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藤壽來•初二的春天「笨蛋Q侶預警信號」

「是嘛……」

那是初二開學典禮那天上學路上的事情。

鳩子把春假時我借他的書還給我的時候——鳩子一臉抱歉地說「讀不懂」的時候，我如此嘀咕道，臉上露出了模棱兩可的笑容。

我和鳩子經常互相借漫畫和雜誌。不過我借的情況只是偶爾，基本上都是我借給她。

我想要讓鳩子也知道我喜歡什麼。

想要共享這份感動，想要尋求同感。

我總是努力向鳩子解釋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但是，鳩子總是一臉似懂非懂的樣子。

總是。

不如說，基本上全都是。

說到頭來，我和鳩子還是興趣不合。

我最喜歡的東西——社會稱之爲「中二向」的東西，不管說明多少次，都如同對牛彈琴。這次借的是本輕小說——但是也終究沒能讓鳩子看完。

「果然不明白嘛……唉，這也沒辦法嘛。」

我苦笑着說道，又開始向前走了起來。雖然我們又立刻談論起了新話題，但是我莫名有一種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鳩子的感覺。

那時我曾在內心做了兩個決定。

在內心擅自做了兩個決定。

一個，是如果鳩子看過我借給她的輕小說之後沒說「有意思」，我就不再向她借書。

而另一個。

是如果沒能得到鳩子的理解——自己就從中二病畢業。

停止他人側目的行爲，不再思考奇怪的招牌臺詞和姿勢，不再想象喜歡動漫的原創設定和角色，不再覺得與衆不同的自己很帥，不再妄想本不存在的必殺技和綽號——

決心將社會稱之爲中二的一切行爲——將我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做出的這一切行爲，徹底地放棄。

「無意之中」地。

我——十分害怕這樣。

☆

他們不會故意敲碎教學樓的玻璃，不會偷摩托車到處亂跑，只會找那些看上去好欺負的傢伙找茬爲樂。乾的事不大不小，態度卻很是狂妄。

「一句道歉就能了事的話還要警察干什麼。」

價值觀的轉變，並不一定會伴隨什麼大事。常常在風平浪靜，潛移默化之中，對事物的看法就會有轉變。

感覺有點兒帥啊這個，都能踢上超次元足球了。

㊟

我——接受了虛構終爲虛構的事實。

我知道扮演假面騎士的演員是演藝公司準備捧紅的年輕帥氣演員，也知道變身後穿着戲服的人其實是替身演員。

又或者說，我沒有成長也說不定。

「哎？哎哎？」

就好像忘記了什麼時候開始不信聖誕老人一樣，我無法回憶起是什麼時候開始明白屏幕裏的英雄們只不過是虛構中的人物。

眼睛都縮成點啦。

而是害怕無法察覺這種改變。

把荒垣善也用一個很流行的詞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DQN。初二的學生，卻染着花裏胡哨的頭，還喜歡和狐朋狗友一起扎堆抽菸喝酒。

因此——是黑歷史。

我知道。

我知道一切都是作品——一切都不過是作品。

該畢業了。

我知道漫畫是有作者的。我知道荒木呂飛彥老師練過波紋，也知道久保帶人老師和KBTIT不是一個人。我知道雜誌上的連載作品競爭很激烈，一旦人氣低落就會立刻遭到腰斬；我也知道讀者調查的結果甚至會改變劇情的走向。

