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去之後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8萬 字
下午的會議順利結束,各自定下在下次碰面前的目標成果後就解散了。
「那麼,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目送客戶的宣傳負責人一直到電梯,之後慰勞了一同出席的策劃,文案,和設計,然後也同樣目送他們離開。重重吐了一口氣後,一同出席的專務早川向我搭話。
「真的,能談妥真是太好了呢。辛苦了」
「那是因爲早川你有妥協的確實底線。所以事情才能順利」
聽我這麼回答,他搖了搖頭,
「不敢當。感覺是因爲橋場控制住了走向,纔有辦法搞定的。實際上如果只靠我的話,根本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感覺上也不是在說客套話,他應該是發自內心這麼想才這麼說的。
創業以來,早川和我很清楚地有分別負責的業務。
他是財務相關。然後我是對外。對於比起和人打交道還是更擅長面對數字的早川而言,像我這樣的人應該是很理想的存在。
「差不多,想把我們的工作交給誰了呢」
「應該是說不得不做好就算轉交也沒問題的覺悟吧。負責營業的多田君製作預算表的時候,因爲被專務說到處都是赤字而變得垂頭喪氣的哦」
「哈哈,是啊,會像這樣漸漸能把事情交給他們去做的吧,大概」
雖然我那麼說,但自己也會反覆檢閱員工負責的會議的主持和發言,也沒資格說別人。
「說起來,會進行檢閱就證明有一定程度上的認可了啊。如果是都沒法檢閱的級別的話,就會全部由自己來做的吧」
「是啊,就是這樣」
既然是修正,那就是因爲還有修正的餘地,如果是無從下手的話還是從頭開始做比較好。
這是從至今爲止的經驗中學到的。
員工人數連二十人都不到的小型廣告代理商。
這就是現在我工作的,不,經營的公司。
從藝大畢業之後,我立刻就和過去的未來世界裏的朋友早川進行了接觸。選擇了和創作者不同的道路而失去了依靠的我,說不定是在向那個我打心底信賴且過去就很優秀的他求救吧。
大致上說了這些內容之後,
打開冰箱,把冰涼的大麥茶倒入杯子裏。打開電視,從菜單裏選中視頻網站,打開經常看的DIY系的視頻頻道。現在看的是正處於長期企劃中,打算自己在家裏製作作品的視頻。我解開領帶,坐在沙發上,一邊喝着大麥茶一邊呆然地看着視頻。
「我想要以網絡爲中心接手那些中規模,大規模的代理公司不接手的廣告業務」
本來應該是用來放東西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因爲我以某個時間爲分界,把這裏用作其它目的了。
在曾經的未來工作過的汽車用品的小商店,和現在工作的貿易公司。歷史較長的汽車業界,說得好聽是傳統,說得難聽就是蔓延着守舊的氛圍。
但如果能在現實世界輕鬆生活的話,就算不去異世界也沒關係。就算不把心願寄託在書架上,也能在現在所在的世界,心懷夢想。
「那是——」
在本來的世界我們就很聊得來,接觸之後並沒有經過多久就變得意氣相投了。感覺我們好像從很多年前開始關係就很好了,他經常這麼說。雖然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但立刻就習慣了。
望着早已習慣的自己房間,我乾淨利落地整理着行李。
在還搞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的情況下,我回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我像是在確認一般地小聲嘀咕道。
既有電影院也有大型電器店,這個街區各種各樣的東西都很齊全。雖然也有因爲覺得無聊而離開市中心的人,但對於並沒有什麼特別介意的東西的我來說,這是個在所有地方都讓人覺得很輕鬆的街區。
然而,連一個月都不到就出現問題而不得不中斷。
但是,那並沒有在我眼前成爲現實。
這一天,誰都不在合租公寓。不,是我看準了誰都不在的時候,決定在這天離開這裏。
之後就剩下了我一個人。掛在牆壁上的時鐘的秒針,在安靜的室內滴答滴答地發出有規律的聲響。
「原來如此啊,確實像是會把這類事情交給橋場呢」
我揭下其中一張並注視着。
如果大意的話,說不定本公司也會變成那樣。中小企業就是那麼殘酷。
早川也表示贊同,之後就決定開公司了。那還是2012,24歲的時候。因爲是兩個人開的公司,公司名就用了『TWINS』。雖然因爲太過直接而感覺不怎麼樣,但確實包含着意義。
「真令人懷念」
說不定能成爲最棒的作品。帶着這個希望的作品,就那麼輕易地迎來了終結。
最開始理所當然很艱難。舊業界根據習慣和關係運作。也就是說,年輕人開辦的風險企業根本不受待見。展現粘性強且高品質的樣品同時努力持續營業的結果是,逐漸有了會來委託工作的公司,經常需要借款和自掏腰包的資金也終於能通過銷售週轉起來了。
像是航海圖一般,佈滿必要的行動和技能,最後通向一個最終目的。
過去在黑心企業工作的時期。不論做什麼都得不到回報,每天都是徒勞。在這之上還有過分的工作時長,微不足道的薪水,內心一直都處於自暴自棄的狀態。
但是,並沒有任何會覺得痛苦的事情。
雖然已經習慣職場和東京的生活也算是原因,但最主要的理由並不是這個。
「……接下來」
本來就爲了行動方便而只准備了最低限度的傢俱。只有書的數量比較多,除此以外都是立刻就能整理好的分量。
我在汽車用品專賣店的公司打工。早川就職於廣告代理公司。工作表現得到認可,終於成爲了正式職員之後不久,他就提議想要創業。
「好了,快點收拾完吧」
早川,像是不經意地問道,
我有些粗暴地揭下貼着的大量便貼紙,扔進了垃圾袋裏。因爲如果一直盯着看的話,和回憶一起可能會有棘手的東西也一起甦醒。揭下來後四散的便貼紙,就像散亂的花瓣似的。
「……會變得不想離開呢」
雖然說是代理商,但和超大型的知名企業完全不同。因爲沒有餘裕進行轉包委託,什麼都不得不自己來做。
在搬家人員過來的兩個小時前,就結束了所有的工作。之後就只剩,把因爲搬家而整理出來的垃圾袋拿去扔掉了。
