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族》 · 李榮道 · 1.1萬 字
……哈修泰爾公爵說道:『從你嘴裏說出的話語是你的仇敵。它會抑制你並且壓迫你。你永遠不可能擺脫你說的話而獲得自由。而且話語如同冬季樹枝上的雪花,純白的美麗掩蓋住凋零的樹枝。那就像是加在屍體上的裝飾打扮,繡在壽衣上的刺繡,灑在棺木上的花朵。話語會無止盡地追趕着你。』智慧之士亨德列克隨即說道:『邊看實例邊聽說明,確實是很容易理解。』
摘自《在風雅高尚的肯頓市長馬雷斯·朱伯烈的資助下所出版,身爲可信賴的拜索斯公民且任職肯頓史官的賢明的阿普西林克·多洛梅涅,告拜索斯國民既神祕又具價值的話語》一書,多洛梅涅着,七七○年。第四冊第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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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天氣真是惡劣!」
轟隆!杰倫特才說完話,就立刻響起一陣雷聲。妮莉亞被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而且還緊抱着枕頭顫抖個不停。她不久前才抱着枕頭,突然從她房間往起居室裏跑了出來,就一直這樣發抖着。妮莉亞的聲音簡直像是快哭了,她說:
「杉森!快想想辦法吧!」
杉森覺得很荒唐地看了看妮莉亞,說道:
「你要我把暴風雨怎麼樣?」
杉森即使身處這滂沱大雨之中,也仍是一副悠哉的神情,正在擦拭他的劍。而且偶爾還用很有格調的動作把茶杯送到嘴邊。我實在是無法想像那傢伙的神經到底有多粗啊!
說到神經粗的,其實還有另外兩個人。
伊露莉正在看着風雨交加的窗外,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賞一幅靜物畫似地平靜安寧。而在她旁邊的杰倫特則是以一副全然不同的神情在凝視着窗外。杰倫特似乎覺得這場暴風雨,是大自然所擺設出來的一場稀有且壯觀的盛宴。所以他用讚歎的表情看着外面。嘖,還真是了不起。
就連卡爾,也對這場海洋性暴風露出了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在我們拜索斯國,所謂的暴風就只是颳着兇猛的大風。可是在伊斯國這裏的暴風卻不是颳大風,感覺根本就像是在揮動什麼武器。就在這一刻,風也好像在撲打什麼東西似的。卡爾坐到椅子上,努力想念點書,但是雷聲和閃電讓他無法集中精神。總之,暴風的轟隆巨響讓大家都睡不着覺,全聚在起居室裏了。
轟隆隆隆!電光一閃!
「呀啊啊啊啊!」
「咳!咳呃,快放手!」
妮莉亞死命地纏着杉森的脖子。她幾乎是在神經錯亂的狀態下哇哇大叫着說:
「我錯了,我做錯了啦!我是個低賤的小偷。哇哇。我主要只是收一些過路費,我根本不喜歡翻牆去偷東西。啊!是,我是去偷過。可是還不到十次,呀啊啊!不是啦,事實上是大約十二次……
我已經知道錯了,拜託不要再打了!啊啊!」
「拜託你不要再念了!這只不過是風而已啊!」
杰倫特和我正在愁着沒有人可以和我們說話,所以我們走向伊露莉。她一看到我們就笑着說:
「嗯,我看看這場風雨有多厲害。明天早上應該要出發的……」
蘇凱倫又再搖了頭之後,轉身看着西方。他的目光落在強風來襲的錫奇安湖,但是他的心可能是在想着拜索斯吧。蘇凱倫說道:
「拜索斯是草原的國家,你們當然不會知道這些事。對了,修奇你是不是也不會游泳啊?」
