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墮天使——降臨

偶然遇見的桐生先生，大概是在國外出生的吧。所以有着超～長的名字，又因爲回到了日本所以才又有日本專用的「桐生一」這個名字。

這就是我的名推理。

因爲我完全記不住超長的那串名字，所以就稱呼他桐生先生了。

「桐生先生的煩惱跟那個眼罩有關嗎？」

總之我開口問道。桐生先生則是「……嗯」，一臉憂鬱地點點頭。

「因爲使用太多被禁止的力量，讓負擔累積過多了些。現在雖然沒什麼大事，但或許總有一天會因此失去光明……」

「原來如此，是眼睛疲勞啊～」

「眼、眼睛疲勞……不、嗯、這個、算是沒說錯、嗎……？」

「眼睛疲勞的時候啊，就用冷毛巾跟熱毛巾交互敷在眼睛上就可以囉。讓血管收縮又舒張，就能讓血液循環變好呢。」

我說出對我來說是很了不起的小知識，但桐生先生的表情還是很奇妙。

然後我從他的外套口袋中看見一張白色的紙。正當我想那是什麼的時候，就看見那是從醫生那邊收到的掛號收據。上頭寫着「佐佐木眼科」。

「……哎呀！不、這個不是我的！這是朋友的啦！」

桐生先生察覺我的視線後，就慌張地把掛號收據收好。

「你的眼睛……狀況差到要去醫院了嗎？」

「不、不是……這個禁忌之眼以現代的醫療是……啊～夠了，真是麻煩。嗯，對啊，就是啊～有點過頭了啊～至少要靜養三天才行啊……」

他像是放棄地嘆了口氣，略微自暴自棄地說道。

「吶，小姐。如果你被醫生說『你的體質跟隱形眼鏡不合，最好還是減少配戴隱形眼鏡爲妙。如果是用來矯正視力也就罷了，但你只是爲了看起來帥氣才戴彩色隱形眼鏡的吧？』你會怎麼做？」

「嗯？只要別戴隱形眼鏡不就好了嗎？」

「……說的也是喔。」

桐生先生失望地垂下肩膀。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

所以——被她那樣單方面拒絕，就讓我開始害怕鳩子會不會再也不回來了。

在街上到處跑來跑去，體力已經逼近界限的我，摔了個像是搞笑一般的盛大跟斗。還好不是摔在柏油路上，而是摔在河岸旁的防波堤上。不用擔心被車子輾過，傷勢也比較輕一點。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鳩子會不見？爲什麼你要這麼拚命去找她？這些事我們根本不明白啊，你先好好說明清楚。」

