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大法師的輓歌

第一章

《龍族》 · 李榮道 · 2.3萬 字

……因此,所謂我們這個時代的魔法,除了那些前輩所留下的成就之外,就只能看到一些沒有本領的無能後學者,在此種情況下,瑪那四散而不知該往何處,學術傳統潰散式微。雖然有無數的魔法書刊行,巫師卻寥寥無幾。巫師們身陷魔法書的迷宮裏,徘徊彷徨之後(當然,能在其中找到道路的巫師是極爲稀少的),抬起酸澀的眼睛,沉緬於仰望那光榮的時代──大法師亨德列克與彩虹索羅奇的時代。大法師的名字如今與其說是巫師的名字,倒不如說已經變成其魔法曾經叱吒風雲過的時代之代名詞……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爲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祕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着,七七○年。第三十四冊三百三十頁。

────

「噓!安靜一點!」

「啊?咦,什麼事啊?」

我把杉森往旁邊拉,要他站在我躲着的建築物影子下。杉森迷迷糊糊地說道:「怎麼一回事,修奇?」

「你看那裏。」

杉森看到我的手所指的地方之後,很自然地就把聲音壓低了。

「嗯?哈斯勒和艾波琳?」

「是啊。別出聲!」

杉森現在也開始模仿起我來。我是指他模仿我隱身在棚屋的陰影之中,然後背部緊貼在牆上,而且站得像具死屍的模樣。我和杉森如此肩並肩地站着看艾波琳和哈斯勒。

我們今晚留宿的棚屋是梅德萊嶺1─4……號,我實在是背不起來那個號碼。不管怎麼樣,那間棚屋是位在峭壁上面,而現在,哈斯勒和艾波琳正迎着月光,坐在峭壁最邊緣的地方。他們父女什麼話也不說,就只是低頭俯瞰峭壁下方。或許他們是很小聲在談話,不過,我卻聽不到他們的聲音。而杉森是我躲在這裏看他們的時候,他才走近的。

眼前是一片山脊與山峯的形影,它們以漆黑的夜空爲背景,在遠處接受月光照射,如骨頭般白皙地發亮着。呼嗚嗚嗚。吹往山嶺中的風掠過峭壁下方,呼出像嗚咽般的呻吟聲。冬夜裏的冬季山羣,用冷冰冰這個詞是不足以形容它們給人的多重感觸的。濃密的雲朵飄浮着,一會兒遮蔽了月光,一會兒又讓月光顯露出來。而且這裏還吹着大風……,或許會下雨也說不一定呢。

突然間,哈斯勒舉起了手臂。他好像是要摟抱艾波琳的肩膀吧。

可是艾波琳愣怔地往旁邊稍微轉身,隨即,哈斯勒舉到一半的手臂就無力地垂了下來。我不禁焦急地咋舌,結果卻製造出很大的聲音,我趕緊閉上嘴巴。呃呃!我差點就咬到舌頭了。

杉森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到那幅景象,他把身體傾斜倒向我這邊,悄悄地對我說:「喂,他們什麼時候開始……,呃啊!」

「安,安靜一點啦!你到底怎麼了?」

杉森嚇得遮掩住他自己的嘴巴之後,用緊張的聲音說:「什麼東西一直在敲我屁股……」

「是我啦。趕快把你的屁股從我面前移開!」

杉森嚇得趕緊閃開之後,說道:「艾賽韓德?你從剛纔就一直藏在這裏了嗎?」

哈斯勒面帶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卡爾。卡爾一面迴避他的目光,一面用彆扭的聲音說道:「我從亞夫奈德大人那邊……,聽到有關你妻子的事。你會對哈修泰爾憎恨是很理所當然,極爲當然的事。」

妮莉亞說到賈克的名字時,我感覺她的聲音裏好像有些顫抖。

時間會賜與人們淡忘這種禮物,這不管對誰都是一樣的。哈斯勒先生你的事一定會漸漸被遺忘的。」

「……你曾經是叛亂分子,後半輩子可能都得過着逃避法網的生活吧。不,應該說我認爲這是肯定會這樣。不過,你是很了不起的戰士,而且大陸西部還是和未開發的蠻荒之地沒有兩樣。我認爲你如果逃到黃昏的故鄉去,就不用擔心被追捕了。」

我聽到杉森這番話,給了一個否定的回答。

或許是因爲杰倫特在一旁打氣鼓舞了卡爾,要不然就是可能因爲他想到其他該說的話,所以卡爾開口說道:「對了,哈斯勒先生,請問你打算以後怎麼辦?你的上司同時也是你的朋友喬那丹·亞夫奈德警備隊長告訴我……」

哈斯勒低下頭來,往左右搖晃了好幾下。雖然這是個緩慢的小動作,卻是滿懷着絕望氣氛的沉重動作。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剛剛纔知道艾賽韓德在這裏的。」

他們儲藏的乾草(冬季時要拿來當作養在棚屋裏的馬匹糧草)好像相當充分,所以那些騎警隊員們爲我們鋪了新的乾草在牀鋪上。

「杉森,杉森你說得對,真是酷斃了!」

哎唷!是卡爾在小聲說話。我往旁邊一看,卡爾把手臂撐在棚屋的窗框上,正在看着外面。他一看到我,甚至立刻就把手指頭直豎在嘴巴前面。我們這六個密探互相確認彼此的存在之後,這時才又再靜靜地觀察這對父女。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能丟下主人不管。」

突然間,就只有夜的聲響填滿了棚屋四周圍。杉森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注意聽,他覺得有必要對自己的話多加解釋。

哈斯勒忽然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炯炯的目光,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就是哈修泰爾的敗亡。讓他的血一滴不剩地流光,完全毀滅!」

「請問你是指涅克斯·修利哲嗎?」

就在那扇門發出關門聲的同時,六個密探的動作也僵在那裏。

剛纔哈斯勒是摟着艾波琳的肩膀,艾波琳則是靠在哈斯勒的腰際,他們是這樣走進棚屋的。那副模樣,照卡爾的說法,雖然可以用感情融洽來形容,可是艾波琳一走進棚屋就立刻默默無言地躺到牀上去,哈斯勒也只是靜靜地看着女兒,然後坐到桌子前。從那時候到現在,那副姿勢。

從妮莉亞的嘴裏所講出來的『責任』兩字好像帶着形體浮在半空中了。於是,有好一陣子都沒有任何人開口講話,就這樣經過了一段沉默的時間。

哈斯勒有些難爲情,但還是閉着嘴巴,卡爾先是搔了一下下巴,不久之後,卡爾又再開口說道:「剛纔不久前,我看兩位進來的模樣,看起來好像非常感情融洽的樣子……」

不管怎麼樣,蕾妮和艾波琳躺在讓吉西恩覺得尷尬的乾草上睡着了。她們選了一個最靠近壁爐的牀鋪,互相緊貼着,表情疲憊地睡着了。而妮莉亞則是盤坐在壁爐正前方,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少女的臉之後。轉過頭去看坐在桌子前的哈斯勒。

「他是叛亂分子,不是嗎?」

哈斯勒不做回答,而妮莉亞的眼睛則是開始往上揚起。妮莉亞還是坐在壁爐前面鋪着的皮毛毯上,把雙腿收在膝蓋下,用這種姿勢說道:「請問一下,你現在到底是在想什麼呢?你該不會是想幫涅克斯幫到底,助他叛亂成功之後飛黃騰達,讓艾波琳變成一位高貴的仕女,嗯,你如果這樣想的話,我勸你放棄這種想法。」

在這一瞬間,妮莉亞臉色發青。她很快地跑到牀鋪旁邊,擋住艾波琳和蕾妮。哈斯勒瞪了一眼妮莉亞之後,往前踏了一步,妮莉亞隨即嚇得臉色蒼白地抬頭看哈斯勒。她咬緊下脣,把兩隻手臂左右張開,從哈斯勒的眼睛裏面隨即迸出了火花。就在這個時候,「站住!」

「我是指我的心臟啦。」

妮莉亞的答話是在一眨眼間冒出來的。可是哈斯勒的答話卻變得更加緩慢。

「那麼我女兒的將來呢?」

哈斯勒的頭稍微左右搖晃了一下。他了解妮莉亞的意思。接着,妮莉亞就把雙手叉在腰際,說道:「那麼,到底有什麼困難的地方?雖然你的臉孔有整容過,但是艾波琳認得這個爸爸。剛纔你一開口說話,艾波琳就認出你了,這你還記得吧?這麼一來,連這個也不是問題了。你就躲藏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做好你應盡的責任吧。做好艾波琳的父親所應盡的責!任!」

哈斯勒正在用疲倦的眼神一直盯着艾波琳瞧個不停。而在桌子對面,是卡爾坐在那裏,他看了一下哈斯勒,又再看了一下艾波琳。

可是溫柴仍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臉孔。他的臉上依然還是隻有他的嘴巴在孤單地動着。