大家都看了看我,我才說出在賽多拉斯村溫柴曾說過會下雨,結果立刻就下了一場雨的事。溫柴點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我們進去吧。」
蘇凱倫根本不理會我說的話。他怎麼能夠一直站着呢?嘖。他的腳力好像很不錯的樣子。無情的雨滴打在我的臉上,我抹掉雨滴,又再喊道:
「嗯,可是相對地,拜索斯人一定很會騎馬吧?! 」
「今天不能走。就快有一場非常大的暴風雨即將來襲。」
「蕾妮,蕾妮!幫我擋一下,讓它停下來,卡爾叔叔!不要看書了,快想辦法讓它停下來……啊啊啊!呃啊啊啊!我錯了……!呃啊!不是我,不是我!比我壞的人還多的是啊啊啊!」
蘇凱倫表情訝異地轉頭看我,杰倫特則是終於忍不住,開始抓着我的手臂。因爲比起杰倫特,我當然是比較健壯。我扶着杰倫特大喊:
「你不要管我,趕快進去吧。」
蕾妮舉起手,像一艘迎着風搖搖晃晃航行的船隻一樣搖擺着。
馬……呃。我想起我剛開始學騎馬時的痛苦經驗。我敷衍地微笑點點頭。說得也是,我們一行人全都很會騎馬。我把巨劍擦拭得很光滑之後,插入劍鞘,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我說道:
「你們是怎麼讓他進來的呢?」
蕾妮圓圓睜大她的眼睛,對我說:
「咦?」
杰倫特微笑着露出贊同的表情。我們一起走出了正門。
「喂!蘇凱倫隊長!」
穿着甲衣,趾高氣昂地對待被關在馬車裏之人的蘇凱倫馬上火冒三丈。那時要不是那吳勒臣的人們來傳達暴風雨即將來襲的消息,恐怕蘇凱倫真的會把溫柴拉出來棒打一番吧。
「蘇凱倫隊長,你現在這樣就叫怠忽職守,你不知道嗎?」
蘇凱倫以「我帶着祖國即將危險的訊息,以激昂的忠誠心要奔回祖國,一點小風雨怎可能擋得住我?」的態度堅持出發。而我們對於這分堅持,並無任何適當的應付方案,只好抱着「大不了受點苦」的態度同意出發。但是出城沒多久,我們就遇上了那位名叫暴風雨的先生了。在這個伊斯國裏,所謂的暴風雨和我所認識的暴風雨是同名卻不同個性的先生。大海像是整個要傾覆過來似地在翻騰着,錫奇安湖則好像水沸騰似地洶湧着。馬車差一點就翻了,行李也差一點就都被風吹走,當時在一片混亂之中,我們咒罵着這個暴風雨,然後好不容易纔回到了城裏。那時溫柴冷冷地笑了出來,而蘇凱倫則是看也不看溫柴一眼。
蕾妮嘻嘻笑着說:
「事實上,人類的行爲之中有用的又有幾項呢?只不過人類自己在思考之後,把其中幾項說成是有用的,如此而已。」
蕾妮一邊說,一邊把搖擺着的手撞到另一隻手。然後像沉沒的船隻一樣地把手翻過來,慢慢地往下放。
我那時說:
※ ※ ※
「他那個樣子與其說是魯莽,嗯,倒不如說是在抗拒暴風雨吧。」
「他行事真是魯莽啊!」
今天因爲意外地下了一場暴風雨,延誤到我們出發。早上的時候,我們在蘇凱倫·泰利吉隊長的焦急之中做好了出發準備,在馬車裏的溫柴像在喃喃自語似地說:
「這個嘛?我聽到難以理解的話就會頭痛。現在我們應該關心的重點,是去把蘇凱倫隊長拉進來吧?」
「傑彭國是個乾燥的沙漠地帶。所以傑彭所有的動物都對雨很敏感,就連人也一樣。而且傑彭的男人個個都跟船伕沒什麼兩樣。對於海上的天氣,我應該是比起那位穿着甲衣,趾高氣昂地對待被關在馬車裏之人的人士,要來得更能正確預測吧。」
「是啊,當然啦。他只是在內心發出抗拒的心情而已。」
結果我們就頭上披着毛巾,直接走進了我們的房間。我一開門,就看到杉森剛好甩掉妮莉亞,恢復到原來的姿勢。而妮莉亞則是發出怪聲,轉而跑向蕾妮。蕾妮跌倒在地,還一邊喊着:『放開我!』。卡爾仍然翻著書頁,看起來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其實,每打一次雷,他翻書的手指就稍微顫抖了一下。
