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朝太陽奔馳的馬

第三章

《龍族》 · 李榮道 · 8083 字

「咳呸!」

我去城裏收廚餘的肥油,出來的路上,對着城的後門吐了一口口水。領主宅邸的執事哈梅爾關心我的健康狀態,問我是不是喫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滿口酒味地進城。他這種踹人小腿、打人家頭的方式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關心。

因爲我不是走正門,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正式的客人都會走正門,後門除了像我這種到領主住宅繳納東西的人以外,根本沒有別人會走。所以也不會有警備隊員,就算我吐吐口水,也沒什麼大不了……

「你這無禮的傢伙,剛纔幹了什麼?」

之前被打的後腦勺突然又被打了一下。但城裏根本找不到可以罩我的人,所以我急忙低下了頭說:

「對不起,我錯了。我只是無意識中……」

「嗯,肯反省自己的錯誤了嗎?」

等一下。這個聲音好像聽起來很耳熟。我稍微把頭抬起來一看,就看到像個傻瓜一樣笑着的杉森的面孔。

「杉森!可惡,差點把我給嚇死了!」

「那你爲什麼要做會被嚇的事。幹嘛?你是來收肉塊的嗎?」

「什麼肉塊。是肥油啦!可是警備隊長在後門做什麼?」

「啊,昨晚我因爲酒醉,在這附近弄丟了一樣東西……」

杉森很放心地講出口之後,好像突然才驚覺到自己說話的物件是我。杉森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絕對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弄丟了某樣東西?可是你自己一個人偷偷跑來這邊找……」

「我必須要執行警備任務啊,不對嗎?」

「不對,不對。應該有沒在值勤的人。如果拜託他們,他們一定可以幫你。也就是說,你那東西是不能被別人發現的東西……」

「你,你,你想像力太豐富了吧?」

「嗯?看,你激動起來了吧?也就是說,你那東西是很祕密的東西,而且小到會弄丟。嗯。但是你又必須回頭來找這樣東西。所以那是……」

杉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用一副「你這傢伙,怎麼可能說中自己沒看過的東西?」的表情注視着我。我用好像美食當前的表情說:

「是戒指吧?」

過了一陣子,我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銅戒指。

「……卡賽普萊當然一定會讓你騎的。」

「又有人訂貨了。是阿姆塔特徵討軍要用的蠟燭。」

「沒錯。說得很對。所以龍跟人是直接溝通的。龍魂使什麼也不用做。但是如果龍身邊沒有龍魂使在,那它根本不會去跟人溝通,看到人就會直接把人弄死。」

「爲什麼?」

但是少領主並沒有統治自己的領地多少時間。他從出生開始,對蹂躪自己父親領地的阿姆塔特的恨意就不斷累積,所以即使他爸爸挽留他,他還是加入了第六次征討軍。

「說起來……少領主過世之後,我們領主就算活着,也像是人間地獄。大概每天早上睜開了不想睜的眼睛,就會看見自己的兒子已經不在了這件殘酷的事實,每天晚上閉上了不想閉的眼睛,就會沉浸在兒子死亡的惡夢中。」

「咦?他不是騎在卡賽普萊背上指揮的嗎?」

「因爲騎士不會來幾個,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作戰計劃。以前因爲人很多,所以需要不少蠟燭,但這次不是這樣。這次的戰爭其實是阿姆塔特跟卡賽普萊的對決。所以騎士們也不需要熬夜商討戰略……因爲距離大約十天的路程,所以往返算起來,大約只要一百根左右就夠了。」

傑米妮開始跟我一起走。

杉森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枚銅戒指上,仔細翻來覆去不斷地摸、不斷地看,好像在細查是不是受到了損傷,也不嫌麻煩。我猜如果我不在旁邊,搞不好他會把戒指放到嘴裏,嘗一下味道怎樣。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簡直快看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首都來的騎士跟征討軍的指揮官們訂好作戰計劃,纔會定出消耗量吧。但依照我的想法,大概用不到多少。」

我想起了那時的光景,低聲說:

