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龍族》 · 李榮道 · 1.2萬 字
馬車的車輪以飛快的速度轉動,彷彿就快鑽進地面似地急馳着。不對,是好像要從地上騰空飛了起來。我把目光從車輪轉移到前方。
前方是一片無限寬廣的天空,而天空則是正在熊熊燃燒着,像是冬夜裏從壁爐內的柴棍上映照出來的紅光。
我轉頭看後面。溫柴全身泛紅地靠在行李堆上,正在雕刻木塊。
而他的後面則是一道無限拉長的馬車影子。東方天空已經暗到變成暗藍色的了,但是平原還是被映照得紅紅的,現在看起來地面比天空還要更加明亮。而在這明亮的地上,影子長長地延伸出去,看起來有些怪異。這時候傳來了杉森的聲音。
「怎麼辦纔好?太陽下山之前應該是到不了梅德萊嶺。」
「你說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杉森一聽到我這句摻雜責怪意味的話,嘻嘻笑了出來。太陽下山之前當然到不了梅德萊嶺。因爲現在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我們正在朝着西邊奔馳着,在我們前方是這一整天不停逃跑的太陽,現在它終於結束了長長的一天旅程,慢慢沉到褐色山脈後面去了。卡爾爲了躲避火紅的太陽光,把手舉到眉毛上方。可是這樣好像沒有什麼效果。因爲太陽是由正面照過來的。卡爾用這個姿勢看了一會兒之後,對杉森說:「那邊……,被陽光照射、閃閃發光的那個東西是尼爾·德路卡峯嗎?」
「是的。可是在平原上,遠處的東西會看起來很近。雖然看起來很近,但還是需要奔馳一、二個小時纔可以到達。」
「哼嗯。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爲宿營作準備了?」
「可是如果再加快速度,太陽下山之後的三個小時以內應該就可以進到梅德萊嶺了。今晚的月光應該會很亮,所以大約八點或九點的時候,說不定就會找到梅德萊嶺的騎警們所住的棚屋。這樣一來,我們就不用花時間去準備睡覺的地方,應該比較不會那麼累。」
卡爾仔細想了一下之後,點頭說道:「那就這麼辦吧。只好麻煩梅德萊嶺的騎警隊員們了。然後我們稍微闔眼睡一覺之後,明天清晨出發就行了。」
「是,遵命。好,對不起了,你們再辛苦一點吧!」
杉森對那些慢慢走着休息的馬兒們道歉之後,就立刻開始鞭策它們。馬兒們開始往前直直奔馳了起來,馬車則是跟着劇烈地晃動起來。我們乘坐的馬車就這樣朝着即將落下的那顆血紅色太陽奔馳了起來。嗯。不管怎麼樣,今天晚上應該可以睡得到牀鋪了吧?太好了。當我聽到溫柴的低沉喊叫聲,則是在快速出發的下一秒鐘。
「右前方,你看!」
什麼呀?我照溫柴所說的看着右前方。爲了要看前方,我必須和卡爾一樣,把手放在額頭上。右前方是丘陵地形,可是在那遠遠的山頂上出現了一、二個小黑點。這些背對着夕陽的身影黑黑的,而且看起來很巨大。總共有三個身影。
「是什麼人呢?會不會是難民?」
溫柴搖了搖頭,此時我的眼睛也看到了從那些身影所發出來的閃光。那些身影拿着某種會閃爍的東西。而且塊頭並不是真的那麼大,而是人騎在馬上。
「那是反射光啊。」
「原來是劍!」
就在這時候,那些身影沿着山丘開始跑了下來。他們跑着跑着就進到山丘的陰影之中,不見人影了。可是過了不久,他們的身影又從山丘下面出現了。他們全都騎着馬,手裏拿着閃閃發光的劍。我心裏頭開始出現一股不祥的推測!溫柴用他驚人的視力證實了我的推測。
「該死!嗯,所以,因此!」
馬匹現在已經鎮定下來了,涅克斯原本一隻手抓住馬繮,他把馬繮往旁邊放下之後,低頭看了看卡爾。他的臉仍然還是黑漆漆的:所以無法看出他的表情。雖然我對於他另一手拿的劍耿耿於懷,可是卡爾卻連看也不看一眼那把劍。卡爾繼續用像是對上星期沒碰面的鄰居小孩說話的語氣,說道:「最近過得好嗎?」