杉森緊抓着妮莉亞的後腦勺,想要把她弄昏。伊露莉趕緊阻止他,然後嘆了一口氣,召喚出睡精,使妮莉亞睡着。不久之後,妮莉亞在睡夢中還開始磨牙,偶爾喊叫出聲音,我們被煩到受不了,把她丟到她房間裏,才因此結束了這場鬧劇。
「要是因爲淋雨而生病的話,接下來的路途會很辛苦的!」
「說服……?啊,是。這是人類試圖達到協調的特有詞語吧?」
※ ※ ※
杰倫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他摸着下巴對我說:
伊露莉以黯淡的表情看了看我之後,就又再看着外面。杰倫特和蕾妮都各自用不同的表情在聽我和伊露莉之間的對話。哼嗯,我對這種對話早已經很熟悉了。我再看了看窗外,然後說:
蘇凱倫的臉色變得很僵硬。他臉上流着雨水,把整張臉弄得更像是種無生命的東西。我喘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喊道:
「喂,修奇。你爲什麼要跟精靈那樣說呢?」
「坦白地說,應該是吧。」
我一面回想一面站起來,隨即蕾妮也跟着站了起來。房裏的另一頭,杉森和妮莉亞仍然還打鬧在一起,而在他們旁邊,是卡爾擺出一副像是與世隔絕的模樣,在看他的書。我站到伊露莉的身旁,望向窗外。
「人類是常會有不安感的種族。人類可以追隨優比涅和賀加涅斯兩者,但有時卻是同時被優比涅和賀加涅斯丟棄的小孩。身爲優比涅的幼小孩子的精靈,有可能會理解那些話嗎?」
「杰倫特先生,你怎麼出來了?」
「妮莉亞,你怕打雷嗎?」
「蕾妮,你不覺得害怕嗎?」
「呃……我的頭鐵定破了。」
杰倫特笑着說出了這句話。可是在我聽來卻不像是在開玩笑啊!風吹的方向和力道一直不斷地改變,所以我和杰倫特才得以蹣跚地走出去。蘇凱倫在那邊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哇啊,這個,我覺得能不能走到那裏還是個疑問哦。哈哈哈!」
「風大的時候……剛好又碰到不老練的新舵手掌舵,讓船失控。就像這樣子。」
「他爲何要做出這種毫無用處的行爲呢?」
啊哈!成功了。蘇凱倫扶着杰倫特走進了城堡裏面。一走進去,護衛隊員就拿着毛巾跑了過來。
「隊長是國王陛下派來負責護衛任務的啊!如果你扔下護衛的工作不做,如此站在暴風雨之中,這當然就是怠忽職守!」
「我實在是,實在是心急如焚。我的祖國處在危機之中,我卻在如此遙遠的土地上寸步難行。而且我有必須向祖國呈報的緊急報告,可是竟然被困在這裏無法前進。我的心真是悲痛啊!」
只不過是風?杉森說得可真好聽。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傚法杉森,拿出磨刀石開始磨着巨劍。可是每打一次雷,磨刀石就會磨到我的手指甲。我嘆了一口氣,放下磨刀石,說道:
「抗拒……?他那樣站着,暴風雨也不會停歇啊!」
「嗯,游泳?這個嘛。我除了在河裏游泳過……現在仔細一想,如果把我丟到海里,應該會一動也不動地死去吧!蕾妮,你很會游泳嗎?」
雖然風雨還是非常地強勁,但我的大喊聲應該可以聽得很清楚。但是蘇凱倫並不想回頭。這時候,杰倫特喊道:
「天氣那麼惡劣,也可以救得了嗎?」
伊露莉見我走近,就輕聲地說:
我往窗外一俯望,立刻吁了一口氣。杰倫特也看了窗外,然後開始笑。他彷彿在自言自語地說:
「你這是,在這裏做,什麼呀?」
他說:
蘇凱倫好像想要說得很感動。不對,他的企圖明明是要人一定要很感動地聽完而且覺得肅然起敬。可是我們因這狂風搖來晃去的,不但沒有先深受感動,反而心裏先湧上厭煩。可惡!
