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根本不明白嘛」

柔和的陽光灑落在公寓中的一間房。

置於廚房餐間的桌子上，準備了十分美味的早餐。

有冒着熱氣的玉米濃湯，散發芬芳香氣的吐司，還有翠綠的沙拉。完美至極的光景，彷彿爲了拍攝而準備。

「媽媽，我啊，之前學了新的歌呢！」

「呵呵，那麼等一下唱給媽媽聽喔？」

「嗯，我會多唱幾首！」

圍坐在餐桌旁的母女聊着日常瑣事，同時面露笑容。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足以堪稱「幸福的日常風景」的範本。而我獨自一人，毫無存在感地啃着吐司。

（應該……不是夢吧。）

從剛纔我就捏了好幾次臉頰。還洗過臉。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實在太超現實，我嘗試過各種方法，試圖回到原本的世界。

可是任何方法都沒有變成回到原本世界的入口。只是讓我更強烈認知到，眼前的世界毫無疑問是現實。

但我還是覺得，這只是一場夢……

「孩子的爸。」

面前的女性忽然向我開口。

「咦，呃……什、什麼事？」

聽到別人口中喊出平時不習慣的名稱，我一下子慌了手腳。

「怎麼了嗎，從剛纔就一直光啃吐司，也要喫其他東西啊……難道沒什麼食慾嗎？」

仔細一瞧，我的確從剛纔就只喫吐司而已。

「爸爸不是一直叫我什麼都要喫嗎，不公平～」

一旁的女孩嘟起臉頰，對我露出抗議的表情。

還記得我和貫之在談非常難過的事情。也記得最後，他離開了藝大。

其中我終於發現在這種情況下，某種意義上可能是最可靠的人物名字。

更何況。

就算她說之前提過，我當然也沒有「之前」的記憶。從她的語氣判斷，多半與工作有關，但我對內容一無所知。

有如打斷話說到一半的我，「救命稻草」的她主動開口。

（……總之先收集情報。）

「好，喫完飯再看閃亮美少女喔。」

可是如今在我面前的她，年齡看起來有一點大。

畫面上只有多到嚇人的陌生人。十年光陰當然會讓人際關係跟着改變，可是自己的通訊錄全都是不認識的對象，還是讓我嚇得背脊發涼。

「……究竟是什麼事啊。」

而我也一樣，始終對異樣的氣氛感到困惑。

「有一年多的空白時間嗎……」

「明天能不能早點來公司？大約上班前兩小時，到時候再告訴你。拜拜。」

「呃，河瀨川？」

我再次喝了一口，玉米的口感留下的濃厚滋味頓時在口中擴散。

甚至沒想過以量杯測量水量的女孩，居然學會了以罐頭玉米、牛奶與鮮奶油仔細煮湯。照理說需要相當程度的學習過程。

「真想找人聊一聊。」

「啊……」

我穿梭到二○一八年的世界。這裏有似乎是志野亞貴的女性，以及可能是她女兒的少女。我則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過着日常生活。

更麻煩的是，我連自己目前身處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哇，沒事吧？」

我拿起手機，滑開通訊錄一瞧。

抱着救命稻草的想法，我點下通話的圖示。

耳邊突然響起開心的聲音，門跟着開啓，真貴跑進浴室。

首先讓我再次驚訝的，是現在的日期。

「對了，應該看通話紀錄。」

今天是五月中旬，星期天。就算現在打電話，應該也不算失禮。

「抱歉，謝謝妳……我在做什麼啊。」

女性急忙幫我準備裝了水的杯子。

我原本在都心上過班，雖然瞭解地理環境，不過與頭一次居住的地方沒什麼差別。更重要的是，目前我沒有任何家人以外的朋友。

然後果不其然，燙傷了舌頭。

「好燙！！」

◇

面對很長一段時間沒碰過的筆記型電腦，我下定決心開啓瀏覽器。

我喝了一口，然後吁了一口氣。

可是之後的記憶就像淡出一樣，染成了一片黑色。

我在回到十年前的世界前，世界是二○一六年秋季。

總之知道了我和河瀨川在同一間公司工作。雖然知道，卻對其他事情一無所知。

這個世界的祕密可能就隱藏在其中吧。

「得查詢我目前的所在位置。」

「唔……」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就應該更起勁地聊IF世界線的話題。既然無從確認她是否爲志野亞貴，我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謎團愈來愈多，是嗎。」