摩擦。

我再次站起身，打算跨出步伐時。

「…………」

「……你一定覺得這是個無關緊要的煩惱對吧？」

「這樣啊，抱歉打擾了。」

因爲是第一次。

「可惡……站不起來了。」

事實上——也是這樣。

隨着時間經過，在我內心深處膨脹成近似恐怖的感情。有種鳩子會就這樣離開去別處的感覺。

「那，我往那邊找……你們兩個就——」

「反正別人的煩惱不管到哪裏都還是別人的。其他人的煩惱怎麼看都是無關緊要，但卻覺得自己的煩惱是特別的——明明是這樣的生物，人類卻又有想與他人共享煩惱的傾向。」

「……別管我，我沒事。」

「做爲我主要移動手段的宿命愛機。在這個世界或許是被稱爲腳踏車吧。」

那個宛如慘叫的大吼，一直在我腦中迴響。

我也有找鳩子可能會拜託的友人問過，可是全部都落空了。

我雖然也有聯絡彩弓社長跟千冬妹妹，但結果是一樣的。

我使盡全力站起身，整個人像是稍微一放鬆就會垮下來一樣。

這聽起來就像是「接下來就來解決你的煩惱吧」的宣言。

「不，可是啊……紅眼是我的特徵啊，異色瞳或金銀雙瞳是我永遠的憧憬啊……不過醫生都這麼說了，也只能停止了吧……眼睛腫起來很痛的啊……」

☆

「………………咕啊啊。」

「真棘手啊……」

「……果然是這樣啊。爲了拯救世界，比起思考招式名或能力名，跑步或伏地挺身才是應該要做的事啊。」

跑吧。

果然還是回家等待鳩子主動聯絡比較好吧。或許再過一小時她就會突然回來也說不定。

我聽見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仔細一瞧，燈代與彩弓社長正往這邊跑來。

我邊說着「還有」邊低下頭，因爲實在太過羞恥，讓我根本抬不起頭。

「鳩子不見了，只是這樣。」

「還有……把自己的興趣強壓給別人的傢伙……」

「沒關係啦～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啊。」

「沒有比把自己的行爲誤會成是爲了他人好的傢伙更惡劣的人了。像在KTV裏對不想唱歌的人說『一起來唱歌嘛』的傢伙。明明沒人拜託他卻說『我教你功課吧』自我宣傳頭腦聰明的傢伙。聽起來像是爲了孩子好但根本都只是在炫耀的雙親跟親戚……」

「把芬里爾放在家裏真是太失敗了……要是有那傢伙在，就不會消耗這麼多體力了。」

「等等……你這樣真的沒事嗎？臉色……很糟糕喔。」

『啥！等一下，這是怎樣啊？你說她不見是——』

「不光是這樣，我們也很擔心安藤同學喔。你看看你，這什麼慘狀啊……」

『鳩子？不，她沒有來……怎麼了嗎？』

所以——我跑了起來。

「……沒有自覺的善意比起有自覺的惡意還要可怕多了啊。」

「你、你等一下啦。」

鳩子不在我身邊的情況，這還是第一次，所以我感到焦躁。當然就算是青梅竹馬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但鳩子一直都在我的身旁，讓我擅自認定了她一直都會是我的同伴。

「……到底跑哪去了啊，鳩子那傢伙。」

都已經找成這樣了，還是沒找到她——讓我一瞬間閃過最糟糕的想像。冷靜點、冷靜點啊，從剛纔我就一直往不好的方向去思考。或許她是在某個地方睡着了吧，或者是跟偶然認識的人愉快地聊天吧。

可是——爲什麼。

「話說回來，小姐，你是自己的煩惱被矮化說成很平凡就會感到安心的類型？還是會因此受到打擊的類型？」

「安藤，沒事吧……？」

我趴在地面上思考了一會兒，總算察覺了這股謎般的焦躁感是怎麼回事。

用他那沒被眼罩遮住的漆黑瞳孔。

因爲拚命跑來跑去的關係，我的生命值已經完全歸零了。

『等、等一下啊！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打給鳩子的朋友們，也有聽到這樣的建議。「沒事的，鳩子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見的時間是三小時左右？那還算不上是失蹤喔。」類似這種混雜着失笑的回答。

彩弓社長一臉受不了的表情伸手碰觸我。《始原》。光是這樣，我的傷就全治好了，破掉的制服也恢復原樣。

「不管是誰都會想要成爲獨一無二的存在，可是卻又會忘記這一點而誤會自己與其他人都是同一種生物，人類都有這種傾向。所以在這裏就會產生『摩擦』。在現代社會中人際關係所帶來的煩惱，幾乎都是從這個摩擦衍生出來的。」

爲什麼我的胸口——會如此騷動不已。

「芬里爾……？」

我踏出一步——就在此時。

「人類非常害怕自己會被團體所排擠啊，可是又不想讓自己埋沒在團體之中。一邊祈求能成爲獨一無二的自己，同時又希望能被大多數人接受。把這種矛盾下意識地放着不管，毫不在乎又半途而廢的羣衆性動物——就是人類。」