「你是怎麼猜測天氣的呀?」
「他真像是一位以全身抵擋全世界的戰土啊!」
我們表情訝異地看了看溫柴,蘇凱倫·泰利吉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蘇凱倫站在昏暗的庭院正中央,正默默地承受着這場暴風雨,眼睛正望向遙遠的地方。他全身一定都溼透了,但他好像還是不介意,只是望着他滿腔熱血所向着的西方,也就是他的祖國。我在想,或許現在他的臉上正流着熱淚,和冰冷的雨水一起混合著落下來吧。
「喂,泰利吉大人!」
隨即,蘇凱倫轉過身。他把貼在他臉上的頭髮往後撥,然後好像剛洗過臉似地露出他整個臉孔。他一看到我們的模樣,就驚慌地說:
「已經是晚上了!即使暴風雨停止,現在也無法出發!我們應該去爲明天早上的出發做準備了吧!」
伊露莉臉色暗沉地說:
我轉身走出房間。杰倫特跟着我後面走了出來。走在城堡裏的走廊上,他說:
我一打開門,就被突然襲來的大風給吹得差點往後跌倒。我突然覺得難以呼吸,無法睜開眼睛。我舉起手臂掩住臉,身體稍微往前傾。
「那,那麼船上的人呢?」
呼呼呼呼!
「傑彭國的人制作出那種可怕的武器,也是有用的嗎?他們是這樣想的嗎?」
蘇凱倫的拳頭哆嗦地顫抖着。他的手已經緊握到發白了,就像是淬鍊過的鋼鐵般,把雨滴給彈開。蘇凱倫說:
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竟然是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船隻在海里沉沒?怎,怎麼會呢?」
「真是令人焦急。」
「真是的,你先讓我們不要擔心你,你再這麼說吧!」
「不過這樣實在是誇張了。看來應該要有人出去跟他說一下才可以。」
「等等。溫柴?上一次你也成功地預測到會下雨,不是嗎?」
精靈應該是不需要互相說服吧?因爲他們全都已經很協調了。
「爲什麼?我說的是事實,還有必要解釋是爲什麼嗎?」
杰倫特在狂風之中費力地說道。他寬鬆的袍子淋到雨之後,讓他變得非常難以行動。蘇凱倫沉默地搖了搖頭,然後說:
杉森躺在那裏嘟嚷着。妮莉亞託杉森的福,纔不致直接撞到地上,她一邊罵杉森該死,一邊還纏着杉森的脖子躺在那裏。蕾妮看到她那副模樣,遮着嘴巴咯咯笑了起來。我問蕾妮:
「嗯?不會有事的。在港口附近的話,所有人都會被救起來。」
妮莉亞根本沒有聽到我說的話,杉森則是正在努力想把她甩掉。儘管妮莉亞的身材又瘦又輕,但她現在正死命地抓着杉森不放,想甩脫如此哇哇大叫的人並不是件易事。世界又再一次變得白亮的一瞬間,妮莉亞尖叫着又拚命掙扎着,想黏住杉森,結果杉森直接往後倒下。砰!
咦?爲什麼只有男人才會去游泳?如果只有男人……呃,原來如此。游泳時是不穿衣服的。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說:
「啊,抱歉。我不太知道。纔會這樣問。」
「哦?只有男人才會去游泳的呀!」
「當然是用說服的嘍。」
「我是在港口長大的。我還在我房間窗口看過船隻在海里沉沒。」
「偶爾會發生這種事。雖然說是在港口,但是刮這種大風的時候,如果不振作精神,可能就會沉船。」
他的護衛隊員們努力想把他拉到房裏去,但是蘇凱倫仍然一動也不動。他的樣子像在對這場阻擋他奔回祖國的暴風雨,不斷罵出無言的詛咒。我說道:
「呃。是。是的。」
夜愈深,我就愈感覺不對勁。
狂亂的風聲和打雷聲,還有令人快迸出眼珠子的一道道忽然發光的閃電,一刻也不停息地在震撼這個世界,閃電的亮光、夜晚的漆黑、打雷的斷斷續續聲、風的連續響聲,總而言之,整體的聲音加上不協調的聲音,簡直讓人震耳欲聾,視線模糊。我躺在牀上,用被單把頭整個蓋住,但是薄薄的被單實在是無法保護我不受世界的撼動影響。
其實不只是因爲這個,令人感覺不對勁的理由不只是因爲這個。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讓我睡得很不安穩。睡在被子裏就好像處在一堆剛洗好的衣服裏,既潮溼又令人覺得不舒服。吹打着牆壁的風雨聲,彷彿像是吹打到我的身體。就在這時候,「什麼聲音啊?」
