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龍族》 · 李榮道 · 1.6萬 字
已經不再有雨滴落下來了,在銀灰色雲朵之間的際縫裏,有稀稀疏疏的金黃色陽光照射下來,將遠山泛成一片金黃色。從高處往下望去,大氣層裏到處被一道道的光線區隔開來,充滿着神祕感。大地……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帶有金黃色斑紋的黑色布匹。
在棚屋前面,我們的馬匹經過昨晚的充分休息之後,現在都噗嚕嚕地叫着,好像一副很想被綁到馬車上,盡情奔馳的樣子。我們站在馬車前面,正要和騎警隊員們以及哈斯勒、艾波琳道別。
「如果我要你不要擔心,可能會有點可笑,哈斯勒先生。」
哈斯勒並不回答,而卡爾則只是微笑了一下。在另一頭,吉西恩正在交代隊長在押送他們兩個重大罪犯到首都的途中,儘量不要讓他們有不便之處,這使得羅達隊長覺得有些啼笑皆非。吉西恩說道:「我聽說騎警隊員皆非殘酷之人。因爲你們是與山嶽湖水爲伍的人。因此,我相信你們對於罪犯們不會加諸無謂的痛苦。而且我也希望你們能記得一點:這個少女並非犯人,而是犯人的女兒。」
「遵命。」
「謝謝你。還有,這份文件是吉西恩·拜索斯告發有關這個犯人的犯罪行爲的訴狀,以及要求酌情減罪的陳情書。我希望他們全部親自交給陛下。」
「謹遵吩咐。」
「那麼,就拜託你們了。」
我看着艾波琳。哈斯勒和艾波琳站在兩名身材健壯的騎警隊員之間。艾波琳現在會是在想什麼呢?她因爲不喜歡待在侯爵府邸而逃出來,與父親相見了,偏偏父親卻是叛亂分子。所以現在她要和她父親一起被押送到首都。她會不會正在想她作了錯誤的判斷呢?艾波琳滿臉僵硬,什麼話也不說。可是她緊抓住父親的手臂站在那裏,哈斯勒則是溫柔地摟着她的肩。突然間,我覺得在他們兩人身旁站着的騎警隊員們完全從視野裏消失不見了。我心裏頭感到一陣莫名的溫馨。
就在這時候,卡爾小心地走向妮莉亞。我看到他對妮莉亞不知耳語了些什麼。突然間,妮莉亞的表情變得很高興,她笑着走向哈斯勒。
「喂。綠色被子有三個人。翅膀在那下面。」
現在妮莉亞是在唸咒語嗎?她到底是在講什麼,怎麼我都聽不懂呢?哈斯勒一直盯着妮莉亞的臉。然後他轉過頭去,又再低頭看了一眼艾波琳。妮莉亞則是聳了聳肩,然後對兩位騎警隊員說:「拜託兩位,有年幼的少女在,請不要走得太急促,謝謝你們。」
「咦?啊,是。」
兩位騎警隊員也和他們的隊長一樣地驚訝,然後他們點了點頭。
妮莉亞微笑着,對艾波琳說:「艾波琳。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才見到父親,你一定要緊跟在父親身旁哦!」
艾波琳表情訝異地抬頭看妮莉亞,可是妮莉亞只是對她笑。道別完後,留下哈斯勒和艾波琳,我們全都上了馬車。
「呀啊!」
在杉森的號令聲響起的同時,御雷者長長地嗚叫了一聲。哞哦!
然後馬車便順利出發了。嗒嗒嗒,嗒嗒嗒。我們從峭壁上面沿着重回大路的那條陡坡路,小心翼翼地下去。
車頂上面仍然還是我、妮莉亞以及溫柴坐着。
杰倫特跌坐在地上,大聲高喊了一聲,用雙手掩住他的臉。而坐在馬伕座位的杉森則是破口大罵,接着就拉起了煞車杆。咯吱吱吱吱!刺耳的聲音傳來,同時馬兒們都跟着顫動了起來。
我也因此能在梅德萊嶺上面盡情觀賞雷伯涅湖的美麗面貌。
我壓到妮莉亞,和溫柴並肩趴在一起,而且在那一瞬間,進入我眼裏的景象實在是令我毛骨悚然不已。雖然妮莉亞在我胸口下方一直破口大罵,可是我連想閃開都沒辦法想。
首先,是杰倫特聽到卡爾的高喊聲,嚇了一大跳,轉身過來,一不小心卻就這麼順着泥濘路,一路直直滑下去了。
傳來了一陣杉森的高喊聲,同時馬兒們也開始尖叫出聲。
幸好因爲有激烈的衝撞力道,我的身體才得以從那堆行李裏脫離出來。我很快地往前躍過身去。胸口卻感覺衝撞到了柔軟的東西。
馬車劇烈地晃動着,使得驚慌害怕的馬匹立刻激烈地出發。咕嚕嚕嚕嚕!傳來了小石子和泥土飛濺的聲音,馬車用驚人的速度開始奔馳了起來。雖然我的手搖晃着想抓住東西,但是卻什麼東西都沒抓到。我和溫柴往後面倒過去之後,背面碰撞到了一堆行李。喀地一聲。接着,原本趴在那上面的妮莉亞就一直溜下去,把我們壓在下面。
可是在此同時,吉西恩卻慌忙地緊急駕馬車過去。
就連溫柴也放下木塊,苦笑了出來。
「是嗎?那麼你也知道往礦山的路嗎?」
「不會有怪物出現嗎?」
說得也是。雖然它是在山裏面,可是環顧四周,有時甚至會看到地平線。地平線和山峯一次盡入眼裏的地方,除了這裏以外,還會哪裏會有呢?我們馬車沿着那條往雷伯涅湖下去的緩慢彎路,一直駛下去,所以到達雷伯涅湖似乎得花不少的時間。
「是嗎?那麼人類可以進來嗎?」
馬車緊急出發的同時,在我身體往後的短暫時間裏,我的腦袋裏面突然有很多想法啪啪啪地佔據到我的腦子裏。吉西恩緊急出發馬車的理由是:在杰倫特進到達蘭妮安的領土之前,要趕緊抓住他……