可是我卻無法這麼樂觀的思考。

危機感與焦躁感，再加上使命感催促着我，我再次站起身。

我邊走邊發出指示，但說到一半就摔倒了。雖然傷勢全治好了，不過減少的體力並沒有恢復。

「什麼怎麼會在這啊，肯定是接到你的電話覺得擔心纔來的啊！」

就被燈代抓住肩膀制止了。

「……不去找她不行。」

但是制服外套跟褲子都還是磨破了，膝蓋跟手掌也滲出血來。

『喂，安藤？怎麼了？這種時間打來。』

我掛斷電話。

話語自然地從我口中流瀉出去。雖然是自言自語，但被她們聽見也沒關係，反正這只是自暴自棄下說出的話而已。

疾跑吧美樂斯。

我靠着身旁的電線杆，疲勞卻一口氣湧了上來，讓我蹲到柏油路上。平常的運動不足到現在就嚐到苦果了。

「……因爲擔心鳩子纔來的啦。」

「…………」

不知道是燈代還是彩弓社長說要過來的——

鳩子會在燈代家的可能性極低。因爲燈代家在得搭電車才能到的地方，鳩子現在並沒有帶錢包在身上。她把書包跟錢包都放在我家，就這樣跑了出去。

「安藤！」

雖然現在講就只是個馬後炮。

「不管是誰都不明白啊，每個人都是獨自的生物啊，用人『類』這種說法來統稱實在是愚蠢之舉。」

我還是一樣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但只有這個名詞在我內心迴盪。

桐生先生卻一臉無趣地道。

我所感受到的，難道就是這個「摩擦」嗎？

桐生先生突然望向我。

「棘手的話……那就用腳吧。」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鳩子不可能使用大衆交通工具。可是即使如此，鳩子步行到燈代家的可能性也不全爲零，爲了以防萬一纔打了個電話問問，結果是沒有意義的舉動。

「燈代，鳩子有去你那嗎？」

桐生先生表情認真地在煩惱。雖然我不是很懂他在說些什麼，但總覺得那是很無關緊要的煩惱。

燈代眼神堅定地望着我，那視線認真到讓我發痛。我有種無處可逃的感覺，讓我像是垮下般地蹲坐在地。

「順帶一提，我沒有叫千冬妹妹。這種時間還帶小學生出門是不行的。」

她們兩人能來，老實說真是謝天謝地，現在無論如何都需要人手啊。

「……啊，這樣啊。」

他直直地瞪視着我。我慌忙地表示「不、不不，我覺得這是非常崇高的煩惱」而搖着頭。

我越來越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了。我的這個想法大概是表露在臉上了，桐生先生「簡單說」地進入結論部分。

這個……他突然間在說些什麼？桐生先生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只是一個人獨自地繼續說道。

不，我的意思是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啊，對喔，這麼說來，這邊是往燈代家的路啊。

鳩子跟我會一直像家人一樣生活下去。

燈代擔心地說道，我應了聲「嗯」點點頭。其實根本不是沒事，我只是硬裝出來的。

「……幫腳踏車取名，這是新手中的新手中二纔會做的事，讓我連吐槽都懶了。」

「好啦——」

「…………」

「……我啊，從以前就推薦給鳩子很多東西，漫畫啊輕小說之類的。當然不光只有推薦，我想出來的理論、設定、能力跟別名……我一直都會把這些說給鳩子聽。」

因爲我有中二病啊。

我自虐地、難得自虐地——說道。

「我希望我覺得很帥氣的東西，鳩子也會覺得很帥氣。我想要分享我的喜悅。我真的……只是這麼認爲的。」

一絲惡意也沒有，發自善意的行爲。

卻是極爲惡劣的、發自善意的行爲。

「所以——我是不是一直給鳩子帶來麻煩啊……她是不是爲了我而勉強自己，心中其實一直很鬱悶啊……」

眼眶發熱。好像略微鬆懈的話，眼淚就會奪眶而出。我將頭更往下垂了下去，爲了不讓她們兩個看見。

「……我以爲鳩子她一定對我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的……但卻不是這樣……」

那個宛如慘叫般的大吼在我腦中迴響無數次。在鳩子的大喊中，出現了非常多我告訴她的用語與名詞。

「鳩子比我想像的還要認真，她一直都是這麼真心地對待我……可是我卻……」

我們——一直都搭錯線了。

沒有察覺這一點，持續地以錯誤的方式相處下去。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好幾年。

「……鳩子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痛苦啊……？」

「……你這沒用的混蛋！」

被甩巴掌了。

燈代狠狠地往我臉上招呼。

她沒有使用《永遠》，而是燈代用本身的力氣甩出的普通巴掌。但這巴掌卻重得不得了，有着不下於踢擊的威力。威力大到當不成喜劇作品中的誇飾手法。

然後，燈代在我面前蹲下。用拳頭敲了敲我的胸口，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剛纔說的「一邊祈求能成爲獨一無二的自己，同時又希望能被大多數人接受」意思啊，我現在能體會到了。