杉森說道。我和杉森住同一間房間。我把頭探出被子外。這時正好閃現了一道閃電,我看到杉森迅速從牀上坐起身。
「你說還會有什麼聲音?外面的聲音可多着呢。」
「安靜!等一下……」
杉森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尋常。到底怎麼了?我閉上嘴巴,並試着安靜傾聽在打雷聲與雨聲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可是根本沒有辦法聽得到什麼其他的聲音。
「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哎呀,真的有!」
我和杉森同時衝出被窩,沒有空穿甲衣,只各自拿着劍就奔出去了。真的有尖叫聲。而且是女孩子的叫聲。我開門的那一瞬間,一陣大風將我們吹得向後退。杉森扶着牆壁說:
「哎呀,怎麼回事?陽臺的門被打開了!」
起居室裏的器物、桌子和椅子等東西全都被弄得亂七八糟、凌亂不堪。我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往陽臺跑去。這時候,杉森又喊了一聲:
「蕾妮!」
我驚訝地轉過頭去。蕾妮的房門是打開的,現在那扇門正被風吹得開開合合。杉森衝進蕾妮的房門,進去一看便喊道:
「蕾妮不見了!」
那麼是誰從陽臺闖進來的呢?我走向陽臺,不是去關陽臺那扇門,而是跑到陽臺外面去。我想往下查看,但是因爲大雨傾瀉,而且四周又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個人。此時,一道閃電打下來,全世界都變成白亮色。
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下面有一個騎着馬離開的男子。而且還看到那個男子擄着一個女孩子,就彷彿像是穿越狂風而來,擄走小少女的華倫查騎士。紅髮在閃電的亮光之下閃現着異常的紅色。是蕾妮!
「在院子裏!有人闖進來了!」
我大聲喊叫,並且跑向門的方向。杉森也拚命地跑了出去。可是我的喊叫聲被暴風雨的聲音給蓋了過去,根本沒有任何人醒來。
杉森和我繼續拚命跑下一樓。
「而你們那天早上帶着這個丫頭,我那時就覺得很奇怪。事實上,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嘛。因爲你們帶着一個紅髮少女……所以我就這麼跟來了。」
友誼?呵,真是莫名其妙的話。就在我們啼笑皆非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蘇凱倫低聲但堅決地說:
「啊……不要過……不要……」
「什麼!在哪裏呀?」
拿劍抵着蕾妮脖子的男子將溼透了的面罩拿了下來。在面罩之後,竟出現涅克斯·修利哲的臉孔。
「涅克斯·修利哲!你膽敢陰謀企圖推翻國家,罪行足以凌遲處死。你已經無從洗刷你的罪過了。不過,如果你現在放下這個少女,我們就不追捕你。」
「蕾妮!你在哪裏?」
從我們前方的十字路口方向傳來了高喊聲。
「泰利吉大人,雖然我有點像是在對你下命今,但請你聽好。去轉告那吳勒臣領主,請他到都市的中心位置有泥土的地方,去回收埋在泥土裏的聖徽。也請你轉告他,如果今晚不回收那個聖徽,這個城市的所有東西都會得病,漸漸死去,死了的人也會變成殭屍。」
我和杉森的腳步停滯下來。正在和蘇凱倫打鬥的男子把劍用力一揮之後,往後退去。蘇凱倫很快地走來和我們站在一起。唰唰唰!雨瘋狂地下着。
「對於德菲力的祭司所決定的事,我是不能生氣的。」
「沒想到你竟然跟到這裏!」
他停頓了一下。這傢伙!他真的想要唆使克拉德美索!涅克斯繼續說:
從天而降,打在我全身的雨點簡直和棍棒沒有兩樣。而且陣陣令人難以呼吸的強風,吹得我都沒有辦法好好聚精會神。頭髮好像都被拔光,溼透了的襯衫則是被雨淋得嘩啦嘩啦響。我每吸一口氣,便覺喉嚨疼痛不已。就連睫毛都刺痛着眼睛。
不久,門被我們弄壞了,我們跑進馬廄裏面。沒有時間找馬鞍,我們就直接騎上馬。我們兩個都沒穿甲衣,僅各持一把劍,就這樣騎着沒有馬鞍的馬衝了出去。此時風雨瘋狂傾瀉。
「是的。因爲比起傑彭拜索斯之戰的勝敗,還有更加重要的事,而她是關鍵人物。我們一定得把她找回來。」