我皺了一下眉頭。

「去他的,我就是不想聽見那個名字!」

「與其說是守城的警備隊,不如說是賀坦特領主大人的警備隊。守城不就是爲了保護領主嗎?」

我踹了踹地上的小石塊。但那石塊撞到樹之後,竟然又煩人地彈回我腳邊,這次我用盡全力一踢,小石頭就消失在樹林裏面了。

我的眼睛一下睜得圓圓的。

杉森用驚訝的眼神望着我。

一會兒之後,我跟杉森開始一起翻找着城後門附近的草地。因爲是秋天,所以常會有蟋蟀突然跳起來。杉森一面在那裏拼命翻找,一面不斷催我發誓,要求我不能告訴別人。我說我才十七歲,還不到可以發誓的年齡,就一口把他拒絕掉了。發誓是要在成年之後,可以爲自己說的話負責了,才能做的事情,不是嗎?

「啊,說起來是沒錯……」

「拜託……算我求你。」

我們兩人爲了乘涼坐到了樹下。杉森一直到這時候還在摸弄那枚戒指,他紅着臉說:

我只是想陳述事實而已,而杉森則是滿口髒話地咒罵着。哼,這樣比起來我可是高尚多了。

杉森用快昏倒的表情看着我。

我頓時嘴巴張得大大的。什麼?戰車?在我的想像中,戰車這類的東西應該是在南部,跟傑彭之間的邊境那裏纔有,我纔不相信我們城裏會有這種東西。

「領主大人去幹嘛?說老實話,我們領主只要不從戰車上滾下去,就已經是萬幸了,難道還要他拿着斬矛揮來揮去嗎?」

「真的嗎?」

我只有十七歲。但是對我而言,要說出這種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如果這樣問,能聽到什麼好答案呢?就算我不說,他自己心裏也會浮現這種可怕的念頭吧。所以我不但沒說出口,還故意作出愉悅的表情,很親切地說:

他難道沒想過,搞不好自己不會活着回來了?

「嗯,雖然我這麼講有點失禮,但我也不太相信他會這麼做。」

「那換句話說,如果我跑去找卡賽普萊,對它說:『你讓我騎一下』,只要它自己答應,我就可以騎了吧?也不用得到龍魂使的允許?」

第六次征討軍……啊,就是領主的獨生子,少領主戰死的那時候。

傑米妮帶着驕傲的表情點了點頭。

「喂!修奇!給我站着!你站住,我不打你。如果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杉森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好像忘了自己警備隊長的任務,說着一些前言不對後語的話,跑來追我。我則是興高采烈地跑上了村中大路。村人處處給予我幫助。

「嗯。你會來道賀吧。我也會正式邀請你的。」

「咦?杉森你也要去?你不是守城的警備隊嗎?」

「就像阿姆塔特那樣嗎?」

「你快跟我保證!」

傑米妮出現的時候兩手放在背後,好像正摸着屁股。

「可是看守森林的人是領主本人嗎?在森林裏砍樹、摘果實、採香菇、打獵的權利全部都是屬於領主的,不是嗎?」

「夠了,夠了。有時間偷偷談戀愛,還不去看點書!」

這件事比我爸爸支援征討軍更加好笑。我哭笑不得地說:

「哎,該怨誰呢。聽到對方說晚上到磨坊來,爲什麼毫無警戒心地就去了呢?在那天以前,少年是屬於少女的,但過了那天之後,少女就是屬於少年的了。連月光也被少年焦躁的告白給染紅。少年用甜美的脣鎖住了少女的脣,讓她無法開口拒絕。啊,真是悽美啊。因着雙脣被竊取,少女就已經失去了自由。就像關在籠裏的鳥,又如同被繮繩捆綁的野馬……」

「可是昨天那個龍魂使,如果打起仗來,他是不是要騎到龍的背上去?」

「問得好。這一次,龍跟龍魂使不都從首都過來了!所以身爲這個村莊的主人,也非去不可。」

「對……就像那個可惡東西!」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

「領主大人?他還沒忘記怎麼騎馬嗎?」

「喔……對啊。」

「你,你,你怎麼……?」

「嗯,領主大人命令我爸爸做的。是用載貨車改裝的。」

「咦?」

我的憤怒瞬間全消失了。天啊,卡蘭貝勒啊!