但最後終於找到了可以『根據工作成果』轉爲正式員工的打工,我抓住這個機會去往了東京。
離車站步行五分鐘就能走到的公寓。建築年齡三十年並且完成了翻修。住在房租並不怎麼貴的1LDK(一室一廳一廚),雖然周圍人一直說「住到條件更好的地方去吧」,但我也沒有在這方面多花錢的想法。即使是在收入方面多少有了點餘裕的現在,我也沒有搬家的打算。
員工人數也多少增加了。既能發獎金,也不用再看着每個月的固定支出而嘆氣了。
「很棒啊,這個。好好進行的話,應該就能在業界內站穩腳跟了」
◇
早川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後,和平時一樣精神抖擻地離開了會議室。
然後去年財務結算終於出現白色三角,也就是說開始有盈利了。
結果這一天也加班到了很晚。公司裏只剩下了我和早川兩個人。因爲社長們還在工作所以不好意思回家,這是爲了打消這種氣氛而特地在公司規定里加入了『不要在意上司加班,根據自己的進度決定什麼時候下班』的結果。在五反田的車站前和早川一起喝了點蘇打威士忌之後,我回到了位於立川的自己家裏。
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明似的,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喂,橋場」
九路田全力以赴了,大家也竭盡全力了。但是,項目全都由學生負責這點最終被視爲不安要素,企劃由公司主導並只用上素材來製作其它作品,出現了這樣的提議。
理所當然,九路田和大家都不能接受這樣的內容,以拒絕提議的形式解體了項目。到那時爲止的費用雖然都有支付,但企劃本身遭到凍結,變成誰都沒法出手的狀態了。
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持續和紙箱和膠帶搏鬥之後,
沒有家人陪伴的幼年時期。然後,對什麼都感到厭惡,就快要奔三十歲的時候。從那些事情中將我拯救出來的,是各種各樣的娛樂作品。
「在這些地方以網絡爲中心試着進行提議怎麼樣」
我因爲疲勞而感覺到些許睏意。將大麥茶一飲而盡之後,把杯子留在了桌子上。
「……再見」
但不知爲什麼,我對於直接那麼回答感到猶豫。
特別是對於小商店來說,艱苦環境就更明顯了。對於整體上遠離汽車的氛圍,沒有任何的對策,特別是關於廣告,促銷工具的這些內容上,只是機械性地進行着老一套的東西,完全顯現不出效果。
雖然就像是個會被輕易吹跑的小型公司,但召集到的員工卻毫不誇張都很優秀。我再次對這點感到幸運。
「你的交涉技術和讓會議順利進行的能力,都是怎麼磨練出來的?」
所以,也拒絕了畢業聯歡會性質的集會,決定把就職當作原因早早撤離。
沒有任何特別的,單身男性的生活。
在首都圈上班已經是第三次了。在原來的未來世界是住在入間,if的未來世界是住在登戶。因爲不論對哪塊土地都抱有複雜的感情,所以就選了和哪邊都沒有關係的中央線附近。
早川當然知道我是藝大畢業的。所以直接這麼說倒也沒有什麼障礙,但是,
◇
昏暗的空間深處,整面木板牆上,張貼着那些『目的』。
因爲離市中心相當遠,立川算是一塊獨自發展起來的街區。
在四年裏站在製作進行的立場上輾轉的經歷。那些事毫無疑問培養出了我現在的能力。
將顏色鮮豔的便貼紙和房間裏的灰塵一同倒入垃圾袋並封上了口。也不確認痕跡什麼的就這麼放到了一邊。
對於那番話我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就接受了提議。
打開了壁櫥。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好,這個就是最後的了」
我回來了,對着沒有人在的房間這麼說道,並打開了客廳的燈。是個極簡派人士應該會喜歡的,傢俱用品很少的家。桌子,電視,和書架,大多都是二手或者便宜賣的東西。完全沒有知名品牌的傢俱。
「結果,還是沒有實現呢」
說出至今爲止不知道已經嘀咕了多少次的口頭禪後,我離開了座位。沒有分心的時間。現在要做的就是認真工作。
『和大家一起完成最棒的作品』
很晚纔開始行動,並且是藝術大學畢業,對於一般工作的求職來說屬於是相當不利的狀況,所以理所當然地找不到錄取我的地方。
作爲主力的汽車用品業界,雖然穩定但卻談不上是個特別可靠的行業。雖然在地方上還很強,但在城市圈有車的人正在急速減少。小型商店而且以網絡展開爲中心的我們公司倒還好,但使用紙質促銷工具和傳單之類的小規模商店都紛紛倒閉。
我的視線從電視移向了書架。
本來一切應該都會彙集到那裏。
雖然有好好地劃清界線,但作爲創作者的生活依然還是特別的,而且在這個合租公寓也留下了重要的回憶。
要是和大家度過最後的時間,再徹底告別的話,就算是我說不定也會哭出來。這樣會很難受,我想要避開。
「今後也要拜託你啦,社長」
過去這裏容納着我的夢想。輕小說,漫畫,遊戲,動畫,將我引入異世界的事物,要比什麼都重要,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我手裏拿着掃帚和簸箕,清掃着房間裏的垃圾。全部清掃完了之後,我下定決心,
爲了體現商品魅力而重新構建網站,爲了開拓年輕人羣市場的視頻和聯動提議,與大型電商網站合作的網店整理。作爲代理公司將這些彙總起來,由本公司和合作公司的工作人員直接製作,並避免常見的二次轉包和三次轉包的情況。
離開企劃,辭去製作人的工作之後,我立刻開始了求職活動。
「大家,都在努力工作呢」
然而現在的工作能感受到價值。好好準備就會得到相應的成果。當然,只要是和人打交道,就會有不講理的情況。但就算這樣,肉眼可見的成果依然能給予人力量。
用來確認我的方針,併爲此行動的路標。
2010年2月。
「好了,開始工作吧」
雖然公司那邊說在畢業典禮之後開始準備就行,但因爲我自己的希望,三月就已經搬完家準備完畢了。因爲我覺得畢竟是打工,至少也要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工作意願。
向Succeed提出的企劃,以九路田爲中心運作了起來。