「你應該不希望你的青梅竹馬改變吧？」

我則是——將右手朝前伸出。

「現在氣氛正熱啊，你們別來插手——」

「……要是我們之中有人擁有類似千里眼的異能就好了……」

在聽我從頭說完一遍後，桐生先生像是不痛不癢地直接說道。

等一下。

「彩弓社長……聯絡警方是不是比較好啊？」

不是有嘛。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雖然有點不悅，也有點嫉妒明白「中二」是什麼的大家，但最主要的是——

彩弓社長在此停住話語，俯視着拚命想站起身的我。

簡直是一點都不引人注目、簡單過頭了的答案。

我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顆顆」笑着，燈代也配合著我「哼」地微微笑着。

「不需要把自己想得跟他人一樣，也別把他人想得跟自己一樣。不管是誰都是抱持着煩惱在生活的。從這方面來說，小姐你的煩惱可是非常普通的煩惱啊。」

「安藤……？」「安藤同學？」

「——啊！」

「問題一件都沒解決喔，鳩子同學現在在哪依然不明。既然安藤同學都已經找到這個地步了卻還找不到，那現在就算我跟燈代同學幫忙尋找，我想找到的機率也不會因此提高。」

蹲坐的我就這樣被打倒在地。臉頰傳來抽痛，因爲太過訝異所以根本反應不過來。原本在眼眶打轉的眼淚全部都收了回去。

「小姐不明白什麼是『中二』對吧？既然這樣，那就簡單了。」

「乖乖等待纔是上上策吧——不過。」

「這裏有個坐立不安的男人在，所以也不能這麼做啊。」

照這樣說的話，今天我那樣對阿壽生氣，或許就只是因爲不開心吧。

「…………」

這可是世界上隨處可見、普通到不行的情況啊。

我打從心底希望，他能夠就這樣一直維持下去。

喂，等一下啦，我好不容易纔站起身的耶！

「——顆顆。」

「從結論來說，小姐抱持的煩惱，其真正身份——只是罪惡感啊。」

我「唰」地抬起頭，燈代眼神炙熱地望向我。

是個很單方面的對談。

桐生先生乾脆地說道。

「……顆顆，哈哈哈哈。」

「簡、簡單的……？」我嚇了一跳。

不過明明才認識這麼短的時間，桐生先生說話的口氣卻像是完全把我這個人看透一樣。不悅——雖然是沒有，但還是有種無法靜下心的感覺。

所以我一直抱持着罪惡感。

「小姐你只是對無法理解青梅竹馬的自己感到丟臉而已。你對『無法理解他』這點感到內疚。真是的，你還真是個不得了的大好人啊。你可是擁有現在難得一見、自我奉獻的精神啊——櫛川鳩子小姐。」

