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事情不是這樣的。」

「是嗎？那結果變成怎樣了呢？」

「是的。我不是跟您說過，我們一行人當中有精靈在裏面嗎？」

我記得這個聲音。

「嗯，所以呢？」

這個聲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是誰呢？那個我認識的聲音又再度傳來。

「所以精靈伊露莉很懇切地拜託我說：『求求你！跟隨真理之路的勇猛祭司啊，求你將我們從邪惡的勢力手中拯救出來！』」伊露莉應該不會說這種話吧？

「嗯。然後呢？」

「我掏出了懷中的聖徽。我們一行人就像在徹底的恐怖與黑暗中看見了太陽昇起一般地望着我。當然我只是謙虛地跟隨德菲力的旨意而已。不管怎樣，那時我大喊：『黑暗的權能，疾病的權能，啊！將你那黑手從我面前撤走吧！我無法忍受這種侮辱！』」「呵呵呵……真了不起。」

「是的。所以我們一行人就在我的保護下，開始尋找倖存者。但是在當時的狀況下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尋找倖存者。杉森那時就像個強硬的戰士，啊，這裏所謂強硬的意思要搞清楚纔行，總之他主張先搜救生還者。但是因爲我的力量而恢復鎮靜的精靈伊露莉卻指出了正確的狀況。因爲我是祭司，所以我早就清楚整個情況，也就是如果神臨地解除的話，所有的事物都會恢復原來的狀態。」

「啊哈！是這樣嗎？」

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心裏越來越火大。

「是的。我帶着我們一行人前往神臨地的原因，也就是埋藏了讓疾病四處蔓延的魔法物品之處。就在這過程中，城市的居民依然一個個接連倒下。所有人都焦急地大叫，渴望接受治療。那真是讓人非常痛苦的一段時間。」

「嗯，我能夠理解。」

「是的。我雖然不想說自己是英雄，但我至少還有自信，我不是隻被眼前的小事困擾的凡夫俗子。雖然我胸中簡直快要漲滿似的，但我想辦法壓抑自己的痛苦去思考。您應該知道我思考什麼吧？在當時那種狀況下，治療不是最重要的事。比起爲了治療市民而浪費時間，還不如早一刻解除神臨地，纔是能將損害減到最低的方式！」

「嗯，沒錯。如果能夠不被眼前的事絆住，可以說這個人就是擁有英雄的資質了。」

「哈哈哈。您過獎了。所以我將痛苦埋在心中，連忙催着我們一行人……」

冗長的故事不斷繼續說着，當然故事裏頭還是把我或其他人扮演的角色壓縮到最少，甚至完全跳過，只有其中一個人的功績無比閃耀，被誇大到有些荒唐的地步。我終於無法忍受了，站起身來說：

「杰倫特！拜託！我已經醒了，請你不要再把我弄昏過去！」

我一從位子上起來，就一眼看清了四周。

卡爾擦了擦泛紅的眼睛，低着頭說：

接着卡爾就開始慢吞吞地說：

一時間都沒人說話。我們摒住氣息，只是看着神龍王，卻猶豫着不知道該如何行動。這時伊露莉對神龍王行了個注目禮，說：

「怎麼不一樣法？」

杉森急忙地問，杰倫特那時好像纔打起精神來。他向老人行了個注目禮，說：

這是妮莉亞的尖叫聲。我們大概沒辦法從神龍王那裏得到禮數周到的評語了。

神龍王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他用平靜的眼神向下看着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在稍遠處的階梯上，坐着一個相當老的人。他穿着白袍，有着長長的白鬍子，頭髮也完全是白的，讓人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紀。從他滿臉的皺紋、蓋滿胸前的白鬍子及白髮看來，他年紀一定非常非常大了；但是他寬闊的肩膀跟強壯的體格，卻又會讓中年男子相形失色。

「我可以很確實地跟你說：是的。」

卡爾很鎮靜地說，此刻杉森又在喃喃說話了。他這次說的是「龍的甜點！」妮莉亞的表情像是就要當場哭起來，杰倫特則是輪流看着神龍王與卡爾，做出不安的神色。

神龍王從位子上站了起來，說：

「杰倫特！杰倫特！你還活着嗎？」

「知道作客禮節的人，可以期望得到好的接待。」

「我，我是妮莉亞。我絕對！絕對沒有拿走這裏的任何一顆寶石！我全部都放回原位去了，連一顆也沒弄走，是的，就是這樣！」

杉森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是杉森·費西佛。」

我們到了這時，纔開始或哭或笑地抱住了杰倫特。杰倫特被大家拖去輪流擁抱或者親吻，看來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杉森拚命地搖他，妮莉亞則是熱情地吻了他的臉頰。卡爾抱住了他，眼淚都快流出來似地，伊露莉則是不斷握着他的手，我擦了擦淚水，瞪着他說：

「啊，我太失禮了。我幫你們介紹。那一位就是把我治好的人。」

「你們常常不去弄清楚自己所走土地的主人是誰。不管是三百年前還是現在都一樣。」

他這麼一說，伊露莉微笑了一下，就立刻坐到了地上。之後其他人也跟着她坐在地面上。但是妮莉亞跑到稍微遠的地方，開始環顧四周，馬上變得一副愁眉苦臉。四周的牆都是水，根本沒有可以逃走的地方。她露出絕望的神色，在卡爾的背後坐了下來。