結果杉森終究還是沒有把哽在喉嚨要斥罵的話講出來,而是急忙拉住馬繮,並且趕緊拉起馬伕座位旁邊的煞車器。受到煞車器作用的輪子傳來了可怕的吱吱煞車聲,馬兒們紛紛嘻嘻地打着響鼻聲,並且停下步伐。咿嘻嘻嘻嘻嘻!馬車奔跑了好一陣子之後突然停住,在地面刮出煞車痕,因此揚起了非常多的塵土和小石子。突然間,整個車體往旁邊像要翻覆似地大幅度傾斜搖晃,同時從馬車裏面傳出了好幾個人的尖叫聲。
我感到一股奇異的感覺。涅克斯背對着西方,他的臉黑到幾乎連五官都看不清了。可是他的臉卻看起來令人覺得很溫馨。在這一刻,涅克斯不但是對於他的兩個同伴,對於站在他前方的幾個敵人,也一點兒都不關心。他只關心自己騎的那匹馬。
卡爾搖了搖頭。
溫柴拿長劍牢牢地直豎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周圍的其他人全都很快地遮住耳朵。
卡爾雖然聽見杰倫特驚慌的聲音,但他無視於這聲音。
涅克斯望着變黑的傍晚天空,繼續說着:「你,你們之中要是有任何人是在對過去的我說話,那麼我會以過去的我來攻擊你們,將你們全部殺死。相反地,也可能會死在你們的手中。」
卡爾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卡爾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忘記了什麼事的樣子,呆呆地望着直衝過來的涅克斯一行人。在馬車上面的車頂,卡爾背對着灰藍色的天空,黃昏的紅色光芒正面直射着他,卡爾的這副模樣不知爲何,看起來就是讓人覺得很孤獨。就在我這麼想的那一瞬間,車門突然被打開,同時杰倫特像跌落般跳了下來。杰倫特就快往前滾的時候,被溫柴即時扶住,他才勉強讓身體維持平衡。
呃。天啊!原來我差點就死了!我抬起眼睛,用特別不一樣的眼神仰望着涅克斯。涅克斯毫不掩飾地說道:「那小子他也應該知道的,那時候我幾乎是處在昏睡狀態。我沒辦法想到這個。」
涅克斯的手突然使出力量。我一看到他的劍尾抖動,不禁毛骨悚然了起來。涅克斯搖了搖頭說道:「我是不會攻擊你們的。因爲我不記得你們,所以要對你們繼續憎恨下去實在是太累了。可是拜索斯,還有哈修泰爾,都必須對我付出血的代價。這件事連現在的我也記憶鮮明,就只有這一件事在連結了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是最重要的連結環節。」
「原來是涅克斯!」
沒想到我竟然會覺得涅克斯的聲音很親切!
這就彷彿像是一隻很兇悍的青蛙沒被斥罵,反而受到稱讚時的那種驚慌聲音。那種聲音分明聽起來像在生氣,所以更覺得親切。
涅克斯說道:「有一件事你說對了。在大迷宮,你說我的憎恨是無意義的。那股憎恨之心是屬於過去的涅克斯之物,而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涅克斯沒有關係。你說得沒錯。在我內心的憎恨是屬於他人的。而且將他人的憎恨之心繼續裝在自己的心中……,這種事太累了。」
太陽在這一刻下山了。我感覺到殘餘的光線在剎那間消失,從東邊蔓延出來的黑暗一下子逼近我們的頭頂上面。
「德菲力啊!事實上這是我初次見到您啊。我叫杰倫特·欽柏……」
卡爾點了點頭。接着,卡爾像是用燒熱的小刀切牛油似地,率直地問他:「你打算和這個世界一起毀滅嗎?」
涅克斯突然低頭盯着卡爾看。
「並不怎麼……,我不知道完全被分裂了的男人要怎麼做才能過得好。不管怎麼樣,在我覺得呢,被分裂好像也不錯。」
從吉西恩的嘴裏傳出快氣炸了的聲音。我看到他的太陽穴不停抖動,感覺簡直快聞到血腥味。可是,吉西恩卻試着冷靜地說道:「你的血親的血?你解釋一下那是什麼意思。我先給你解釋的機會之後,再談你剛纔對我所作的侮辱。」