現在,工作成果是超過其它所有事物的慰藉。早川也這麼說,至今爲止都從未感受到過的這種感覺,對我的生活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四年來就這樣持續度日。
「那個時候真的……很辛苦呢」
「在大學的時候,統合工作做得很多呢。可能是因爲這個吧」
但是我的性格很適合這種手工製作式的公司經營。可能也是因爲這和我過去經歷的製作現場比較類似的關係也說不定。
但是,對於公司來說接下來纔算是要正式開始。
「不得不開拓新領域,了吧」
隔着牆的對面那一側,進行着和往常一樣的工作。雖然有活力,但卻也算不上吵,可以說是理想的環境。
突然,聽到了屋外的風聲。今年冬天要比歷年更暖,本來還應該很冷的這個時期,已經能感受到春天的氣息了。
我想着給房間通風而打開了窗戶。還帶有幾分寒意的風,一口氣侵入了室內。我的房間沾染着的回憶和氣味,都已經被新事物所替代。這下我終於確實感覺到就要離開這裏了。
望向窗外,眼前飄舞着鮮豔的色彩。
是不知從哪裏飄來的,粉紅色的花瓣。因爲時期還太早,雖然我想着這應該是梅花或者桃花什麼的,但對於先一步迎來畢業的我來說,這就是櫻花。
我想起了和志貴一起走在夜晚道路上的那天。那天也是漫天飛舞着櫻花。
我想要給大家留個言。雖然不能直接傳達,但還是想要留下寄託着願望的話。雖然他們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但我還是想要送上聲援。
用簡潔的話,我不知不覺地這麼說道。
「大家,保重」
◇
2010年,那天從合租公寓搬出來的書架,到了2016年的現在,也依然在我的房間裏。雖然有些地方的柱子和書架板都已經脫落,但還是能正常使用,顯露着那個深棕色的莊重姿態。
但是,也有大幅改變的地方。
「變了不少呢,裏面的內容」
大學時期,這個書架塞滿了夢想。以輕小說和漫畫爲中心,娛樂書籍和DVD,然後是劇本和製作的教科書,還有記載着著名創作者的書,充斥着這些東西。
但是以畢業爲契機,內容就開始一點點改變了。
剛開始的一段時間,我爲了瞭解大家的動向,一個不落地買下了相關作品和有出現他們名字的東西。關於內容也是儘可能都會去看或者去聽一下,覺得至少有把握他們的現狀。
但是,不論如何人類都是根據當下的關聯性生存的生物,和現在的工作有深度關聯的書和資料什麼的逐漸就加大了佔比。
和大家有關的娛樂系作品也是,入手以後就這麼放着的情況變多,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連買都不買了。
就算是現在,有這個打算的話也是能搞到手的。但是我並沒有這麼做。因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說起來……怎麼樣了呢」
我回想起了那個對我產生了巨大影響的畫集的事情。
一整片向日葵田。佇立在那裏的少女。
九路田皺着眉說,
「但至少,應該說不上是什麼好的環境」
沒想到在這種時候,注意到了立場上的變化。
「前陣子我們那兒的開發,正好提到了Succeed的話題」
通過這個瞭解到了內情,是這麼回事吧。
那,該不會是某種信號吧。
這麼回答之後,九路田露出了過去難以想象的爽快笑容,
週末,是因爲回憶起了過去的事情了嗎,身體狀況意外的有些不好。
MysClo的企劃被凍結之後過了大概兩年,公開發行還沒多久的Succeed股票超過一半都被買下了。收購那些的是海外企業Clastic的日本法人,當時還以爲“這是海外在瘋買日本娛樂產品嗎?”而成爲了極大的話題。
突然打來的電話。結果還是不知道其目的。我沒有打回去,而她也沒有再打過來。
雖然PC工作大多都像是在肩膀和腰部帶着炸彈,但這個週末罕見的連內臟也出現了狀況。明明沒喫什麼奇怪的東西,像是胃口難受的症狀卻持續了兩天。
但是,包含我在內和那個公司有來往的人,注意到了這個繼承纔是最大的變化。
現在已經是每次去喝酒都會互相說着,沒想到會和你關係變得那麼好呢,的交情了。
◇
所以兼做轉換心情,我也經常會步行走過這段距離。而且今天正好有事情要想。
「嗯,按換工作的人說原來的公司已經算是加滿Debuff了。雖然一半的內容可能聽過就罷了,但考慮到那邊的現狀的話……就」
這句話,不可思議地在我腦中迴響。
「既然話傳到了你那裏,也就是說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話題吧?」
五反田的邊上,和大崎站直接連通的商業設施大崎Gateway。在那邊有一家常去的泰國料理店,我和九路田帶着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面對面聊着。
「……畢竟都六年了呢」
雖然是被擅自決定的預定,但這下中午也不會覺得無聊了。
「是爲什麼呢」
然後,在那個能說是即將要沉沒的Succeed裏擔任開發部長的人是,
僅僅是大學時關係很好的對象,就能成爲左右重要工作的狀況的原因什麼的,只是想到這種可能性都覺得可笑。
「喂……啊,九路田嗎。怎麼了?」
看到通知欄的名字,我立刻按下了通信鍵。
「河瀬川那邊來的聯絡?真的嗎,還真是少見呢」
不僅是這樣,她……志貴她,好像連一本畫集都還沒出。
我想着今天有什麼預定,一邊繼續通話一邊打開日曆應用。
(河瀬川,嗎)
即使是遠離了創作之後,我還是沒有忘記那幅畫,還有那本畫集。
◇
「爲什麼,開發部受到了更猛烈的攻擊呢」
「什麼啊橋場,剛睡醒嗎?那個,想着今天有空要不要一起喫個飯」
「就像剛纔說的那樣,並不是從本人或者內部人員那兒直接聽說的。雖然不能說是很肯定……」
假如就算她向我求助,說不定我也沒有辦法幫到她。
——新社長,茉平康。
(所以纔有了前些天的電話,嗎)
一邊刷牙洗臉,一邊對他偶然在這個時機來聯絡我而感到一股奇怪的感慨。
九路田這麼說着歪過頭。
「都六年了,不可能的」
依賴着記憶,試着在出版商的網站搜索。但就算按秋島志貴排列,也沒有出現任何情報。
可靠的前輩職員們依次辭職,像是趕鴨子上架似的被推上了開發部的領導。然而,不僅經驗不足而且公司的待遇也很糟糕,只是被塞了個有名無實的管理職位。
莫非,是和我有關的什麼原因嗎。