「你小子敢不聽我說話，安藤？長能耐了是吧？」

「哎呀，我道歉行不行。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空白而暗黑。

Blank而Black

在辱罵聲之中，我回過神來。我並沒有失去意識，而是逃避着現實的思想被強行拉回了現實。

從被不良少年們圍住開始，我就一直低着頭。

壁咚。

☆

「彩弓是什麼時候開始不相信聖誕老人的呢？」

那是我們升上初二那一天的事情。

「別他媽廢話，誰叫你蹬鼻子上臉的。」

就好像暗人格真的覺醒了一般。

回過神來，就已經理所當然似的不相信了。

我拚命求情，他的回答卻出乎意料的經典。這讓我差一點笑出來，不過真的笑出來的話無異於火上澆油，所以我拚命忍住了。

「自然而然」地。

在猛然能夠客觀看待自己的那一瞬間，我察覺到了自己內心不可調和的矛盾，那個英雄和商業戰略的矛盾——然後發現，自己正是被社會稱作中二病的那種引人側目的人種。

「喂，你這傢伙，睡着了嗎!? 」

隨着成長，不知不覺中就不再相信聖誕老人了。

這一天——我從中二病畢業了。

（注：Level-5所製作足球遊戲《閃電十一人》系列）

我絞盡腦汁也沒有得到答案。

因此，我向鳩子尋求了從中二病畢業的契機——

像是格里高爾•薩姆沙早晨起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巨大的甲蟲——這種「肉眼可見的變化」遠沒有「肉眼不可見的變化」可怕。

我這麼說着。

「不知不覺」地。

我知道——並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並沒有在商廈樓頂舉辦的英雄表演裏看到從拉鍊裏探出頭來的大叔，也並沒有被老姐小大人似的訓斥「這些都是假的是加了特技」。

奇怪？

心靈和腦子的意見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大相徑庭，兩道鴻溝變得越來越寬。在察覺到這種在無意之中出現的矛盾之後——我不由得害怕起來，不由得不甘起來。

「……從中二病，畢業了？」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不信聖誕老人的呢，說實話，我已經不太清楚了。

而正當我準備騎着直線回家的時候——我被荒垣一夥圍住了。

我害怕「不知不覺」「自然而然」「無意之中」「莫名其妙」地改變。

要是高大魁梧的男人這麼對你來一下，那可是非常可怕的。我不禁縮成了一團。

我人生的歷史，只有初二這一年顯得格格不入。

我的心靈依然嚮往着那些英雄，但是腦子卻理解到，我所追求的一切都是大人們所創造的簡單明快的幻影。

「莫名其妙」地。

未加入任何社團的我一放學就準備直接回家。

地點是學校附近的公園。我背靠有些髒的公廁牆壁，被五個男生團團圍住。

五人之中最高的男生——荒垣一臉陰沉地瞪着我。他抬起手，狠狠敲了一下我背後的牆壁。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位一臉憤怒，而剩下的四位則是一臉嘲笑。

聽到這裏的彩弓不解地叫了起來。

「正是因爲什麼也沒發生，我纔想要從中二病畢業的。」

「喂。」

「真是讓人不能理解……以現在進行時描繪着黑歷史的安藤同學居然會從中二病畢業……你現在不都簡直是……中二病的化身不是嗎。」

雖然並沒有去特意問過別人，不過恐怕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會是這樣吧。體驗過「爸爸偷偷穿上聖誕老人裝的時候被我撞見了」這種戲劇化劇情的應該沒有幾個。

我知道動畫也有動畫師和監督在背後支撐；我知道配音的也另有其人；我知道路飛和克林，烏索普和L以及新獵人的飛坦，阿虜和神眉，阿銀和喬瑟夫和Switch其實聲音都是相同的。

我上學時有時會和鳩子一起，但回家時基本上就不是了。鳩子現在正在軟網部揮灑着汗水，回家時間要比我晚的多。

「時間」也會改變人。

不是害怕改變。

就這樣久而久之，某一天，我突然冒出了一個疑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安藤同學怎麼會決定從中二病畢業……」

變得無法忍受，整個人快要瘋掉。

我是什麼時候發現假面騎士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呢？

嚮往屏幕之中的那些英雄，堅信着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每天擺弄着父母給自己買來的變身玩具，假以修行名義沒日沒夜的玩。

會引起

範式轉移

的，並不只是「心傷」或者「奇蹟」。

一旦開始客觀地審視自己，一切就結束了。

俯視着我的，是五名男生。

明白之後，就再也不能忍受自己是個中二病了。

如果客觀地分析現在的狀況——這種情況或許應該稱爲霸凌。

想不起來——記不清楚了。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就好像不是我一樣。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並非我的另一個「安藤壽來」裝成我的模樣在生活。

