普通的咖喱淡然無味。隨着成長，小時候覺得苦的蔬菜也開始好喫起來。得了感冒的時候，喫的東西都索然無味。

同理——讀書也是這樣。

「好有趣……」

有趣。

有趣，有趣。有趣。

世上還有這種有趣的書嗎？爲什麼我以前沒能體會到這本書有多有趣呢？難道我感冒了嗎？

腦內激素暗潮湧動，內啡肽源源不斷，多巴胺水漲船高，興奮物質大量噴出。突觸發生了大爆炸，腦髓麻痹在甜蜜之中，背後竄過仿若寒氣的快感，沉浸於無可救藥的陶醉感之中。

靈魂被撼動。

心靈被攫住。

從未如此沉浸於書中世界的我，一下子就把書看完了。緊接着，我抱着看到的紙箱子竄進了屋裏，然後把裏面的書統統倒了出來。我在亂糟糟的書山之中選出一本，繼續開始閱讀。

閱讀。閱讀。閱讀。閱讀。閱讀。閱讀。閱讀。閱讀。閱讀。閱讀。

如同着了魔一樣地閱讀。

究竟過了多少時間呢。

刺痛。

「——哼哼。」

左眼刺痛。右手刺痛。全身刺痛。魂靈也在刺痛！

我上了初二，呆在房間裏多少老實了一點之後，敲牆便銷聲匿跡了，看來隔了這麼久技術還是沒有減退。

如此這般。

明明和他們度過的時間，心裏萌生的羈絆，都是如假包換的真實——

真正的假東西。

什麼嘛，什麼嘛。這不是寫着嘛。

「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由得大笑了起來。

相模曾經說過我有潔癖。

「…………哼！」

如英雄一般大笑。

啊——我想起來了。將一切都拿回來了。感受到自己特別的愉悅感，喜愛與旁人不同事物的優越感，無法被凡人理解時會感到喜悅的孤高感，沉浸於自己世界中的幸福感，感覺一切都如自己所願的全能感。

在開始閱讀某本漫畫時，我看到文前有這麼一句話。

「不……不不不不，您這也太耍賴了吧。老姐的職責是敲牆啊，不應該直接跑過來啊……老姐不是……那個嘛？雖然有臺詞但是絕不露臉的那種角色設定不是嗎？」

全心全意，竭盡全力地開始耍帥。

因爲我想要變得帥爆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哼哼！來吧！家姐啊！敲把！繼續敲牆吧！」

「老，老姐……」

虛構一開始就在對我說自己只不過是虛構而已。

「蓄力太多了！對，對不起老姐，最強的是老姐好吧！所以這個真的不要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姐開始敲牆了。

「哼哼哼！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最強的！」

「……呵！」

「唔啊啊啊啊啊！它，它要出來了……它要出來了哦……！……白天喫的東西都要出來了！」

使勁踮起腳來，裝作自己是大人，而移開了視線而已。

「哦哦哦哦哦……！」

這不是——好好地做過了自我介紹不是嘛。

「你剛纔說誰最強？」

「……哼哼。喂，女的。可不要太得意了。在我解放我內力之前乖乖聽話比較好哦？」

「居然開始蓄力了!? 蓄力攻擊嗎!? 」

但是，我回來了，我拿回了真正的自我！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住，住手老姐！這個動作已經超出人體的可動範圍了！」

更沒有背叛。

我嗤笑了出來。

把就好像照本宣科地把「哼哼」兩個字讀出來一般，極爲不自然的笑聲，極爲自然地做了出來。

怎能忍着老老實實待着呢！

嗤笑了出來。

「嘿！」

「本故事純屬虛構。與任何實際存在的人物、團體、事件沒有任何關係。」

刺痛。刺痛。刺痛。

「喂，喂！聽我說話！不，不要！加害於我的話，封印與身體裏的那傢伙就會出來了啊!? 黑暗人格就會……」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

「…………」

居然停止敲牆，轉爲直接介入了。

「…………」

「吵死了」咚！

如魔王一般嗤笑。

「哼哼，哼哼哼哼哼。」

好懷念，好懷念啊，老姐的敲牆攻擊！

不對。我沒有什麼潔癖，只是心胸狹窄而已。在發現對方並非自己想象中存在時，只會不願面對，口口聲聲地拒絕否定而已。

虛構是虛假的，卻又是真實的。

隔壁突然安靜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在某個冬日，一位英雄在降臨之時就發出了夭折的慘叫。

站在那裏的——居然是老姐。

恰恰和那名少女說的一樣。

我只是自以爲自己被背叛了而已。單方面斷定它本來就是這種東西，不願坦誠相對，而是逃避至今。

爲什麼？

我以我的風格像我一樣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於相模，對於環——我僅僅因爲他們和自己想象之中有那麼一點點差別，就叫囂着自己被背叛了，自己要絕望了，誇張地大哭大鬧了一場。

我笑了出來。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了起來，開始擺起姿勢。

「你說啥？」

「嘿呀！」

因爲我——帥爆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今天開始，我又要在自己的

房間

瞎胡鬧了！

既沒有欺騙我，也沒有對我說謊。

從心靈深處，從腦海盡頭，從靈魂的根源——中二力在不斷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