卡爾只是微微一動，並沒有回答。神龍王似乎在教訓卡爾似地說道：

而那老人身邊的階梯上，坐着剛纔一直弄得我心裏七上八下的男人，杰倫特。

杉森一面咕嚕咕嚕吞口水，一面說：

「路坦尼歐大王跟你對決，是爲了要決定誰才更適合當這片土地的主人。雖然之前你是主人，但既然你已經輸了，你也不能否認失敗的代價。是你自己沒守住你的東西。」

杰倫特爽朗地笑着回答說：

「啊，太感謝了，真的非常感謝。您怎麼能從那個洞中……？」

神龍王微笑了。

「你真的還活着嗎？」

「是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也不認爲您已經忘了他的事情。當然您也沒忘記自己的失敗。」

「那你真是該死！剛纔一直折磨我們，難過到都不能呼吸了，那是怎麼回事？居然還說什麼強硬的意思要搞清楚？」

伊露莉說的話，聽來就像是讓我們完全相信的最後一次確認。

然後神龍王就又坐回了階梯上。我們就這樣在他面前排成一列，看着他的臉。神龍王慢慢地說：

卡爾很緩慢地，但稟持着一種就算在神龍王面前，卡爾·賀坦特的任何一部分也都不會懇求任何東西的態度，粗魯地回答說：

杰倫特起身向我們走來。妮莉亞已經站了起來，抓住杰倫特的肩膀，將他轉了過來。杰倫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搔了搔後腦勺，我們發現他的背上並沒有傷口，不，正確地說應該是袍子上沒有任何的痕跡。妮莉亞摸了摸杰倫特的背，用失了魂似的聲音說：

只是杰倫特苦笑了一下。那時伊露莉也慢慢地起身了，她說：

卡爾不卑不亢地說道。神龍王看着卡爾。

「是的。」

「你難道是在讚揚那個奸惡傢伙的智慧嗎？」

「這是我家，不是你們可以隨隨便便進來的地方。我可不記得有答應讓你們進來。」

「你說奸惡的傢伙……」

此刻大概我的嘴巴比卡爾的更大。這是因爲我張得更開。杉森迷迷糊糊地看着杰倫特，突然作出被雷打到似的表情。卡爾說：

周圍很溫暖。不，也許因爲之前都在冰冷的地底行走，所以現在纔有這種感覺。這地方既不冷也不熱，就是那種適當的溫度。空氣當中什麼氣味也沒有。

「是的。而這一位就是這裏的主人。」

「是的。」

神龍王用很舒服的姿勢坐在階梯上之後說：

卡爾用明亮的眼睛盯着神龍王瞧。

「我是卡爾·賀坦特。請原諒我們這些不請自來者的無禮，沒得到您的允許就進了大迷宮。」

神龍王點了點頭，還是一樣用柔和的聲音說：

卡爾舔了舔嘴脣，說：

爲什麼我突然想起我們一行人接見尼西恩陛下的時候呢？我轉過頭去，發現杉森口中正在喃喃自語。我仔細看他的嘴型，原來他在說：「龍的晚餐！」這幾個字。妮莉亞一直從後面戳着卡爾的腰，雖然她自認爲別人都沒看到，但是她的動作其實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望着杰倫特。原來還倒在地上的杉森不聲不響地起身，用茫然的表情望了望杰倫特，然後將頭轉過來對我說：

妮莉亞到這時候還沒有從卡爾背後出來的意思。卡爾轉過頭去，對妮莉亞使眼色，妮莉亞才帶着蒼白的臉色說：

杰倫特立刻用暗沉的表情說：

「這麼說來，我要下命令了，請你們自己選擇。我命令你們當場給我出去，你們願意接受嗎？」

「你講的故事還真精彩耶？但看在你還活着的份上，我就饒了你這一次。哈哈哈！」

「我沒忘。我們這種存在體，是不會忘記事情的。同時得到優比涅及賀加涅斯祝福的，只有你們種族而已。」

「杰倫特，原來你還活着。」

「這個問題不需要用到德菲力的大能，也可以回答。哈哈哈！當然你還活着。」

「很榮幸能遇見森林的女兒。」

「杰倫特！是不是我死了，你活下來了？」

「不會痛嗎？」

「你們進來這裏有什麼事呢？你們應該知道這是我的家。我剛聽了杰倫特充滿機智的故事，但以他說話的方式，實在不適合傳達正確的內容。」

「太久沒客人來了，若有怠慢之處，尚請見諒。」

「啊，對呀，杰倫特！蕾妮現在在哪裏？涅克斯還有其他傢伙呢？這裏到底是哪裏啊？」

「你說這裏是湖底下？」

杰倫特生硬地笑了笑，他身邊的老人臉上立刻浮現了喜悅的微笑。然後卡爾聽到了杉森的大喊聲，也跟着起來了。他似乎還搞不清面前的狀況，只是用漠然的表情環視着我們。那時妮莉亞大喊：