「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思,看是要在這裏幫助那吳勒臣領主,還是今晚離開這個城市,都由你自己來決定。不過,我認爲你現在馬上離開會比較好。你對這個都市的路並不熟悉,沒有辦法幫上什麼忙,而且,你必須儘快告訴國王陛下,傑彭已經開發出神臨地這種武器了。」
「……不要過來!」
涅克斯微笑着往後退,他這麼一退,我們三個就跟着往前進。
「是。」
蘇凱倫看了卡爾好一陣子,然後點了點頭。接着,卡爾很快地轉頭,說道:
「克拉德美索應該會很想報仇吧?而且我也一樣。當然我並沒有興趣去替我叔叔報仇。不過,我要拜索斯被毀滅,克拉德美索應該也這麼希望。你們不覺得我和克拉德美索應該可以溝通得很好?」
「賀坦特大人你打算怎麼辦?」
涅克斯微笑着說:
「我繞路過去,你們小心走到前面去。」
「蕾妮!」
「因爲我很好奇你們爲什麼來伊斯啊!」
「救出蕾妮小姐?」
接着,蘇凱倫就走進旁邊的巷道。杉森和我互望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往前走去。我一面走,一面大聲喊着:
涅克斯咯咯笑了起來。那個忠心的馬伕把馬牽過來,拉住了涅克斯的手臂,但是涅克斯兇悍地甩開,反而向我們走近一步。他咬牙切齒地說:
接着,他把不省人事的蕾妮輕輕放到馬匹上,然後騎上馬。我們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看着他的一舉一動。涅克斯又再看了我們一眼,便笑着騎馬跑走了。
「龍會記得的。有幾個種族是絕對不會忘事的不幸種族。而其中之一就是龍族啊。龍是絕對不可能享受到忘卻的祝福的。」
我和杉森忿怒地說道。蘇凱倫則是更加緊握住他的劍。眼前突然一片白亮,轟隆!雷聲響起。杉森吼道:
「什麼意思?」
轟隆!又是雷聲響起。在這白色亮光之下,涅克斯的臉龐發出怪異的銀色。他笑着說:
此時,馬伕又再次拉了一下涅克斯的手臂。涅克斯生氣地回頭看了看他,不過馬伕卻搖了搖頭。涅克斯緊咬牙齒,隨即笑着說:
「救命啊……」
涅克斯隨即把視線投向那把抵着蕾妮脖子的長劍,要我們停下腳步。他說道:
「護衛賀坦特大人,我深覺光榮之至。」
「欽柏先生,你打算怎麼辦?你說過要去拜索斯,那麼似乎是可以和泰利吉大人一起走,但是……」
轟隆隆!轟隆!
遠方馬匹奔馳着的背影在眼前出現之後,又消失不見了。我們立刻死命地開始追。兩匹馬可能是被驚嚇到的關係,噗嚕嚕地發出鼻息聲,但在這傾盆大雨之中,它們的反抗動作並沒有讓我們停止步伐。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馬匹奔跑的馬蹄聲。地上都是積水,所以可以很清楚聽到嘩啦嘩啦的涉水聲。我們現在聽到聲音了,便開始正確掌握方向地奔馳。
杰倫特連想都不想,就說:
卡爾微笑着說:
我和蘇凱倫趕緊跟在杉森的後面。杉森一騎上流星就喊道:
「等一下……呼。他在這裏。」
「真,真是一派胡言!」
「笨蛋!龍魂使是不會做任何事的!是龍和人類在對話的啊!克拉德美索是不可能會實行你這種瘋狂計劃的。」
這時杉森火冒三丈地說:
「喂,不要對我這樣啊。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不過在這段短時間裏,我們卻奠定了深厚友誼,不是嗎?」
「請你向國王陛下說,我知道我不該背信。使節的任務失敗了。只要事情結束之後,我一定會回拜索斯皇城的,要追究罪過,請那時候再追究。我丟下使節職位,現在起我要和我們一行人一起去追涅克斯,以救出蕾妮小姐。」
「可惡,我倒要看看這種天氣他能跑多遠!修奇,到馬廄去!」
「太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還有,拜託請你幫我說溫柴的事。即使任務失敗了,但你也有看到,在巴拉坦的時候,他按照我們所希望的,很誠實地回答。所以我希望你能拜託國王陛下善待溫柴。」
「怎麼會是一派胡言?我看應該是可能性很高哦。哈哈哈!」
蘇凱倫凌厲地怒視着涅克斯,涅克斯則是咯咯笑着說:
「雖然與你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是我很高興與你同行。」
杉森如此說完之後,就立刻騎馬跑走了。這個傻瓜!他只拿着一把劍,而且又沒穿甲衣,居然說要去追他們?竟然有這麼搞不清事情輕重緩急的傢伙?可是我喊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見蹤影了。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大聲叫罵,接着立刻騎上傑米妮之後,和蘇凱倫一起跑向城堡。
「那傢伙也停下來了。在這裏的某個地方。」
「他媽的!你這個混蛋!」
「最強的龍!克拉德美索!它曾是我們家族的龍,現在又將回到我們家族了。修利哲的龍,克拉德美索!」
「他正要騎馬跑走!」
「喀哈哈哈!要我放下這個少女?爲什麼?我又不是瘋了!」
我喊叫着,想要跑過去。這時候不知是誰緊抓住我的肩膀。我一回頭,竟然是騎在馬上的蘇凱倫。
蘇凱倫似乎想對卡爾說些什麼,但試了好幾次,最後終於放棄了。他放開卡爾的手之後,立刻行禮致敬。
我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剛纔一直在跑,而今停下來了,雨開始打着我們的頭。可能是因爲在市區的關係,風已經稍微有些減弱了,但雷聲還是打得人震耳欲聾。轟,轟隆隆!我們緊張地環顧四周。那個挾持者可能是察覺到有兩個人在追他,所以纔想把我們收拾掉再逃走。雨水從臉上一直流下來,幾乎快窒息,但我還是瞪大著眼睛。突然間,
我們都不發一語地看着他。唰唰!狂暴的大風裏,不斷下着的豪雨像是要破壞全世界似地傾瀉下來。涅克斯眨了眨眼睛,說道:
「沒辦法了!我不能再跟你們多談了。啊,對了,我留了一個很不錯的禮物要給你們哦!」
「明天早上太陽一升起,就會發生很有趣的事情。」
「龍會記得的。」
蘇凱倫害怕得臉都白了,似乎想說些什麼話,但卡爾不停歇地說:
我一看旁邊,蘇凱倫正和某個人打鬥,而旁邊有另一名男子正緊抓住蕾妮。兩個人全都蒙面,所以我們看不到臉孔。我和杉森同時想要悄悄地跑過去,可是在這滂沱大雨之下,是不可能不發出聲音的。緊抓着蕾妮的男子一看到我們跑來,就把劍抵着蕾妮的脖子。蕾妮臉色發白尖叫一聲後,就昏過去了。
看到他臉上沾滿雨水,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撕下他的臉皮。這個該死的傢伙!涅克斯從容地笑着說:
這時候,鏘鏘!響起了劍互相碰擊的聲音。我和杉森跳下馬,往前走過去。噗通噗通踩水聲響起。我們差點就滑倒了,不過還是勉強走到十字路口。
「你既然都知道了,幹嘛還問?」
「這裏會變成神臨地?」
「什麼禮物?」
「是啊!這是當然的。克拉德美索不會依從善的律法,也不會依從惡的律法。它追求的只是協調而已!它不可能會聽從將大陸統一爲一個國家的愚笨計劃!」
「有了她,不管是傑彭或拜索斯,甚至是海格摩尼亞我都能統一。連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都無法做到統一大陸,我卻做得到!既然我可以做得到,我幹嘛要把她交給你們?」
涅克斯冷冷地瞪着我,說道:
「克拉德美索當然會記得它以前的龍魂使,卡穆·修利哲的死。」
卡爾一聽到我的話,隨即動手收拾行李,並且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這是什麼話!」
「修奇!去帶大家來!記得幫我收拾行李!我跟着他們兩個傢伙,我會留下記號。還有蘇凱倫先生,請你去跟那吳勒臣領主說,這個城市快要變成神臨地了!其他細節卡爾或杰倫特會說!」
「嗯?」
「在那裏!」
「可惡!我們騎馬去追!」
「傑彭人知道要怎麼製造出有意思的東西。好了,我要走了。你們不要妄想跟來。」
我使勁地吼道:
「不要過來!」
「呼,呼。怎麼會這樣?聽不到聲音了!」
「你這樣認爲嗎?」