我一聽到前面那一句,整個人都呆住了。可是後面那句話一鑽進我的耳朵裏,我的目光就從涅克斯急速轉移到哈斯勒。天色已經變黑,要看出哈斯勒的表情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哈斯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我確定他不會有任何動作之後,我又再把目光轉移到涅克斯身上。
「是嗎?」
※ ※ ※
令人意外地,涅克斯一行人的速度漸漸開始減緩了。但可能是因爲他們是以全速奔馳過來,不容易停下來,所以涅克斯急速拉住繮繩。涅克斯騎的那匹馬用力提起前腿之後停了下來,而他後面的兩個人也同樣停了下來。不過,涅克斯和卡爾的距離還不到十肘遠。
吱嘎嘎!鑽進耳朵的激烈噪音突然停止之後,馬車便已停了下來。
涅克斯的手令人不安地繼續抖動着。我緊張得手都流汗了!我牢牢地握住變滑的巨劍。涅克斯低頭看吉西恩,並說道:「拜索斯逼我們交出我血親的血,所以我要拜索斯的血。那個手上拿一把魔法劍,裝出一副古代冒險家模樣,爲了喫喝嫖賭而離皇宮出走的王子,你放心吧。因爲我不需要你這種人的血。」
「就會重新學走路,學講話,睜開眼睛去看這世上的美,用學到的話去讚美這個世果。或者去厭惡這個世界,這也是有可能的。」
大夥兒全都回頭看杉森,驚訝地圓睜着眼睛,這其實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可是卡爾甚至還嘻嘻笑着說:「你放心吧。我還沒有得到那種病。而且就算他們擁有多強的怪力,這樣衝過來一定會被攻擊的。因爲他們沒有巫師……」
涅克斯的回答又再度有些延遲。他說話的時候,哈斯勒一動也不動地騎在馬上,賈克則是不斷用眼角瞄妮莉亞。可是希歐娜到哪裏去了呢?
「可是你到目前爲止,都全然沒有講到我過去的行爲、過去我所希望做的事。對於我所不知道的事,你也不會去提到。你言語和行動全都一致,只看着現在的我。」
卡爾清楚地說道:「如果你因爲我們把你歸屬到過去的你,而要攻擊我們,那麼那兩個人可以說是比我們還要更接近過去的你,可是你好像還是繼續把他們當朋友。而且在卡納丁的那天清晨,你可能是被你的僕從給救起來的吧。那時候,修奇無力地躺在你旁邊,可是一直到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都還活着。那也就是說你不管修奇就離開了。」
涅克斯先花了一點時間來先安撫馬。他騎的那匹馬走來走去,一時無法鎮定下來。可是涅克斯沉着地拉住繮繩,撫摸着馬鬃。他低沉但快速地反覆說道:「鎮定些,鎮定些。你做得很好。真的跑得很好。現在你該鎮定下來了。」
「不可能的!現在是白天,希歐娜怎麼可能會出來!」
「什麼,卡爾……?」
卡爾的紅色臉孔左右搖晃了幾下。卡爾從車頂下到馬伕座位,再直接下了馬車。我慌亂地看了一眼直衝過來的三個身影,又再看了一眼沉着地移動腳步的卡爾,如此反覆地看來看去,心裏不由得有股奇怪的感覺。卡爾走過我們身旁,直接往前走去。奔馳而來的身影很快地變大,可是卡爾用眼角看了一下溫柴,並且沉着地說道:「請叫他們停下來。」
「羅內?你指的是我的養父。就像艾波琳的養父是哈修泰爾。」
吉西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相反地,在涅克斯感受到吉西恩的憤怒同時,他的表情漸漸變得殘酷。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這樣的表情正像是以前在獨角獸旅店的天上出現時的那副表情。
涅克斯突然嘻嘻笑了出來。
涅克斯坐在馬上,以柔和的目光低頭看卡爾,說道:「……想要成爲比較低層的人,該怎麼做呢?」
卡爾微笑了一下。涅克斯看到他的笑容,便用稍微更柔和的語氣說道:「你應該是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我衝過來,你還是不做攻擊。」
「是的。然而我領悟到了一點。雖然我從過去走來,朝向未來走去,但是那兩樣都是不存在的。」