呃啊啊!我簡直快昏倒了。棚屋的門突然被打開,某個白色的東西忽地往前面跳了出來。那是一面迎着夜風而飛揚起來的白布之類的東西,而白布下面則是杰倫特的那雙腳。然後,那片白布用杰倫特的聲音說道:「兩位!天氣這麼寒冷。你們兩位要講一些父女間的親熱話是很好,但是請至少先蓋上這個再說吧!」

「嗯?」

「謝謝你,杰倫特。」

卡爾看着哈斯勒緊皺着的額頭,說道:「爲什麼要那樣追隨他呢?他和你約定好要達成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願望呢?」

艾賽韓德則帶着不滿的語氣在嘀嘀咕咕。此時,另一個聲音傳來。

我覺得胸口被砰地刺穿了過去。從卡爾文雅的嘴裏是不會說出這種爽直的話,妮莉亞這番話讓我聽了非常爽快。哈斯勒毫無表情變化地看着妮莉亞,但他的眼睛卻稍微開始眨了起來。

「是的。嗯……,我會拿出一些錢來,一筆足夠讓他們兩人重新出發的資金。哈斯勒是有名的劍士,所以到哪裏都應該會很安會。如果讓他們兩個人靜靜地離開,這樣很好,很好啊。」

艾波琳用呆愣的眼神回頭看了杰倫特,可是她都還來不及說什麼,杰倫特就已經像是得了傷寒發燒過度的人,一面笑着一面走進棚屋。哇哈哈!砰!

卡爾爲了講這短短的幾句話,好像已經把所有力氣都用盡似的,又再度閉起了嘴巴。卡爾把手臂靠在桌子上,看了哈斯勒一會兒之後,他嘆了一口氣,背靠到椅子上。他一面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面說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哈斯勒先生。」

「令嬡需要的是她的父親。就目前而言,能夠給艾波琳小姐的,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會比這個禮物還要來得大。艾波琳小姐的將來是她的責任。而且等到需要煩惱將來的時候,應該已經過了許多年。

「……是的。」

「不,別客氣。哈哈哈!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吧。可是晚上很冷,請趕快進來吧。」

哈斯勒像是突然冒出來的問話使得卡爾愣了一下。

「這個嘛,妮莉亞小姐,你好像想錯了。對我而言,如果他們兩個人希望離開,我並沒有權力可以限制他們,不是嗎?哈斯勒又不是我們的俘虜。所以那是他們的自由。而且妮莉亞小姐你說到要幫忙的事,這其實是你的自由。」

「那麼你就改回來啊!」

「咦?」

※ ※ ※

哈斯勒面帶着憂鬱的目光看着妮莉亞。妮莉亞把雙腿往左右放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說道:「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很清楚,涅克斯現在已經無望了。那個笨蛋賈克他也很清楚這件事實,不是嗎?」

妮莉亞昕到卡爾這番平靜陳述的話,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嗯。

可是那股顫抖一出現就隨即消失不見了,妮莉亞繼續用清脆的聲音說道:「而且艾波琳並不在乎是不是能當個高貴仕女。如果她一直待在哈修泰爾家,哼嗯,雖然內心裏會很不高興,但再怎麼說也是哈修泰爾家的小姐,應該會嫁給不錯的人家,甚至將來也會被稱爲高貴仕女。可是艾波琳卻從那裏逃了出來,不是嗎?你是她的父親,就應該瞭解女兒的心纔對啊!」

「你說這是當然的事,可是你居然無法理解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你剛纔說無法理解我的憤怒……」

杰倫特如此說完之後,兩隻手臂合抱着就轉過身來。他一面顫抖着一面走來的時候,發現到我們幾個人貼在棚屋的邊牆上僵直地站着。杰倫特睜大他的眼睛。

嘎吱!

「咦?你們在這裏做……?」

我們有好一陣子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來,只是呆站在那裏。幸好,艾波琳和哈斯勒都沒有察覺到什麼,他們又再回復至剛纔的樣子。

「各位,請不要講話。」

「他已經在這裏待三十分鐘了。」

「我們來問問他看吧。」

「這我知道。可是忠誠是我的份內事,服從也是我的份內事。」

杉森一聽到溫柴的聲音,又被嚇了一跳,他回頭往我旁邊看。溫柴站在我旁邊的陰影下,微微露出牙齒笑了出來。

杰倫特走向哈斯勒和艾波琳,並且嘻嘻地笑着說道。他把手中拿着的被子遞給哈斯勒,可是哈斯勒卻沒有說什麼。杰倫特隨即聳了聳肩,把被子披在艾波琳的肩上。

杰倫特張大嘴巴看着哈斯勒,而哈斯勒則是一副皺着眉頭的表情,盯着桌子看。

「這樣算是感情融洽嗎?」哈斯勒這一回還是一副嘴巴僵硬的樣子,使卡爾有些驚慌失措。我看到亞夫奈德突然微笑,轉頭一看,就看到杰倫特正在對卡爾打氣。杰倫特揮着手臂,用嘴形說着:『他很沉默寡言,所以你不要覺得泄氣!卡爾!這個人一定是需要人幫忙!你再試試看吧!』我看到他那副激動的臉孔,趕緊把嘴巴掩住,以防自己大笑出來。

這是我認識哈斯勒以來,頭一次看到他這麼憤怒的模樣。他的聲音雖然很低沉,卻激烈到簡直讓杰倫特的嘴巴一下子凍結住了。

杉森一聽到妮莉亞的答話,整個人都呆住說不出話了。咦?就連妮莉亞也一直在這裏嗎?我抬頭一看,棚屋的低矮屋頂──爲了要抵擋山裏的強風而建造出大而且厚實的平緩屋檐──從那裏可以看到一雙腳在前後搖晃着。呃。她一直坐在那上面嗎?

「啊,剛纔我踩到的就是那個啊?」

站在我身旁的杉森發出了一聲簡直快斷氣的呼吸聲。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且悄聲地說:「杉森……,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掉在你的腳邊啊?」

「你是指哈斯勒先生和艾波琳小姐?」

「要不要我告訴你,我是什麼樣的心情?」

「哈斯勒要是和艾波琳就這樣逃跑掉的話,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咦?啊,他很好。雖然他看起來像是很擔心你和令嬡。不管怎麼樣,他告訴我,他希望你和艾波琳小姐能找個可以平平安安過日子的地方,定居在那裏。他說你的不幸甚至不該是由你來承擔的事,你應該去重新找回太久沒有享受過的幸福。」

我現在仔細一想,哈斯勒可以說是處在一個很少有的狀況中。哈斯勒是涅克斯『丟下不管』的屬下。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脫離主從關係了,而我們好像也沒有權抓他。當然啦,如果要追究起來,哈斯勒是國王的敵人,因此就是我們的公敵……。溫柴就很明確地指出了這一點。

就在我們兩個你來我往地說着這種胡謅出來的閒話時,艾波琳向杰倫特道謝。

哈斯勒過了一會兒之後,依舊低着頭,他這才說道:「人是無法像故事情節那樣生活的。」

杉森難以置信地說道:「咦?你也一直在這裏?這片陰影裏面到底有幾個人藏在這裏啊?」

整棟棚屋是一間巨大的建築物,可是內部則是用好幾道牆壁橫隔成一間間。我們所使用的房間是旅行者們休息用的房間,裏面除了鋪有乾草的一些牀鋪、小桌子以及壁爐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傢俱。只有牆上幾個釘子和隔板可以掛或放行李,整間室內就只有這些東西了。

除了吉西恩跑去向騎警隊長詢問有關經過中部大道的難民動向,其他人有的懸腿坐在牀邊,有的靠在牆上,我們全都看着坐在桌子前的兩個人。

卡爾費了好久的時間才得以再度開口說話。哈斯勒的極端憤怒甚至影響到那位不知擔憂的矮人敲打者艾賽韓德,使他嚇得目瞪口呆,他表情蒼白地偷瞄着哈斯勒。卡爾說道:「我……,如果我說我能理解你的憤怒,那根本是胡說八道。」

從黑暗之中傳來溫柴的這句話,彷彿就像是吹向陰影的山風般。那是種低沉卻很兇猛可怕的聲音。卡爾面帶着思索的表情看了一眼他們兩人之後,說道:「雖然說可以把盜賊綁在絞首臺上,可是卻沒辦法把盜賊偷東西時用的錘子或撬棍等東西繩之以法,不是嗎?」

過了一會兒之後,卡爾小心翼翼地說道:「可是就我所知,你的主人希望你離開他啊。」

「呵呃呃……。我簡直快暈過去了。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安靜地進去吧。」

卡爾又再從窗戶悄悄地伸出頭來,他聽到杉森這句話,露出一個很感興趣的表情。杉森看着遠遠地在峭壁端的那對父女,然後拉着垂到前額的頭髮,說道:「如果他們就這樣逃跑掉了,反而比較好。」