「怎麼了彩弓，話纔到剛開始的開始呢。」

我若無其事地點頭。彩弓的表情愈發不解了。

升上初中之後我也在繼續看特攝片，變身玩具也一直在買。就算被父母和老姐白目而視，也毫不在意地沉迷於興趣之中。而自己看漫畫和動畫的機會也多了起來，尤其喜歡那種有着黑暗世界觀的作品，將自己投影到登場人物身上，幻想着屬於自己的二設——

那是升上初二快有一週的事情。

「沒錯。」

然後，我——就這樣成長了起來。

「別，別……饒了我吧，荒垣同學……」

「還化身呢……」

不過，我也明白彩弓的驚訝。

就像我，曾經很喜歡〇〇戰隊或者假面騎士那樣的特攝片。

到了初二，自然是已經不相信這一出了，但就是想不出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信的。記得在幼兒園時還天真地相信這個美好傳說……不過看我自己這個德行，沒準會覺得否定聖誕老人的自己特別帥，然後以反駁同班小朋友爲樂吧。

「正相反啊。」

不過，因爲他長得還人模狗樣，出乎意料地受女生歡迎。

「正相反？」

唉，爲什麼DQN都能受歡迎啊。

總而言之，荒垣是個DQN，還勾結了一幫和他沆瀣一氣的傢伙。

我在初一的時候和荒垣，也就是這一夥人的老大同班，所以動輒被他找麻煩。但他們並不會搶錢，也不會大動干戈，真的就只是找別人麻煩而已——但依然讓人不快。

「不過安藤啊，你都能道歉，今天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荒垣對我冷嘲熱諷。

「封印在你右手裏的黑暗力量跑哪兒去了啊？」

這時，後面的四個人大聲笑了起來。

大聲地嘲笑了起來。

「……哈哈。」

我只能露出模棱兩可的假笑來敷衍。我被荒垣一夥找茬的理由十分單純，就因爲我是中二病。

初一時的我——還犯着中二的我，一直重複着怪誕不經的行爲。比如裝着自己右手疼痛，對着無人的地方自言自語，不勝枚舉。

已有自覺的現在，一回想起這些難堪的過去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而做出這種事情的我，被DQN們當做軟柿子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僅僅如此的話倒也痛快。

可是不久之前的我——

「喲，安藤，今天你怎麼不『哼哼』地笑啊？」

「怎麼不擺你那土掉渣的姿勢了？就像這樣？」

接連不斷的嘲笑。

中二期的我面對DQN也絲毫不收斂中二。總是想要耍帥，總是覺得必須走出風格，表現得如同自己是什麼特別的人物一樣。

理所當然地，我和荒垣一夥的關係越來越差，直到如今。

雖然升上初二之後，我就完全不在做那種中二的事情了，但是我的過去仍然在哪裏，不增不減。

自己太沒出息了。面對這種拉幫結夥徒有其表的小混混，卻只能奴顏婢膝，滿面諂笑。

就算炫耀自己和某個名人認識，對我們來說也是對牛彈琴。狐假虎威的人是最爲滑稽的。

「少廢話，你是怎麼回事啊？是想逞英雄打擾我們的教育工作是怎麼着？」

「不不不，沒有，絕無此意。我絕沒有想着要打擾你們。啊，要不然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們哦，我可以去公園門口幫你們放風，你們就趁着這段時間好好教育教育他吧。」