(這樣啊,九路田依然還是……在那一邊啊)
不管怎樣,現在不論怎麼說都只不過是想象罷了。
單方面通知以後就這麼掛了電話。噗噗噗,我望着持續發出電子音的畫面。
那個企劃受挫之後,被Succeed正式錄用進入公司的,就是河瀬川英子。
「對吧?我還以爲是誰出了什麼事而喫了一驚呢」
從大崎到五反田,距離近到坐電車都顯得有些可笑。所以,從商業街的大崎徒步走到五反田喝酒的上班族有很多。
「那就這麼決定了。十五分鐘後在Gateway的入口見。就這樣」
然後到了週一。想着差不多該起牀,就在眼睛正在習慣陽光的時候,我因爲意外的電話聲而清醒過來。
按照履歷和人氣來看的話,應該是已經出了兩到三本的畫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想到河瀬川的境遇,覺得有些傷心。
他現在在總公司位於大崎的大型遊戲廠商的擔任策劃。公司即使是在業界內也超有名,而九路田自己也多少有了一定的名望。
但是接手了Succeed的項目之後,聯絡的機會多少增加了。然後畢業上京以後,開始互相發着社會人特有的牢騷,不知不覺就成了朋友。
和志貴也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聯絡了。雖然隨着傳聞有聽說過她那和空窗期無緣的活躍狀態,但再錯綜複雜一點的情況就沒辦法瞭解到了。
「還是老樣子呢,那傢伙」
過去尖銳帶刺的性格,隨着被人和社會打磨,也逐漸變得圓滑了起來。
根據從公司內部流出的傳聞,新生Succeed遊戲開發部的規模大幅縮小,與此相對,將遊戲以外的軟件開發和企業對企業的系統構建作爲了主要業務。
發生貫之休學那件事之後,我暫時穿越到了那之後的未來。在那裏的河瀬川是公司裏的同僚,而且我知道了她對我的心意。
「上午有會議,還有晚上,中午的話沒問題」
「……這樣啊」
我不經意嘟噥道。
「但是,有些在意到底是有什麼事情呢,那傢伙不可能沒有理由,就突然打電話過來的……」
稍微壓低了音量,九路田就這麼繼續說道。
「總之,我會試着再收集點情報的。要是,那傢伙再來聯絡橋場你的話就告訴我一聲。我也試着想想辦法」
想起來還真是奇妙的緣分。最開始我們相互之間都抱有最壞的印象,雖然在創作這點上認可對方的能力,但在關係上怎麼樣都說不上是朋友。
是那個應該已經被親生父親逼得走投無路的茉平先生。
這麼想的話,就能理解爲什麼沒有再打來第二通電話。依照她的性格,說不定是在顧慮我。
對於她,如果說沒有任何特殊感情的話一定是謊言。
和九路田分開後,我走路回到了公司。
「因爲是同行嘛。作爲朋友還是希望能幫上忙」
但是根據從九路田那裏聽來的情報來思考,腦中浮現出了一種可能性。
「河瀬川,情況這麼糟糕嗎」
一定是因爲時機或者工作的關係,而在判斷着提出的時期吧。
然而在那之後,看了因爲Clastic的交易而進行的記者發佈會,發表了Succeed的社長會由現任社長的親族繼承之後,隨着“什麼呀就只是世襲嘛”的感嘆話題也就立刻完結了。
學生時期的河瀬川,就是比起名譽來要更重視實際利害的性格了。而對於這樣的她來說,現在所處的情況,應該很難忍受吧。
我苦笑着從牀上站起來。
然而,這個預想有一部分大大地落空了。
總之,我在睡眠中度過了寶貴的休息日。
「是啊,多半是真的吧」
「啊,我會的」
他是怎麼樣和Clastic聯手收購公司的,沒有人知道背後的實情或者手段。但事實是他再次回到了之前的公司,而且掌握了實權。他是個在開發部中甚至有着擁護者,擁有聲望的人物。根據他的人品和對於遊戲的想法,公司以這次收購爲契機,應該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好的。公司內的大家應該都是這麼覺得的。
他用手指握着銀綠色的眼鏡,歪着頭。這是成爲社會人之後視力急劇下降,開始戴起眼鏡的九路田孝美的習慣。
這當然背叛了期待着待遇得到改善的開發部人員,只能忍氣吞聲地跳槽到其他公司。
那家公司就是發生了這麼大的改變。
要是給在這六年間發生改變的公司做個排行的話,Succeed毫無疑問會進入前三名,就算排在第一也不奇怪吧。
「沒錯,好像開發的預算又被削減了。來商量讓3D技術人員中途加入我們」
◇
契機是,突然襲擊過來的敵對收購行動。
不可能吧,我打消了閃過腦海的想法。
「應該還沒有出吧,多半」
「姑且沒有收到誰出了什麼事的聯絡,所以應該不是那方面的事」
「那就好」
想起了某個創作者有說過,懷念是猛毒。這當然不是對內臟有效的毒素,只是在表達很難接觸新事物的修辭吧,但只考慮這個狀況的話意外有點可信度而讓我笑了出來。
雖然沒有直接被告知那份心意,但我還是有好幾次隱約感覺到了這點。
那個河瀬川,恐怕正面臨危機。
打來的電話應該是有事情想商量,但我想象不到內容。
「因爲是被公司僱用,應該不是和錢有關的事情,業務合作……應該也不是吧」
她應該也掌握了關於我這邊的業務內容,說到底和以娛樂爲主的業務類型明顯不匹配。
這樣的話,到底是要商量什麼呢。
「企劃……?哈哈,不會的」
一瞬間,腦中閃過的想法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現在已經完全身處不同業務類型的我,對於應該處在娛樂產業前線的她的企劃來說,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地方能幫上忙。就算有,比如說她想了解特定的業界內的知識之類的,那應該也就是極限了。
現在想起來,我能理解這纔是我自己。面對對方,思考合適的攻略方法再行動。雖然當時以爲這是針對娛樂產業特有的能力,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像現在這樣,也能夠應對其它業務類型就是比什麼都清楚的證據。
「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要聯絡吧」
如果有必要,應該會再打電話過來的。要是這樣的話,到時候再說就行了。
我筆直地快步走在目黑川一帶。穿過地鐵線路,走過大路,一心不亂地快速進入了工作地點所在的大樓。
◇