「你要我送給我女兒一個逃亡者的生活嗎?」

「是啊,我對此很煩惱呢!」

哈斯勒費力地開口說道:「我是個早已放棄當父親的人。我因爲被脅迫而逃走,因爲那卑鄙的慾望而交出了我的女兒。」

這一瞬間,我們每個人的動作簡直是叫人看了哭笑不得。杉森像金魚嘴那樣吧嗒吧嗒地動着嘴巴,而且瘋狂似的左右搖着手,而艾賽韓德則是把兩隻手臂高舉着,一直搖個不停。溫柴直豎起他的眉毛,一面用雙手掩住嘴巴,一面發出嗯嗯的聲音;卡爾則是趕緊進去窗戶裏面,結果摔了一交,傳來砰地一聲以及卡爾的呻吟聲。杰倫特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我們,非常辛苦費力地接着說:「……什麼呢?請告訴我吧,你們這些山嶺啊!」

妮莉亞突然間猛然站起來,走向牀鋪。妮莉亞用一隻手指着躺在牀上的艾波琳,而哈斯勒的臉上則彷彿像是看到蛇發女怪似的,顯露出僵硬的恐懼感。妮莉亞指着在睡覺的艾波琳,說道:「你的女兒,她在乎的,不是要一個時代風雲人物或者偉大的叛亂分子之類的父親,她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叫他爸爸的父親。你不懂我在說什麼嗎?」

呃!密探的守護者杰倫特滿懷着崇高的熱情,喊道:「請告訴我,星星啊!風啊!你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啊!創世以後你們繼續存在於這裏,一定無言地用雙眼看見了許多事物吧。那麼現在請你們告訴我吧!哈哈哈!艾波琳小姐!真是個美好的夜晚,不是嗎?這是祈禱!這是信仰啊!」

溫柴從剛纔就一直靠着牆壁一動也不動地站着,他的身體部位好像只有嘴巴還活着似的傳出了說話聲。溫柴靠站在牆邊的姿勢一點兒也沒有移動,只是面無表情地怒視着哈斯勒,並說道:「你不要想輕舉妄動!」

「我聽說你的綽號是『熱劍格蘭』。」

卡爾開口說話了:「哈斯勒先生,你和令嬡聊得愉快嗎?」

「嗯,艾波琳已經找到父親,哈斯勒則是找到了女兒,不是嗎?他們就這樣逃走,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兩個人可以永遠幸福地生活……,嗯,這樣一來就皆大歡喜了啊。」

妮莉亞突然間咯咯笑了出來。她一定是想到了錘子被綁在絞首臺上搖搖晃晃的模樣。可是,溫柴卻一點兒笑容也沒有,他說道:「哈斯勒……並不是道具。他是以自由的意志來聽從涅克斯的話。」

「這個嘛……『從此他們就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是我所喜歡的故事結局,而且我也認爲這是可能的事。」

杉森用得意洋洋的聲音喃喃自語着。而一直在上面聽我們說話的妮莉亞則是輕輕地笑了幾聲,就把三叉戟伸到下面插在地面上,然後就順着三叉戟溜了下來。真是厲害!妮莉亞背靠在窗戶旁邊,向着頭伸出窗外的卡爾耳邊悄悄地說道:「難道不能明天一大早就和他們分道揚鑣嗎?卡爾叔叔?」

「隊長大人他是否無恙?」

「嗯?呃,這個嘛。哈斯勒要是想逃,他能往哪裏逃?」

「我想這麼做的時候,你以爲你能阻擋得了我嗎?」

杰倫特突然插話進來,使原本想要大喊出來的妮莉亞閉上了她的嘴巴。哈斯勒用疲憊的眼神看了看杰倫特,而杰倫特則是歪着頭疑惑地說道:「這個嘛?您現在是不是把自己誤認爲是三百年前的哈修泰爾大人了?不管主人處在何種地步,都要一直把他當主人那般地追隨侍奉……是這個意思嗎?」

哈斯勒突然怒視着牀鋪。咦?他幹嘛突然這樣瞪着艾波琳和蕾妮……,蕾妮?哈斯勒從椅子上站起來,指着蕾妮,用令人生畏的聲音說道:「那個丫頭應該是哈修泰爾的女兒。對吧?」

哈斯勒像是看到很稀有的東西似的看着溫柴。

吉西恩請他們不要因爲他是王子而給予特別的優待,但是騎警隊長說這是冬季出外的所有旅客們應該受到的待遇,使得吉西恩變得有些尷尬。

「請不要拿我和那個騎士笨蛋相比較!」

在他說話的那一刻,從嘴脣上浮現出一個兇惡而且冷酷的微笑。

「北部的那些笨熊這樣稱呼你,我不見得會認同。」

哈斯勒噗嗤笑了出來。他坐在桌子前,連看也不看溫柴一眼,說道:「你的異想天開也未免太會挑時間了。因爲,我現在根本沒有想要做什麼啊。」

是誰長吁了一口氣?如果不是亞夫奈德,那可能就是坐在他旁邊的杉森吧。我鬆了一口氣的長吁聲實在是太大聲了,纔會聽不清楚其他人的長吁聲。哈斯勒一邊坐在桌前,一邊對卡爾說:「我現在就連看到那個丫頭和我女兒躺在一起,我也覺得無法忍受。」

「蕾,蕾妮小姐一點兒過錯也沒……」

從卡爾顫抖的嘴裏費力地吐出像是話語的聲音。哈斯勒並不作回答,卡爾則是咬着嘴脣,大大地深呼吸。妮莉亞因爲陷入到不像人類所散發出來的恐怖感之後,好不容易纔解脫了,她開始抽泣着,而溫柴見到她那副模樣。皺了皺眉頭。就在亞夫奈德笨手笨腳地要安慰她的時候,哈斯勒說道:「沒錯。只要是帶着哈修泰爾之名的人,我就想要一個也不剩地全殺掉。我只要一想到他對我家人所做的事,我就會對他家人憎恨至極,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可是你打算怎麼做?你的憎恨能夠毀壞的也只是你自己的生命而已。你再怎麼企圖掙扎,也不能拿侯爵怎麼樣啊。而且就算是涅克斯,在現在的情況之下,也無法對付侯爵。你應該要想想現實才對,不是嗎?」

「我要是那時候有想到現實,就不會去參與叛亂了!」

卡爾的嘴巴都僵住了。哈斯勒像是在吐出火焰似的說道:「我要讓哈修泰爾在我腳前結束他卑鄙的生命。我一定會這樣做的。」

「你不能原諒他嗎?」

一個平靜的說話聲音突然傳來。我轉頭一看,在那裏,是從剛纔就一直在笨拙地安慰妮莉亞的亞夫奈德。他還是隻看着妮莉亞,不過,這句話確實是他說的。哈斯勒說道:「要我原諒他?」

亞夫奈德稍微撫摸妮莉亞的肩膀,然後慢慢地站起身子。他靜靜地轉身看哈斯勒。他迎視哈斯勒激烈燃燒着的目光之後,稍微低下頭,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是的。」

「爲什麼應該要原諒他?」

「我也是隻接受過他人的原諒,不曾原諒過誰,所以無法正確地告訴您什麼……,不過,人們爲什麼說優比涅的枰杆是直的呢?」

亞夫奈德的平靜語氣使哈斯勒回到他原本的沉默寡言。亞夫奈德先是露出苦惱的表情,然後他指着杰倫特,說道:「你問看看杰倫特吧。」

「咦?咦?我嗎?」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他身上,杰倫特立即用慌張的語氣答道。亞夫奈德點了點頭,說道:

「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是你很不愉快的記憶,不過,涅克斯·修利哲曾經想把你殺死,你還記得吧?」

呃,啊?對了!在大迷宮的時候,杰倫特差點就被涅克斯給殺了。如果不是有神龍王,他應該是已經死了。杰倫特一面圓睜着眼睛,一面說道:「啊,那件事啊……,我當然是還記得嘍。因爲那是一次很獨特、很難經歷到的經驗。哈哈。」

「我想也是。可是今天傍晚,你並沒有對他表示任何憤怒之意。」

通往正面的那條路上,有一名騎士站着。當兩人的距離縮減到十步左右時,對方便傳出生硬但不失冷靜的聲音。

「站住!」

伊爾斯和賀滋裏迅速移動,衝向走下階梯的人,並且各自拔出了他們的劍。然而,入侵者只是靜靜地站着,於是,賀滋裏把擱置在地板上的提燈往上提起。透過提燈的照射,出現的是亨德列克那張冷漠的臉孔,賀滋裏不禁發出難以置信的呻吟聲。

他的眼睛非常仔細地檢視整個通道,可是到處都看不到亨德列克的身影。此時,梅達洛爲了要趕來扶住堪德里,從左邊拿着流星錘奔跑過來,他瞄了一眼萊思伯克。萊恩伯克看到梅達洛的臉色發青。梅達洛尖叫着:

可是那把戰斧卻只是橫越空中,碰撞到牆壁,迸出猛烈的火花。

「關聯?所有事情都是由八星和路坦尼歐的魔法之秋開始的!」

在他旁邊,萊恩伯克面帶沉痛的表情,茫然地望着亨德列克消失的那條通道。

「嘎啊啊!」

「那麼你們可以保證不會從後面攻擊我吧?」

賀滋裏用驚慌的表情避開了亨德列克的視線。可是伊爾斯仍然保持着用劍直指亨德列克心臟的姿勢,冷冷地說:「請回去吧,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轉過頭去,就在此刻,堪德里一邊破口大罵,一邊丟出了戰斧。

地下室的陰溼冷空氣湧了上來,使他的嘴裏吐出白色的煙氣。

「是的。神沒有辦法改變,但人類卻是可以改變的。」

哈斯勒帶着冷靜的表情,開始講故事。我們全都一個接着一個地被吸引到他的故事裏面。

「他改變之後的模樣?」

伊爾斯連手肘也燒得焦黑,他緊抓着手臂,翻滾到地上。而賀滋裏看到這幕,嘴裏含着血大叫,想要讓身體從牆上下來,可是他的身體被完全緊貼在牆上,根本動彈不得。亨德列克低頭看着伊爾斯,說道:「我就讓你遵守騎士風範,聽從君主的命令到最後一刻吧。讓你和發誓同甘共苦的戰友在一起。」

亞夫奈德仍然還是很鄭重地說道,杰倫特則是露出十分驚慌的表情,笑了出來。亞夫奈德又再看着哈斯勒。

「天啊……!」

響起了堅定同時帶着柔和的腳步聲。一個巨大的生物,即使巨大卻還不失其敏捷與柔和的生物,它特有的輕柔但同時卻又沉重的腳步聲開始傳來。過了不久之後,亨德列克的前方半空中隨即出現了一對紅色的眼睛。

砰!賀滋裏撞擊到牆壁,連慘叫聲都還來不及喊出,就只是瞠目結舌地瞪着前方。可能是因爲他咬到舌頭,所以從嘴裏流出了一條細細的血柱。剛纔倒在地上的伊爾斯見狀,破口大罵着拔出匕首,想要去刺亨德列克,可是在下一瞬間,他卻叫出了像是肺腑被撕裂開的慘叫聲。

這番兇言惡語使賀滋裏驚訝地張大嘴巴,也使伊爾斯兇悍地高喊着衝向他。

而亨德列克則是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堪德里。亨德列克的下巴一移動,梅達洛原本把流星錘舉到肩上的手臂便隨即僵住了。梅達洛臉色慘白地看着亨德列克,正想要說話,但是說不出任何話來。此時,萊恩伯克說道:「你是周遊過許多地方的人,就連野蠻人的這一招,你當然也有機會學到。你這招是不是南方野蠻人所使出的那種眼神招術?」

接着門那裏就傳來了一陣強烈的爆炸聲。轟隆隆隆!

「你請走吧。我們是無法阻擋得了你的。」

「當然可以理解。謝謝祭司。」

※ ※ ※

亨德列克以驚人的氣勢奔下階梯。在這一刻,他雖然感覺有股誘惑想要不管這階梯,用空間傳送術直接下去,但他還是強忍着,只用兩條腿走到地下層。亨德列克想讓對方來擋他,因爲這樣一來,他才能讓他這次的侵襲變得正正當當。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能夠抵擋得了他亨德列克。

萊恩伯克在這一瞬間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整個人感覺毛骨悚然。他喊出無意義的尖叫聲並且縱身一跳,但已經爲時已晚,他發現縱身跳躍已是無任何作用了。俗話說:在死亡的前一刻,整個人生會在眼前掠過。那根本是胡說八道。砰!看來恐怕是連撞擊的感覺也無法感受得到吧。

然而,顫抖的手臂所丟出的戰斧,卻飛向離目標非常遠的地方。

「就連我的主人也原諒你們了。」

啪啊啊!

「最大的差異點?」

「神是無限的,是不變的。如果會改變就不是神了。可是人卻會改變。而且我們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我們必須記得對方是一定會懂得改變的人類。嗯,我這樣解釋,各位可以理解了吧。」

哈斯勒慢慢地抬頭。他看了房間裏的每個人。除了溫柴以外,其他人全都被他炯炯的目光給看得不得不撇過頭去。

砰!萊思伯克喊出短短的一聲尖叫聲,可是亨德列克還是背對着他們,冷冰冰地說:「堪德里並沒有死。堪德里身爲騎士,現在應該是比死還更加痛苦不已吧。」

這一次,和剛纔不一樣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杰倫並身上。杰倫特開始搔着後腦勺,亞夫奈德則是露出了微笑。

大家覺得很神奇地看着杰倫特。杰倫特則是像傻瓜般笑了出來,說道:「因爲我原本就有崇高而且慈悲的品德。那個,艾賽韓德。別人說話的時候那樣笑,不太好吧。請你別這樣,好嗎?啊,謝謝。嗯,是,如果我說沒有必要特別去憎恨,這樣說行得通嗎?」

賀滋裏看到這情況,帶着驚慌的語氣說道:「亨德列克大人!雖然我們知道這樣做會讓您覺得很不高興,但是我們是奉了大王的命令,守在這裏不準任何人進去。大王應該不會連您也要阻擋,可是我們不能用自己的意思來解釋大王的命令吧。

卡爾表情認真地問道:「你的主人……爲什麼這麼恨拜索斯和哈修泰爾,你可以告訴我們嗎?這和你主人聽說的那八星有什麼關聯呢?」

「萊思伯克!」

亨德列克疾言厲色地說道:「雖然沒有人要我來,可是也沒有人叫我不要來。不對,我應該修正這句話。如果有人敢叫我不要來,我就會除掉這個人。」伊爾斯的劍尾端晃動了幾下。這並不是因論恐懼感所致,而是因爲他下定決心時所自然流露出的高級劍術,藉着劍尾端巧妙晃動,來暈眩對方的目光。他真不愧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伊爾斯。現在他正打算要『殺死亨德列克』。

而萊思伯克則是趕緊舉起戰戟,追蹤如煙霧般消失不見的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話一說完,便揮了揮手,伊爾斯接着就飛了起來。伊爾斯一邊胡亂蹬着,一邊騰空飛越來,然後就被嵌在賀滋裏的對面牆壁上,他們所在的那兩面牆的中間正是有鐵門的那面牆。兩名騎士彷彿就像是刻在門的左右邊的雕像。賀滋裏一面喘氣一面想要說話,可是亨德列克不理會他們兩位騎士,逕自走向那扇門。亨德列克用雙手試着推了一下門,然後他躊躇了一下,說道:「有魔法?」

這是人類建造出來的地方。亨德列克環視周圍之後,更加確信是這樣。這並不是矮人所建造的,而是人類粗糙的技術。不過,雖然說是很粗糙,但這是和矮人的精緻華麗的手法相較時的說法,事實上,這已經算是一座很壯觀的建築物了。然而,從什麼時候人類開始有能力建設如此雄偉的地下建築物呢?

所以,請您一定得回去。」

「是嗎?真是令人驚訝。我以前一直以爲只有戰士們纔會這種招術。」

賀滋裏喊出難以區分出是尖叫聲還是用力出招的聲音,並且衝向亨德列克,可是在下一瞬間,他的身體卻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後下一秒鐘,賀滋裏就頭朝地下,往牆壁方向飛了過去。

「正如剛纔偉大的伊爾斯大人所說的,我現在沒有心情開玩笑,而且情況也不容許我這麼做。我必須看看你們在裏面做什麼!你們是要把劍放回劍鞘裏再死,還是要把劍拿在手上受死?」

萊恩伯克出乎自己意料地倒在地上了。地面是確實存在的,所以身體碰撞到地上當然非常痛。可是萊思伯克迅速一個翻滾站起身子,他低矮地揮着戰戟,並且穩住身體的重心,狠狠注視着自己所站着的地方。在那裏,亨德列克正在慢慢地轉過身體。

萊恩伯克處在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簡短有力地說道。亨德列克立即停下了腳步。與其說他是因爲聽從這個命令句,倒不如說他是因爲這聲堅決的命令句,這是一句毫無不安與疑慮,甚至一點也不顧有權命令者之權威的命令句。他似乎是因爲這句十全十美的命令才產生這種反射作用的。

亨德列克就這樣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之中,而堪德里則是敲打着地板,喊出夾雜着淚水的高喊聲。