「不,先不要攻擊,除非他們是笨蛋,要不然他們應該不會正面攻擊過來。或許他們是要來跟我們談話的。」
溫柴兇悍地說道:「他們劍都拔出來了!」
涅克斯帶着疲憊的聲音說道:「你會怎麼做呢?」
可是馬車好不容易沒有翻覆,往旁邊大大扭過去,緊急煞住了。
不知是夕陽的關係,還是激動的關係,總之杉森的臉都漲紅了,他用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這個,卡爾,請不要讓我懷疑您好像已經有老年癡呆症了。要不要我提醒您,他們全都擁有和修奇一樣的怪力?」
「我想過了。我想要試着站在你的立場去思考。我是拜索斯的卡爾、賀坦特的卡爾、我兄長所尊敬的弟弟卡爾、這個尼德法老弟的忘年之交卡爾。如果我一個身份也不剩的時候,我已經試着想過我到底該怎麼做纔行。」
「你怎麼事先就知道我不會攻擊你們呢?」
溫柴冷靜地說出所有人都已經猜到的事,使他看起來有些奇怪。
夜已經來臨了。
「思考……,對我而言是種折磨。從一個想法很自然地跳到另一個想法……,我不再有任何單純的愉悅。……每當有一個想法浮現,緊接着出現的巨大空虛只會使我陷入瘋狂而已啊。」
什麼?殺、殺害?卡爾!這是什麼可怕的事啊?此時,涅克斯聽到卡爾這麼說,肩膀震了一下。天空在霎時間變成暗紫色,涅克斯的整個身影……,看起來就像是破敗的建築物殘骸那般沉重而且陰暗。
「請停下來!稍微,稍微再等一下!」
杉森好像也感受到那股感覺了。他抬頭看涅克斯,然後疑惑地歪着頭,接着像是要看穿涅克斯的身影似地一直凝視着。卡爾直挺挺地站着,一直抬頭看着涅克斯。他慢慢地張開嘴巴。
「當然,我們會想要擁有更高的意志、更高的力量。那就可能會成爲大法師,或者可以成爲神,這都是有可能的事。瑪那和奇蹟使這種事成爲可能,它們是可以爲我們鋪路的美麗工具。可是也有人不想成爲神。」
卡爾表情驚訝地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吉西恩的腳大步向前邁去。令人意外的是,吉西恩離涅克斯騎着的馬近到只有三肘的距離。萬一涅克斯要刺擊的話,是連擋都來不及的那種位置。他正眼直視涅克斯,說道:「拜索斯必須對你付出什麼血的代價?」
「……其實剛纔我沒有自信。如果是自我的基礎只剩下一樣的人,會用兩種方法來處理它。要不就是揹負着自我,要不就是丟棄自我。」
「是你們把我父親害死的……」
「卡爾!」
卡爾用仁慈的聲音說道:「那麼,現在你是以全新的涅克斯身份活着嗎?」
現在馬車用側面迎向奔跑過來的那三個人。吉西恩和杉森跳下了馬車,卡爾則是用敏捷的動作爬到車頂上。我和溫柴一面往下跳,一面聽到卡爾的聲音。
涅克斯的劍如今垂在他旁邊,完全不受它主人的關心。那東西只是懸掛於手指上的某種物體,並不是攻擊敵人用的武器。
「咦?」
涅克斯的答話顯得有些延遲。他用沙啞的聲音慢慢地答話。
「是的,是騙局。就像是巫師經常會施展出無法收拾的那種魔法。哈哈哈。」
「說實話,我無法想像我要如何行動。我無法成爲像你這樣的人。不,這個世上說不定只有你有這種經驗吧。因爲事實上,在永恆森林裏被分離過而且活下來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並沒有迴音迴盪着。因爲四周都是平坦的平原。所以溫柴大喊聲的尾音急速地消失了。不過急衝而來的那幾個傢伙分明是有聽到。吉西恩喃喃地說道:「已經警告過了。現在他們應該要自行停下來纔行。」
「頂尖魔法師,請你出來吧。」
馬車的車門猛然被打開,亞夫奈德跳了出來。他一看到奔跑過來的三個人,皺起眉頭,並且打量距離和方向。偏偏他們是從我們正面直接衝過來,所以他們背對着紅色的夕陽。亞夫奈德因爲逆光而眯起眼睛準備要開始施法。可是在車頂上跪着一邊膝蓋蹲伏的卡爾制止了亞夫奈德。
亞夫奈德的高喊聲簡直近乎尖叫。他搖了搖頭,想要再開始唸咒語,可是朝我們衝過來的那幾個人已經非常接近我們,近到可以看見臉孔的程度。