「嗯。可是你爲什麼揹着肥油桶?昨天你不是說工作已經都做完了?」

「啊,其實我已經這麼做了,可是線斷掉了。下次要準備鐵鏈纔行。」

三個禮拜之後,人們就看到我們領主夫人,也就是少領主的媽媽抱着少領主的頭盔,在雨中的村中大路上痛哭失聲。我那時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跟着領主夫人還有周圍的人一起哭。從那天開始我就沒看過領主夫人了。她好像完全躲在自己宅邸裏面不出來。

「喂,你是不是發燒了,還是脈搏有些不正常……」

「也不能這麼說。這次達哈梅爾執事都沒能攔住他。」

「咦?你怎麼知道?所以這次坐戰車去。」

這是把某天卡爾對我說的話改一改拿來用。但是杉森聽了只是微笑。

「如果我這次回來,我會正式向大家公佈,舉辦婚禮。」

「因爲太小了,所以沒辦法戴在你的手指上。如果不想再弄掉的話,最好用根線穿上之後掛在脖子上。」

「嗯。」

我不想再講下去了。那東西一定既不像改造戰車,又不像貨車,而是像市場裏的馬車。我在那一瞬間真的確實領悟到「啼笑皆非」這句話的意義。

我揹着裝了肥油的木桶,走上了林間小路。天氣好到我想吹口哨,清風吹來,舒爽得甚至都忘記了剛被杉森打到頭的疼痛。但因爲肥油的腥味,又把這一切全破壞掉了。我默默地走着。

「杉森,我找到了!」

杉森高興地跳了起來。我遞給他的同時一面說:

「真的要試試看嗎?」

「那小鬼懂得什麼戰爭。你說的是龍騎士。那些騎士得到了龍的許可,所以坐在龍背上。龍魂使……只不過是龍與人之間的媒介而已。他們只是一種象徵,代表着龍聽從人命令的契約。」

杉森抓住了我的肩膀。

「就是參加阿姆塔特徵討之後回來。」

杉森也笑嘻嘻地說:

「懂了嗎?龍魂使雖然是龍的主人,但其實如果你有什麼事要拜託龍,你根本不用去問龍魂使。只要直接拜託龍就行了。卡賽普萊也是這樣。因爲人們說希望能消滅阿姆塔特,卡賽普萊聽了這句話,於是自己下定決心要去打一仗。」

「什麼?」

傑米妮點了點頭說。

我想起來了。少領主賀坦特男爵。我們對貴族的名字都不太關心,我們自己村子的貴族就只有領主賀坦特子爵一個,所以也不會弄錯。但是賀坦特子爵的兒子阿爾班斯.賀坦特從首都計程車官學校畢業之後,在與傑彭的戰爭中立了些功勳,於是成爲賀坦特男爵,在離我們村莊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獲得了領地,那時候我們也常搞混。所以我們一開始分別用賀坦特子爵,賀坦特男爵來稱呼他們,但是後來嫌煩,所以就自然養成了習慣,叫他們領主還有少領主。我記得少領主也很喜歡這種叫法。

傑米妮用哀傷的眼神看着我,我卻轉過身去。一轉身,傑米妮也把視線投到了別處。我們就這樣無言地走了一段路。傑米妮突然說:

「所以是出於無奈,是嗎?」

那時傑米妮突然從小路旁的樹後跳了出來。

「被打得很慘吧?」

「嗯。應該是吧。」

被傑米妮媽媽的手掌打,還不如被一個普通男人的拳頭揍來得好些。但被鍛鍊了十七年的傑米妮好像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午安!」

「那他爲什麼要去?」

「從第六次征討軍開始,領主大人就一直想要去。但是這段期間,哈梅爾執事一直不讓他去,不是嗎?然而因爲這次首都有貴賓來,所以連哈梅爾執事都無法勸阻了。」

「那你回來之後,就打算在大家的祝福之下結婚?」

杉森不是腳莫名其妙被絆到,就是無緣無故撞到人,而我則是很輕鬆地唱着歌,最後在村人熱烈的反應與期待下,差點就把那個女孩的名字說了出來……但因爲他太可憐,我還是放他一馬。現在先保留,下一次還可以用。