哈斯勒舉起雙手,慢慢地把頭髮往後掠了過去,然後像只掉到水裏的青蛙般顫抖着身體。

「是的。雖然說神會保佑我們,但我們本身並不是神。我們是人,所以會犯錯、會造罪。可是我們知道我們會改變,不是嗎?我們雖然壽命很短,但事實上也算是活得很長久的,艾賽韓德!我剛纔不是說請你不要那樣笑!呃,那麼長久的時間裏,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改變,所以我們會互相原諒。這就是神與人的最大的差異點。」

問他問題的人是萊思伯克,他輕鬆地拄着一根像是很沉重的戰戟站在那裏。因爲剛纔亨德列克所引發出的騷動聲音,就算不是矮人,也能聽得十分清楚。亨德列克不作回答,繼續往前走去。萊思伯克還是一動也不動地拄着戰戟,站在那裏瞪視正在接近他的亨德列克。兩個男人之間一片寂靜,只聽得到亨德列克低沉的腳步聲。就在這時候,「受死吧!」

「這是鍛練過精神層面的人才會的技術。我國的戰士當然很難做得到。不過,你打算要這樣繼續妨礙我嗎?」

亞夫奈德鄭重地說道。這使得杰倫特露出大受驚慌的表情。杰倫特又再胡亂搔着後腦勺,然後說道:「嗯,那是因爲我看到他改變之後的模樣。」

「你看起來像法原諒他了。」

「嗚啊啊!」

可是尚未走完三步,堪德里就又再喊出慘叫聲,摔倒在地了。

「是……。如果硬要這麼說的話,嗯,是這樣沒錯。」

堪德里一揮擊到牆壁,便感覺手腕一陣碎裂的痛苦,並且跪倒在地。

梅達洛整個臉孔都皺在一起了。梅達洛是一個知道敬佩神聖,所以將騎士道昇華爲近乎神聖的騎士,因此,亨德列克這番話對梅達洛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他聽了之後低下頭來。可是他的戰友卻把頭抬起。在亨德列克轉身的那一瞬間,堪德里口出穢言,並且甩開萊恩伯克的手臂,往前跑過去。

緊貼在牆上的賀滋裏發出呻吟聲。那扇鐵門到剛纔不久前,都還橫擋在亨德列克面前,而現在,它竟然就像一張紙那樣被弄皺,而且亂七八糟地掉在地上。亨德列克就這樣長驅直入地進到裏面去了。

「你們確實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從後面攻擊我。你們只是要把我困在這種黑暗發臭的老鼠洞裏。」

「祭司,請您解釋一下吧。」

哈斯勒帶着沉重的表情,一面看桌子,一面說道:「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哈修泰爾會洗心革面?」

房間裏面突然洋溢着一股平靜的感動。長生不死的神會羨慕我們嗎?無法做改變的神會嚮往我們嗎?

「我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而且情況也不容許我們這麼做。沒有人請你來這裏。請回去吧。」

有火把零零星星地掛在牆上,投射出陰沉的火光。亨德列克帶着可怕的眼神,一直盯着前方不斷走去。他一邊走,影子就隨着他的腳步忽隱忽視,令人覺得眼花繚亂。

「呱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後,亨德列克的前方出現了三岔路。

賀滋裏把手臂左右張開來,態度懇切而且和氣地說道。然而,亨德列克還是面帶一副冷酷的表情。

「很難嗎?」

亨德列克一直往前走去。

「你怎麼有辦法做得到呢?我的意思是,他是曾經想殺死你的人啊。」

「啊啊啊!」

亨德列克轉過頭去瞪着緊貼在牆上的伊爾斯。而伊爾斯則是不顧手臂被燒掉的痛苦,還嘻嘻笑着說:「卑,卑鄙的……魔法,當然是有附着在、在門上嘍。咳呵!對於瘋狗,當然要用瘋狗來、來對付……」

亨德列克緊閉着嘴巴。伊爾斯和賀滋裏擋在門前,顯而易見的,他們一定有事隱瞞他。亨德列克滿是壓抑的聲音從脣間吐出:「你們兩位在做守門將的事,那麼,這扇門後面有什麼東西呢?」

「呀啊啊!」

「亨德列……!」

嗒嗒嗒嗒嗒。

「站住,你是誰?」

一個像是火山爆發似的怪聲傳來,同時左邊通道上猛然飛來了一把戰斧。堪德里以平生最強的氣勢揮出了戰斧,用老鷹般銳利的眼神精確瞄準了亨德列克的頭部,揮砍過去。咻!

啪嗒,啪嗒,啪塔。

「這叫做殺氣。」

哈斯勒聲音沙啞地如此說完之後,搖了搖頭。

「呃呀啊啊!」

「可是就連我的主人也無法原諒拜索斯和哈修泰爾啊。」

這陣咆哮聲雖然只持續幾秒鐘,但是回聲卻一直迴盪在整個通道上,久久才停下來。那隻生物把黑色的兩隻手臂往左右張開,從張開的兩隻手裏猛然冒出像匕首般的指甲。那些指甲颳着左右牆壁,迸出刺耳的摩擦聲音及火花。嘎嘎嘎嘎!

亨德列克還是皺着眉頭,只有嘴巴笑了出來。

亨德列克努力強忍住想要一次扭斷伊爾斯脖子的衝動。他緊握了一下拳頭之後,盯着那扇鐵門。他的嘴脣稍微動了幾下,沉甸甸的鐵門便立刻震動了起來。賀滋裏的眼珠子簡直都快要迸出來似的,他驚訝地看着鐵門,數千磅重的鐵門彷彿像是草笛般不停抖動着。(編按:草笛就是用樹葉或草以嘴吹奏的天然樂器)

「亨德列克大人?不,您怎麼會來這裏……」

伊爾斯的劍以可怕的速度朝着亨德列克的心臟刺進去。可是在下一刻,伊爾斯的劍卻不知消失到何處,而且他還因爲失去重心,膝蓋猛然碰撞到地面上。

「我就知道是你。賀滋裏和伊爾斯呢?」

「你得說出我一定要這麼做的三個理由纔行。」

啪噠啪噠。

亨德列克走完階梯之後,看到一扇巨大的鐵門。在鐵門的前方,站着兩名騎士──伊爾斯和賀滋里正在守衛着那扇門。

那隻生物立刻往前衝來。而亨德列克還是一徑向前直直走去。

通道上只剩下亨德列克一個人。和剛纔不同的是,現在什麼東西也沒有了。亨德列克用始終如一的速度往前走去。

紅眼睛在至少高度五肘的地方閃爍着。而在眼睛下面,則是傳出了細微的呼吸聲。而且有一股非常臭的味道撲鼻而來。隨即,那隻生物就喊出一陣快讓地下通道倒塌的怪聲。

「呱啊啊啊啊啊!」

「呃呃啊啊啊!我,我的手臂!哇啊啊!」

萊恩伯克看到堪德里不顧一切想衝過去,臉上便浮現出不高興的表情。他一面呻吟着,一面阻擋住想要衝向前去的堪德里,並且冷靜地說:「我們會秉持騎士精神,不會從後面攻擊你的。」

在他的正前方出現了一個裝飾華麗的拱門柱,而下面則是一扇很壯觀的門。亨德列克看着拱門的裝飾,搖了搖頭。人類,人類。就只有人類雕刻在上面。有一個拿着劍在咆哮的男子,以及被男子的手拉着的美女。還有踩死龍的戰士和壓制神的真理的賢者們的模樣。

亨德列克用力將門推開。那是一扇既沒有實際上鎖,也沒有用魔法鎖住的門。那扇門往左右開啓,發出一陣令人覺得不祥的碰撞響聲。因爲是在密閉的地下室,所以那聲音簡直讓人震耳欲聾。

亨德列克以銳利的目光盯着房間裏面。

房間裏面的景象更是令人覺得啼笑皆非。四面的牆壁掛着華麗的壁氈。壁氈上畫着一些令人想像不到的華麗圖案。有挖掘土地的人類、征服大海的人類、在城塔上俯瞰大地的人類、奔跑於染血戰場上的人類、歌頌人類的人類、讚美人類的人類、人類、人類、人類。

在所有裝飾和雕刻裏一定會出現的精靈、矮人、龍、妖精等,在這裏完全都沒有發現到他們的蹤影。不對,是有龍出現。但那頭龍是在青筋突起的戰士拳頭上,縮小到令人覺得可笑的程度,看起來簡直像是長有翅膀的小狗般,戰士一手抓着那頭龍的脖子。龍長長地伸出舌頭,癱在那裏,戰士對於自己抓着這頭驚人的戰利品,並沒有顯露出任何冰冷的目光,而是看着前方在微笑着。而美女則是對那個戰士投以讚賞的眼神。

亨德列克覺得頭昏眼花地看着房間正中央。有一個草綠色的祭壇。本來應該是藍色的綢緞,卻在火把火光之下看起來像是不祥的草綠色。而在祭壇周圍,有三人還有一名妖精。

站在祭壇前面的傑洛丁和查奈爾已經拔出劍來,站在那裏看着門的方向。然後,祭壇後而則是站着那一位答應完成亨德列克的夢想,買走了亨德列克的人生的人。亨德列克喊着他的名字:「……路坦尼歐。」