咦?嗯,這個我也很好奇。我看着卡爾。卡爾將目光轉移,看了一眼哈斯勒和賈克,說道:「大部分是因爲我試着以你的立場來看事情,再加上比較直接的證據,就是我看到你繼續和他們兩個在一起的事實。而且在卡納丁時,你沒有殺害修奇,我因爲這件事而更加確定。」
吉西恩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
在馬車後面,四個車輪撥開地面的土,怪異地劃出刮過的弧線。
卡爾冷靜地說道:「是。你還是沒有改變你的想法嗎?我相信你應該有充分的時間思考了。」
可是溫柴立刻開始往前跑出去,同時,吉西恩和杉森也跑了出去。亞夫奈德皺起眉頭,並露出牙齒開始唸咒語。可是卡爾的堅決聲音突然響起。
在前頭的人是涅克斯·修利哲。背對着太陽的他,臉孔是黑色的。他把劍拿在旁邊,用另一隻手抓住繮繩,猛烈地奔馳過來。可是他後面的哈斯勒和賈克並沒有拔出劍來。
涅克斯突然抬頭看天空。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使得我和杉森嚇得提起劍來。可是涅克斯根本連看也不看我們兩個,他說道:「我一面奔馳過來,一面想了很多。」
涅克斯並沒有說話,卡爾慢慢地解釋他這番話。
「不,等到確定他們有攻擊的意圖再行動吧。他們如果不是要自殺,怎麼會用這種根本不是我們對手的戰力來攻擊呢?」
「請站到馬車後面。那麼他們就會不得不停止猛攻了。」
我實在不曉得我該做何表情。是該笑呢?還是該哭呢?卡爾依然平靜地在說話,可是卻看起來很是特別。不,應該說,不知爲何卡爾和涅克斯全都看起來像是住在比傑彭還要更南方的人。要不然,就是從還沒有開化的西方過來的人。
「停下來──!」
「原來他們是先跑來和希歐娜會合的!」
涅克斯現在的臉孔與其說是人類的臉孔,倒不如說看起來像是石雕的臉孔。在他的臉上,卻完全看不到人類的臉上應該要出現的複雜表情。他只露出一個單純的表情。那就是敵意。
「我們應該要跑出去制止纔對,馬車如果遭到攻擊,就等於腳被捆綁住了!」
在我大喊的那一刻,卡爾忽然回神過來,舉起弓和箭。可是希歐娜不可能會在白天出來行動的!然而亞夫奈德卻咬牙切齒地喊道:「可是白天正在遠離我們。」
我覺得世界好像在背叛我。我以爲只有我纔有這種感覺,所以我轉頭看旁邊的人,杉森和吉西恩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聽到家裏失火,但在翻找殘留的建築物時發現後院有金礦。
卡爾看到亞夫奈德的表情變得很難堪,高興地笑了出來。然後他又再平靜地說道:「同樣地,有些祭司引發出奇蹟,但他們其實是將現實變成零散的碎片,製造出無法理解的事情,而稱之爲奇蹟,我這麼說,他們也應該沒有什麼話可說吧。」
「如果是已經不存在的東西,可以不用特別去說它已經不存在。永恆森林其實是個騙局。」
他抓着溫柴的手臂,然後喊道:「我感覺到一股邪惡的氣息!」
「你說什麼?」
卡爾雖然舉着弓箭,但沒有射箭。他只是沉着地說:「所有人請到馬車後面。」
涅克斯這一次也是用疲憊但冷靜的語氣回答。
衝過來的那三個人的背後,是火紅的太陽熊熊照射過來。他們朝着我們這邊垂下巨大的影子,他們就踩着那影子奔跑過來。而且他們手上拿着的劍受到背後陽光的照映,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閃光。可是卡爾卻慎重地說道:
「騙局?」
「請不要從我這邊尋求你自己的意志。你想和所有事物一同自滅嗎?那麼,被分裂的涅克斯就算是完成任務了。任務完成同時就是自滅的時候,當然也可以算是種華麗的失敗。你連最後的那樣東西也要丟棄掉嗎?那麼,你會變成是這世上少見的新生兒。」
在杉森思考着該如何罵出更多斥罵的話時,卡爾沉着地說道:「讓馬車停下來,費西佛老弟。」
吉西恩打了一個寒噤,說道:「笨蛋傢伙!原來你忘記了。羅內·修利哲伯爵並沒有死!如果說是有意把他送往險境,就我所知,那也是他自己自願的事。怎麼可以怪罪到拜索斯啊!」