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不是這樣的。」

「看那校服……是尾中的傢伙吧？」

這也許算是對曾經是中二病的自己的懲戒吧？

「哎？呃……難道我引火上身了？」

真不該當什麼中二病——

真沒出息，我想。

那是一位相當的美少年。身材嬌小纖細，身高略矮。如果不是穿着男用校服，我也許就錯認成女生了。

沒有比他人的顯擺更讓人無聊的事情，這種自明之理就連卡卡西老師都承認。而比這更無聊的是別人對別人的顯擺。

「哈哈，真是抱歉。你纔要給我犧牲呢，我會追隨你的腳步悠然自得地活下去的。」

雖然一開始我就明白……他並不是爲了幫助我而出現的救世主。他反而在想着怎麼出賣我明哲保身。

逃走失敗的我立刻又被荒垣一夥攔住，連同美少年一起被團團圍了起來。

「不，我只會在遠處偷偷欣賞被幹的死去活來的樣子。」

「不（淨）是（T）這（M）樣（扯）的（淡）。」

「喂，你乾的什麼事啊，都讓我被發現了。」

不出所料，相模也只是一臉無趣地在打哈哈。被他滿不在乎的口吻所激怒，荒垣抓住了相模的胸口。

荒垣向美少年來了一句詞語匱乏的臭罵。他霎時間被五名男生圍了起來，停下腳步愣住了。

「經常被人這麼說。」

然後BGM還是Legal High。

我小聲向旁邊的少年抱怨道。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不過看他個矮，力氣也好像不及我，我就用了相當強硬的口吻。雖然顯得很沒出息，但是人類就是這種生物。

（鴕鳥具樂部，日本搞笑藝人三人組。著名段子有「A：我絕對不幹！B：你不幹那我就上了！C：不，讓我上！A：那還是我上吧」另外前幾卷出現了「不要按」段子也是該組的傑作。）

逆轉裁判也跑進來了。

雖然被荒垣一夥團團圍起來欺負讓我感到十分不愉快，並且十分屈辱——但相對地，我感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並全盤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纔要問你在幹什麼呢。幹嘛要趁亂逃跑啊，不要把自己的麻煩推到別人身上。」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簡直是差到極點。

荒垣不耐煩地怒斥道。我倒沒覺得我在瞎嘰歪啊。然後，荒垣把視線放到了美少年的身上。

「悠然你個大頭鬼，不是要說追隨腳步嗎。」

「尾中三年級有個叫仙石的學長對吧？這附近可是個大名人。我和他有關係。「

這也是附近的一所初中，被坊間冠以「尾二中」這個頗爲猥瑣的略稱。初中男生就喜歡這種略稱。題外話，我所上的慈光中學的略稱是「慈中」。

㊟

「那我就成爲犧牲！」

「啊？你他媽說啥!? 」

「求求你們……真的饒了我吧，我已經不再這麼幹了。」

「…………」

看來這位美少年名叫相模，和我一樣是初二的。」

我剛想趁亂偷溜，沒想到那位美少年卻指着已經偷偷踱到公園門口的我大聲叫喊起來。

啊——爲什麼我當時會做出那種奇葩的行爲呢？

明明自己只是個連小混混都收拾不掉的普通人。

總之那位美少年似乎只是路過，並不想與我們扯上關係。然而，荒垣一夥又怎麼會放過他。

「……不不不你別用那種期待的眼神看我好不。兩個人玩這種鴕鳥具樂部的段子一點也沒意思好嗎。」

㊟

「是美少女你就會出手相救嗎，真是個見色忘義的傢伙。」

人生沒有復位按鈕。

嗯。

「嘖。」

但是，我還是覺得一旦這麼做就前功盡棄了。一旦給了錢，就必然會有下一次。更不要說我還仍然是靠父母養活的，決不能這麼簡單地就把不屬於自己的錢拱手讓人。這是我內心最後的意氣與尊嚴，我一直遵守這這條底線。

彈丸論破的模仿還在繼續。

（注：尾長第二中學（Onaga Daini Chuugaku）略寫成尾二中（Onanichuu）後和「自慰中」同音。慈光中學（Jikou Chuugaku）略寫成慈中（Jikochuu）和「自我中心」同音）