TWINS所在的WestRiver五反田大樓,是建築年齡超過四十年的老式建築。有些強硬地進行了翻新,只有內部裝修轉變成了新建辦公樓的樣子,依然在努力運作着。只是,只有電梯的替換因爲費用過大,所以設備還依然殘留着昭和的氣息。
咚咚,我乘上發出誇張聲音的電梯,按下了五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了之後,手機響了。是公司打來的電話。
「喂,你好」
點擊圖標之後立刻聽到了峯山小姐的聲音。
「有社長的客人。現在正在接待室等着,請問您什麼時候能回來?」
「啊嘞?並沒有預定啊,是有改換日期的聯絡嗎?」
今天一直到夜裏都沒有會議之類的預定。推銷公司用車的業務和投放信息的請求之類的事先就通知過要鄭重回絕,應該不是這類情況。
雖然是讓人作嘔的做法,但卻是現實存在的。
熱愛遊戲,對製作者的情況異常重視的茉平先生,爲什麼會這麼嚴酷地打擊開發部呢。
河瀬川默默地點了點頭。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是啊,這次的通知,也是堀井常務傳達的」
「你應該還算,挺有精神的吧」
這樣啊,她間接瞭解到了我的近況。
「爲什麼?」
「知道了,我馬上處理」
確實,這是在黑心企業或者重組部門經常會有的情況。作爲公司那一方只是爲了找個理由,給個形式上的“機會”,然後再不斷消磨。進行挑戰的那一方不管做什麼或者怎麼努力,都會忍受不了越發不講理的消磨,最後決定自己主動退出——。
「河瀬川,雖然是鄭重的請求,但我不會幫忙」
對於能冷靜應對任何事的她來說,我感覺這有些強硬。
(和預想的,一樣呢……)
會說些什麼事情,我完全預想不到。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咚咚地敲了敲接待室的門之後打開了門。
是峯山小姐。
「你纔是。公司的狀況好像也不錯呢。我去年從九路田那裏聽說了」
我剛這麼說完,河瀬川就將我的話蓋了過去。
「是……這樣啊」
「沒關係啦,我也猶豫着要不要再重新打給你……」
但是,應該要怎樣回應這番話纔好呢,
立刻就和裏面的人對上了視線。各自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
要繼續瞭解具體的情況也行。但是,我並沒有這麼做。
「就算只是空閒的時間也行。週末的一個小時也行,如果見面聊有困難的話,電話或者語音也行。橋場的所思所想,就算只是簡單談談也行,這樣的話」
河瀬川輕輕地嘆了口氣後說道,
在Succeed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呢。至少,我所知的Succeed,茉平先生和堀井先生,看起來都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突然拜託你奇怪的事情」
「但是呢」
「……」
就和從九路田那裏聽說的一樣。
橋場恭也已經死了。現在在這裏的,是個名字相同的不同人物。
從對話的走向來看,多少能察覺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過去我和河瀬川之間是共同思考共同實踐的關係。說是在創作,工作上的好搭檔也不爲過。
「那,解散的事情也不是社長提出的?」
「不論哪個都沒有通過」
「我嗎,這種事」
下定決心詢問她會比較好吧。
「知道了,我就快到了,會直接過去」
「堀井先生,怎麼會……」
我已經,離開娛樂產業的世界太久了。可以說,幾乎什麼都不瞭解。
「那個……抱歉,因爲說是社長個人的朋友」
「雖然算不上是最後的希望,但被告知要提出企劃」
這麼回答後,她略微苦笑着說,
「是的,是位女性。很漂亮哦」
「不,沒事。我也沒能答應,抱歉」
「我在的公司,狀態說不上好。準確來說,是我們的部門,吧」
數年不見的河瀬川英子正坐在那裏。
「開發部的規模,又被縮小了。雖然至今爲止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但這次說不定算是決定性的」
我冷靜沉着地說出了理由。但是河瀬川對於這些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啊」
心臟噗通地跳了一下。並不是因爲是個漂亮的人內心纔有了起伏。朋友而且是漂亮的女性,這番話讓我猜想到了是什麼情況。
看來,九路田聽說的情報相當準確。不如說是我反而希望能有偏差。
客人應該就在裏面。
「抱歉,我接一下哦」
我在她的對面坐下,再次看向許久不見的朋友。
「我不想就這麼認輸。就算是因爲公司的情況而受到打壓,也想要給出甚至能顛覆這些的強有力的東西。所以……」
「橋場,以前就和社長有過交流呢。我的話……就連對話都做不到。所以他到底是有什麼意圖,就連社長是不是有在着手進行着都不知道」
河瀬川站起來後,把自己的手機放入了紅色的大手提包,很習慣地背到了肩上。
簡短回答之後,我放下話筒。我和河瀬川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因爲上面的人一個個都不幹了,才被提拔了上來。就只是空有名分而已」
她說不定是有些累了。表情有一點嚴厲,略微低着頭看着我這邊。去喝酒時喝到最後,感覺上會是這個樣子。
「好的,那就這樣」
這樣的人,對於她所說的嚴峻情況來說,到底能幫上什麼忙呢。這不是什麼站在一旁聲援就行的情況。這一定不是河瀬川想要的。說到底,她需要的應該是過去在最前線戰鬥過的,可以作爲戰力的我。
茉平先生成爲了社長後,我聽說了他被提拔爲董事,沒想到他竟然也加入了縮小開發部的那一方。
「我現在的工作,你也知道吧?」
這棟大樓每層樓都只有一家公司,五樓是全部屬於TWINS的樓層。走過沒人在的接待前臺後,我站在了左側的門前。
但如果是這樣,這就不是現在的我能解決的問題。
河瀬川搖了搖頭否定道。
然後,電梯門像是看準了時機似的打開了。
「今天就先回去了」
「河瀬川好像也在努力着吧。是當上了部長?我也從九路田那裏聽說了哦」
(是因爲已經必須藉助他人的力量了嗎?)