還有,我也無法忍受任何人把過去的可憐私生子──現在的我拿去和過去的我相比較,進而開始討厭我。我是和這個世界斷絕了的人,可是這個世界卻仍然用原先的方式認定我,虎視眈眈地盯着我看。」
「好久不見了。涅克斯。」
「新生兒?」
賈克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即使是在他黑暗的臉上,也可以看出他表情的變化。涅克斯還是用像夢囈般的微弱語氣說道:「我沒有辦法忍受任何人把我和我所不知道的我連結在一起。
「什麼意思啊!你怎麼會……。你是養子?不對!不是的。你不是養子啊!你到底……呀?」
涅克斯的臉上如今正在浮現出笑容。可是他並沒有抑制他的敵意,反而讓它更加熊熊地燃燒。
「養子?當然不是嘍。因爲我是他老婆的兒子。」
他老婆的兒子?這是什麼意思?哎呀,等等。那麼,意思也就是說,不是他的兒子……?我頭頂的毛髮好像都豎了起來。腦海裏有太多的想法湧現出來,結果害我差點就鬆開了手中的劍。
『所謂修利哲家族的不名譽事情,就是卡穆·修利哲很羞恥地死去,讓克拉德美索因此開始發狂,將中部林地變成廢墟。……他和人通姦之後,被那個女人的丈夫殺死了……!』
「我的父親死了!已經死了!被他的兄弟親手殺死了……!」卡爾原本想把雙手同時舉起,結果又再垂下來,說道:「你是卡穆·修利哲的兒子?」
涅克斯一面盯着吉西恩,一面回答卡爾的話。
「沒錯。我是卡穆·修利哲和亞曼嘉·修利哲的兒子。」
吉西恩露出心驚肉跳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卡爾望着吉西恩,對他投以詢問的目光,吉西恩搖了搖頭,說道:「亞曼嘉·修利哲……,是羅內·修利哲伯爵的夫人。」
※ ※ ※
涅克斯背對着昏黑的天空,露出白色的牙齒,笑着說道:「哈哈哈。沒錯。我是那個愛上兄長老婆的弟弟的骨肉。而且是被兄長殺死的弟弟的骨肉,從小叫父親的仇人爲父親的人。而且……,把父親的仇人當成是父親那樣愛他。」
我感覺耳朵裏面嗡嗡作響。嘴巴感覺很乾燥,可是令人意外地,我還是可以吞口水。冬季傍晚的風雖然冷颼颼的,但臉頰卻像着火般燙熱,所以感覺非常疼痛。
卡爾首先回神過來,說道:「你是說,你愛父親羅內·修利哲?」
從涅克斯的眼裏散發出來的光芒好像稍微暗淡了一些。
「我對他沒有任何怨恨。」
「爲什麼呢?」
「因爲他把我當作他死去的弟弟扶養我。我相信即使是我父親復活了,對於殺死自己的兄長的處事方法也不會說什麼的。」
涅克斯非常平淡地說道。實在是太超乎現實地平淡了。卡爾打了一個寒噤之後,說道:「對於你家族的不幸……,我無法說什麼。也不想對此下任何評語。」
「評語?對於這麼污穢的醜聞,在拜索斯語裏面應該是找不到適當的評語吧。傑彭語會不會有呢?」
溫柴並不作回答,只是冷靜地抬頭望着涅克斯。卡爾乾咳了幾聲,清一清喉嚨之後,說道:「可是,你爲什麼要怪罪於拜索斯呢?對於你的不幸,我雖然無話可說,可是爲什麼一定要拜索斯付出血的代價?」
涅克斯沉默不語地看了一下卡爾,然後他搖了搖頭,帶着像是放棄似的疲憊聲音,說道:「這個……我不知道!」
是艾波琳的尖銳大喊聲。可是哈斯勒還是沒有回頭。他只是望着涅克斯,說道:「我們走吧,主人。」
杰倫特猶豫着,把右手靠在下巴,左手墊着右手。他一面思索着,一面說道:「這個嘛……聽到你的話之後,我開始對平等這個形容詞感到很混淆。」
「請回答我問你的問題。爲什麼會沒有精靈魂使?」
「這個……,因爲龍比較不喜歡和同類以外的其他低等生物用語言溝通,不是嗎?」
「在時間的前題下,所有東西不都是這樣?」
我根本看不到涅克斯的任何表情。旋繞着微藍氣色的夜空實在是太過黑暗了,而滿月的光芒則是太過強烈。涅克斯仍然還是像影子般站着,說道:「跟我來吧,哈斯勒,賈克?」
「結論……是?」