「要拜託卡賽普萊讓我騎騎看嗎?」

我很鄭重地說明,但傑米妮只是撇了撇嘴。「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保證什麼。這有點困難。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沒辦法控制我的嘴。」

「我看到那個女孩子手上的戒指不見了。她會把戒指給誰呢?我根本就不太想講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

「什麼?我們的城裏有戰車?」

「嗯,沒錯。」

「唉唷,真傷腦筋。你這丫頭!那我這麼說好了,你住在哪裏?領主所屬的森林,不是嗎?」

「但其實看管森林的是你爸爸。懂了嗎?要在這座森林裏砍樹、採香菇,其實不是要得到領主的許可,而是得到你爸爸的許可就行了。」

「是嗎?還需要做多少?」

杉森那時的表情真夠瞧的。我沒再繼續講,只是抱着肚子一直笑。哈!說什麼可以跟食人魔單挑的戰士?

「嗯?爲什麼?當然不騎。」

「那個……那個女孩子還真可憐。怎麼會跟這種食人魔似的男人……都是磨坊害的啊!」

「別生氣啦。」

「這次我們領主也會參與出征。」

傑米妮歪着頭想了好一陣子。接着她又好像冒出了什麼奇特的想法,拍了一下手,說:

「什麼這次回來?」

「嗯。然後載你飛到高空,細細地嚼了之後再咕嘟一聲吞了下去,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再飛下來。大概連飽嗝也不會打一個。像你這種大小,大概喫了也不怎麼飽……」

「修奇!你爲什麼每次都講這麼可怕的話?」

傑米妮用力踩了我的腳一下,然後跑掉了。這個該死的丫頭。我因爲背上揹着肥油桶,所以只能對她大喊。她遠遠地對我揮動着拳頭。

該死,該死,該死,這可愛的小東西!

咦?奇怪,我發瘋了嗎?

我開始提煉蠟燭。

首先把處理過的動物脂肪放到水裏,用微火煮着。一陣子之後,油都浮到水面上了,再把油撈起來。這個東西既燙,氣味又很糟糕,所以這一花時間的步驟做起來很辛苦。將油過濾了之後,再加入臘之類的凝固劑。然後再將混和之後的東西倒進事先放了燭芯的模子裏。如果燭芯是用線捻成的,點起來的火焰會非常好看,但是線很貴。所以我們將蘆葦沾了油之後曬乾,當作燭芯。蘆葦燭芯燒起來會霹啪響,噴出火花,而且亮度也比較低,但至少材料是不要錢的。

然後把這些東西放到陰涼處冷卻,再從模子裏倒出來,蠟燭就完成了。雖然看起來簡單到令人覺得枯燥的程度,但你自己做做看。你一定會發現這其實不是件容易的事。

對我而言,也是很不容易的事。不管是觀察油融化的程度、抓凝固劑的量、倒油時小心不把燭芯弄斷,每一件事都需要巧妙的手藝。如果運氣不好,把燭芯弄斷了,那麼一整根蠟燭份的材料就全部要丟掉。我是花了很漫長的歲月,才學會一次就能正確注入油脂的技術。

所有重要的製作步驟都是我親手完成的。我坐在開闊的工坊中,倒着鍋裏的油,一面想着爸爸的事。

爸爸如果在我身邊作一些指導就更好了,但是他根本連工坊的附近都不來。他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根木棍,正在院子裏揮來揮去。他大概把那根棍子當成槍了,如果他還沒在上面貼上自己名字,就已經算是萬幸了。看到他年紀都這麼一大把了,還揮着根棍子很誠懇地在那邊「呀!啊!呀!」地大喊,就算他是我爸,我也看不下去了。