傑洛丁和查奈爾所期待聽到的字並沒有緊跟着被說出來,他們隨即露出驚慌的表情。他們立刻用憤怒的表情拿緊手上的劍。可是亨德列克根本不看他們的臉孔,他把目光從祭壇後面的男子──路坦尼歐·拜索斯的臉上轉移到坐在祭壇一角的妖精身上。

「達蘭妮安。」

達蘭妮安的臉龐非常憔悴。以前總是像在襯托她背後的發亮翅膀消失之後,她的臉上就失去美容了。可是達蘭妮安還是對亨德列克費力擠出絲微笑。

「你好,小亨。」

達蘭妮安閉上嘴巴一陣子之後,又再無力地笑着說道:「我的魔法,竟然連你鞋子的鞋帶都無法拉得住。」

亨德列克無法看達蘭妮安的臉孔看得太久。他的目光轉移到祭壇後面,被破壞掉的寶石全部散落在那裏。

亨德列克往前踏了一步。與此同時,查奈爾乾咳了幾聲。查奈爾是很斯文的海格摩尼亞族人,他從不把脅迫的話語或斥罵掛在嘴邊,他這樣已算是最大的脅迫了。亨德列克停下腳步注視查奈爾的那瞬間,路坦尼歐開口說話。

「把劍拿開。傑洛丁,查奈爾。」

查奈爾立刻順從地收起劍來。可是傑洛丁卻猶豫地說道:「我……」

「把劍收起來。」

傑洛丁咬牙切齒。俗話說:和巫師交手的時候,就連眨眼的時間也要分秒必爭。可是現在竟然要他把劍收起來!不過,傑洛丁還是慢慢地把劍收到劍鞘裏。充滿榮譽感的他,臉上帶着自豪的表情。

亨德列克又再開始往前走過去。

亨德列克在祭壇前面停住腳步。

「我會再繼續這樣講下去的,所以你自己判斷是不是應該要仔細聽而且忍下去!可是,我要警告你,還是忍下去會對你比較有利。你對神龍王所做的行動,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你。不,應該更加容易纔是!因爲你並不是神龍王!」

雖然性質不同,但路坦尼歐和亨德列克所憎恨的對象卻都一樣,所以他們能夠攜手合作。路坦尼歐對亨德列克承諾八星的所有權,而亨德列克則是把擁有魔法第九級高手能力的整個自己交給了路坦尼歐。可是路坦尼歐的承諾卻是假的。因爲,路坦尼歐自從聽到亨德列克說了八星的事開始,他就一直想要破壞那東西。

「你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年輕的理想主義者亨德列克簡直快發瘋了。因爲他發現到這八星是神的最後禮物,是留在地面上的種族們可以成爲神的最後機會。

「是嗎?你是這樣認爲的嗎?那麼爲什麼以前都沒有指正我的錯誤呢?爲什麼一直到神龍王被打倒、拜索斯建國,都放任不管,現在纔要來指正我的錯誤呢?你是想要利用我?那麼那分友誼可真是好用啊!需要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不需要的時候就可以不表現出來,你我之間就是這種友誼嗎?」

「對不起,小亨。對不起。」

「什,什麼呀?快放手!」

妮莉亞立刻緊抱住她旁邊的溫柴。而一直忘神聽着哈斯勒在講故事的溫柴,一時無法防備妮莉亞的襲擊,整個人就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路坦尼歐大大地深吸一口氣,鎮定住他的激動之後,又再尖銳地說道:「它們是比神龍王還要更加可怕的敵人啊!神龍王只是單純統治支配我們而已,可是它們卻可以讓我們變成任何東西!它們可以改變我們本身!可以使我們變成永遠是這世上的小孩啊!是我拯救了大家的!」

「那麼,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要破壞創造與新生、治癒惡勢力與圓滿欣喜、永遠賜予我們具有至高無上的發展和愛的力量,你爲什麼要破壞這股力量!爲什麼要阻止我們走向可以成爲神的路啊!」

而且……,是經過了長久的時間,流血與苦痛的長久歲月。無數的英雄勝利與無數的英雄沒落。歷經了悲劇和更慘的悲劇,最後路坦尼歐擊退了神龍王,將人類從束縛中解放出來。實際促成了幾百年來人類不再是屬於龍的人類,而是以人類的身份頂天立地於這塊土地上。

「你已經失去許多力量了。光是對你個人而言就已經是不幸,更何況是你們種族,這對你們整個種族更是個不幸。可是,爲什麼你要放棄掉可以讓你們種族繁榮的力量呢?」

「是的。是我幫他們毀了八星的。雖然和你相比,我算是個蹩腳的巫師,但再怎麼說,我也是個會使用瑪那力量的人。」

亨德列克一邊努力使自己的下巴不再顫抖,一邊用雙手捧起達蘭妮安。亨德列克並着兩隻手掌,讓達蘭妮安坐定在上面,並且靠到他自己胸前。傑洛丁和查奈爾面帶憂鬱的表情,看着他那副模樣,路坦尼歐則是轉過頭去不想看。

「是你?」

「亨德列克!」

「怎麼會!呃呃!」

「亨德列克,你太激動了……」

亞夫奈德喊出倉皇的尖叫聲。可是溫柴還是舉着手臂,一動也不動地顫抖着手臂。妮莉亞睜大眼睛看着他的手臂,可是她的手卻依然繼續往溫柴的胸口鑽進去。溫柴坐在地板上,而妮莉亞則是趴在溫柴的膝上,如此互相望着彼此。突然間,我想到剛纔聽到的故事情節裏頭的亨德列克和達蘭妮安了。

亨德列克用一隻手捧着達蘭妮安,揮着另一隻手,指着周圍。路坦尼歐一直盯着亨德列克。

路坦尼歐突然間動了一下身體。他把屁股斜搭在祭壇上,變成一副輕鬆的姿勢。他用不緩不急的動作撥弄祭壇上散佈的碎片,就像剛纔不久前亨德列克的動作一樣,他撿起了其中一塊碎片。

「我不否認我利用了你!雖然我的想法和你的想法不同,但我並沒有說出來。可是我要再一次這樣呼喊你,我的朋友!」

亨德列克又再指着散落在祭壇上面的碎片,喊道:「你的所做所爲都只是同一件事,你只不過會毀滅而已!消滅,殺死,除掉!你因爲神龍王統治我們,而把神龍王驅離!八星會讓我們接近無限發展,可是你把它們都破壞掉了!破壞,破壞,破壞!你根本不懂得事物的生成與治癒。你只會消滅!你只是爲了要將那些快把人窒息的現實給永遠留下來!」

路坦尼歐指着散落存祭壇上面的碎片,喊道:「爲什麼我們必須接受這種力量的支配!爲什麼我們必須像小孩子那樣,被可疑且可怕的力量左右我們的未來!我們如果用自己的力量,不管大小,也是可以頂天立地於這個世界的啊。爲什麼我們還要抓着那種華麗的枴杖站着啊!」

亨德列克忽然舉起了拳頭。

他差一點就說是掌握在『翅膀上』。亨德列克一面咬緊牙關,一面儘可能沉着地說話。

然而,光是以他的力量是無法從神龍王那裏搶奪到八星的。不過,令人意外的,就在那個時候,他在中部大道的旅途中經歷了那次著名的會面,也就是一天之中遇到路坦尼歐三次,當時路坦尼歐是決了要去見後來被稱爲八星騎士之中的烏塔克和查奈爾,而正往返於中部大道。第三次見面的時候,路坦尼歐開始對亨德列克推心置腹。

路坦尼歐用悲傷的眼神看着亨德列克。

「我剛纔是問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溫柴,我沒有辦法了。」

達蘭妮安慢慢地點頭。

達蘭妮安並沒有答話。一直望着她的亨德列克漸漸皺起眉毛。

達蘭妮安坐在亨德列克的拳頭前方,無力地將她的上半身擱在那顫抖的拳頭上面。亨德列克低頭看一眼趴在自己拳頭上的達蘭妮安,說道:「你怎麼會做這種事……」

卡爾的眼裏好像突然閃現出一道雷電閃光?原來是窗外一陣轟聲傳來的同時,閃出了一道雷電閃光。轟隆隆!