杰倫特現在近在眼前。他還是用雙手遮着臉,僵直地躺在那裏。
「一封信?」卡爾微笑着直接把他寫的內容給唸了出來。
可是在下一瞬間,溫柴急忙往旁邊一躍。他趴在車頂上,緊抓住馬伕座位那邊的邊緣,喊道:「快停車!否則會把杰倫特給壓碎!」
在馬車裏面的人一聽到我們的笑聲,都紛紛伸出頭來。蕾妮一看到杰倫特把袍子衣角像翅膀般捲上來奔跑的模樣,就帶着啼笑皆非的表情,說道:「啊,那個,讓他在山林裏面這樣獨自跑過去,沒關係嗎?」
妮莉亞拍了一下手心,並說道:「沒錯沒錯。溫柴,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嘍?」
吉西恩用力喊叫出聲音,馬車則是跟着猛烈搖動。接着還傳來了卡爾的高喊聲:「不可以拉煞車杆!費西佛老弟!在這種速度拉煞車杆的話,馬車會翻車!」
※ ※ ※
妮莉亞一面忘情地笑着,一面答道:「哈啊,哈啊。沒關係,沒關係。咯咯咯咯!這裏不會有怪物出現的。蕾妮小姐。」
「呃啊啊!」
吉西恩喊出尖叫聲,使我確認了心中的疑問。馬兒們因爲御雷者突然變身時所發出的光芒,以及從湖裏射出的紅光,好像變得非常恐慌,所以都以驚人的速度在奔馳着。咕嚕嚕嚕嚕!而在馬匹前方,我看到杰倫特停止滑落了。杰倫特雖然努力試着想站起來,可是腳好像摔斷了,所以無法順利站起來,結果又再一次跌進了泥沼裏。我一看左右方,左方是滿布着樹木的樹林,右方則是通往湖的陡坡。他媽的!根本沒有可讓馬車轉彎的路!
「你說什麼?逃亡?」
「噗哈哈!」
艾賽韓德又再把頭塞回馬車裏,而吉西恩則是從杉森手中接過繮繩,開始駕駛馬車。馬兒們生氣勃勃地踩着步伐,終於越過了梅德萊嶺,開始走下坡路。接着在遠方樹林之間就有雷伯涅湖閃爍的形影映入眼簾。雖然像是一下子就能到達的距離,但因爲是下坡路,而且加上下雨,所以道路狀況不是很好,吉西恩慢慢地讓馬車駛下山。
我眼冒金星,在無意識之中把妮莉亞推開。不過可能是因爲力道有些過猛,妮莉亞就一直往前滾出去了。
我感覺到眼睛一股刺痛,並且對於我在車頂的事實,打了一個冷顫,我的手因爲不穩而搖晃着。
「呃啊啊啊!」
「不。因爲我以前沒有必要去礦山。最重要的寶物是握在手中的端雅劍……,亂說!別開玩笑!嗯,不過,到那條路之前的路,我倒是可以帶路。」
「溫柴!幫我拉出來一下!」
「嘿咻!哎呀。是泥巴路?」
「呵!呵!那是湖,還是海呀?」
「欽柏先生!快停下來!」
「御雷者!」
過了一會兒,艾賽韓德把頭伸出馬車窗戶。他露出因爲車輪不斷滾動而頭暈目眩的表情,說道:「怎麼了?」
「愛因德夫先生!」
「咦?」
「呢啊啊啊!」
「呃啊啊!」
「這一季下的雨可真多。嗯。」
「可是我有關係!把你的屁股拿開!」
「哦,那裏啊?嗯。在這裏很難跟你說清楚,我們經過有妖精女王城堡的雷伯涅湖之後再說會比較好。那裏是人類不太行走的路,大致的位置呢,可以說是在褐色山脈往北邊再繞很多地方,那座迦納罕達峯的西邊斜坡。」
「嘻嘻嘻嘻嘻!」
「呃啊啊,小鳥恐怕也會羨慕我們吧!」
「真是的,可惡!我以爲學走路是在十六年前就畢業了!」
「彎到旁邊去!彎到旁邊!杰倫特,快站起來!」
妮莉亞突然露出驚慌的表情,此時我也猛然愣住了。哎呀!這個地方是不能那樣冒冒失失地奔跑的,不是嗎?我又再轉頭去看杰倫特。杰倫特地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一直奔跑過去。可是這個地方是達蘭妮安的領土,所以進去之前必須先鄭重地求得允許之後再靜靜地走過去……。
杰倫特急忙想把頭伸出馬車外,結果卻被路旁伸展出來的樹枝給刮到頭了。從馬車裏面爆出了一陣開朗的笑聲。杰倫特則是用噙着淚水的眼睛往前看,他表情立刻變得很高興。
「『這是最後的機會。你逃到無人認識的地方好好撫養艾波琳小姐吧。不要想再管涅克斯或哈修泰爾的事,去找回你自己的幸福吧。萬一再插手管那些事的話,即使是爲了艾波琳小姐,我也會把你抓起來接受國法審判。因爲,我與其讓艾波琳小姐不知道父親會死在哪裏,倒不如關在監獄裏,會對艾波琳小姐比較好。那麼,祝你幸福。』」吉西恩搖了搖頭,笑着說:「非常不錯的判決,卡爾。即使是到國王的法庭,也很難遇得到對犯人如此同情的事。真是了不起的判官。」
「是御雷者?」
妮莉亞勉強抓住車頂邊緣,纔沒有掉落下去。隆隆隆隆!馬車急馳的聲音簡直震耳欲聾。我想要看看爲何馬匹之間會迸出光芒,搖搖擺擺地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陷在行李堆裏,四腳朝天,而且又因爲是在急馳的馬車車頂上,實在不容易起身。此時,突然傳來卡爾的尖叫聲:「哎呀?馬匹怎麼會有六匹啊!」
「什麼!呃!」
「嘎啊!修奇,你這小子!喜歡我就說一聲啊!」
整座湖簡直就像迸裂開了!