少年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是尾中的吧？哪個年級的，叫什麼名字。」

「如果打擾你們了我就到那邊玩去，你們請繼續，要死刑要敲詐都隨你們的便，畢竟這裏是屬於大家的公園嘛。」

「你這傢伙……別給我蹬鼻子上臉！」

感覺自己被小看的荒垣向那名少年走了過去。這是，那名少年才反應過來。

荒垣恫嚇道。除了「蹬鼻子上臉」就沒別的詞能說，你這詞彙量也讓我挺驚訝的。當然，我也就是想一想，沒敢說出來。

「不是這樣的。」

那是一個溫和的男聲。

「唔，哇。等，等一下。反對暴力！反對暴力！不要不要，我很怕疼的！對，對了……我給你們錢！」

「少在那裝傻！你他媽怎麼回事!? 找揍是不!? 」

我無法原諒不久之前的自己，因此，我希望被懲罰。

爲了讓自己的行爲正當化，連這種及其自私的理由都搬出來了。堪稱是霸凌者的經典臺詞。

「啊！那傢伙想要逃跑！大家，他想要逃跑！快抓住他！」

等約會的人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心中原本存在的那麼一丁點罪惡感就灰飛煙滅了。嗯，讓這傢伙攤上多少麻煩都不過分。

就好像之前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一般的反應。

「唉，二年一班，相模靜夢。」

「是嘛，那我有個建議，接下來你犧牲自己成全我怎麼樣？之後還能向女朋友炫耀一番不是嗎。」

毫無特殊之處的平凡少年安藤壽來，無法像故事中出場的英雄一般撂倒一羣惹人生厭的DQN。

尾長第二中學。

只能這樣點頭哈腰，或者依靠幻想來耍帥。

「唉……好厲害哦。我好尊敬，好向往哦。「

「……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

該死，多管閒事！

「喂，在那瞎嘰歪什麼呢！。」

「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不不，我沒對你們說話啊。我只是在這一個人模仿彈丸論破而已。」

「不是這樣的，我有異議！嘟嚕……李狗嗨！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啦～」

我也不是沒想過給錢的方法。

美少年的態度也是十分強硬。看來雙方都覺得自己比對方要厲害上那麼幾分。

真是個快樂的法庭。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唔噗噗。」

「哎？啊……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帥哥都給我爆炸吧。

「說到底我就沒有幫男人的興趣啊。不過如果你是美少女的話……」

「唉，爲什麼會攤上這種事情。我只是在這裏等約會的人來而已……」

相模戰戰兢兢地說道。

他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

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這一句話。

「你說什麼？你小子還蹬鼻子上臉是吧？」

所以這是教育——荒垣說道。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有異議！」

「真見色忘義啊你！」

「醜話說在前頭。我們這可不是欺負你。不是欺負，是教育懂嗎。像你這樣連察言觀色的人再這麼下去可是會禍害社會的知道嗎。「

他這麼說完，就自顧自踱到公園的那一邊去了。

唉，最無聊的事情開始了。

但是——我甚至感到了一絲理解。

僅僅是覺得，因爲自己從前不懂察言觀色，任性妄爲，所以受到這種懲罰也是理所應當。他們說我蹬鼻子上臉，我也完全沒法反駁。

氣氛當場就僵住了。然而他依然我行我素地說道。

荒垣一夥咬牙切齒，一副要找事的樣子，然而那名少年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

我和荒垣一夥一時間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在公園裏搭建的攀玩架前，站着一位少年。

但是相模簡單地就跨過了這條底線。

「……你剛纔說什麼？」

「喂喂喂，可別這樣。這種事可是勒索啊？」

荒垣陰險地笑了起來。

「可這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我可就不客氣了。話可說好，這都是你自己說的啊？這可不是勒索，對不對？」