賈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尼米,也就是我父親,他常說:不要隨便參與大人物的事。呸!可是我父親連自己說的話都沒有遵守。嗯,雖然他經常這麼說。而我,則是以我父親爲榜樣的乖兒子。呀啊!」
「不錯的想法。」
哈斯勒停了下來。月光照耀在他的肩膀上,使他的身影更加顯得孤單。妮莉亞用苦澀的聲音喊着:「不行,你,你不可以走!我們把艾波琳帶來了!」
「什麼?」
我不知道是誰點頭的,總之就是有人對涅克斯點了頭。涅克斯突然往馬車旁邊跑走。卡爾驚慌地喊道:「等一下,涅克斯!」
艾波琳只是反覆地說了這兩句話。這讓周圍的所有男子都不禁顫慄了一下,可是卻讓另一個男子移動了。
涅克斯看了一下卡爾,又看了一下吉西恩。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他騎着的馬的鬃毛上。他一面低頭看着被傍晚的風吹得飄逸起來的馬鬃,一面說道:「那是星星也是露水。是強大的力量,同時也是衣衫襤褸的奴隸,是在春天的遊絲裏看得到的所有東西。」
「又爲什麼會沒有矮人魂使呢?」
「爲什麼只有龍魂使?既沒有精靈魂使,也沒有矮人魂使,更沒有半獸人魂使吧。可是爲什麼只有龍魂使?」
站在我們後面的賈克在月光映照之下,浮現出憂鬱的表情,他說道:「哼,會長。現在偉大的涅克斯大王和稍微沒那麼偉大的賈克,天亮了嗎?」
賈克雖然這樣渴望受到歡迎,但他只能喃喃自語着沒有人歡迎的話,然後就開始輕快地往前奔去。涅克斯低頭看了一眼倒在馬鞍的哈斯勒,轉過頭來,對我們說:「請帶着哈斯勒走吧。然後,我預言一件事。在這所有事情結束的時候,你們一定會比我還要更加了解這所有的事。所以現在請不要再提了。」
在杉森的呻吟聲之後,涅克斯接着說:「誰?哎呀……,我問了笨問題。是哈修泰爾吧?」
「可是您沒有失去我。」
「走吧,會長。可是我看我們好像不需要老人。特別是有女兒的鰥夫。我們這種沒有家累的單身漢一起走吧!」
「不知道?」
「不,不對……。在時間面前,所有東西都必須成爲某種東西。就連優比涅與賀加涅斯也會行動並且貢獻力量的。」
「克拉德美索再過不久就要完全甦醒了,所以侯爵會直接過來。侯爵手上還有一筆賬要跟我算。」
我們回頭看着仍然還站在後面的哈斯勒和賈克。他們的身影在現在這個時刻簡直很難分辨出來。可是哈斯勒一開口說話,就跟着傳來了馬蹄的聲音。哈斯勒跟在涅克斯的後面慢慢地走去。此時,妮莉亞大聲高喊着:「不行!你不可以走,哈斯勒!」
「是啊,天亮了!」
涅克斯把馬往旁邊轉過去。現在他在我們和滿月之間站着,我只看得到他黑暗的側面臉龐。他張開了我看不到的嘴巴,說道:
如果有一陣風稍微掠過平原,一定會形成一股絕大的力量。可是哈斯勒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就連風聲、樹葉聲也聽不到。
「是吧?那麼,半身人魂使呢?有妖精魂使嗎?」
接着,涅克斯就轉身過去,背對着我們,又再加上了幾句話。
留下艾波琳閃着被月光照耀的滿眶淚水,無力地喃喃自語着:「不,這個人……,不是的。他不是我爸……。請不要說一些奇怪的話……。讓我胡思亂想。」
卡爾怔了一下,隨即很快冷靜下來,抓住想要衝過去的吉西恩肩膀。吉西恩兇悍地甩開卡爾的手,可是卡爾又再一次抓住他的肩膀。
吉西恩被卡爾抓着,瞪着涅克斯,可是不再有其他的動作。卡爾一面深呼吸,一面說道:「那件事,有關八星的事,之前修奇曾轉述給我聽。可是我以前從未聽過這件事,在任何文獻裏也不曾讀過這種記錄。八星到底是什麼呢?」
涅克斯像是想要生氣似地舉起手臂。可是他的手臂還沒有舉到一半,就放下來了。涅克斯無力地搖頭,然後他看着賈克。
哈斯勒又再轉身走向涅克斯。
「有人追過來了!」
突然間,涅克斯一面盯着吉西恩,一面像在喃喃自語地說:「拜索斯對全大陸的所有生物造了罪!賢者亨德列克破壞了八星!萬一路坦尼歐大王的魔法之秋沒有結束的話,說不定連第八顆星龍之星也會被破壞!」