古西恩開始費力地編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不停嘟嚷着,但卡爾只是看着前方,靜靜地笑着。哎唷,卡爾這個賊頭賊腦的傢伙!吉西恩甚至脖子都暴出青筋在嘟嚷了,卡爾方纔一面看着前方,一面低聲地說:「王室無法遏止哈修泰爾家族,而哈修泰爾家族則是欺壓哈斯勒家,哈斯勒家纔會加進了修利哲家而參與叛亂,王室並不想要將哈斯勒家治罪,賀坦特家只是代替王室來幫哈斯勒家,還有代哈修泰爾家族來給予小小的幫助。我無需再多說什麼了。」
這個寬廣的雷伯涅湖到處射出紅光直衝天際。那些紅光繼續不停地散發出來。雖然這是我曾經看過一次的場面,但仍被它的壯觀弄得無法閉上嘴巴。水面波濤洶湧,紅光則如同蘆葦般密密麻麻直射出來,令人眼花繚亂。此時,一直被壓在我下面的妮莉亞用害怕的語氣說道:「馬……?」
「說的也是。你說得對,妮莉亞小姐。」
卡爾大聲高喊着。而就在這一瞬間,連續發生了一些事情,使我們個個都被嚇得失魂喪膽。
吉西恩隨即點了點頭,說道:「啊,您說的是矮人們通行的道路。我已經路過那裏好幾次。簡直就像白天跑出來的蝙蝠般,不會認路……,閉嘴!是,所以從中部大道要急忙往北部大道去的時候,那是一條很有用的路。」
溫柴微笑着,我用難以置信的心情看着坐在馬伕座位的卡爾。
吉西恩驚慌地說道。逃亡?啊?清晨的時候,卡爾說他去散步?
溫柴露出一個含糊的表情,突然往後看。我也跟着往後看,我看到離視野越來越遠的棚屋。棚屋孤單地立在路旁的峭壁上方,而在它旁邊,可以看到有幾個人影在那裏。可能是一些騎警隊員在俯視着我們吧。
「咿嘻嘻嘻!」
吉西恩聽完之後閉上嘴巴。過了不久之後,他用死心的語氣說道:「你留給他們什麼東西呢?」
我朝着下面大聲喊道:「杰倫特!你要不要出來看?已經可以看到妖精女王城堡所在的那座雷伯涅湖了……」
「太好了。那麼就由你來帶路吧。」
一行人又都閉上嘴巴不說話了,馬車則是馬不停蹄地奔馳在雨珠滴滴嗒嗒滴嗒的山路里。卡爾露出一個無聊的表情,就把頭轉向馬車後面。
「是啊。」
溫柴又在雕刻木頭了。現在大致可以看得出來,那是馬或駱駝吧?不管怎麼樣,是那種看起來敏捷的四腳動物的模樣。到底他是在做什麼東西呢?妮莉亞一直緊盯着溫柴的手勢動作,但是溫柴根本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溫柴一面往後看,一面說道:「在三人合抱的大松樹下……」
真的有六匹馬!剛纔不久前在馬匹之間的那頭公牛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根本沒看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匹漂亮的馬,它長得太像馬,像到反而令人懷疑它是否是馬的程度。它比流星還要高大,全身覆蓋着比黑夜鷹還更烏黑的毛,而且今人驚訝的,在它頸後飄逸的馬鬃竟是閃亮的銀白色,宛如劃過夜空的銀色閃電……。
「咳呃!妮莉亞!」
妮莉亞露出肚子痛的表情,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因爲這裏是達蘭妮安的領土,怪物們是進不來的。」
想說句話還可真辛苦啊!馬車正在走下一條非常陡峭的山路,不停地發出嘎聲。妮莉亞只是一面看我,一面嘻嘻笑着。此時,馬車又再轉回道路上,這才得以稍微坐得安穩一點。溫柴隨即說道:「那好像是小偷的行話。」
「在三人合抱的大松樹下,在那裏會有逃亡時需要用到的東西,好像是這個意思。」
突然,陽光橫越過空中,照耀了整個棚屋。由於雨淋而看起來黑漆漆的峭壁上方,溼漉的棚屋頂彷彿就像是金塊般閃閃發光着。
隨着車輪的停止轉動,馬兒們的身軀就被往後拉。其中有幾匹馬甚至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馬車像是快翻車般搖搖晃晃,不過,還是勉強沒有翻車。但因爲原本馬車是處在非常猛烈奔馳的速度,所以,馬車即使車輪停止轉動還是繼續滑行在那條泥濘路上。因爲馬車左右劇烈搖擺地滑行着,我沒有固定好的雙腿也左右猛烈地晃動。骨碌碌,骨碌碌!