雖然我想着可能會被問些什麼,但峯山小姐乾脆地掛斷了電話。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最終內線電話的呼叫音尖銳地響了起來,我這纔回過神來。
聽到這個名字,讓我不禁感到驚訝。
對河瀬川簡單表示一下中斷,我拿起話筒。
這是我特別在意的地方。
時間就像是停止了一樣,會議室被沉默支配。
「我希望,能借助橋場的力量」
對於這麼糟糕的情況,我無言以對。
我沉默着略微點頭。
「茉平先生,社長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並沒有感受到有那麼的迫切,但既然是賭上了部門的存亡,那當然是很緊要的事情。
所在的場所不同的話,立場也會不同。恐怕,思考和導出的途徑也不一樣了,更何況所處的業界就不一樣。
「對不起,都沒有預約就突然過來了」
「最開始,覺得說不定是被考驗了我反而拿出了幹勁。但是,不管是提出什麼類型,什麼方向都會被打回,工作人員在我之前就都放棄了……他們覺得,這就是以解散部門爲前提吧」
「等,等一下,怎麼了啊,一點也不像你」
(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來這裏也絕對不是因爲什麼積極的理由吧)
通過直覺,我想到了接下來的話。
「不會,我纔是抱歉,打電話過來也沒有立刻回」
「社長,有想要向您確認的事情,可以的話想要確認一下時間……」
「那麼,你能明白吧。作爲經營者,現在正處於進入正軌的階段。在這裏掉以輕心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陷入危機。就算是你的請求,參與和業務完全無關的事情是不現實的」
河瀬川看向我。
雖然說是打工,但也是我自己曾經所屬的部門。那個時候,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還是充滿活力的開發部,沒想到被逼到了這個地步。
說實話,我不知道。
「說是要作爲開發部,想出有製作意義的企劃。明明本來預算就被削減,人材也不斷在流失,根本不可能啊。就算這樣我也不是會坐着等死的性格,就一個又一個地提出了企劃。但是——」
河瀬川看向上方繼續說道。
是怎麼回事啊。我還在打工的時候,堀井先生比誰都要關注開發部的大家的情況,是個就算對自己的立場不利也會向上提出意見的人。
說到這裏,她看起來有些難過地垂下目光。
「大概,會是那樣吧」
「朋友?」
「怎麼說?」
「要是再像這樣業績沒有明顯上升的話就解散開發部,收到了這樣的通知」
以前紮起來束在後面的長髮,現在變成了差不多到肩膀的長度,並用髮夾固定。意志堅定的眼神,端正的容貌,凜然且略帶涼意的聲音。從學生時期開始就幾乎沒怎麼改變的她,就在那裏。
這樣小聲宣告後,她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今天就,該不會」
應該已經說明過了。她明明應該也已經理解了。今天就,也就是說,是還會再來的意思嗎。
我就這樣連目送都做不到,注視着河瀬川離去的方向。
「爲什麼,事到如今」
除此以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
把辦公室移到現在這個地方的時候,想着至少椅子要用好一點的,就選了不會對肩膀和腰產生負擔的設計。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這個判斷真是做對了。
(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河瀬川已經到了要向門外漢而且離開了業界的我求助的困難境地了嗎。
只是考慮到感情方面的話,我當然也想幫忙。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現在的我沒有製作娛樂產品的想法。而且也不覺得會再次因此感到滿足。這樣的人,和重要的企劃產生聯繫,並不會是什麼好事。
實際在現場戰鬥的,是河瀬川,和工作人員們。就算是能夠信賴的對象,不知從哪兒來的中小企業的社長來多管閒事的話,會讓工作動力進一步下降也說不定。
就像她平時那樣,冷靜想想的話,一定會重新考慮的。
來拜託我進行協助什麼的,就是個愚蠢的想法。
「社長」
突然被叫道,我立刻起身。
就在身旁,峯山小姐帶着有些詫異的表情站在那裏。
「怎,怎麼了嗎?」
「是剛纔在電話裏說過的事情。關於預定在春天發給所有公司職員的獎金,想要進行金額的調整和確認」
一直去到了秋葉原,買下大家的活動記錄,除了自己在意這個理由之外,還確實有着“說不定自己還能行”的野心。
先不說幫助河瀬川的那件事,自己是不是還能被允許參與進某些事,我也有試着測試一下這點的想法。
「總之,認真把事情辦了以後回去路上喫個烏冬……」
我注視了一陣子那幅畫。
「真是好久沒有過,這樣的心情了」
然後這天也是,我同行參加部下的商談。
「但是,因爲這個浪費了社長一整天的時間,真的非常抱歉」
這樣啊,聽到剛纔的對話了嗎。
手上拿着貫之寫的輕小說,奈奈子的CD。
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的,我給紙袋封上口後將其放進了壁櫥深處。
「不,我當然拒絕了哦」
貫之是輕小說多次的動畫化和電影化,奈奈子作爲動畫歌曲系的歌手沒有前例地長期處於排行榜第一名,然後是志貴,作爲當代最好的插畫師,參與的作品都會一躍成爲熱門,簡直是神畫師。
秋島志野所作,大大地寫着這個的廣告,在高價的車站招貼廣告位上有連續兩處,能明白是在大力進行宣傳的內容。
「喂」
我看着那輛電車開走,之後坐上了開往反方向的電車。
只是爲了面子就要去埼玉北部,不僅沒效率,還是個很費勁的工作。而且,因爲公司位於離車站很遠的地方,今天連平時幾乎不會用到的公司的車都用上了。
終於,開往新宿的電車到站了。坐上這個後,在新宿換乘中央線去往立川是我平時每天的移動路線。
這十年裏一口氣增加的社交遊戲,成爲話題的書,電影,智能手機,美容系……。可以說是在好和不好的意義上把不管什麼都收入進來的日本國情嗎,沒有統一性的華麗招牌,在夕陽作出的橙色濾鏡下釋放着存在感。
這天因爲也沒有什麼其它事情,就早早離開了公司。早川好像還在外面,也就沒有去喝一杯的心情了。
就算是河瀬川,也不能改變優先順序。
「嗯,這樣就行了吧……誒?」
要在那裏戰鬥的話,雖然智慧,努力,和想法都是必要的,但還有比這更重要的東西。
峯山小姐吐出一口氣後說道,
「是這樣嗎?」
「太好了,專務也說,社長大概是被捲進什麼不妙的事情裏了也說不定」
一個人走向五反田站,等着開往新宿的電車。
因爲私事導致業務停滯什麼的,是最不可取的事情。
「是的。所以他說在他出去的時候也沒關係能不能去問問看。但是太好了,我會向他轉達讓他放心的」
◇
接通電話以後,立刻聽到了峯山小姐的聲音。