「爸!」

「都做完了嗎?」

「嗯。模子都倒滿了。」

我們家的蠟燭模子總共有四十個。所以如果要做一百個,可得做好幾遍。當然根本沒有人說過要做一百個,但我猜需要量大概是這個數位。而我現在倒滿了四十個蠟燭模子之後,鍋子也剛好空了。因爲鍋裏剩下的東西全部要丟掉(不能回鍋再煮第二次),所以我事前大概估計了一下,使材料用得剛剛好。

這件事爸爸也看見了。因爲我故意端給爸爸看。

「你一定會成爲一個好丈夫。」

「……謝謝。」

我把蠟燭模子移到陰涼處,將鍋子洗乾淨,收拾了一下材料。這段期間,爸爸還在那裏「喝啊!」「哼嗨唷!」「嘿咻!」「嗨呀!」,喊着一些好像跟練習刺槍無關的口號,一面揮着棍子。

「我看得好痛苦啊。」

「你覺得我不能打了嗎?」

「可是一個伯爵帶來的兵就只是這樣嗎?」

火做的鞋子,火做的衣裳,火做的頭髮。她手臂上,火做的手鐲正熊熊燃燒着。

「……這是很單純的建議。」

「我去乘涼一下。」

媽媽的雙臂不斷攤開。快來吧。繼續攤開。快來吧。結果媽媽所攤開的東西變成了黑色的翅膀。

「對啊,我也很擔心。要是指揮官驚訝於我的武藝,把我拖去首都謁見國王陛下,那我怎麼辦?我比較喜歡這個村子耶。」

「去吧。」

媽媽也正燃燒着。

「嗯。今天在城裏聽到這個消息。從明天開始要參加城裏的訓練了。」

我在爸爸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夕陽正在西下。我靠在爸爸的肩膀上,走到茅屋前的桌邊,爸爸自己拿了水瓶過來。周圍是一片通紅,不知道是不是這個關係,爸爸的臉看來特別溫暖。

「……」

「這話也對啦。」

「你要謙虛點,好好尊敬我。別嫉妒啊。」

但是我還是加入了自己特有的動作。杉森到了最後會把槍舉到自己腰部的高度停下來,但是我則是一個失手讓棍子飛了出去,然後氣喘吁吁地跑去撿。

但爲何我的雙頰還是潤溼了?

我拿起了棍子,開始在頭上呼呼地旋轉。我偶爾看到杉森或他的部下這麼玩。

「媽咪!」

「哈哈哈。俗語說,好木匠是不挑工具的。」

我本來是想叫「媽媽」的。但在我的一生中,我從來沒有機會這樣叫她,因爲她還在的時候我太小,只會叫「媽咪」。我自然而然地按照很久以前的記憶叫了出來。

「阿姆塔特會射箭嗎?那我可要趕快向指揮官稟報這項情報。」

「槍要這樣拿。你以爲是在用斧頭砍嗎?兩手離得開一點。」

「你的腳並起來一點,與肩同寬。」

「如果你躲在卡賽普萊背後,有人喊『突擊!』的時候,你就馬上說:『呃!我中箭了!』,然後倒在地上。」

「……這該死的傢伙。」

「笨蛋!你要跑去哪裏?」

爸爸撥了撥我的頭髮,笑了。

爸爸乖乖地把腳稍微並了起來。我擺出架勢,然後說:

「別擔心。會越來越好的。還有八天可以練習。」

「怎麼了,反正作戰的指揮官對我們也沒什麼期待。反正都準備全部讓卡賽普萊去打。」

「太好了。是不是沒喫晚飯就睡覺,才變成這樣?說起來以你那種年紀,應該不太會發生這樣的情況。那裏的桌上有面包,快喫吧。」

媽媽的表情很安詳,整幅畫面看來非常美麗。奇怪的是,我覺得媽媽看來非常溫暖。似乎如果投進她懷裏,那火焰一定可以帶給我溫暖。

「停!別打我。」

仔細一看,原來我裹着毛毯躺在房間地板上,爸爸坐在牀沿,正寫着某些東西。爸爸將剛剛在寫的東西放到櫃子上,走到我身邊,摸了摸我的額頭,然後點了一下頭。我額頭上都是汗,到了這時還是茫然地坐在那裏。甚至他把我眼皮翻起來看,我還是呆坐着。最後爸爸握起拳頭向後一舉,作勢要打我。