「啊啊!修奇,你這傢伙!」
「我沒有留下武器。我留下一些糧食和錢,還有封信。」
因爲這是六匹馬拉的大馬車,當然……,等等!應該是有五匹馬吧?此時,我看到溫柴彷彿像是小貓般敏捷地滾動身子。他在空中以驚人的動作穩住身體,一邊膝蓋跪在車頂的地板上,一邊用雙手拄着地板,輕柔地保持住平衡。
妮莉亞趴在車頂上,一面低頭看車輪行經泥水坑時所形成的波紋,一面說道。而坐在馬伕座位的吉西恩則是用沉重的語氣說道:「我很擔心難民們。」
「是啊,人類……,咦?」
可是溫柴看也不看我這邊,他仍然還是用那種彎腰駝背的姿勢,一面看前面,一面用難以置信的聲音說道:「御雷者……?」
因爲馬車搖晃,所以我專心注意抓緊繩索,以防掉下去,然後我對妮莉亞說:「妮莉亞。哎唷,我的下巴呀。剛纔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我沒關係。」
「有聽到克拉德美索的甦醒聲的那座礦山,精確地說需要多久時間纔會到呢?」
然而,在這一瞬間,馬匹之間卻迸出了一道強光,使我腦袋一片空白。
妮莉亞轉頭臉了一眼吉西恩,隨即又再看着道路,她像在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拋棄家園而出走的難民之路原本就是很辛苦的。你沒有必要因爲這種雨而特別覺得更加感傷。」
他就這樣一直往湖的方向,順着陡坡溜了下去。我看到他的模樣,不禁大笑了出來。
「德菲力啊!」
「什,什麼呀!」
溫柴的高喊聲簡直大到令人耳鳴。可是馬兒們好像被這高喊聲給嚇到了,所以它們更加激烈地馳騁。於是,幾乎快站起來的我,就又再被塞進行李堆裏了。
他這是在諷刺嗎?可是,吉西恩的臉上並沒有那種表情。卡爾有些尷尬地說道:「我只是盡人事而已。」
他用兩手把袍子衣角緊抓起來,半滑半走,連蹦帶跳地跑着下泥濘路,妮莉亞和我則是在車頂看到他那副模樣,笑到都快跌下車去。
我現在反倒希望自己還是在妮莉亞下面。因爲,什麼都抓不到的妮莉亞好像快跌出去了,我死命地抓着車頂邊緣,同時看着我不忍看到的一幕。
杰倫特先是環視了四周,便立刻開車門,從緩慢奔跑的馬車跳下來。
咦?我看了一眼溫柴,用滿是疑惑的聲音說:「那麼……,溫柴你清晨的時候那樣坐在峭壁,是在把風嗎?」
被雨水沾溼的樹葉和樹枝滴下了好幾滴雨珠。這片樹林非常大,橫亙道路的小溪就有好幾條,到處都看得到泥土崩塌的地方。雖然這是很難走的泥濘路,但因爲還是早上,所以馬兒們都精神抖擻地走過去,車輪嘩啦嘩啦涉過泥濘的地方時,也是行駛得很順利。
此時,車輪好像絆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咚咚的聲音,同時馬車和我的身體一起飄浮了起來。
「真是的,不可以掉下去啊!呀啊啊!喝啊!」
我低頭俯瞰,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只有他的雙手映入我整個眼簾。
「不!」
我閉上眼睛,撇過頭去。那些馬直接越過了杰倫特的上面,馬車仍舊還是左右滑行,並且直接駛了過去。可惡,他媽的!此時,溫柴吐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聲。
「天啊,杰倫特!」
杰倫特死了!我的牙齒一直打顫着,我費力地轉頭去看馬車後面。被悽慘輾過的屍體……怎麼沒看到?後面只有馬車滑行時刨開地面的可怕軌跡。我又再回過頭來,才發現到此時溫柴正在看着半空中。我隨着溫柴的視線轉頭去看,下一瞬間,我喊出一句在我想來也是很莫名其妙的話。
「杰倫特!你在那裏做什麼呢?」
杰倫特正飄浮在湖面上空。現在我才搞清楚你的真面目!原來你是隻鳥!哎呀,真是的!在溫柴和我用詫異的表情凝望之下,杰倫特大喊了一聲。
「嗚哦哦,太高了!」
杰倫特如此大喊着,並且開始拍着翅膀。不對,他不是在拍着翅膀,只不過是因爲手臂一直揮動使得袍子跟着飄揚起來。杰倫特『幸好』直接往湖面栽下去了,才證明他自己是人類。我怎麼反而因此比較安心了呢?
噗通!杰倫特剛好和射出的紅光呈相反方向,漂亮地潛下水去了。我看到水花跟着激濺上來。砰咚!此時,左右搖擺滑行的馬車終於好像絆到東西了。砰隆!
「以後我再也不搭馬車了──!」
艾賽韓德的尖叫聲傳來的同時,馬車就這麼浮了起來。可是馬車和那些馬連結着,所以又再猛力被撞回地上,同時在原地轉了起來。那些馬都因爲馬車的旋轉而歪斜着轉彎,馬車纔剛開始轉,很快地就停止旋轉。可惡!既然如此,那幹嘛要開始轉嘛!
「呃啊啊啊!」
我就這樣和馬車脫離了。我只能說一句話!
「我覺得飛上天了!」
我感覺到掠過臉頰的猛烈強風。令人驚訝的是時間好像變慢了,我反而感受到緩慢的感覺,並且體驗到飛行的經驗。我的身體像一隻鳥那樣柔軟且美麗地飛往那一道道的紅光(啊,後來我聽溫柴陳述他看到我飛行的經過,他說我是手腳亂踢,樣子難看地掉出去。)
「噗通!」
我感覺到耳朵嗡嗡作響的耳鳴聲,同時肩膀和肚子好像被人揍一拳似的疼痛。進到鼻子和嘴巴的水味道好像還不錯,但突然卻又覺得噁心。手指和腳尖都變得很燙,腳趾頭整個都凹陷下去了。水裏面怎麼會有這麼多星星呢?我的手腳好像有人在拉扯般,變得硬梆梆的,就連上面和下面也都分辨不出來了。可是,在下一刻,我感受到好像有人撫摸我的頭的那種感覺,同時我的頭就伸出水面外了。
四周圍完全是一片奇幻的景象。在我的眼睛正下方,盪漾着波浪。而且還有一道道紅光從四方發射出來,並且發出『劈滋!劈滋!』的怪聲,簡直令人頭暈目眩。
可是啊,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進過比小溪還大的水域,如今突然掉到這世界最大的山中湖泊裏,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要我望着廣闊無邊的水平線是很困難的;可是一直望着下面會令人引發快掉下去的暈眩感,所以也很難一直看下面;要我抬頭去仰望妖精女王也很困難,如此一來,我根本就沒有一個方向可以隱藏視線。在這種情況下,會苦惱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是很正常的事。於是,我無法開口,達蘭妮安就先說話了。