飯後，真貴一收看『閃亮美少女』，便立刻對我發動「玩耍攻擊」。我好不容易逃離她的攻勢，回到自己剛纔睡覺的房間。

（似乎是）志野亞貴的女性得意地挺起胸膛。

目前居住的公寓位於東京與神奈川的交界。多磨川流經附近，剛纔傳來的電車行駛聲是小田急的電車。

「呃，這個……妳身上，沒穿衣服呢。」

（之前與貫之瞎扯的內容，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實現。）

女性對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果然有那裏偏離了。而且還偏了許多地方。

真貴感到不解。理所當然，她身上一絲不掛。

「爸爸！我也要進去！」

（唔……即使刻意避免去想，依然會看見。）

（志野亞貴……）

「結果還是沒搞懂呢。」

若是以前也就算了，但是在這年頭，一年可是相當長的時間。尤其我曾經涉及的媒體業，肯定已經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愛至極的模樣與原本世界的她一模一樣，但是志野亞貴原本應該不擅長下廚。

晚上浸泡在浴缸內，我同時回顧今天的事情。

陷入沉思的我，

我以雙手掬起熱水，嘩啦一聲潑在臉上。

火熱的液體一下子在口中擴散。

「沒、沒有啦，不是的。我有食慾，吐司以外的東西也會喫。」

我想掌握所有情況──可是現在調查的話，會消耗很多時間。而且我目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的未來與之前的世界是否銜接。

本來想找河瀨川確認情況，卻幾乎什麼也沒問到。

（冷靜一點……現在要先掌握現狀。）

「我要看閃亮美少女！」

「欸～？爸爸你不是說過，進浴室之前要先脫衣服嗎？」

「本來想找她商量，結果她卻有事找我商量嗎。」

「沒關係，我會確實洗乾淨身體再進去泡！」

我急忙端起盛裝玉米濃湯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就算笑容再怎麼相像，不論散發的氣氛與舉止，以及遣詞用字，都完全不是她。