不管怎麼樣,爸爸跟我最後好不容易纔能拿着木棍,站在院子中對看。在我看來,爸爸連拿木棍的架勢都很不像樣子。又不是拿刀,爲什麼要拿在胸前?他的腳則是隨便站,站得很開。如果現在刺他,他連躲也躲不掉。

我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這種傢伙。我每次伸出棍子,快碰到爸爸的時候都會縮回來。但是爸爸打自己的兒子卻像打條狗一樣,毫不留情。要躲他的招式其實也不是那麼難。說起爸爸的功夫水準,就算我呆呆站着不動,他也會刺到別的地方去。反而是我每次想要躲他,不小心就撞上了他的棍子。

燃燒着的紅色火光。

「八天以後就要出發了嗎?」

「你居然指着卡賽普萊說『只是這樣』?」

我吞了一口水,說:

「到頭來,還是要骨肉相殘啊。那麼去弄根棍子來!」

※ ※ ※

水桶裏什麼也看不見,只是一片黑暗。連裏面有沒有水都看不見。我不想把頭放進去了。我感覺如果頭鑽了進去,那全身也都會被吸進去似的。

「指揮官是誰?」

「伯爵的地位比我們領主更高吧!」

我轉過頭朝着西方望去。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紅色。西方是阿姆塔特所在之處。我突然感覺紅色的夕陽就像是阿姆塔特吐出的火,莫名其妙地從溫暖的紅光中感到了一絲寒意。我打了幾個寒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跟爸爸對練好像太辛苦了。

「只要看看他不是被派到跟傑彭作戰的前線,而是派到這種偏僻的領地來,就很清楚了。這個伯爵如果不是沒有能力,就是沒有手腕。」

我爲何還在繼續向前跑呢?

「我看你完全不行了。起來吧。」

「爸爸。你真的認爲自己這樣回得來嗎?」

「才訓練一個禮拜就……」

我咬着牙向後退,背靠茅屋的牆坐了下來。

※ ※ ※

噗哧。這算什麼?帶着感傷的青春期小鬼的語氣?

我奔向媽媽。

我聳了聳肩,放下了剛剛選的那根棍子,然後拿起了更大的一根。

「要不要我跟你對練?」

「哼,你還能繼續打嗎?」

「做夢了嗎?」

媽媽肩膀的上方,出現了異常的頭。皮膚既黑又閃閃發亮,將周圍的火光都扭曲地反射了回來。頭上有微彎而向前突出的角,如果就這樣跑過去,一定會被刺穿。那顆頭的嘴巴張開了。裏面是大到荒唐的洞窟。絕對。黑暗。永恆。無限。

因爲爸爸一喊,我纔好不容易發現自己衝向壁爐。我停了下來。再繼續往前多跑一點的話,恐怕我的頭皮都會被燒焦了。

燃燒着房屋,燃燒着村莊,燃燒着天地。我能看見的只有火光。

我跑到工坊的一邊選棍子,然後瞄了一眼爸爸拿的那根棍子。結果我選了特別長的又特別重的一根。爸爸的眉頭一揚。

媽媽也張開了雙臂。快來吧,快來吧。

「是保護龍魂使來到這裏的首都騎士。名叫修利哲。聽說他是個伯爵。」

我本來裹在毛毯裏,突然跑到外面,剎時覺得冷得要命,甚至手臂上都起了雞皮疙瘩。但因爲是流汗之後,所以舒爽得不得了。管他明天會不會感冒,我還是走到了工坊的水桶邊。但想要把頭鑽到水桶裏的瞬間,我突然退縮了。

爸爸還是照着我的話做了。接下來的三十分鐘之內,我們演出了一場簡直讓我看不下去的情景。

我站了起來,但不是要去喫麪包。我直接走出了茅屋。

「你要耍詭計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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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龍族 11 看着前方卻想着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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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龍族 12 不祥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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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龍族 13 大法師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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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龍族 14 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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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龍族 15 朝夕陽飛翔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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