「咦?咦?」
「我原本以爲我可以聽到謝謝之類的話呢,而不是這種充滿疑惑的目光。」
「咦?啊,是。我們知道了。」
「你回答看看。野狼如果對羊存有同情心,那麼,野狼會變成什麼樣子?」
達蘭妮安一直盯着我瞧。那個小臉上的精巧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等五官是一種美麗的協調,這樣的臉蛋正在看着我,使我的臉不禁變得更加燥熱。達蘭妮安說道:「你很像小亨!」
對了,膝蓋!我說完了纔在水面上屈膝跪下。這種感覺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原本應該要有膝蓋着地的感覺,但可能因爲是水的關係,所以感覺不到碰觸的感覺,而有噗通落水的感覺。我在驚嚇之餘,差一點就又再站起來,可是下一瞬間,我發現沒有落水,才得以維持那個姿勢。杰倫特比我還要小心翼翼地跪下之後,那個小女人的聲音才從頭上傳來。
我轉過頭去。嗯?我竟能轉頭?我轉頭一看,便看到杰倫特坐在水面上,從手裏散發出微光在治療自己的腳。咦?我仔細一看,我坐在水上,像是一個在哭鬧的小孩那樣踢着腳,揮着手臂。我表情訝異地看着杰倫特,而杰倫特也是面帶驚慌的表情望着我。就在杰倫特要說話的前一刻,我先丟出了一句尖銳的疑問句:「人類原本就會浮在水上嗎?」
「咦?只是暫時分開而已啊?」
「咦?是。話雖如此。但也不是不令人好奇的事,不是嗎?嗯,在這種好奇之下就會產生關聯,然後甚至會產生關係。」
「什麼意思呢?」
「是!謝謝!」
「是嗎?有什麼好感謝的呢?」
「對了。你們是人類。因爲你們不是精靈,如果伊露莉不說,你們應該是不會知道的。」
浪濤停下來了。
後面?我和杰倫特互相望了望彼此之後,就轉頭看後面。
達蘭妮安如此說道,隨即,我和杰倫特就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們同時抬頭看達蘭妮安,而達蘭妮安則是歪着頭,疑惑地說道:「我是說你們可以走了。難道你們要繼續待在這裏嗎?」
「達蘭妮安……,哎呀!請問您是妖精女王嗎?」
「啊,我的意思是,那個,我是信奉德菲力的祭司。」
「修奇──!快游泳!不要一直硬要把頭往水面外伸出來,別亂動!」
達蘭妮安仍然做出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表情,低頭看着我。在眼前大約三肘高的地方,身高半肘的妖精正坐在浪濤上低頭這樣看着我。
「咦?」
杰倫特露出一副不知是想哭還是要暈倒,很難辨別出來的模糊表情,抬頭看着達蘭妮安。而達蘭妮安則是歪着頭想了一下之後,又再說道:「不,不。德菲力是神……。腳痛好像是人類或半獸人、矮人才會有的情形。是吧?真是奇怪!」
呃!我說錯話了。達蘭妮安用感興趣的表情低頭看着我,我不知所措,接着我很快轉頭去瞪杰倫特。隨即,杰倫特就嚇得趕緊說道:「我是杰倫特·欽柏!目前正在做德菲力的權杖之事。」
達蘭妮安的眼神像是看到非常罕見的東西似的,看着我們,於是,突然間我覺得我真的變成一個非常罕見的東西了。達蘭妮安用茫然的表情看了我們一眼之後,突然笑了出來。
果然沒有翅膀!可是我在這種令人驚愕的情況下,怎麼會浮現這種想法呀?
「只要情況不錯就好,管它是什麼理由呢,是吧?」
「那個,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您的恩惠。您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們轉告伊露莉呢?伊露莉說過她會再來找我們。」
「啊,是。我是修奇·尼德法。是賀坦特村的蠟燭匠繼承人。是。啊,賀坦特是我們人類稱呼的一個村落名字,它是在中部大道要到西部林地的,啊,西部林地也是我們人類稱呼的,是一部分的土地的名字……」
「嗚噗嗚!噗!咳咳!救命啊!我不會游泳!」
「理由?理由。伊露莉應該是不會對於我這麼說覺得好奇。」
「你們不知道嗎?你們不是和她在一起嗎?你不是說還會再會面?」
妖精女王達蘭妮安並沒有讓我把我對於人類所有歷史和地理的知識全都搬出來講。她打斷我的胡言亂語,說道:「不。我並不想知道這些。你叫修奇·尼德法?我叫你修奇就可以了吧?」
我低頭看下面。我現在彷彿像是坐在草地上似的,平穩地坐在水面上。我不安地用手摸了摸水之後,手就浸到水裏,我被嚇得趕緊把手舉上來。真是奇怪耶?這明明是水啊!我又再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去,摸了一下趾間,可是同樣地,手觸摸的熟悉感從水裏傳來。可是我的身體卻坐在水下面。
我問了當然可想而知的問題。
「可笑的男人啊。連自己都顧不了,還管別人的事。」
達蘭妮安仍然還是露出像是不瞭解的傻笑,說道:「是嗎?啊,原來如此。我真搞糊塗了。這好像是賀加涅斯在主宰我們相識的樣子。」
「原來如此。」
周圍的那些紅光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只看得到剛纔不久前的騷動所留下的平靜波紋,以及在寬廣水面上稍微湧起的這一道看似怪異的波浪,還有它上面的達蘭妮安而已。達蘭妮安看着杰倫特,說道:「射出紅光好像讓你們嚇到了。如果有人沒有經過允許就想闖進來,便會湧射出這種光芒。」
而在浪濤的最上面,在白色泡沫的部分,有一個小斑點之類的東西。我把貼在臉上的溼頭髮撥開,又再直盯着那東西。此時,浪濤開始慢慢地變低了。杰倫特和我仍然還是無視於人類原本無法在水面上行走的事實,往後退了好幾步。
「無謂的追尋?」
「小亨也是這樣。他對任何事物都關心,插手去管和自己無關的所有種族之事。」
在翻倒的馬車旁邊,妮莉亞摟着蕾妮站在那裏,在她們旁邊,則是卡爾四腳拄在地上,對我們投以難以置信的目光。溫柴透過窗戶正要把馬車裏的亞夫奈德給拉出來。亞夫奈德費力地爬出馬車之後,看到我們的模樣,整個人都僵住了。杰倫特和我一面看着張大嘴巴的亞夫奈德,一面嘻嘻笑了出來。接着,艾賽韓德一面摸着頭,一面露出他的身影,然後就立刻尖叫着:「快看!那裏!那裏!」