她手上拿着貼滿籤條和簽名的文件。
她擔任指導的遊戲,我也買了好幾個。
早川是有公事外出了嗎,人並不在座位上。
我又重新認識到了那份恐怖。
正想說要不要喫了當地名產再回去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只是他們。斎川在關西的大手遊戲廠商作爲人物設計師有不小的名氣,還被提拔爲了高人氣動畫系列的原案,在和志貴不同的方向上取得了高評價。
這是不同的世界。和我走的是不同的道路。
預定在晚上進行的會議,因爲對方的原因延期了。
雖然並不是超級大作,熱門作,但至少從網絡上的評價來看,作爲做出踏實又有趣的小規模作品的人而多少擁有些人氣。
「嗯,是我大學時期的同學。怎麼了嗎?」
「抱歉,我馬上確認」
「……是,這樣沒錯啊」
這麼告訴她之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真希望能早點確立線上會議的系統,擺脫這種多餘的事情呢。
負責營業的職員,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覺得過意不去。
(不合格的社長呢,真的是)
「已經,停下好幾年了呢」
算是日本爲數不多的混雜線路,五反田的車站內林立着各種各樣的廣告。
中斷了和正在開車的職員的對話,
◇
峯山小姐簡單低頭致意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這麼說明之後,她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露出了微笑,
我轉換心情,開始看起了文件。
朋友們在這六年間製作出的東西,用壓倒性的力量狠狠打擊了我不溫不火的想法。都不需要看裏面的內容就能明白。
九路田,還有河瀬川。並沒有事先約好卻遇見了兩個大學同學的這一天,我沒有從平時看一眼後應該就不會再去在意的廣告上移開目光。
不論遠離業界了有多久,只有這個不會看錯。
「怎麼了嗎,可能要花上點時間,回到座位那邊去比較好」
早川,還有峯山小姐,都是從當初開辦公司時就在的重要成員。
「是志貴的畫」
雖然只是道聽途說,但像這樣放在一起,就能深刻理解這六年大家是多麼拼命地一路戰鬥了過來。
「誒,她來公司了?」
「嗯,不好意思呢。讓你們擔心了」
但是,這實在是過於天真了。
偶然一瞥,發現峯山小姐還站在我旁邊。
這天偶然,看到了一個廣告。
(大家,都怎麼樣了呢)
「沒事,別放在心上。那邊的負責人,雖然是個好人但很在意體面,應該是想要有社長出面的這個事實吧」
長出大大的翅膀,高雅又不失可愛,引人注目的畫風。
她的起用好像是在製作人的九路田強烈推薦下實現的,在對她的採訪裏是這麼明確表示的。有趣的是,這個動畫的節目宣傳,是製作人的同學肌肉系高人氣主播•火川元氣郎,他穿着忍者裝扮大鬧了一番成爲了當天的熱點。
「真的很抱歉,還讓社長同行。對方的科長,突然說不是社長的話就不打算談」
「社長,河瀬川小姐她……」
「稍等一下,抱歉啦」
「嗯,畢竟是在加須啊……」
就算是社長,在像TWINS這樣的中小企業,兼任複數業務這件事可以說是義務也不爲過。在我們公司的情況是對外交涉,營業,還有各種協調。
那就是,絕不停下腳步。
「這個,對不起,聲音傳到了外面……是說要在工作上幫助那位……」
現在的世界,還沒有誕生白金世代這個詞。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歷史發生了改變,但和這個無關,同期的創作者們都驚人地活躍着。
◇
我苦笑着嘟噥道,把擺放着的作品們再次收入紙袋中。
就像過去的北山小組那樣,現在必須要把他們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在努力着呢,河瀬川……」
「畢竟現在是公司的重要時期啊。我也沒有把時間用在私事上的餘裕」
「呼,好重」
畢竟是創業一百好幾十年的老牌廠商,也會看重實際利益以外的地方。
然後,
九路田所在的製造商有來往的公司製作的社交遊戲。其新角色的宣傳。
在娛樂產品的世界,情況一直都發生着讓人眼花繚亂的改變。就算只是隔了半年,一年的時間,熱點之類的全都會變得不一樣。
裏面是書,遊戲,還有BD,總之就是裝滿了宅系商品。在有一段時間沒去的秋葉原一個勁兒大買特買的結果。
剛一回到家,我就把兩手拿着的兩個紙袋放到了地上。
累了一天,明明應該是想要早點回家躺到牀上的。
「只買有直接關係的東西就有這麼多……大家都很厲害啊」
「那,那個,剛纔的客人,可能有些多嘴,那是社長的……」
恐怕是在等我檢查吧。
因爲不是我們公司處理的廣告類型,所以也沒有特別在意,
「嗯……那個是」
「真的嗎……?」
因爲之前的那件事,我還以爲她來公司了,
「啊,不是,是想要確認社長在不在。接下來打算回覆,請問要怎麼做?」
只是想要預約個時間的樣子。
「這樣啊,那就說因爲今天我會忙到很晚,幫我回絕掉可以嗎。我之後也會再和她聯絡」
「明白,那我就這麼轉達了哦」
掛斷了電話,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會議室的那件事之後,我和河瀬川在RINE上交流了好幾次。內容當然是關於協助企劃的事情。
她依然想要得到我的協助。我說明過好幾次了。離開現場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現在,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事了。
但就算這樣,她還是一直說希望我能幫忙。
「啊,很困難吧。那傢伙不會接受的」
說明了事情經過之後,九路田這麼說着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我也是相同意見。
對話處於平行線上。就這麼看不到解決辦法,昨天也打過電話,於是就是今天的事情。
(河瀬川,聲音聽起來有些累呢……)
如果就這麼搞壞身體的話,我甚至想着要不要乾脆就表面上說答應幫忙。但是,如果就這樣變成互相都不能接受的結果的話,果然還是會後悔,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汽車在東北道上朝北面開去。看着景色飄過的車窗,我想起了過去與她比鄰交流的往事。
一直以來都受到了河瀬川的照顧。想着如果有辦法的話要報答她些什麼,結果一直都沒能實現。
而我現在又打算做特別忘恩負義的事情。
這,真的是正確的判斷嗎。
(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啊,這種事)
與那時不同的煩惱,越過車窗一直在眼前飄蕩着。
◇
「因爲不論怎麼做……都沒辦法讓企劃通過,呢」
「是呢,論技術的話說不定確實是這樣」
在這裏也就是說,該不會是在等我回來?