荒垣放開相模的領口，相模連忙開始掏起口袋。

「哈哈哈。識時務者爲俊傑，可你還是太挫了點。不知道你的小女朋友看到你這幅模樣會不會失望啊。」

荒垣好像也聽見了我們之前的對話，他臉上泛起了嘲笑的神色。

然而——相模卻笑了起來

笑容爽朗的只讓人冒冷汗。

「失望……？估計不會吧，因爲她——」

「喂，靜•夢～！」

就在這時，從公園門口那邊傳來了一個十分活潑的聲音，聽起來嗲聲嗲氣的，直教人膩得慌。

抬起頭來，我看到一名少女出現在了公園門口，手裏拿着帶有附贈品的果汁，邊一副炫耀的樣子把它舉在前面，邊向這邊跑過來。

「久等吶，抱歉咯，俺稍微饒了點路來晚哩。」

她上身穿着長袖的水手服，下身穿着長褲，個頭比我還要稍高一點。雖然是個苗條可愛的少女，但她的口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喏，看這個啦！這贈品是靜夢想要的唄？原先說哪裏都沒得，俺在學校後面零食店找着了！」

聲調單一，沒有抑揚的語氣；所有的音都變成了濁音一般不清楚的發音。雖然不知道是哪裏的方言，可她帶有嚴重口音的銀鈴般的聲音，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

「環……你來了啊。」

相模在旁邊說道。看來那女孩是叫做環。

大概她就是相模的女朋友吧。

我心中感到了深深的同情。男人肯定不會願意在喜歡的女人面前出醜吧。讓女朋友看到自己被DQN糾纏，準備掏錢保身的樣子，身爲一個男人絕不會覺得有多光榮的。

我發現我躺在了長椅上，看來是我暈過去之後被抬到這裏的。我抬起上身，面朝着環。

「唉……算了，也罷。嗯。畢竟荒垣一夥也跑了，就結果來說還算好的吧……」

相模一臉服了氣的表情。嗯，我感覺我乾的事也挺傻的。而且因爲哪門課都這麼幹，搞的挺多老師都挺討厭我的。

「我……以前是個中二病，就在不久之前。」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後，環探過頭來問道。雖然操着一口濃厚的鄉音，但她的模樣很是標整可愛，讓我多少有些心跳加速。

「是啊是啊，我沒事就好呢。」

「對俺家的靜夢做了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悅地向在手上把玩着人偶的相模說道。

果汁從被捏得不成樣子的罐子之中灑了出來。環把罐子扔到一邊，抬起頭來向這邊瞪將過來。

「哦，你不想說可以不說啊，我倒是沒那麼大興趣。」

假如他能以敵人的身份站出來——假如他能成爲過去篇的BOSS角色，這反而是一種幸福。

「來得正好，環。」

「環……她挺能打的，雖然沒學過什麼格鬥技巧，但就是很擅長打架。最重要的是一旦牽扯到她的男朋友，就會毫不顧忌周圍。只要相模一旦出了點什麼事，就算對手是範馬勇次郎，她應該也會撲上去吧。」

（注：裝睡（寢たふり）和抖包袱（ネタ振り）音近）

環一臉抱歉地對我連連道歉。低聲下氣得剛剛那副好像魔獸一般的樣子都好像是幻覺一樣，讓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責怪她了。

像這樣。

「不過自那以後就再也沒被荒垣一夥人纏上過，被打也算是值了。」

「我按時在這個公園等你的時候，被這幫傢伙欺負了。」

以能夠想到的——不，超乎想象的最惡劣的形式。

然後，相模的眼睛裏透出了些微感興趣的神色。

從剛剛她橫衝直撞的樣子也能看出來，這位名叫環的少女是那種典型的熱戀中的少女。

☆

不過——也許有的人會把它看作霸凌吧。對事物的感受是因人而異的，就連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當時喫了很大的苦頭。

將不久之前的自己，作爲一個虛構的人物來陳述。

「——等下喂!? 爲什麼連我唔噗……！」

我發出了沒出息的慘叫，然後和大地來了個親密接觸。

「…………」

聽完我和相模相會時的故事的彩弓，露出了滿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環向終於醒過來的我深深地低頭道歉。