後來回想時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但當時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伊露莉·謝蕾妮爾參見榮耀的神龍王。」

神龍王輕輕點了點頭。他深邃的眼睛望向我，我一面發抖一面說：

「你們是拜索斯人嗎？」

「啊！是的。我搞不清狀況就掉進了洞中，那真是惡夢般的記憶。嗯。比起背上感覺的痛苦，我覺得無止境墜落的感覺更令人害怕。在似乎會無限持續墜落的最後，我……」

「要選擇什麼呢？」

神龍王微微笑了。

「你說的話，有一部分我可以接受。我同意對你而言，根本沒時間問這龍之聖地有沒有主人，也沒時間讓你去找出是誰。你大概能猜出這是我的家，但對這件事你應該不會去說。」

我們都猶豫地望着卡爾。卡爾慢慢地開始說：

「這狀況是不一樣的。」

「我們是爲了找回一位被綁架的少女，所以才進來這裏。因爲綁架她的人也進來了，所以我們不得已之下才跟着進來的。」

「請坐。雖然不是什麼舒服的座位，但總不能讓我抬着頭跟你們說話吧。」

「是的。」

神龍王還是像原先一樣，用冷漠的臉望着卡爾說：

「啊啊啊啊啊！」

「這個，真對不起。這裏是中央湖的湖底。」

聽到我的話，杰倫特作出了泄氣的表情。杰倫特說：

杰倫特繼續只是搔着他的後腦勺。然後我們就都將頭轉向一直看着我們重逢場面，臉上帶着微笑的老人。伊露莉第一個開口：

「很高興見到你，修奇。」

「但是你們現在已經親自用雙眼看到這裏的主人了。你們無法否認。」

「杰倫特，這裏是哪裏？這一位又是誰？」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這裏是哪裏，這一位是誰？杰倫特。」

神龍王在原位上一動也不動，只是帶着微笑看着我們。我不自覺地開始向後退。我看了一下杉森，發現他的手正在劍柄附近不安地動來動去。但似乎他沒有勇氣像我一樣將劍給拔出來。妮莉亞躲到了卡爾的背後。但是卡爾跟伊露莉一動都沒動，只不過他們兩個的表情完全是兩個極端。卡爾臉上帶着極感動的表情望着神龍王，但伊露莉臉上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我說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答案。

我原來躺着的地方，是大理石地板，我們似乎是在水的中間。頭上照下來的明亮光線，隨着水波的起伏而搖動着，透到底下來。我向四周轉了一圈，看到有三階淺淺的階梯，上面豎着許多根柱子，雖然除了柱子之外什麼都沒有，但水就停在那裏，不會再流進來。我們一行人就各自倒在這個淺碟般空間最底下的地面上。而我們的揹包也散放在四處。

「那你也還活着嗎？」

「那麼現在請你選擇。」

「我，我是修奇·尼德法。」

「是嗎？就算代價是喪失生命，你們還是要進來嗎？」

「你是要讓我再一次體認到我被亨德列克打敗的這件事嗎？」

神龍王的眼中開始發出光來。但他還是用更平穩的聲調說：

「那，那，那麼，這，這位就是……」

「我說啊，我認爲現在看到的是最糟糕的幻象。聽到杰倫特說的話，我本來想笑出來，但因爲是在夢中，所以我覺得沒辦法笑或是說話。但是剛纔修奇你說話了，不是嗎？現在這不是幻象嗎？」

「你仍不請自來地進了龍之聖地，所以你們也無法否認我可以正當地下命令，將你們驅逐出去。」

「當時的狀態，是一個要救大家就必須有她在的柔弱少女，正時時刻刻地遠離我們。在那種狀況下，根本沒時間考慮這是有主人的地方，還是荒蕪的不毛之地。再加上我們當時又沒人可以問，所以除了直接進來，也沒有別的辦法。」

卡爾驚訝地說：

「這位是神龍王。」

「這個問題我已經聽好多次了，哈哈哈。」

※　※　※

卡爾慢慢地站了起來。

這件事大概到死時我都不會忘記。四周的水柔和地搖曳着，光線被分成許多道，從水牆裏透出來，光線明亮而湛藍。大理石發出的白色光芒甚至讓人的眼睛覺得寒冷。眼前的是越過三百年時光，再度出現在人類面前的神龍王，正用嚴厲的表情看着我們。光是看他壯健的體格，就給我們帶來一種壓迫感。但是他卻又像是一塊石頭。

我們完全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情感，也感受不到生命，他就這樣站在那裏。

站在我們前面的是一個人類，卡爾。但是卡爾並不會相形矮小。

他直挺挺地站立，和神龍王對望着。他的體格還是一樣，加上中年的歲月痕跡，使得他的肩膀都下垂了。但是他就像不屈的松樹一樣站着，和神龍王對望。

「我不接受您的命令。」

「你是想否認我的正當權利嗎？」

「只要你一心阻擋在我的心指引我的道路上，我就必須否認。」

「你的心中是什麼在指引你呢？」

「我們必須拯救名叫蕾妮的少女，才能出去。」

「只因爲這個，你就要否認我嗎？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只要一下子，就可以把你們的歷史長卷全終結掉？」