杰倫特好像以爲如果對浪濤說話,它就會聽得懂似的,如此一面喊着,一面奔跑返去。我也是喊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就開始跑了。
「她有這麼說嗎?」
「嗯……。所以我想問有關伊露莉的事,纔會注意你們。於是才得以及時幫忙。」
杰倫特如此說完之後就站了起來。可是這樣未免也太可惜了吧?和妖精女王見了面,卻竟然這樣就要道別了,我很想再多談一些,所以對達蘭妮安說:
「那個,可是伊露莉對於自己在追尋什麼,有稍微告訴我們一些。就我們所知,伊露莉……是在追尋亨德列克的行蹤。您是指這件事嗎?」
「啊?對不起!」
「啊,對!她沒有跟你們說吧?呵呵呵。」
呃。我竟不知不覺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達蘭妮安用驚訝的眼神低頭看我,並說道:「是的。這句問話有這麼不妥當嗎?」
「啊,不是的。對不起。我太喫驚了,是,精神恍惚……。請原諒我。」
「呃啊啊,真是的!」
人在突然嚇了一大跳的時候,身體的一部分幸好不會像小貓那樣豎起毛來,也沒有像馬那樣聳起耳朵。雖然我嚇得心臟都快掉下來了,可是我平靜地回答她。這使我更加嚇了一大跳。
達蘭妮安講完無法理解的話之後,變得一副苦惱的表情。杰倫特又再屈膝跪了下來,可是仍然還是抬頭望着盤坐在浪濤上,沉于思索的妖精女王,他露出一副幾近失神的表情。
我抬頭用尖銳的聲音反問道:「你是問我伊露莉在哪裏嗎?」
「這,這個嘛。據我所知,她很努力在追尋他的行蹤。我要是轉告這番話給她聽,我不想聽到她責怪我怎麼沒有問爲什麼是無謂的追尋。可以請您告訴我理由嗎?」
達蘭妮安輕輕地笑着說道,於是我紅着臉,說道:「可是我……很好奇。」
馬車往一旁傾倒,杉森和吉西恩看了我們的情況之後,好像決定先管眼前看起來比較真實的問題,他們走向跌倒的馬匹,開始艱苦地解開那些馬。幸好,馬兒們被他們兩人解開之後,便立刻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有些馬在興奮之餘甚至還稍微跳躍了一下,雖然遠遠地看並不是看得很清楚,不過,好像沒有馬嚴重受傷。
可是達蘭妮安根本不在意杰倫特的道歉,這一次,她看着我。
有一個美麗的聲音傳來,這時我正在想着『我不行了。傑米妮,忘了我,去找一個好男人……』等等根本笑不出來的想法。我原本在跑步的動作就這樣僵住了,只有頭往後看。真是的,這豈不是和剛纔不久前的動作一樣嗎?這一次,我也是在轉頭的時候先看到杰倫特的慌張臉孔,然後杰倫特和我一起看到背後的景象。
好像是吧。要不然,怎麼會有什麼相識是在這樣怪誕的情形下發生的?如果說是『水面上的相識』,總覺得那是應該是在船上發生的事。可是剛纔好像連船的影子也沒看到吧。
那是個美麗的女人聲音。而且我那時候才用眼睛看清楚,而且終於開始意會到她是誰了。那是個用水光之衣盛裝的美麗女人的身影,可是身高不到我的手掌長。她映射出水光的頭髮瞬間吸引住了我的眼睛。這個小女人把浪濤當做是椅子般盤坐着,對我露出微笑。
「是嗎?我知道了。那麼沒事了。」
達蘭妮安甚至還一邊露出微笑,一邊這樣說道。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可惡。要是把我換成是卡爾掉在這裏,那就好了。此時,杰倫特說道:「可是,對其他生命表達和對自己本身相同的關愛,這是值得受到稱讚的事啊。」
可惡!你也換個立場想一下吧!換成是我在外面那樣喊,蕾妮你來這裏待看看吧!
杰倫特嚴肅地宣示,對於這個不可能理解的情況,他不要追究是什麼理由。我轉過頭去,看了看停在湖邊的馬車。
我聳了聳肩,說道:「請不要叫我們解釋原因!因爲我們也不知道!」
「伊露莉在哪裏呢?」
「沒錯。我是妖精之城雷伯涅的城主,也就是妖精女王達蘭妮安。」
浪濤停在我們正後方,像一面牢固的牆那樣豎立着,高度大約二十肘。可是它表面上仍然有水繼續流動着。
「呃啊啊,不!」
「呃噗!嗚!救,命啊!」
妖精女王用憂鬱的表情對杰倫特說:「野狼如果對羊存有同情心,會怎麼樣呢?」
『咦?啊,伊露莉·謝蕾妮爾小姐和我們一起旅行,但是她因爲自己有事要辦,所以現在不在我們身邊。我們也不曉得她在哪裏。」
我實在很好奇亨德列克的名字被提到的時候,達蘭妮安的臉上表情會變成什麼樣子,最後我忍不住,就小心地抬頭看她。可是那名字被提到的時候,達蘭妮安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的語氣甚至像是聽來沒精打采的,說道:「你知道這件事?是啊。我想說的就是要她停止追尋。」
達蘭妮安立刻用擔憂的表情看杰倫特。
蕾妮的聲音遠遠地,細微地傳來。
杰倫特帶着懷疑的語氣,答道:「據我所知,人類是不會浮在水上的。可是知識和經驗即使再怎麼不同,這也實在是差太多了吧?」
此時,有個人在我耳邊用親切卻也慌張的語氣對我說:「你好像真的不會游泳。如果是在其他時候,不會游泳可能問題很大,可是現在應該不成什麼問題啊?」
達蘭妮安緊盯着杰倫特。而杰倫特則是抬頭看她,並開朗地笑着說道:「我不太知道亨德列克的事。但我知道他雖然生爲人類,卻不被這個事實所束縛。我們當然可以從一出生就存在的腳鐐裏解脫出來,針對這一點,我不認爲亨德列克的行爲是很可笑的。我反倒給予很高的評價。」
「是的。」
艾賽韓德隨即拉着自己的鬍鬚,並說道:「笨蛋!我是叫你看後面啦!」
過了一會兒之後,達蘭妮安點頭說道:「要是再見到伊露莉,請轉告她,不要再做無謂的追尋。」
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們可以在水面上奔跑。然而,又有一件事實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們無論如何快跑,都不可能比那浪濤還要更快。
「是嗎?德菲力最近腳痛嗎?」
達蘭妮安用驚訝的眼神低頭看我們。她如同姆指般大小的臉孔,竟能一個一個的表情都很明顯。彷彿不是臉而像是整個身體在做表情。難道妖精原本就會這樣?