唔，這麼一想，我還真是不走運啊。

那位叫做環的女孩終於察覺到我和荒垣一夥的存在，停下腳步，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到頭來，在他們眼裏我只是個用來消磨時間的玩具而已啊。要是硬派一點的小混混，沒準之後還會跑來報什麼一箭之仇……可他們終歸沒有那種熱血。」

我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一樣講述了起來。

話雖如此，他卻不是因爲報復雪恥而出現的。

搞的還挺浪漫。

要說爲何，那是因爲以宛若猛獸的迫力與速度衝過來的環最先打飛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我覺得彩弓也半斤八兩就是了。」

「……那最終受傷的就只有安藤同學一個人啊。」

「她是個體貼男友的人呢。」

「……哎？奇怪撒，靜夢在幹什麼咯？」

她怒髮衝冠地大叫，然後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

荒垣善也將在之後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點再次出現。

「吶，你叫啥名哩？」

「你乾的事真有意思啊！」

「畢竟相模和環都是特別有個性的人啊。以及我那也不算被欺負……真的就只是被他們糾纏而已，沒受到什麼大不了的傷害。」

不是一開始就一起回去，而是想要先在某個地方碰頭。

相模插嘴道。他的手上拿着環買來的罐裝果汁的贈品——一個小小的女孩子的人偶手機鏈。雖然罐子被捏爆了，但是贈品還完好如初。

至於上同一所初中的相模和環爲什麼要在放學後這個時間特意選這個公園碰頭，似乎是因爲環臨時起意。

「所以一點也不會察言觀色，按照他們的說法就是『蹬鼻子上臉』吧。所以我就被他們盯上，成天找我麻煩。都是自作自受啊。」

「……我倒想讓你給我道歉呢。」

「所以——你幫我揍他們一頓吧。」

但是當時的我，基本上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受欺負。

「你具體都做什麼了，中二病的時候？」

☆

「……對。」

「然後呢，安藤同學暈過去之後，環同學又把剩下的五個人撂倒了嗎？」

「我只是——爲了能在有美少女轉學生出現的時候說『老師，我旁邊這個座位沒人！」，一直把備用的桌子放在自己座位旁邊而已。「

果汁罐被她捏爆了。

「真地，真地對不住了……都是俺的錯！」

「還沒升上初二就從中二病畢業了，你還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啊，那和俺也是一個年級咯。」

「……你乾的事還真有意思。不是在裝睡而是在抖包袱吧你。」

㊟

「初二，和你一樣。」

相模笑了起來——然後，我就體會到，自己對相模的憐憫是完全就是自作多情。

「雖然安藤被欺負的事也讓我很驚訝，不過之後的故事太超出意料了，嚇得我都忘了驚訝了。」

「什麼傻事都幹過……比如吧，因爲覺得上課時打瞌睡但被老師點名問問題時能夠立刻回答正確顯得很帥，就在前一天好好的預習複習了一遍，然後不困卻在上課的時候裝睡。」

相模一臉遺憾地反駁了環。

彩弓的話我都感覺都能撂倒十個彪形大漢。

「沒事吧？有沒哪裏難受得？對不住啊……一激動就把你給打嘞。」

「你也半斤八兩好嗎。」

環喜歡相模喜歡得連我看得都不好意思。

「不，荒垣一夥看到我被打倒在地，就作鳥獸散了，估計是被環那身迫力嚇跑了吧。」

「啊，不過荒垣在之後的故事中還會出場的，我先提個醒。」

總而言之，環先發制人的拳頭打中了我的腹部，然後我就被這包含了沉重之愛的一擊所擊昏了。

「應該道歉的是你吧，真是的，攤上這麼一檔子麻煩事。你爲什麼會被那一夥人找上麻煩呢？」

假如他能以這種簡單明快的方式出現，我反而會好受一點。

「啊啦，你和靜夢幹得事情都差不多的嘞。」

體貼男友……沒錯，正是如此。

相模一臉無所謂地說道。但也許就是因爲他的這個無所謂的態度，我決定不妨一說。

「你是初中生吧？幾年級？」

「你還真能臉不紅氣不粗地問出這種話呢。」

漫畫和動畫裏轉學生來的時候就肯定有個「不知道爲什麼空着的座位」，這點當真你就輸了啊，不要想着在現實裏重現好嗎。

「不過，相模同學的女友——環同學對自己的力氣還真有自信呢。五名男生——不對，從她看來應該是算上安藤同學有六個人吧。面對這麼多人都能挺身而出，真不像是個普通的女孩。」