杉森聽得一臉糊塗,可是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我們橫越過城堡的院子之後,杉森開始不停地咒罵。那吳勒臣的士兵們倒在雨中,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血隨着雨水流了一地。他們應該是被那個入侵者殺死的大門警備兵。在如此漆黑的夜裏,這些警備兵們一定是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被殺的。杉森拚命衝過大門。我爲了不從沒有馬鞍的馬上摔落下來,用腳緊緊夾住傑米妮奔跑着。杉森停了一下,大聲喊道:
杉森極度壓低他的聲音。咧啊啊啊!在雨聲裏輕輕地傳來了杉森的聲音:
我踢開門跑了出去。我被狂風吹得都挺不直身體。而且因爲下了一整天的大雨,城堡的院子裏積着很多的雨水。座落在海岸懸崖上的城堡居然也積了這麼多的水。我們噗通噗通地踩着水,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馬廄。不過這狂風暴雨還不算什麼,比較麻煩的是上了鎖的馬廄門。杉森不說二話就拿起長劍揮砍了下去,砰砰,我也在旁邊用巨劍揮砍。
「他是故意讓她尖叫的,如果你跑去,可就上了他的當。」
我閉上了嘴巴。杉森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前方。蘇凱倫安靜地拔出劍,說道:
他好像也沒有時間穿甲衣,就只穿平常的服裝,拿着一把劍就跑出來了。他和我們一樣,都溼得一遢糊塗,他在我和杉森驚訝地要說出話之前,就把一隻手指頭放在嘴脣前,要我們不要出聲。然後附在我耳朵旁說:
「我想和各位一起走。如果我說你們這一邊好像更有意思,你會不會生氣啊?」
「等一下!等等我,呼呼,等閃電的時候……」
那個挾持者正跑向那吳勒臣的市區。可惡,我們對這個城市的路根本完全不熟悉!我們奔跑着,只求我們的馬不要滑倒,同時希望我們不要從馬上滑下來。可是,突然間聽不到馬蹄聲了,我們只好停下來。
「這個少女應該是哈修泰爾家族的繼承人,嫡系所生出的最後一個龍魂使。我說得沒錯吧?」
於是,卡爾看了看伊露莉,還有靠在她身上抖個不停的妮莉亞,她們兩個人全都點了點頭。卡爾很快地拿起行李,走近蘇凱倫,並伸出手來。蘇凱倫茫然地低頭看着卡爾的手,然後才握了他的手。卡爾說道:
「你辛苦了。」
接着,卡爾馬上跑出去了。我還背了杉森的行李,然後喫力地嗯嗯叫着,跟在卡爾的後面。伊露莉讓妮莉亞靠在她身上,看起來走得很辛苦。
我們走到外面,跑向馬廄的那段路真是艱辛。呼呼!可怕的風雨竟然還是沒有停息。我們非常艱辛地走到馬廄,把馬牽出來。妮莉亞還是顫抖着,每次閃電一打,她就一副想跑進城堡裏的模樣,所以伊露莉和她一起騎上了黑夜鷹。伊露莉坐在妮莉亞的背後,對杰倫特說:
「請騎理選吧。」
「嗯,我不太會騎馬。」
「它不會讓你摔落馬下的。」
杰倫特用惋惜的表情和自己那頭騾子道別之後,騎上理選。真不愧是精靈的馬,它安安靜靜地接受了杰倫特。卡爾立刻出發了。
「呀啊啊,哈啊!」
我和卡爾騎在前頭,我們後面則是妮莉亞和伊露莉共騎着黑夜鷹,以及杰倫特騎着理選跟着。在狂風暴雨以及黎明前最爲漆黑的黑暗之中,我好不容易終於帶大家到了剛纔和杉森分開的地方。然後我們朝着杉森最後奔馳的方向跑去。
然而,知道那個方向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幫助。那是往那吳勒臣外圍的方向,於是,我們勉強穿越那像是要把整個城市給掀起來的暴風雨,出到那吳勒臣之外,就開始變得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纔好。卡爾舉起手臂遮着自己的臉,像是想用自己的手掌來擋住大風似的,他沉思了一會兒之後,隨即點了點頭,對我說:
「你如果帶着克拉德美索的龍魂使,你會往哪裏走?」
這個問題很簡單!
「往褐色山脈!」
卡爾開始奔馳了起來,每次雷聲閃電交加,都會聽到妮莉亞放聲尖叫,我們就這樣從整片水面彷彿在啜泣着的錫奇安湖旁邊經過,奔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