我自己連一絲一毫——想要阿壽改變的想法都沒有。

彩弓社長平靜地回答燈代的抱怨。

沒什麼了不起的、極爲平常的解決方法。

沒有錯。

這發展根本是正統中的正統。

我將手抵住膝蓋站起身。

認爲普通很好，反過來想就是想追求平穩的事物。

「能解決這個煩惱的方法有很多……這次就用簡單點的。」

「哼，你說誰在哭了？在盡頭之街被稱爲『人間失格』而被人厭惡畏懼的我，怎麼可能會有人類一般的感情存在啊？」

燈代瞪着我，像烈炎一樣地猛烈抨擊。那聲音極度激動——卻又很溫柔。

再說我到底是要站起來又摔倒幾次啦！

對話到此中斷。彩弓社長跟燈代都一副爲難的表情在思考。我也用冷卻下來的頭腦冷靜地想想。

我使盡全力再次站起來並說道。

「鳩子對你來說很重要吧！就算跑來跑去跑到全身都破破爛爛的也還是想着鳩子對吧！既然這樣——那就相信鳩子啊！鳩子是不可能會討厭你的！」

老實說——我既感到安心又受到打擊。

那時阿壽悲傷的笑容，一直殘留在我心底。

「罪惡感嗎……？」

我無法判斷哪邊的意見纔是正確的。或許雙方都錯了也說不定。

該怎麼辦纔好，快想、快想啊。

很可惜地，我們所擁有的異能中，並沒有能用來找人的能力。

桐生先生這麼說道，像是觀察一樣地直視着我。事實上他就是在觀察我吧。他在確認他以優越態度說出的那些話，是否有讓我感到安心或受到打擊。

☆

「這個——」

她語氣嚴厲地對跌在地上的我說道。

我不由得笑了出聲。她們都往我這兒看來，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大笑。因爲這實在太好笑了。

「顆顆顆，我也真是的，這麼簡單的事情居然都沒發現。」

我的膝蓋一軟。

燈代提出提議，彩弓社長卻搖搖頭。

我歪着頭，聽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異能、異能嗎？

「……你很明白嘛。」

可是，這是爲什麼？

「總有一天會被青梅竹馬拋棄，對吧？」

「不去明白也可以。」

「他們不會受理的。女高中生下落不明……要過幾天才會受理，但鳩子同學不見也纔不到五小時。」

「嗯。小姐你——因爲青梅竹馬的男生髮言與行動都太過奇特我都跟不上啦，受不了他老是把自己的興趣強壓給我啦，稍微考慮一下我的心情嘛你這笨蛋男——你根本沒有這麼想。」

「我想要尊重安藤同學的心情，我也想要儘早找到鳩子同學。不過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去尋找並不是件好事……」

「不明白也沒關係，你也沒必要爲了『不明白』這點而有罪惡感。小姐就跟以前一樣，當個什麼都不明白的人就好了。」

「別擅自決定鳩子的心情！別因爲臆測程度的事情就自己在那邊喪氣啦，這樣很娘耶！我可不想看到你在那邊抽抽噎噎地哭泣啦！」

「鳩子一直都很開心啊！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她不總是都會露出笑容的嘛！你跟鳩子的感情好到讓人看了就不爽啊！要說那個笑容是裝出來的，我可不這麼認爲啊！」

「振作一點啊。你可是——基爾帝亞•真•咒雷啊。」

燈代說出的臺詞——對我來說沒有比這個更棒的激勵了。比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所有言語更能振奮我的靈魂！