祭壇上面散着寶石的碎片。那些原本發出輝煌光芒的寶石全變成了碎片,如今看起來比微不足道的小石頭還要不如。亨德列克慢慢地伸出手來撿起其中一塊碎片。

亨德列克一面盯着碎片,一面說道。路坦尼歐緊閉着嘴巴,亨德列克隨即抬頭看路坦尼歐。他慢慢地彎起手指頭,緊握住那塊碎片,又再說道:「你們把八星全部都毀了嗎?」

「你說什麼?」

達蘭妮安突然間嗚嗚咽咽地抽泣着,又再趴到亨德列克的拳頭上。

只要有八星在手中,就可以讓所有種族發展到無法想像的繁榮、幸福和互相瞭解。只要有八星在手中,就連精靈和矮人,也會從此不再反目成仇。甚至連半獸人都可能成爲人類的朋友!八星可以實現所有事情。因爲它可以左右其種族的價值觀與明日。

「我當然怕!」

當時研究過神龍王的神祕統治的年輕巫師亨德列克發現了件事。他發現到神在離開地面之前,賜予留在地面上的種族最後的禮物是那八顆星。那雖然是以微弱的證據和在他的思考跳躍之中所產生的一個假設,但是亨德列克以年輕人特有的大膽魯莽,深信他自己的這個假設是對的。他認爲這八星是神龍王統治支配的根據。神龍王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和令人恐懼的能力,但是能夠圓滿支配地面上的所有種族,這並不是以他個人的力量和恐怖所能達成的。八星纔是他統治支配的神祕之處。

「請你閉嘴聽我說!我不曾請求你回答我的話!」

「你這個天下無雙的大笨蛋!你是不是以爲破壞八星可以把可憐的八個種族永遠從危險之中拯救出來?你以爲八星可能會再落入像神龍王這類強者的手中,變成是壓迫他們的道具。因此,你一定以爲你這樣做會受到八個種族永遠的稱頌吧?這真的是你這個愚蠢頭腦才能想得到的!」

亨德列克看起來像是被當頭棒喝似的看着路坦尼歐。而路坦尼歐則是微微笑着說道:「你沒有握過劍,所以你當然不知道。劍士必須先從熟悉怕劍的感覺開始。這是爲了防患未然,防止發生不可挽回的事,而必須怕劍。

「我的朋友。拜託。我從未希望人類在這個世界稱王。我只是希望我們全都可以靠自己的手站起來。在神龍王的統治下也很和平,魔法很發達,而且生活沒有不方便的地方。可是,那都是因爲有神龍王這個嚴格的教師,才造就出假性的和平。不只是人類而已,是我們所有種族,都應該做個成熟的人。我們應該用自己的頭腦思考,靠自己的意志生活。所以我纔會擊退統治我們的神龍王,讓人類以人類身份頂天立地於這個世界上啊。而且你看!」

「胡說八道!」

雖然亨德列克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在他的精神層面上,則感覺像是膝蓋被踢了一腳。路坦尼歐,是他,集結了那些在龍的壓迫之下忘記明日意義而活下去的人類,最後終於把神龍王趕到北方去,是這個男子用了他的青春的,他很難對抗得了這個人的那股威嚴。然而,亨德列克還是咬緊牙關,說道:「雖然你說的沒錯,但是你自己卻對你所說的話背信。劍士因爲知道要怕劍而把劍佩在腰上!你竟然因爲怕八星被濫用而破壞它們,這豈不是和怕劍而不佩帶劍的劍士沒有兩樣嗎?」

亨德列克對於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並沒有什麼概念。亨德列克與其說是因爲支配,倒不如說是因爲神龍王把可以讓其他種族互相瞭解、消弭仇恨、發展繁榮的力量用爲自己的支配工具,因此憎恨神龍王。而路坦尼歐則是因爲神龍王支配人類而憎恨神龍王。

沒錯。這是對友誼的背叛,以信賴作爲利用的工具。路坦尼歐雖然內心沉痛,但卻一直不動聲色。反而,他還將八個騎士取名爲八星追尋者,使亨德列克信任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欺瞞騙局。

「嘎啊啊啊!」

達蘭妮安抬起小小的臉孔,仰望亨德列克暗沉的那張臉。他那張滿布陰影的臉實在是非常地暗沉。達蘭妮安打了一個寒噤之後,對他說:「我很清楚你想要那八星,小亨。你是多麼……」

達蘭妮安只是用溼潤的眼睛抬頭看亨德列克,並不作回答。亨德列克抑制住突然想變得狂暴的心情,並且按捺住想把位在祭壇上面的達蘭妮安抓起來的那股慾望,然後他再度問她:「是你幫他們的嗎?」

亨德列克吼道:「爲什麼!爲什麼要背叛我!」

路坦尼歐充滿激情地喊着:「如今我們永遠都可以用我們的雙手來設計我們的未來了。精靈、矮人和半獸人不能夠支配統治我們,而我們也不能支配他們。再也沒有像神龍王那樣強大的敵人了。我們現在全都可以成爲永遠的成人了啊!可是卻還剩下個敵人啊。那就是八星!」

亨德列克猛然轉過頭去看達蘭妮安。而達蘭妮安則是淡淡地迎視他的目光。

周圍的人各自用不同的神情默默地望着在凝視碎片的亨德列克。查奈爾用恭敬同時不可捉摸的眼神,像是在欣賞亨德列克的動作似的看着他。傑洛丁則是看起來像深怕漏掉亨德列克的每個動作,而瞪大眼睛在注視着他;達蘭妮安用滿是同情心的溼潤眼睛抬頭看亨德列克。然後路坦尼歐……

「爲什麼我們應該要擁有那種力量?我們可以自己發展啊!以我們的力量,一定可以開拓出我們的明日。我擊退了神龍王,開啓了人類的明日,這並沒有靠八星的幫助啊!而且我的子孫們,還有人類的子孫們都必須自己開拓發展出人類的道路啊!不是靠八星的幫忙,而是靠他們的雙手……」

亨德列克覺得不想再說什麼話了。

他用疲憊但還是無法掩住興奮的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亨德列克。」

路坦尼歐露出難過的表情。不管怎麼說,他對於利用亨德列克的這項指責,似乎是無話可說。

所謂的刀劍,是被礦夫開採出來之後,被車伕搬運出來的礦石,然後被鐵匠製成劍,再被商人賣了之後給戰士拿在手中的東西。根本沒有所謂靠自己的手這回事!這真是無稽之談啊。簡直就是自愛到了可憎的地步,不懂得了解他人,不懂他人存在價值的人在癡心妄想。靠自己的力量?那麼說來,那些爲你流血的無數士兵的性命,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亨德列克大口喘了一口氣,可是他都還沒有調勻呼吸,就插入了路坦尼歐的話中。

這就是使用可怕的瑪那力量的巫師和使劍的戰士的差別所在嗎?真是笨蛋!因爲巫師運用的是瑪那,是用外部的強大力量,所以無法想像那種啼笑皆非的想法。可是戰士卻相信用自己手持的一把劍就可以改變自己。所以戰士當然會把劍當做是自己本身的力量。真簡直是個讓人啼笑皆非的惟我獨尊式的幻想。

「亨德列克。」

砰!亨德列克的拳頭打在達蘭妮安的正前方。傑洛丁被他的大喊聲給嚇得把手移到劍柄方向。傑洛丁緊抓住劍柄之後,才發現到查奈爾一動也不動地在看着他。他一面漲紅着臉,一面放下劍柄。

「你怎麼會這麼做呢?」

亨德列克的脖子暴出青筋地喊道:「難道你會怕劍嗎?」

「亨德列克,你!」

「可惡。這個女的,是不是很怕打雷啊?」

「亨德列克,你如果再講這種話,那我也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不知道怕劍的人就不是戰士了。就只能算是個拿刀劍的人而已。我倒是要問你,你會不會怕瑪那?」

亨德列克手拄着祭壇站在那裏,低着頭。他的頭髮垂到前面遮住了他的臉孔,但是他的肩膀卻微微地在顫抖着,這是所有人,以及妖精的眼睛所看得一清二楚的事。這是一個男人看到人生最重要的目標被徹底摧毀時的悲哀。達蘭妮安悲痛自己再也無法飛起來,不過,她還是用走的走過去撫摸了亨德列克的拳頭。

妮莉亞簡直就是死不放手,她緊黏着溫柴,所以溫柴怒吼着舉起了手臂。他一副要直接往妮莉亞的後腦勺上打下的樣子。

「八星全部都毀了?」

路坦尼歐猛然抬起頭來。亨德列克像是在吐出某種堅硬的東西似的,一字一句用力地說道:「靠人類的手?只是爲了人類嗎?你想要強迫全世界接受這巨大的人類神殿嗎?」

路坦尼歐只好閉上了嘴巴。亨德列克像發瘋似的大吼大叫着:「你到底拯救了什麼東西!你只不過是把位於世界最頂端位置的神龍王給除去罷了!只是除去頂點,又不是改變了下面的構造!