向疑似是志野亞貴的女性詢問，應該是最快的方法，可是風險多半也不小。有沒有更客觀的對象……

◇

但現在顯示在眼前的日期，卻是二○一八年春季。

目前似乎暫時決定，我明天要提早進公司。

真貴動作熟練地擠出洗髮精，開始洗頭。

「啊，是河瀨川嗎？該說……好久不見了吧。」

「呵呵，好像難得見到孩子的爸這麼冒失了呢。」

然後她乾脆地掛斷電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線聲。

我連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不久的事情，都完全想不起來。

原來我說過這種話啊！呃，雖然這句話是正確的！

雖然顯得有些成熟，不過我在原本的世界也對她的笑容十分熟悉。

「怎麼了嗎？」

兩人繼續幸福的親子對話。

「先別說這些，之前我稍微提過的那件事情，還是不太順利。所以我覺得必須找你商量一下。」

要說最近，卻又過了一段時間，不過還在容許範圍內。

不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她就是志野亞貴。

「是嗎，太好了。這可不是現成的，而是從頭開始慢慢煮的喔？」

「哇！等、等一下，真貴……！」

「登戶……等等，這是哪裏啊？」

如此心想的我試着回頭翻通話紀錄，卻始終找不到認識的名字。

「啊，不過這湯真好喝……」

就算沒有這種癖好，天底下也沒有哪個男人看見一絲不掛的女孩子會毫無反應。更別提非常像自己心儀對象的少女。無論如何都會想入非非。

只要能確認不久前聯絡過誰，開口的門檻就能大幅降低。

響鈴了幾聲後，對方接通電話。

我以瀏覽器開啓地圖工具，確認現在的位置。

照理說她應該和我同齡，都是十九歲。

「唔～兩個月之前嗎，有點微妙呢……」

（儘可能別看她，也不要去想。）

依照記憶，我今天才剛遇見她，可是她在設定上是我的女兒。

看到這孩子的裸體，如果我身上某部位出現不該有的反應，我肯定會在罪惡感的苛責下想撞牆。

但是在我對抗逼近的煩惱時，

「爸爸，幫我搓身體！」

「欸、啊！？」

真貴卻向我提出驚人的要求。

「怎麼了，平時不是都幫我搓嗎？」

原來平時都在搓啊。我的意識與鋼鐵一樣堅定呢……

「我、我說真貴。」

可是現在的我，實在無法維持冷靜搓洗她的身體。

「真貴差不多該學會自己洗澡了。」

「是嗎？」

「沒錯！一直長不大可是很難爲情的喔。」

在原本的世界聽妹妹說過，小學低年級的孩童似乎特別愛逞強。所以只要刺激這一點，她肯定願意自己洗澡……

「知道了！那麼我也自己洗澡喔！」

「嗯，很棒很棒！洗好後要衝乾淨，然後再進入浴缸泡澡。」

「好～」

總之得救了。

但如果真的從她出生就一直看到現在，肯定不會有這種困擾。要是每次洗澡都想入非非，那麼全世界的父親都沒辦法和女兒一起洗澡了。

留下感到不可思議的志野亞貴，我急忙回到廚房。

因此在洗臉間的，

我忍不住想像。想像我和志野亞貴坦誠相見。之後的過程雖然省略，但我的確頓時臉紅到不能再紅。

若無其事地遞給我。

身上完全一絲不掛。

廚房整理得很乾淨。志野亞貴應該確實打掃過，絲毫沒有下廚後的雜亂痕跡。可能爲了彌補身材嬌小，地上還放着她專用的踏腳臺。

總之目前只能想辦法，強裝自然地在這個世界生活，同時尋找情報。

洗了個完全無法放鬆的熱水澡，身體嚇得抖了一會。然後我享用志野亞貴充滿愛情的晚餐，接着在客廳休息。

水從溼透的襯衫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灑出來的水量似乎比我想像中還多。

「噢，毛巾吧。等一下喔。」

我突然感到口渴。於是起身前往廚房，在杯中倒水。

結果衣服前方全溼了。

「抱、抱抱抱歉，這個，呃，我來拿毛巾。」

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好、好啊……」

我會臉紅不是因爲浴缸內的熱水，但我當然不敢說。

「在洗臉間喔。」

但是我心想，她應該剛進浴室沒多久。雖然實際上過了更久，但我沒發現在思考的期間，時間過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志野亞貴和我結了婚，連孩子都有了。照理說彼此已經看過對方的裸體無數次吧。