在神龍王的話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就算是石頭講話，恐怕也比現在的神龍王更有生動感吧。

卡爾突然做出了疲勞的表情。

他的臉上出現激烈的變化。他似乎突然老了，他的面龐急遽地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在歲月快速流逝的過程結束後，他居然看起來跟神龍王是同一輩的人物。我們屏氣凝神看着他們。看着這個龍跟這個人。

卡爾的嘴無力地張開了。

「請你不要玩弄我，龍。」

妮莉亞當場就昏了過去。

我抱住了妮莉亞。妮莉亞的身體雖然輕，但是因爲我的手抖得太厲害，還是差點把她摔到地上。杰倫特慌忙地跑來幫我。我跟杰倫特扶着她站了起來。而杉森跟伊露莉也都站了起來。這樣站起來到底能夠改變些什麼？我們這樣對抗神龍王似地排成一列，又能怎麼樣呢？這樣子就像是在排隊等喫晚餐似的！雖然我無法成爲餐桌的主人。天啊，我想起了老爸。搞不好老爸的妻子跟兒子都要死在龍的手裏了。可惡！

我們連發出呼吸聲這個小小的自由都被剝奪了。我跟杰倫特還有杉森都感覺到窒息般的沉重壓力，看着卡爾跟神龍王。神龍王那岩石般的面龐雖然無甚改變，但是卡爾的樣貌卻完全老去了。不，那種感覺更像是他小心隱藏許久的真面目總算顯現出來似的。

伊露莉帶着平靜的表情退到稍微後面的地方，聽着兩種不同存在物的對話。現在甚至連她看起來也跟神龍王一樣，像塊冰冷的岩石。受到精靈與龍兩者注視的人類，現在正無力地舉起手臂。

將不安跟敵意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簡直就成了喜劇。卡爾轉過頭去，他的肚子在顫抖着，杰倫特則是突然惡狠狠地望着天空。然而伊露莉跟昏過去的妮莉亞沒有任何反應。神龍王說：

「噗哈哈哈！」

「我的人生都已經獻給德菲力了，所以至少我的死法可以留給杰倫特選擇，我想德菲力應該不會因此而生氣吧。」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跟杉森都用蒼白的臉看着杰倫特。杰倫特到底在高興什麼呢？他做出其他什麼樣的反應我都可以理解，但他居然笑了起來？

「是的，你眼前流逝的三百年歲月，我們根本無從去揣想。我們根本無法想像你那雙眼睛看過些什麼。但請你想想看。我是同時受優比涅跟賀加涅斯祝福的人類。」

「沒錯。」

「神龍王，偉大的神龍王啊。哈哈哈。你應該瞭解人類吧。人類聽到這樣的問題，通常都是回答相同的答案。根本沒有必要去問德菲力。當然是我死。請你放我的朋友走吧。」

「是的，絕對不是那樣。那麼到底是什麼呢？大概跟我所想的一樣，是因爲無聊吧？」

因爲你相信所有人類，所以纔會答出這種莫名其妙的答案吧。但不知怎的，我自己也沒自信能夠這樣回答。杰倫特現在帶着很愉快的神情說：

神龍王靜靜地看着他。杰倫特緩緩地說：

「連我自己也是這麼想。哈哈哈。」

「這個問題沒必要回答。」

「當然。我不是德菲力，我是杰倫特。」

卡爾點了點頭，說：

我嘴裏突然感覺到奇怪的滋味。到底是什麼樣的瘋子纔會講出這種話來？但這就是卡爾·賀坦特說的，也是他會說的那種話。卡爾將手臂垂下，望着神龍王。神龍王依然用原來那張臉看着卡爾。他的嘴似乎沒有要張開，所以卡爾就繼續說：

「杉森·費西佛。」

不知爲什麼，我感覺光線正在消退。周圍的水開始變成更深的藏青色，原來上頭燦爛的光芒也開始漸漸減弱了。神龍王說：

神龍王將頭一轉，這次他望向杉森。杉森喫了一驚，同時用如臨大敵的眼神看着神龍王。他的手又開始在劍柄附近遊移了，把我弄得很不安。杉森的肩膀硬直了起來，讓人覺得有點害怕。簡單地說，他全身擺出的姿勢，就是如果惹到他的話，他會馬上採取攻擊行動。但是神龍王應該也看到了，卻還是沒有什麼改變地說：

聽到卡爾的問題，神龍王抬起頭看着天空。卡爾也隨着他的視線望向天空，我也不知不覺跟着往上看了起來。

杰倫特一下子啞口無言了，只能望着神龍王。但是神龍王也只是靜靜看着杰倫特，什麼話也不說。杰倫特口中喃喃念着一些聽不見的話。一陣子之後，他的聲音才越來越明確了。

「呵呵呵呵，嘻嘻！這個問題實在太簡單了。當然是我死。」

聽到那聲音，我真想忘記眼前一切的狀況，開始爆笑出來。杉森那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小孩子對想搶走手上玩具的大人說話的語氣。