「我不曾放棄過人類啊。」

路坦尼歐把碎片拿到眼前,一面注意觀看着,一面說道:「因爲八星的力量實在是太可怕了。」

而且因爲這個男子的那種嚴重的癡心妄想,關閉了可以決定所有生物未來的門,只相信自己的一個判斷,就將所有生命的希望打破,這個男子站在自己的前方,正在問他爲什麼不能瞭解他。

亨德列克看着在自己胸前抽泣着的妖精女王,他感受到胸口被撕裂的悲痛,說道:「達蘭妮安。你是妖精的女王啊。妖精族的命運都掌握在你的……,你的手上啊。」

然後,他抬頭看路坦尼歐。

路坦尼歐的臉皺了起來。他一隻手拄着祭壇,另一隻手按着額頭,並且用壓抑的聲音說道:「這不是對你背信啊。糾正朋友的過錯是友誼,放任不管纔是背叛。你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呃,呃?」

亨德列克對路坦尼歐的呼喊所作出的回答,只是投以像要殺人似的目光。路坦尼歐嚇得愣怔了一下。突然路坦尼歐回想到在那荒涼的黑暗荒野裏和神龍王面對面打鬥時的景象。他感受到一股和當時相同的恐懼感。「不對!」路坦尼歐咬緊牙關。「是比當時還要更加恐怖!」

這是一句無比冷淡的問話。達蘭妮安低下她的頭。

這我們怎麼會不知道呢?

「呃嗚嗚!」

杉森撇過頭去咯咯笑了出來。我則是聳了聳肩,答道:「她非常非常怕打雷。可是,你該不會是想打她吧?」

※ ※ ※

難道這就是巫師和戰士的差別嗎?要人類用自己的手來開拓命運,用自己的雙腿來走路?這真是啼笑皆非的幻想,不像話的幻想。

而且萬一你自己打算登上那個位置,你等於是什麼也沒有改變!那長久的戰爭以及所流的血,全都白費了!」

路坦尼歐用僵硬的表情和亨德列克相對視。亨德列克又再問了一次:「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你破壞八星的理由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要放棄了人類?」

亨德列克緊閉着嘴巴不說話了。雖然達蘭妮安抓着他的胸口在抽泣時的小顫抖一直刺激到他的神經,但是亨德列克強忍住,並且看着路坦尼歐繼續說話。

路坦尼歐的臉上只是僵住而已,但是傑洛丁的臉孔卻已經變得蒼白了。路坦尼歐大王是因爲亨德列克的幫助,纔好不容易得以將神龍王驅趕到北方。可是亨德列克恐怕只要動一根手指頭,就能除去路坦尼歐大王,佔有這個國家。傑洛丁又再一次開始慢慢地把手移向劍柄。一個像發瘋似的激動講話的巫師,無論他是多厲害的大法師,都應該會無法抵擋住戰士的攻擊。傑洛丁開始在預想一個很慘的結果。可是素有訓練的手和他的苦惱毫無關聯地,在地下的昏暗之中像蛇般移動,緊握住劍柄。

「八星也可能帶給我們恐懼和壓抑。神龍王是如何統治我們的,你難道忘了嗎?」

「優比涅是手持秤桿,並不是手持刀劍啊。優比涅對於更大的惡,會施予更大的善,她並不會去消滅掉那股惡勢力啊!可是你卻只會毀滅而已。你這個連惡的價值也不知道的傻瓜!」

達蘭妮安無法回答他。她在抽泣着,所以沒辦法回答。亨德列克感受到一股淒涼的感覺,他用手指尖溫柔地撫慰達蘭妮安的肩膀。

這個嘛。這有可能嗎?果然,要從溫柴身上把妮莉亞拉下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打雷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妮莉亞像發瘋似的緊抓着不放。如此一來,我總不能用對待男人的方法對待這個已經長大的姑娘吧?就連杰倫特也挽起衣袖動手幫忙,但終究還是不行。我只好舉起雙手投降了。

「喂,喂!」

溫柴低頭看了一眼緊抓住他胸口的妮莉亞,隨即搖了搖頭。轟轟!又打雷了,妮莉亞尖叫着,而且又再流下才剛停歇的眼淚。溫柴緊皺着眉頭,轉頭看我。可是他一開口,出現的卻是難以置信的爲難聲音。

「他媽的!我打女人?我拜託你,你把她拉下來吧!」

「在你那個小腦袋裏,居然想要這整個世界,你想把世界當成像是自己的玩具?你想要隨心所欲去丈量世界的尺寸?隨心所欲地秤量世界的重量?隨心所欲地標定世界的價值?靠你的力量?靠你的手?別開玩笑了!你好像認爲你是靠自己的手擊退神龍王,拯救人類的,天啊,我從未看到如此異想天開的人!」

亨德列克感覺自己簡直快暈過去了。

「我只能給你個建議了。你不要把她想成是女的,把她想成是一個可憐而且被嚇得失魂喪膽的人類吧。」

「他媽的……。喂,亞夫奈德!難道沒有辦法可以讓這個女的睡着嗎。」

亞夫奈德聳了聳肩。

「今天我所記憶的魔法在剛纔白天的那場打鬥裏,大概就已經全用光了。而且,我也覺得修奇說得對。給予可憐的人幫助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溫柴只好做出一副無力的表情,然後背靠在牆上。溫柴一放鬆身體的力量,妮莉亞就立刻更加緊抓着不放,而溫柴則是無奈地抬頭看天花板。艾賽韓德看到他那副模樣,嘻嘻笑着說:「你放一隻手在她背上吧。你看她抖得那麼可憐。」

「……閉嘴,矮人。不關你的事。」

可是,溫柴卻愣怔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在妮莉亞的背上。原本想要大發脾氣的艾賽韓德看到這幅景象之後,笑了出來,而一直看着天花板的溫柴臉上則是開始泛紅了起來。

卡爾很有禮貌地裝作一副沒看到的樣子,在看着窗外。

「這是暴風雨嗎……。在這個季節裏很少會下這種雨的。不管怎麼樣,你可以繼續說下去嗎?哈斯勒先生?」

哈斯勒點了點頭。

※ ※ ※

亨德列克感覺到趴在自己胸前抽泣的達蘭妮安開始平靜下來了。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真的……那樣想嗎?用自己的手,靠自己的力量來開拓未來?你真的如此確信嗎?」

路坦尼歐突然露出驚慌的表情。可是他立刻滿懷確信的表情,說道:「沒錯,亨德列克。沒有錯!人類不需要神龍王的支配,不用八星幫助我們!」

「我真懷疑這句話真的是從一個接受巫師幫忙才取得上位的人嘴裏所說出來的。」

亨德列克的語氣雖然很平靜,但是路坦尼歐卻面如土色。他正想要說話,可是亨德列克用平靜但堅決的口吻繼續說道:「你或許不知道,但我並不是在責怪你。

我們應該要互相幫助。生存是要將自己投影在其他所有生存者身上,才能創造出自己。你好像以爲世界上就只有一個你,這應該是隻有愚昧的戰士們纔不知道事實真相吧,所以你要用自己的腳走,靠你自己的手來成就,但是這是錯誤的,我並不是單數。連這個單純的事實都不知道的白癡傢伙!」

因爲他平靜的語氣,所以最後加上的那句斥罵在稍後纔出現了影響力。就連傑洛丁、查奈爾、路坦尼歐也都是很慢才察覺到那句話是在罵人,以致於沒辦法及時火冒三丈。

「你一點也無法接納八星的存在。你瞭解那東西,而且那東西都交給你了,但是在同時你卻不知道去接受那東西而把它們破壞掉。這樣的你會如何接受其他人類,我實在是非常懷疑。」

路坦尼歐在想這句話的涵意想了一陣子,所以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亨德列克並不在意他。他無視於路坦尼歐的目光,對自己手上的達蘭妮安說道:「達蘭妮安。是你破壞它們的。用一句南部野蠻人的話:結者解之。你可以把它們再復原回來嗎?」

「亨德列克!」

路坦尼歐很大聲地說道。可是亨德列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他甚至還對路坦尼歐嗤之以鼻,冷靜地說道:「友誼已經不復存在了,拜索斯先生。請不要那樣叫我。我希望你稱呼我『修利哲先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龍族 1 朝太陽奔馳的馬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九章

第二卷龍族 2 水壺與腦袋的差別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九章

第三卷龍族 3 五十個小孩與大法師費雷爾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第四卷龍族 4 公牛與魔法劍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五卷龍族 5 復仇的黑手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九章

第六卷龍族 6 頂尖魔法師

  1. 01第二章
  2. 02第三章
  3. 03第四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第七卷龍族 7 港口的少女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九章

第八卷龍族 8 人類的武器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九章

第九卷龍族 9 星星給予仰望者光芒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九章
  10. 10第十章

第十卷龍族 10 約定好的休息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第十一卷龍族 11 看着前方卻想着後方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第十二卷龍族 12 不祥的預言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第十三卷龍族 13 大法師的輓歌

  1. 01第一章正在閱讀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九章

第十四卷龍族 14 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四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第十章
  10. 10第十一章
  11. 11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龍族 15 朝夕陽飛翔的龍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九章
  10. 10名詞解說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