和我不久前的所在之處實在相差太大。我偶然想起這個問題的瞬間，異樣與疑問頓時一口氣湧上心頭。

我回頭一瞧，發現已經衝乾淨所有泡沫的真貴，肌膚嬌嫩的身體映入眼簾。

◇

總之得擦乾纔行，於是我跑向洗臉間。

我忍不住發出疑問的聲音。

突然被送到這個世界來，似乎完全不存在親切的新手教學。

「哇，糟糕！」

「哇，身上潑到這麼多水啊，得趕快擦拭纔行……」

「…………咦？」

「爸爸，你沒有仔細看吧！」

「爸爸你看，我衝乾淨囉！」

我一問之下，她以手指了指告訴我。

「嗯？哇、哇啊！」

真貴突然喊我。

過去經常打翻水的她，絲毫不存在於這裏。

「噢，嗯，洗得真乾淨呢……」

沒理會再度專注看影片的真貴，我拚命試圖冷靜自己。

因爲我心不在焉地喝水，喝到一半全撒在衣服上。

完全不遮住前面，從架子上取出毛巾，

「深、深呼吸吧，深呼吸……」

似乎對我的聲音有反應，真貴走了過來。

一邊擦拭溼掉的部分，我同時反覆吸氣吐氣。

這真的是現實嗎？

沒錯，兩人都看過對方的裸體許多次……

一口氣喝下水後，我環顧四周。

「好熱喔，身體好暖和～爸爸也滿臉通紅耶～！」

「真貴，毛巾放在哪裏。」

女兒咧嘴露出牙齒，媽媽露出笑容，摸摸女兒的頭說「真了不起」。

就算設定上她是我女兒，我也不可能說「好，那麼她就是我的女兒」立刻適應。更何況還從困難模式，突然從看到她的裸體開始，不困惑才奇怪吧。

「爸、爸爸看到了！看得很仔細啦！」

總之我下定決心。要儘快讓真貴學會一個人洗澡。否則可能會在什麼地方發生不得了的意外。

◇

「嗯，刷過了！」

「身體姑且不論，我的內心撐得住嗎……？」

「怎麼了嗎，孩子的爸？你一直在沉思呢。」

『欸，媽媽，我和爸爸泡澡的時候，爸爸突然長出了第三隻腳呢！』

我也怪異地回答她，一瞬間呆站在原地。

想不到我竟然重蹈志野亞貴以前的覆轍……

「對、對啊，熱水，很熱呢……」

……這也難怪。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我再度對這個空間的異狀嘆了一口氣。

「唔……」

「欸，爸爸！」

（下次得想辦法引導她一個人洗澡纔行……）

「爸爸，怎麼了嗎？」

現在就算在洗臉處面對面，也不該大驚小怪。

「這個世界究竟要持續多久啊。」

要是知道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當然，我根本不知道。

我還是事不關己地注視着這一幕。

「來，拿去。」

（話說早上起牀的時候我沒發現……）

如果順利，我的精神就能維持平靜了，理論上。

真貴靈巧地滑着平板，在網站上看着Youtuber的影片，同時發出笑聲。我露出看着陌生人的眼神凝視她。

「謝謝……」

「糟糕……」

「噢……謝謝。」

我之前就覺得這張牀一個人睡嫌太大。即使伸展手腳躺成大字型都有額外空間，我一直覺得奇怪。

即使我從腦海中挖出以前看過她穿泳裝的記憶，還是覺得沒什麼變化。溼潤的秀髮有光澤，還滴落着水珠。胸部相較於身高顯得豐滿，身體也格外豐腴。不，最重要的是，沒有水蒸氣也沒有遮擋的狀態下，她現在──