「是的，非常不一樣。」

「果然如此。但是不要只因爲如此，就把我當玩具來對待。」

神龍王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要怎麼樣呢？」

我用無法置信的心情看着這幕光景。但是卡爾完全沒露出驚訝的神色。我因爲抱着妮莉亞，所以失去了昏厥過去的自由。杉森臉上的血色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杰倫特一面顫抖，一面看着這一幕。

「我嗎？是的。您是在問我嗎？」

杰倫特用茫然的表情望着神龍王，神龍王卻似乎對自己所說出這麼可怕的話沒有一點感覺，還是泰然自若地看着杰倫特。

不可能。我輕輕搖了搖頭。因爲是你杰倫特，纔會這樣回答吧。

「謝謝你的回答。那麼……」

杰倫特全身僵住了。

※　※　※

「是的。這應該怎麼說呢？用你們的說法，應該是腦袋知道，但心裏不知道吧？雖然這樣比喻是很粗糙的，而且跟事實相去甚遠，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德菲力這個老師應該會給學生杰倫特不及格的分數吧。」

「你可以告訴我，你在世上覺得最重要的東西嗎？」

「應該不是因爲你嘗不夠熱騰騰的人的滋味吧，龍啊。你根本不會忘記事情，所以也不是因爲忘了才這樣。是因爲很無聊吧？」

神龍王這麼一問，杰倫特的臉突然僵住了。他咬住嘴脣望着神龍王。他說：

杰倫特很慌張地回答。卡爾看了神龍王一陣子，然後就向後退了幾步。所以神龍王能夠直視杰倫特。當然杰倫特不是很喜歡這狀況發生。杰倫特一面流冷汗，一面望着神龍王。

「對於我這個可以接受知性刺激，又活過三百年的存在體，你真的能夠理解嗎？」

把你跟你的同伴分成兩邊，一邊是你，一邊是其他的人。這兩邊我只讓其中一邊可以活下去。」

「比你的生命還重要嗎？」

「很好，杰倫特。你是岔路之神德菲力的權杖。所以請你選擇。

杉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但是神龍王很沉靜地說：

「德菲力的旨意？」

「不是杰倫特？」

「哈哈！是的！真的是很簡單。不，怎麼回事？爲什麼活了超過三百年的神龍王會問出這種問題？啊哈！原來如此。現在我才知道卡爾爲什麼說你在玩弄我們了。哈哈哈！」

「我首先想問一件事。」

「真對不起。」

「你還無法理解嗎？」

「就算違背德菲力的旨意，你也要這樣選擇？」

「我本來是想玩弄你們的……這麼說也沒錯。但其實我自己還無法理解。我說的是你們對世界那莫名其妙的傲慢。」

神龍王的頭開始微微動了起來。

「是的。我已經把自己獻給德菲力了，也得到了依據他的旨意選擇道路的能力。我所走的所有道路，都有神的恩惠在其中。」

「所以呢……反正……就是這樣。如果沒有我，就沒有我對德菲力的信仰。因此我必須存在。所以我爲了侍奉德菲力，我必須仍是跟德菲力不同的杰倫特，這樣的杰倫特針對你的問題，可以回答自己選擇要死，這就是我的想法。」

就在這時。

「你居然說簡單？」

神龍王問得很快，杰倫特也回答得很快。卡爾在稍微遠處大膽地用鼻子發出哼聲。怎麼會這樣？神龍王回頭看了看卡爾，對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再次看着杰倫特。

真的所有人都會這樣回答嗎？

「這麼明顯的事就不用再問了。可惡。那些人並沒有在實踐德菲力的旨意，而是我在實踐德菲力的旨意。你如果要殺我，就跟要殺德菲力是一樣的。德菲力一定會要我活下去。」

「不，完全不能。三百次的開花，三百次的落葉，我完全無法理解。但坦白說，到底我說得對不對呢？」

神龍王的臉開始變化了。這是我很熟悉的模樣。神龍王的臉上顯出巨大的疲勞。不，應該說看來瞬息間有張牙舞爪的惡魔掠過他的臉龐。毀滅所有東西，無視於任何意義的惡魔。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之子，時間在瞬息之間拂過他的臉龐，就好像神龍王岩石般的臉上浮現了荒廢的廢墟。他的臉就像……在沙漠的沙粒縫隙中，突然出現的某個古代沒落王國的石像。

他很自然地說：

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平靜。他將抱怨時可以簡簡單單把人抓來塞牙縫的真面目隱藏起來，但他的聲音還是很安詳平靜的，所以恐怖的感覺也來得比較遲。

「你爲什麼要問我這麼無聊的問題？」

「那是什麼？」

杰倫特搔了搔鼻樑，說：

杰倫特爆笑了出來。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是？」

「德菲力的回答又是什麼呢？」

「那麼你不就違背了德菲力的旨意嗎？違背了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事？」

杰倫特笑得太厲害了，還擦去了流到臉上的眼淚，才抱着肚子說：

他是不是因爲受到太大沖擊，精神已經開始異常了？

「是的，請說。」

「那到底是什麼呢？是摧殘肉體，壓迫精神的孤獨嗎？不是的。你根本不在乎這種事。因爲龍是不懂孤獨的存在物。那麼是被龐大的記憶重重壓迫嗎？這更荒唐了。無法忘記事情的存在物，也不會因爲記憶而受折磨。我倒是看過因爲忘記所有事情，只剩下一樣記憶而痛苦的人類。」