大概是因爲我穿着和另外五個人一樣的校服，所以被誤解成他們的同夥了。在環眼裏，我是欺負她男友的共犯——而且還是離她男友最近的一個。我也能夠理解她最先向我下手的心情。

他毫不害羞地說道，然後，又加了一句不得了的話。

「喂喂，環，不要把我和他相提並論。」

「…………」

環說道。看來兩個人都是同年級的。

環低下頭，然後渾身開始顫抖起來。握着果汁罐的手也在顫慄——顫慄……啪嚓！

「是這樣嗎？他們……關係撇的還真乾脆呢。」

我感覺我的評價分要悲劇了。

我啞口無言，呆若木雞。哎呦喂，這開的哪門子玩笑……我記得要空手捏爆有內容物的罐子需要相當大的力量啊……

很遺憾，之後的事情我就不太知道了。

完全就是個墊背的。

那時候我對所有事都是一副自暴自棄的態度，所以覺得被荒垣一夥纏上也都是自己的自作自受。

「……太混沌了。」

「名字……」

這也不怪她。就連我講的時候都覺得有點搞不明白了。回過頭來一看，的確是混沌（卡奧斯）——不，是凱奧斯。

「啥咯，你自己名字記不得嘞？哈!? 莫，莫不是俺一拳把你打得失憶咯!? 嗚哇哇哇，咋，咋辦嘞……？這莫不是那個？這是哪，俺是任劍誰？的那個……？」

「不不，我沒事！我還記得呢！」

以及並不會變成任劍誰的。

㊟

（注：原文是日本藝人ダレノガレ明美，前兩個音和日文「誰」同音。我就隨便搜了個名字，布袋戲愛好者不要打我。）

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說出自己的名字。

「慈光中學而你二年級，安藤壽來。長壽的壽，來到的來，壽來。

「壽來？哦，感覺這個名字好帥咯。「

環直白地表達了感想。

沒錯——我的名字，大概比較帥。

這個名字感覺比較罕見，與衆不同。所以我纔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什麼特殊的存在，開始思考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有什麼很深的意思，尋找同音的漢字或者英文翻譯，做了各種各樣的嘗試。

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一直都是裝腔作勢地大肆展露自己所想出來的東西。

但是——今天的我僅僅說出了名字本來的來歷：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因爲七月生的，所以才叫

壽來

的。」而環也恍然大悟：「啊，這樣咯，有來歷的哩。」

「俺叫雙葉環，環境的環，讀Tamaki，叫俺環就好。」

「我……哎，剛纔我都說過了，你應該知道了吧。」

「對，相模靜夢對吧？」

「嗯，相模是相模原的相模，寧靜的靜，夢想的夢，相模靜夢。姓也好名也好隨便你怎麼稱呼。」

相模說着，伸出了手。

「請多指教咯，壽來。」

我點點頭，握住了他的手。

萌不萌難道不是觀衆的價值觀嗎？這是顧客羣才能說的事情，要是製作方王婆賣瓜地說這就是『萌系吉祥物』，感覺哪裏不對吧。

畫在當地土特產的包裝上，或者什麼什麼隊的海報上那種。

相模靜夢

你想想看。

我不太喜歡這種東西，它就好像在逼你接受一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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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很多所謂的『萌系吉祥物』是吧。

要是『美少女角色』的話還能夠理解，因爲美少女只是從外觀判斷的。但是萌是不一樣的。

萌不是特意展現出來的，而是需要自己去尋找的。」

——摘自Bloody Vivre ～隱蔽之頁～

尾長第二中學二年一班，血型O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