就算是神等級的能力，也無法找到一位女孩子——

「執着於不存在的東西，什麼都開始不了喔，燈代同學。」

「是喔，說得也是啦……」

彩弓社長不知何時繞到我的背後，往我的膝窩招呼了一記。體力已經瀕臨界限的我，又再次華麗地跌了個狗喫屎。

「別說這種丟人現眼的話啊！」

相模是這樣看我們的。但燈代好像不是這麼認爲的。

有種什麼東西掉落的感覺。

「可、可是，這樣子——」

兩人都用奇異的眼神注視着我。

「鳩子會對這種事感到痛苦？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啊！」

不過要說到我想相信哪邊——想要依靠哪邊，我也說不出口。

——我就直說了吧，那感覺很差啊。

阿壽是個讓人搞不清楚、意義不明到讓人厭惡的男人。

這個人很會傾聽別人說話啊……不，是很擅長把人的心事給引出來，我在不知不覺間把所有事都跟他說了。

——你果然看不懂啊……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

跟不擅長唸書的小孩子一樣，只是因爲看不懂問題在要任性而已。

我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嗤笑。

我的話被搶先說了出來，讓我倒抽口氣。桐生先生露出愉悅的笑容。

「哎呀哎呀，小姐看起來神經很粗實際上卻意外地纖細，看起來很愛幻想實際上卻意外地現實啊——吶，話說回來，『不明白』這點，本身有什麼錯嗎？」

「……這、這個……比起不明白，還是明白來得好吧。」

「是嗎？跟『中二』有關的話，可不全是這樣喔？」

桐生先生用曖昧的言語轉移話題，繼續說出拗口的話語。

「『中二』是個非常複雜又纖細的概念啊。因爲融合了多種多樣的要素，導致整體形象太過朦朧而無法掌握其全貌啊。所以這世界上當然會有無法理解中二的人存在囉。」

桐生先生補上一句「就像小姐一樣」，我不由得低下頭。

「可是，這不見得是壞事。」

「……是、是這樣嗎？」

「中二病患者會尋求他人的理解。大概就是『認同這麼了不起的我吧，你們這些愚民』這種感覺。不過與這種心態同等的——他們也不想被人理解。」

既尋求理解、又不想被理解？

嗯？

這不是很矛盾嗎？

「對，很矛盾。這又是一個無法解決的矛盾啊。」

「無法解決的矛盾……」

「就是

無盡悖論

啊。」

桐生先生露出意義深遠的笑容說道。Endless Paradox，好像曾在哪兒聽過，但我想不起來。

「尋求『與世人不同的我好帥～』的中二病患者，是不能這麼簡單就被理解的。如果有一萬人以上能明白他的想法，那這人就已經不算是中二了。與想被理解同等程度地——不想被理解。只有在被他人否定時纔會產生的憂鬱孤獨感，有時會轉變成無法取代的強烈幸福感。」

桐生先生像是在對小孩子說話一般，「所以說囉」地接了下去。

「小姐你的存在——完全無法理解『中二』的小姐，對青梅竹馬的男孩來說，你就是能讓他『像自己一樣』地生存下去，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明明理解不了卻又想去理解，對於這樣的小姐，那男人是不可能捨棄你的。」

應該是他的朋友吧。

只是——相當可怕。

「這個右眼被封印了。要遵照醫師指示暫時戴着眼罩生活。」

「被自己以外的某人所需要，被某人說『如果不是你就不行』，實際感受到這個世界上沒有自己就不行。被什麼東西所選中，這就是人類最大的幸福——也就是說。」

可是因爲我無法理解中二，所以也無法理解這笑容的魅力。

他露出嗤笑，直到剛纔還掛在臉上的溫柔笑容就像是虛假的一樣——就是如此妖異的笑容。光是看到他的表情，就讓我的內心亂成一團。

桐生先生直視進我的眼底。

「檜枝岐喔，他說有想看的節目，所以先回去了。我是有叫住他啦，但他沒理我……抱歉，是我監督不周。」

「那個，阿一？你這麼得意地把我們的能力名都說出來，這樣好嗎？這位日式圍裙小姐還不是我們的同伴吧？」

「請別說『金錢』這種會讓我失望透頂的回答喔。」

「是『愛』呢。」

我無法判斷這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也沒打算去判斷。只是我自己能夠接受他這番話。