「啊，那就是德菲力的旨意吧。」

他說話了。

好漂亮啊！什麼時候我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是在不久之前，神龍王的表情開始變化的時候。現在他給了我在原地站立三百年的石頭不會給人的感覺。石頭就只是站在那裏而已。但是神龍王像石頭一樣站着是在思索。他在觀察，在思考。如果他是石頭的話，也是立在瀑布中的石頭。是幾百年當中被水衝激，自尊心卻強到不知自己被磨損的固執石頭。如果有磨損的部分，也是它自己願意讓水帶走的。

卡爾雙手抱胸，點了點頭。

杰倫特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說完，對神龍王笑了笑。

杉森用不安的眼神望着神龍王，最後以帶着幾分怒意的聲音說：

「太……太不一樣了。」

神龍王沒有回答卡爾。他突然將頭轉過去看着杰倫特。

杰倫特雖然慌張，但現在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似乎完全沒有困難。

這時卡爾的話停了下來，他那表情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中。神龍王無言地看着他。一陣子之後，卡爾搖了搖頭，說：

卡爾將頭髮向後撥，接着將手停在後頸上。他就這樣低着頭，將頭向左右轉來轉去。這還真是放肆，他帶着疲勞的神色，沉鬱地望着神龍王。

如果用好意的眼光去看，可以說那是一種類似點頭的動作。神龍王慢慢地說了：

「這個理解起來這麼困難嗎？那我再說一次好了。如果你死，我就放過其他人。如果其他人死，我就放過你。請你自己選擇要死還是要活。」

「咦？」

我跟杉森都失魂落魄地看着杰倫特。杉森臉上洋溢的那種感動很難用言語形容。

「嘿嘿，這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沒有我的話，就沒辦法侍奉德菲力了。請您看一遍海特洛徹寫的《對神的思索性漫步》這本書。這裏也有吧。如果我這個存在消失了，信仰也跟着不見了。如果你要我更簡單地說，就是德菲力並不希望侍奉她的是一些奴隸。如果要奴隸的話，人類是不夠資格的。因爲奴隸沒有必要思考。」

「德菲力。」

「咦？啊，您是要問這個嗎？我覺得最重要的東西？」

卡爾還是用旁若無人的態度將手臂環抱在胸前，搔了搔下巴，說：

「杰倫特·欽柏，人類的孩兒，德菲力的權杖啊。」

神龍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咦？啊，是。」

「沒錯。」

對不起，他居然說對不起？現在是神龍王在跟卡爾說對不起？

神龍王點了點頭。能讓我們暫時忘卻一切不安的機會來臨了。

我們所有人都用期待杉森會說出什麼答案的視線望着他。杉森搔了搔後腦勺，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

他煩惱着，陷入了內心的沉思中。神龍王跟我們都靜靜地看着他。戰士杉森。他的幼年期是在賀坦特度過的，他的成長過程伴隨着沾了血的劍。他在生死的夾縫中看到的人生是怎樣的呢？佔據他內心最深處的是什麼呢？

在深入地省察和思索之後，賀坦特的警備隊長杉森·費西佛終於回答了偉大的神龍王的問題。

「哎，真是的。一般回答這一類問題的時候，應該只能回答一兩種吧。可是我有很多答案……」

「噗哈哈哈哈！」

杰倫特摟住卡爾開始大笑。卡爾雖然努力試圖保持威嚴，但好像也忍不住嘴角的抽動。杰倫特猛烈的笑聲使得妮莉亞醒了過來。

她像是頭暈似地看了看四周，發現了所有人都在笑，所以她雖然不知道理由，卻也跟着笑了起來。看到她的臉，我終於也爆笑了出來。

「噗嘻呵呵喔啊哈哈哈！」

妮莉亞看到我笑的樣子，又再一次微笑了。好像在這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身處何地。她害怕地轉過身去看着神龍王。

連神龍王臉上也浮現了些微的笑容。他再度靜靜地望着杉森說：

「不只一兩種嗎？」

「是的。故鄉也很重要，祖國也很重要，我的家人那就不必說了，還有……嗯，我不知道您會怎麼想啦，但是故鄉有女孩子在等我。」

「城外的水車磨坊……」

「不準給我唱那個！」

杉森勒住我的脖子開始搖。卡爾聽到杉森的回答，鬆了一口氣。

然後神龍王再次看着卡爾微笑，接着對杉森說：

「故鄉、祖國、家人、女孩的前面，不是應該加上兩個字嗎？」

「咦？」

「這一切前面都應該加上，『我的』這兩個字，不是嗎？因爲你不是在說別人的故鄉，別人的祖國吧。」

神龍王點了點頭。妮莉亞眨了眨眼，環視了一下四周。她一個一個仔細地瞧了我們一行人的臉，然後纔回過頭去看神龍王。接着她就低頭看着自己按在胸前的手。

修奇·尼德法呀，你一定要了解這件事纔行。神龍王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他是不受時間拘束的存在體。爲了一座大迷宮，他可以輕輕鬆鬆地等待五十年。所以他是完全無法理解焦躁這回事的。但無法理解焦躁這回事，也就是說……