雖然嘴巴可以閉起來,可是鼻子卻沒辦法。我因爲湖水進到鼻子裏去,簡直快溺死了。波浪繼續上下浮動,我就這麼一直反覆看到水裏和水面外。上升到水面上的時候,看到紅光,在水面下的時候,則是看到暗紫色的光,使我不禁覺得眼花繚亂。我因爲快喘不過氣來,所以連話也沒辦法好好講出來了。
「是嗎?不是永遠分離了嗎?」
緩慢變低的浪濤,現在已經變成是到我胸部的高度。現在呢,與其說是浪濤,倒像是有些大的水波,不對,應該是水柱吧?波浪已經變成這般大小,而在它尖端部分的物體也可以清楚看到了。原來那是一個小小的人的形狀。看起來像是娃娃般……,可是那東西是活的。即使我不說,也可以知道那是活的,然而那個形體像是要讓我們確定它是活的似的,開口說話了。
「啊,真是太謝謝您了。」
「停!」
杰倫特像是五體投地似的……不對,是五體投水似的低下頭來。
「咦?」
達蘭妮安微笑了一下,說道:「可是伊露莉到哪裏去呢?怎麼沒看到她?」
「咦?」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膽量,反正杰倫特和我都趕緊站起來,死命地開始跑。我們並不是因爲想到『既然都能夠在水上面坐了,難道不能在上面跑嗎?』這種合理的想法,而是一看到身後的景象,就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跑。一排的浪濤,大到連眼睛都沒辦法一次看完全部的浪濤,正要席捲而來!
達蘭妮安對於我驚慌的反問句,好像沒聽到,只是一副專心沉于思索的表情。她歪着頭想了一下之後,又再說道:「我的名字已經跟你說過了。達蘭妮安。這樣叫我就可以了。」
「我遠遠地就看到你們接近的模樣。可是有些是我看過的臉孔。你們曾經和伊露莉一起經過這裏,是吧?」
「啊,是嗎?對不起。首先,我應該先問名字……,稍微認識之後再談話,是吧?」
「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好。不要管是什麼理由了。」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
「是。是的。啊,那時候您幫助過我們,真是十分感激。我們蒙受您莫大的恩惠。」
「是嗎?這不關你的事,不是嗎!」
達蘭妮安面無表情地問道。杰倫特露出苦惱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無力地答道:「野狼應該會餓……死吧。」
「嗯。螞蟻如果被蝴蝶的美麗翅膀給迷惑住,會變成什麼樣子?」
「應該會死掉。」
「沒錯。生活在地底下,以挖掘樹根爲生的螻蛄如果憧憬於連看都沒看過的花瓣之美,會變成什麼樣子?它應該是從未看過花的,可是如果有人跟它說現在它在挖掘的樹,在地上長着世上最美麗的花朵,於是它開始想像花的模樣,對花產生憧憬,那麼會怎麼樣?」
杰倫特如今抬起頭來直視達蘭妮安,說道:「它應該會死。」
「花甚至根本不知道這事吧。」
「或許是吧。」
「對於野狼的情形、螞蟻的情形、螻蛄的情形,你會怎麼形容它們?」
「我會說它們很笨。」
杰倫特用沉着且自信滿滿的語調說道。達蘭妮安歪着頭想了一下之後,用全身露出好奇的表情,並且說道:「你不會去稱讚它們嗎?」
「不。它們那是愚蠢的情況。野狼生來就是以捕羊爲生,而螞蟻則是捕蝴蝶來喫,還有,螻蛄它生來就不用在意花,它是以挖樹根爲生。可是人類卻並非如此。」
「爲什麼會這樣呢?人類有什麼不同的?」
「野狼生來就不會去同情羊。螞蟻、螻蛄也是如此。它們原本就對自己的食物不帶感情。可是人類卻可以。」
此時,我插嘴說道:
「是的。隨着賀加涅斯如此打造,我們變成想和別人不同,可是優比涅的力量使得我們會去和別人溝通。我們同時受到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兩者的關心。」
杰倫特笑着看了我一眼之後,又再轉頭面對達蘭妮安,用鄭重的語氣說道:「我們原本就被創造成是那樣的個性。所以那並不是愚蠢的。」
達蘭妮安一直低頭看。在波紋盪漾的浪濤上,雖然一直湧出水珠,卻沒有一滴落到達蘭妮安身上。達蘭妮安伸出手來摸浪濤上的白色泡沫,然後又再說道:「你們生來就擁有寬容的心嗎?」
「不。我們的心並不寬容。比起精靈或者你們妖精,我們是沒有見識而且內心狹窄的。可是我們會藉由和別人分享來擴大心胸。」
「所以……,所以小亨纔會對那種傻事覺得很滿足?」
杰倫特突然不知該回答什麼。於是我很快地點頭說道:「是的。而且是到了把自己所有精力都投注下去的程度。」
轟隆隆隆!現在就連周圍的空氣也隨着漩渦開始轉了起來。杰倫特無法站穩,所以開始在扭轉。我用一隻手緊抓住他的肩膀。可是波浪動盪,我也很難站穩。達蘭妮安的頭髮全都往天空豎了起來,她的薄衣在旋風之中像快被撕裂般飄揚着。達蘭妮安尖叫出簡直讓人擔心她的小身軀會破裂掉的可怕喊叫聲。
「你認爲他的戰鬥毫無用處,是吧?於是你就任意把他交給神龍王!你認爲他的希望毫無意義,對吧?於是破壞了八星!」
「亨德列克他……瞭解……你……一次也沒有……過問你的……行爲……也沒有責備,也沒有問你用意……因爲他……愛你……」
「我讓他難過?」