一看,河瀬川的身體,像是就快搖晃着倒向一邊了。
「但是,我不這麼想。因爲你——一直都能改變,走投無路的狀況啊」
「對,對不起,好像是有點累了……」
但是,既然像這樣直接過來了的話,就不得不好好談談了。
貫之的孤獨,志貴的瓶頸,直到變成結果親眼看到爲止,都沒有察覺。經過了六年到了這個年紀,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真的忙到了很晚呢。到哪裏商談去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呢」
雖然營業負責人特別高興,
但聽她的語氣,我感受到了更強烈的死心的念頭。
果然是搞錯方法了吧,她制止了我正想要說出口的話。
「既然這樣」
「知道了,那談談吧。我確認一下地方是不是還空着,稍微等等」
河瀬川英子,是因爲什麼才做到這個地步的呢。
急忙走近後,她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似的站直了身體,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以爲立刻就能結束的商談,和預想不同過了很久才結束。對方的科長,因爲我來了心情變得意外的好,促成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身體深處,有種什麼東西動了的感覺。早已留在過去的東西,感覺又被挖了出來。
差不多等了三十分鐘,醫生從門診室裏走了出來。說這應該只是疲勞累積過度導致的,不是什麼深刻的情況,我總算是安心了。
熱情。過去一直帶有的東西。感受到了,蠢動起來的碎片。
我明白了,從電話另一頭聽到了這樣的聲音。等候接聽時播放的鋼琴曲進入了耳中。過往車輛的喧鬧聲,感覺變得越來越輕。
又經過了一段無言的時間。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我也是,什麼都說不出口。身體狀況的話題結束了的話,下一個話題自然就定下來了。但是,一直都沒有開口。
付了款之後,她說了聲「那再見了」就走向了車站。雖然也可以中途順路一起走,但因爲氣氛一定會變得很尷尬,就沒有那麼做。
在這之上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誒,等等,喂!」
「誒……」
「想明白了嗎,河瀬川」
◇
我背對她,打電話給公司。
因爲沒有正確答案,所以覺得自己離開的話應該就會變得順利,但是卻像這樣,經過了六年之後依然被過去侵蝕,問着自己沒有答案的問題。
從門診室裏出來的河瀬川,是冷靜下來了吧,腳步也和平時一樣。
很有她的風格,誠實地向我道歉。
我,什麼都沒有明白。
「河瀬川,爲什麼……希望我幫忙呢?」
「那個,河瀬……」
累了的時候,對周圍的情況容易變得注意力散漫。所以,也算是容易遭遇事故的狀態,雖然我有在注意過往的車輛,
「說是疲勞過度。最近,沒休息嗎?」
那是和在大學的時候一直看到的不同,被薄霧遮擋的星星。
「能在附近的便利店放我下車嗎,我想買點飲料」
雖然勉強着露出笑容,但身體狀況明顯不好。
下定決心,我向她搭話。
「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對策,絞盡了腦汁。就算這樣也改變不了現實,思考還能做些什麼的結果就是這個」
不論說多少次,我的想法都沒有變。
回想起了隔着手機傳來的河瀬川的聲音。現在,正面對面的她的聲音,也像是被磨損了幾分一般。等會兒談話的時候,再說一下關於這方面的擔心就是了,但我覺得她一定會否定的吧。會說並不覺得有什麼累的。
「就算有我加入……也改變不了什麼的」
總算通過嚴重堵車的路段,抵達五反田的時候周邊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在便利店外下車,買了營養飲料和甜品後,我走在回公司的路上。
「所以都說了今天不行。有聯繫過你吧?」
「喂,能確認一下嗎。會議室的安排,對對,看一下現在在用的人,和差不多接下來兩小時內的預定」
「沒想到偏偏是在你面前站不穩呢。大意了」
到了會想買平時不喝的東西的程度,我已經勞神到筋疲力盡了。
這個理由,是以前就聽到過的。
但是,如果問我這樣的話你能做到些什麼呢,卻找不到答案。詢問身體是不是沒問題是必要的嗎,裝作協助的樣子讓其放心纔是正確答案嗎,要是問這種行爲能不能補償些什麼的話,我覺得根本於事無補。靠不住的同情,只會讓對方變得更爲不幸。
「……嗯」
聽到了和空氣輕輕摩擦似的聲音。是她微弱的笑聲。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我把這當成了起死回生的手段。有你在的話就會有辦法,會找出辦法,真的是這麼覺得的……」
雖然多少已經注意到了,但還是來找了我。直到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的這個事實被擺在眼前。
我再次注視着她冷靜的雙眼。
真的沒事……我硬是把不停這麼說着的她帶了過來,然後就這麼在等候室坐着等。冰冷的樹脂質地的椅子,讓身體深處都感到涼意。
「但是,這麼任性地拜託你是不對的呢。你明明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然後她終於開口說道,
河瀬川帶着令人懷念的不快眼神,站在大樓前。
咔嚓咔嚓轉動着的秒針,緩慢走過差不多一圈的時候,
在現場工作的她,這麼辛苦也改變不了的現狀。這種情況,在外側世界的我現在就算參與進去,也實在是不覺得能改變些什麼。
我再次轉過身面向她。
雖然這樣說,但只要一看就能明白身體狀況並不好。
因爲擔心直接見面的話不論如何都會變得不容易拒絕,所以我雖然覺得對不起她,但那麼做也算是明知故犯。
這麼搭話之後,她嘆了口氣,
但那說到底也只不過是碎片。就像是用火點燃紙片一般,一瞬間燃燒起來,然後消失無蹤。
「有點忙呢。嗯,只是有點哦」
河瀬川搞壞了身體。這我應該早就知道了。但是,結果我一直到明顯露出跡象爲止都沒有深入。
她沒有立刻回答。是因爲沒有答案,還是說雖然明白,但卻難以啓齒,這我就不清楚了。
「對不起。我不會再拜託你了」
能說出這種話的話,看樣子應該是完全恢復了。
「太好了,什麼事也沒有」
我們一起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等着付款。
直到處於眼前爲止,都一直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算是很罕見的事情。
「非常感謝,多虧了社長呢!」
毫無目的地走在五反田的街道上。地下埋着首都高速換氣用的塔。被街燈和大樓的燈光照亮,在發着橙色光芒的塔的另一側,是雲層密佈的星空。
我安撫着說自己沒事想要和我談話的她,把她帶到了我經常去的醫院。先打了個電話聯繫,而且正好是空着的時間段,立刻就開始了問診。
「有。但是覺得不來的話就沒辦法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