「那麼是把人類與矮人,人類與精靈全都視爲是平等的嗎?」
哈斯勒的陰影看着涅克斯的陰影。涅克斯沉着的低語聲傳來。
我們覺得啼笑皆非地看着涅克斯。從馬車下來站着的艾賽韓德用手握着腰帶,喊道:「你這個傢伙!我們矮人是會說話和思考的種族。雖然我不知道人類是不是都這樣,可是我所看到的矮人都是這樣啊。完全沒確語言溝通的困難。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有矮人魂使?」
涅克斯的身影稍微搖晃了一下。他似乎想要大笑。可是我聽不到他的笑聲。我回頭一看,妮莉亞無力地靠在馬車的車身,呆呆地看着賈克。賈克的聲音繼續傳來。
「可是……,你們知道真相之後,一定會變得不幸福。」
「你的意思是,什麼都不是?」
杉森再也忍不住了,他大笑着說道:「這個傢伙!我真的是,哈哈哈!世界上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是那些傢伙!」
「爲什麼世上只有龍魂使?」
「什麼?」
哈斯勒的背好像在搖晃着,還是因爲我的眼睛在搖晃呢?滿月很快地升高了,而剛纔那些小黑點一面晃動着,一面逐漸變大。從涅克斯的身影,看到他的頭在左右搖晃。
其他人也同時正想要說話的時候,杰倫特走向前去。杰倫特攤開雙手,叫其他人不要說話,把手放在腰上,對涅克斯說:「到底你想要說什麼呢?」
「賈克?」
「這是很好的現象。因爲有路坦尼歐和八星的偉大事蹟,所以所有事物當然會混淆。」
車門一被打開,出現的是艾波琳。月光從正面直接照射着她,浮現出她那副心情混亂的表情。
哈斯勒的身影就這樣僵在那裏。一句話也不說,甚至一個動作也沒有,他踩着月光灑落下來的地面,僵直地一動也不動。此時,馬車的車門被打開了。
現在我到底是站在冬季的平原上,還是站在神殿的高堂呢?涅克斯突然很快地解釋着。
賈克騎馬跑到哈斯勒的旁邊,站在涅克斯的對面。涅克斯、哈斯勒和賈克三個人現在背對着月亮,並列在一起。我聽到賈克稍微高聲地說:「走吧,蹩腳的叛變者少爺。你讓我父親還有我祖父死了,我是不是該幫你蓋上你的棺蓋?如果是的話,一直到你死,我都要跟着你纔對。可惡,我的身世爲什麼會是這樣?我以前還希望能讓三叉戟的妮莉亞無法動彈,然後深深地吻她,我以前是拜索斯皇城裏很有前途的賈克呢!」
可是涅克斯像是真的很好奇似地接着說:「有沒有半獸人魂使?」
我們驚慌地趕緊跑回馬車,然後看了看後面。在東方地平線上,已經升起了滿月。此外,有一些小黑點在蠕動着。在這些小黑點的後面,揚起了像雲般的塵土,使月亮蒼白的臉上多了一些小斑點。
「雖然可以變成任何東西,但到最後,終究是不能變成任何東西。」
「難道……?難道?」
「回去吧,哈斯勒。」
「可是,確實是有理由,分明是有的。我雖然無法正確知道是什麼理由,但那是因爲許多部分都只剩下空白的緣故。然而,從那些理由所導出的結論卻是非常明確的。」
賈克的手壓在哈斯勒肩上的那一瞬間,涅克斯的手如閃電般移動。啪!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哈斯勒就這樣被涅克斯的長劍劍柄給戳了一下後頸,然後就倒在馬鞍上了。賈克小聲歡呼着:「呀呼!就連哈斯勒大叔也抓得到!真不愧是隻要一個眼神就能心靈相通的盜賊公會會長和會員,真的是無人能比。哈哈哈!」
我們全都一動也不動。涅克斯留下不祥的預言之後,跟在已經離開的賈克後面,開始奔馳了起來。月亮纔剛要開始一個晚上的旅程,它四周開始泛起銀光,在它下面兩個男子的身影像是快被月光溶化掉似地搖曳着,茫然地遠離我們而去。
這個人到底是在講什麼呀?誰可以解釋給我聽呢?此時,涅克斯忽然轉頭,看着我們的後面。
「我很感謝你在身邊服侍我,而且我很清楚自己沒有辦法實現你的願望。我失去了公會,失去了力量,我失去了自己。」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