我正想要說話的時候,身體慢慢地飄浮了起來。旋風終究還是把我和杰倫特都席捲起來。我雖然知道除了水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但還是瘋狂地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可以抓住的東西。此時,杰倫特緊抓住我的手臂,並氣喘吁吁地喊着:「拜託!請不要這樣!我們……」
杰倫特還沒把話說完之前,我就先大聲高喊了出來。我的高喊聲大到我懷疑是否真的是從我的嘴裏講出來的。就連周圍的漩渦聲音,就連閃電的轟隆聲,就連席捲而來的旋風聲,也都好像瞬間變得安靜了。
「我不懂……他怎麼會……這麼地愛……即使方法錯了……但是他如此爲了……爲了自己……不得不愛……」
「爲什麼我必須是他的什麼呢?」
「他對我一點兒也不關心!」
隨着達蘭妮安的喊叫聲,水柱就開始動搖了起來。現在除了達蘭妮安坐着的部分,其他所有湖水都跳躍了起來。轟隆隆隆隆。湖水開始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我們趕緊站起來。
「你說些什麼?」
「胡說八道!亨德列克並沒責怪我!他責怪的是路坦尼歐啊!」
「是你燒燬了亨德列克!」
我突然覺得手臂疼痛,轉頭一看,杰倫特緊抓住我的手臂,臉色蒼白地在看着我。可是我轉過頭去,直盯着達蘭妮安。
突然間,達蘭妮安抬起頭來。從她的小眼睛裏迸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簡直就快灼燒到我的身體和眼睛。達蘭妮安瞪着我,說道:「你問我,我是他的什麼?」
達蘭妮安搖着頭,喊出悽切的尖叫聲。可是我並沒有停下來。
達蘭妮安突然用雙手捂住嘴巴。好像是想讓自己不要尖叫出來。她如此掩着自己的嘴巴,並且直盯着我的臉。
「胡說八道!」
杰倫特踉蹌地想要堵住我的嘴巴,可是我根本不管他,繼續高喊着:「你以爲你是他的什麼!你啊,可以說是想把亨德列克吞噬掉,不是嗎?讓亨德列克不能當亨德列克!你想讓他成爲你的亨德列克,是吧!」
「你給過亨德列克什麼呢?」
我實在是撐太久了。這個世界如今開始變得昏暗遙遠。我要是醒了,會在湛藍的水中嗎?
雖然我想張口說話,可是終究還是開不了口。我的身體像落葉般飄着,四方不停旋轉着,天與地的位置變換好像會一直持續着。每當閃電火光劈開天空時,世界就變成是白色,下一刻則是極度黑暗。
我實在是轉得太久了。我的平衡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嚴重的暈眩和隱約的世界。可是我又再一次高喊出聲音。我一定要解開這三百年來的誤會。雖然不是我的事,和我毫無關聯,可是我無法眼睜睜看着這麼深的誤會環節不管。這環節一定要解開。
達蘭妮安的頭髮仍然還是往上方飄揚,可是她垂下了雙臂。她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的表情。
達蘭妮安嚇得臉色發青。
突然間,達蘭妮安緊握住拳頭。
達蘭妮安尖叫着跪在浪濤上。雖然我的腳飄浮着,在空中一副狼狽的模樣,但我又再吸了一口氣之後,喊道:「你隨便評判亨德列克!隨便評判他的希望!讓他覺得挫折,不是嗎?」
「不是的!我們是……,呃呃!」
「那……那麼……你爲什麼要讓他……那麼……難過?」
杰倫特舉起手來擋風,還一面用無奈的聲音喊着:「不是的!」
她因爲掩住嘴巴,而無法答話。我又再一次高喊着:「你給過,呼嗚嗚!給過什麼東西!你曾經幫助過他嗎?曾經試着去了解他嗎?」
「啊啊啊!」
這個笨蛋!這真的是從妖精族的女王嘴裏說出來的話嗎?要不然還是妖精族原本就是這副模樣?
純白色與黑色互相不停侵犯着彼此。在這混亂的世界之中,在中心的妖精女王則正在對我們投以殺氣騰騰的目光。
「你們是會把所有東西都燒燬的火花啊!」
「那是……因爲他……愛你……」
「啊啊!不要再說了!」
「你,你……,呼!是你把亨德列克,燒燬了,亨德列克的,一生希望,那八星是你破壞的!」
達蘭妮安小而尖銳的喊叫聲像爆發似地響起。漩渦猛烈洶湧着,簡直就快衝向天際。在達蘭妮安和我們兩個所在的地方周圍,一個可怕的漩渦捲了上來,在周圍形成水壁。水聲簡直震耳欲聾。我覺得身體好像就快被直接捲入漩渦裏面,散成碎片。達蘭妮安現在直直站立在浪濤上,把拳頭往天空高舉,喊道:「胡說八道!說謊!你們不是像精靈那樣會分享的種族!你們只是吞噬所有東西的火焰,只是燒盡花瓣,連雲都燻黑的瘋狂火花而已!你們把自己投影到這世上所有東西里面,藉此把世上所有東西都佔爲己有!」
湖的上空開始劈啪作響地迸出了火花。在漩渦中間看到的天空被閃電火光橫劈之後,又再直切開來。閃電火光每次分隔漩渦的尖端時,就有轟隆聲響起。轟!轟隆隆!整座湖好像就要吞噬掉周圍的山,衝向天際。
「你破壞了……他的所有……不是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聽!你閉嘴!」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