好睏、好睏喔……

「人類的幸福——就是『被選中』啊。」

把刀刃缺口又破破爛爛的小刀放在嘴裏的吊嘎青年說道。

好、好重……

「《

無窮更動之十戒

》——田中命運子。」

「我可完全沒說過邪眼不是紅色的就無法使用啊。」

「《

斬首約束

》——奈津愛希。」

是在對誰說話吧。

然後。

身體突然變得好輕。剛纔還如同鉛塊一樣沉重的身體，現在就像羽毛一樣輕飄飄的。但就算如此，我還是站不起來。腦子好像也變得輕飄飄的，就這樣在草叢中躺了下來。

「科科，別在意，我沒打算責怪你啊。因爲那傢伙就是那種立場嘛，就放他自由行動吧。那麼，之後就拜託你了。」

「嗯。那命運子妹妹，能搬運這位日式圍裙小姐嗎？」

就像是眼睛看不見的錘子從我頭上敲下一樣。

「…………」

「小姐，謝啦。你讓我打發了不少時間。」

「……啊、嗯。」

穿着粉紅色護士服、上頭披件運動外套的金髮少女說道。

「這、這個……」

「被選中？」

桐生先生望着像是揹着啞鈴一樣、總算抬起頭的我，一邊用手碰觸眼罩。

「拜、拜託你了，別再用那個能力名叫我了！S、S、Sex什麼的……很、很丟人啊……嗚嗚～～」

那是宛如沒有出口的隧道般、漆黑的瞳孔。

他。

「《

侵犯太陽神的月之女神

》——遊佐野梵塔姬雅。」

戴着黑框眼鏡、麻花辮幾乎長及地面的少女說道。

啊——原來是這樣。

桐生先生說道。

不過桐生先生卻沒有取笑也沒有嘲弄我。

閉上單眼穿着套裝的女性說道。

「哎呀？小姐你怎麼了？身體好像很沉重啊？」

嗚哇～這回答真是太少女了啦……

「…………」

「啥？你有資格抱怨嗎？會晚來還不是因爲去幫桐生買眼藥水啊。這附近沒有藥局，真是超衰的啦～」

我慌忙站起身並低頭行禮。

被漆黑的衣裝包裹全身的黑髮少女，什麼話也沒說。

「科科，放心吧，馬上就能去天上的地獄了。」

「《

閉鎖魔眼

》——齋藤一十三。」

一瞬間，我看見了他的眼睛。

我帶着像是微微伸了懶腰的感覺，哲學般地說出我的回答。

「科科，別在意，我真的只是爲了打發時間——不，正確來說是爲了爭取時間？唔，哪種說法都無所謂啦。」

我的背上竄過恐懼。阿壽說過好幾次「微笑」與「嗤笑」的不同，這瞬間我能明確地分清楚。我非常明白，桐生先生露出的是嗤笑。

「吶，小姐，人類的幸福，你覺得是什麼？」

咦？到底是怎麼回事？

「…………」

「……咦？」

我的膝蓋與手掌插進草叢中，跪在他的面前。身體好重，重到很不自然。好奇怪啊，爲什麼到現在跑來跑去的疲勞才冒出來呢？

桐生先生眯細左眼，靜靜地微笑。

我只是，想要被阿壽選中啊。

他在說什麼啊？

接着，我就摔落到地面上了。

「不、不會，我纔是，真的是很謝謝你。」

我只是在害怕沒有被他選中。

我並沒有思考到這麼深入就是了啦。

「你們好慢啊。」

「好啦，話就說到這兒吧。」

「嗚……」

「那個、這個、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總之拖着你說了一堆廢話。」

「戀愛、友愛、鄰居愛、同性愛、敬愛、自愛……若把這些全部統稱爲『愛』，那就如小姐所言，這是極爲逼近人類幸福的東西啊。」

「這回答不錯。」

總之我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嘛！大概就是喫了好喫的食物、跟朋友一起愉快地玩耍吧～

而是認真地回應了我。

黑髮少女面無表情地微微點頭——這一瞬間，我的意識就中斷了。

愉悅似地嗤笑着的他，一點也不帥氣。

將嘴角高高掛起——露出嗤笑。

桐生先生像是告一段落地說道，他率先站起身，拍掉臀部上的沙子，接着看向道路那兒並微微招手。我隨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有數人一組的團體正走在路上。

「只要是人類，不管是誰都想成爲『被選中之人』啊。」

「…………」

「……嗯？喂，一十三，《

無人寶座

》跑哪去了？」

「《

無鬼之捉迷藏

》——芥川柳。」

「一十三小姐別管他啦。桐生先生是個喜歡把自己思考的能力名講出來、根本沒救的中二混蛋啊。」

他的笑意又加深一層，「不過」地繼續說道。

桐生先生突然轉變話題。因爲轉變太突兀讓我感到困擾。

……在說出口的瞬間我猛然感到羞恥。

可是總覺得桐生先生會討厭這種很平民式的回答。因爲他從剛纔就一直在說哲學（？）般的話啊。

桐生先生站在躺下的我身旁說道。我的四周開始聚集人羣。在微薄的意識中，我恍惚地聽着頭上衆人交換的對話。

「好啦，小姐——看着我的眼睛吧。」

戴着耳機玩着掌機的嬌小少年應道。

「《

與神齟齬之雙刃

》——戶木柊吾。」

「只不過這個範圍有點涵蓋過廣了啊，答案還要再更簡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