「我不會做的。」

「對剛纔那個問題，我已經得到了答案，所以沒必要再問了。我想問你最憎惡的東西。」

「我討厭逃亡，我討厭被別人加害！我討厭不知道何時會死！我討厭在溫暖的窗內坐着笑的人們。我討厭自己一羣人互相交換着幸福的視線，卻對我非常冷酷的人！」

「妮莉亞。」

妮莉亞聽了自己說的話，似乎覺得很慌張。她拚命地思索，然後回答：

連神龍王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而我們也還是在水裏的建築物當中。我低頭看了看手，將手套脫了下來。啊，可惡，我的指甲斷了。

神龍王歪着頭。

妮莉亞開口了。

「死也無妨！但你這傢伙絕對無法屈服我的意志！」

杉森的臉上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不安之類的東西了。現在只有單純的憤怒投向神龍王。神龍王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杉森。

杉森做出了煩惱的表情，說：

妮莉亞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開始大喊：

「別找我！」

這時神龍王說話了。

妮莉亞驚訝地張着嘴，看着神龍王。神龍王生硬地回答說：

神龍王點了點頭。

他將劍豎在胸前，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我一定要阻止你！」

我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看着妮莉亞。妮莉亞開始抽泣。

杉森大大地深呼吸，調勻自己的氣息。我舔了舔嘴脣。神龍王的話似乎沒錯。雖然我因爲瘋狂的心跳和發燙的腦袋，不能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然而他說的話好像是對的。但是很奇怪。還是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杉森說話了：

「你居然敢說要阻止我？」

我不知道我自己說了些什麼。連自己有沒有說話都不知道。但是我在壓迫與恐怖中一面喘着氣，一面看着杉森。這暴風像是要把世界全都吹成碎片，但是變成碎片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

「這麼說來，如果我從這裏出去，把你的祖國全毀了，你怎麼辦呢？這樣你的故鄉會被破壞，你的家人跟那個女人無疑也都會死。」

「我瞭解了。你是誠實的人。」

神龍王現在看的是妮莉亞。卡爾皺起了眉頭。

「我不做。請你放心。」

「那麼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應該是？」

妮莉亞一面抽泣，一面回答說：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但她還是毫不休息地繼續喊：

但是一陣子之後，神龍王徐徐抬起了手臂。

他一說完，神龍王就慢慢點了點頭。

杉森的臉是說不出地蒼白。他的肩膀上下起伏，拿着劍的手臂顫抖着。我拚命想要停下來不喘氣，一面望着神龍王，心跳得非常厲害，手也止不住顫抖。

「不是。我要問你最憎惡的東西。」

「我，我最討厭的東西……」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因爲有你在，才能理解你的祖國、你的故鄉、你的家人、你的愛人之類的東西。但你爲什麼要獻出自己的生命？爲了如果沒有你這個個人，就什麼意義也沒有的東西？」

「啊，是這樣的。如果這麼說來，那就是我了。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我自己。」

「你說的不是事實。」

然後杉森說話了，他盡全力大喊的聲音穿過暴風傳來。

接着他的聲音變成了雷聲。他讓整個世界都開始迴響似地大喊：

杉森在顫抖。他緊咬着牙，死命不讓自己的腳步往後退。他發出巨大的呼吸聲，急促地喘着。但是他還是拔出了劍。他就這樣在似乎會扯裂身體的強風中舉起了劍。

「似乎背後有什麼意思在。可以解釋給我聽嗎？」

我就這樣坐在地上看了看杉森。

杉森張大了嘴看着神龍王。突然他的眼中爆出火花，他向前踏了一步。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去攔他。他猛烈地踩着地面，緊緊握住了劍柄。

妮莉亞一面不斷流着眼淚，一面望着神龍王。伊露莉靜靜地走了過去，一扶住了妮莉亞，妮莉亞就用顫抖着的雙腿喫力地站了起來。伊露莉沉着地望着妮莉亞笑。妮莉亞用茫然的表情看了看伊露莉，然後擦去眼淚。

「就……就是那樣。是的，我最討厭有人站在我背後講，講話。」

妮莉亞抬起頭，用悲傷的表情望着神龍王。神龍王微微笑了笑。

「你！敢說！要阻止我！」

「可惡……你說的我都不懂！不要問我困難的東西。但是我很清楚我會怎麼回答！只是因爲我口才不好，無法說明而已。不過我就算死，也要阻擋你！」

「你，你要問我覺得最重要的東西嗎？」

這一瞬間我望向卡爾。

「你說要阻止我？阻止神龍王？」

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該死！該死，世界都消失了，所有東西都不見了！只剩下，只剩下神龍王。我回頭，看到杰倫特也是雙膝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妮莉亞則是跪着，把頭埋在雙臂之中，一面發抖一面抽泣。卡爾的臉色變成像張白紙一樣。

杉森擦去額頭上的汗。他用蒼白的臉望着神龍王。神龍王平靜地說：

誠實的人？杉森怎麼個誠實法？他不但連自己的想法都說明不出來，而且還隨口亂說話。杉森望着發愣的神龍王。但是神龍王已經沒在看他了。

神龍王說：

一瞬間，所有的東西都恢復了原樣。

「你想死是吧！」

「我最討厭不正眼瞧我的人！」

現在我懂了。我懂卡爾在講什麼了。我也懂得他剛纔表現出的態度了。我點了點頭，用更爲平靜的心望着妮莉亞。

妮莉亞露出慌張的表情，看着神龍王。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說：

我吞了口口水，先看了一下妮莉亞，再看神龍王。神龍王完全沒有露出焦躁的神色。妮莉亞好一陣子不說話，他也只是氣定神閒地在那裏等。他就是，對了，沒錯。

「我要問稱話，請你誠實地回答。」

「啊啊！拜託，請你別做！我還以爲我死了。嗚，嗚！這，這種事我根本無法想像。別再做這種事了！」

「您滿足了吧？是不是？現在滿足了吧？我全都說給你聽了。你還想知道什麼？是的，我是個骯髒野貓般的丫頭。只要有一尺的陰影，我就可以跑進去裏頭逃掉，就算被人趕，我也只知道像陣風似地逃走。是的。這就是我。」

「我討厭看到他們那樣子，卻只能轉身離開！我討厭離開時他們在我背後拋來的辱罵！他們充滿着的幸福，卻連一點點，一點點也不分給我，只知道自己獨吞，只有自己一夥獨吞，就只有自己一夥獨吞！

我還討厭將辱罵跟冷漠的話一股腦往我背後拋來的人！我討厭因爲討厭他們，而像刺蝟一樣將刺全豎起來的自己。我討厭必須翻過圍牆，只能在黑暗中行走的自己！」

卡爾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是他的臉上浮現一種無法形容的奇特表情。是滿足？是痛苦？我不知道。好像是兩種情緒都有吧。

妮莉亞哭得不成人形，小心地抬起頭來。她一面發抖一面環顧四周。確認了世界還是原樣的她抽噎了幾下，然後看着神龍王。

他一說完，全世界崩潰的響聲立刻傳來。

她的眼神燃燒了起來。

妮莉亞舉起兩隻手，掩住了她的臉，說：

真愚蠢！這樣絕對死定了！我望着杉森，無聲地大喊。這愚蠢的傢伙！神龍王會把你弄得屍骨無存！粉身碎骨之後，你身體最小的一點碎片，也絕對會因爲無法承擔的巨大恐怖而發抖，不，連靈魂都會陷在恐怖中，永遠不斷吶喊！

因爲我戴着ＯＰＧ用力地抓地面，所以指甲斷了好幾處。我緊抓住發抖的手。

「但是，你居然打算爲了如果你不存在就失去意義的東西犧牲？」

「咦？啊，啊，您說得沒錯。是的，您說得對。」

「咦？啊，是的。您說得沒錯。」

「那我一定會用我整條命阻止你！」

「不，不要對我做那種事！把世界全弄不見，弄成漆黑一片，還，還讓風拚命亂吹！嗚，嗚，不要，不要做那種事！我忍受不了的。拜託！我如果再經歷一次那種事，我一定會死掉！」

妮莉亞開始尖叫。那尖叫聲真的很難聽，我們都嚇了一跳。但是神龍王只是歪着頭看她，她掙扎似地說：

「咦？」

「這是什麼意思？」

「我最討厭的是……有人站在我背後講話。」

「你說……你說什麼意義也沒有？」

「但是你的故鄉、祖國、家人、女孩如果沒有你，不也是好好的嗎？當然家人跟女孩子會因爲失去你而痛苦，但對他們而言，太陽還是會再升起的，不是嗎？就算沒有你，他們也還是存在。對不對呢？」

杰倫特低着頭，大概是在祈禱吧。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的肩膀抖得很厲害。

「你……你問我？你問我最討厭的東西？」

伊露莉靜靜地看着杉森。我也轉過頭看着他。

「是的。看看你的家人跟你的愛人好了。如果把你殺掉，這兩件事物中間完全沒有任何的連貫性。世上的所有事物都是不相關的東西。看看你的祖國好了。你的祖國跟海格摩尼亞一樣是個國家，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之處。但因爲有你存在，拜索斯纔是你的祖國，對你而言纔是重要的東西，不是嗎？世上的所有事物其實都是毫無意義的巨大垃圾。但因爲有你在，所以才產生了意義，產生了關係，產生了愛，不是嗎？」

他的喊聲震耳欲聾，聽了讓人連站都站不穩。神龍王一下子變得巨大到充滿了世界，我不但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周圍任何東西。只有無限巨大的神龍王存在。四周只是一片漆黑，連腳都感覺不到所踩的地面了。無盡的狂風吹來，全世界都被捲了進去。只有我們跟神龍王存在這世上。他像是在雲端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