我略爲轉移視線，結果她跑到我的視野正前方！

但是志野亞貴絲毫不在意狼狽至極的我。

「謝、謝謝，那我先離開了！」

然後在午夜之前，上牀就寢。

看見了。而且看得相當清楚。

「真貴，有確實刷牙嗎？」

「喝點水吧……」

「哇、哇啊──」

是正在以毛巾擦拭頭髮的志野亞貴。

「我有了女兒……是嗎？」

真貴很有精神地進入浴缸內。她看起來相當高興，晃動雙腿打水。

◇

在我一個人方寸大亂之後，全家人若無其事準備就寢。

真貴蹦蹦跳跳，聲音聽起來特別開心。

我當然知道，後方就是浴室。畢竟我剛剛纔進去，也知道志野亞貴在我洗好澡後才接着進去洗。

「爸爸，我可以進去嗎～？」

被窩中，志野亞貴從超近距離向我開口。

總之我專注於找毛巾，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啓洗臉間的門。

她的身體呈現粉紅色。由於剛泡好澡而泛紅，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非常漂亮。

「哇，爸爸溼答答了呢！」

想像着可能多達三萬轉推的推文，我泡着熱水澡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啊。」

「噢，呃……其實沒有啦。」

怪不得牀鋪特別大，因爲這是兩人睡的雙人牀尺寸。或許看到牀上放着兩個枕頭時，我就該發現了。

（其實我以爲睡這張牀的是真貴。）

結果到了就寢時間，躺上牀的不是女兒，而是媽媽。

「今天的真貴玩鬧得特別起勁呢。」

志野亞貴嘻嘻一笑，同時開口。

「是嗎？」

「嗯，孩子的爸在家果然不一樣呢。」

可能工作忙碌，平時的我似乎連放假都曾經不在家。

「抱歉，我平常都在忙……」

「沒關係，畢竟你是爲了我們而工作啊。」

總覺得這番對話真是照本宣科啊，我心想。

眼前的志野亞貴真實存在，真貴同樣也是。可是與她們之間的對話有點缺乏現實感，彷彿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我想起以前看過的科幻小說。人類已經滅亡，在虛擬空間將幸福時光的記憶植入唯一生存的男性，讓他生活。可是他逐漸發現這個虛假世界的真相，對他人提出疑問，四處大喊。結果世界開始毀滅，傳來創造主感嘆地開口：「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後舞臺變暗，只留下男子一人後消滅。

（好討厭的想像。算了……）

從窗外傳來電車行駛的聲音。聽得出電車行經橫越在多磨川上的鐵橋時，聲音會變大。電車上肯定有許多乘客搭乘，每個人應該都有過去的軌跡。

可是我……目前只記得今天早上剛誕生。雖然隨着掌握情報，未知的事物逐漸減少，但是依然有自己孤獨一人的不安。

難道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或者。

「恭也。」

我的心臟跳動得特別快。

「早安啊。真貴準備好去學校了嗎？」

我搖了搖頭，趕跑睡意。

與僅僅一次，而且還是出於偶然，或者該說順勢而爲的那一次親吻完全不同。

（總有一天會無法一起洗澡，衣服也得分開來洗嗎……）

她現在的名字應該是橋場亞貴。一下子聽到我稱呼她結婚前的名字，應該會喚醒過去的記憶。

「今、今天還是，不要吧……況且明天也要早起。」

以前住在關東的時候，我一直住在埼玉。所以第一次接觸的街景氣氛讓我感到十分新鮮。

「嗯……恭也……啾、呼哈……嗯……」

其實我也曾經想過回到二○○七年。畢竟回到十年前已經形同脫離了常識。究竟是以什麼條件穿梭時空，既然規則不由我決定，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真貴最喜歡爸爸了，所以都目送爸爸出門喔。」

我也跟着閉眼睛，臉朝向漆黑的天花板。

向來到大門目送我的兩人開口後，我穿上鞋子。

不過現在以前往公司爲最優先。畢竟我連自己是誰都不太清楚，現在可無暇着迷於書籍或遊戲。

「那我出門囉。」

真貴也點點頭，緊緊摟住我。

醒來後究竟會是這個世界，還是會跑到不同世界去呢。在進入夢鄉前一刻，我的記憶以此疑問畫上句點。

「是嗎……我知道了。」

「得去公司了。」

我決定選擇推辭。

「噢……是嗎。」

問題是，我身爲男性的功能早已可悲地準備就緒。從她身上散發的溫暖與甘甜香氣，正推波助瀾地消除我的罪惡感。

醒來後，我順利在二○一八年的世界迎接隔天。

剛洗好澡的洗髮精香氣，以及略爲升溫的體熱十分舒服。讓我身陷於妄想之中，如果直接與世界合而爲一，肯定很舒服吧。

我跟着面露笑容揮手回應，肯定也有那裏不自然。

「呃，這個……」

（等等，這是……）

昨天大概因爲緊張而沒有察覺。可能是疲勞引發的肩痛與腰痛逐漸傳遍全身。

中間究竟有什麼樣的過程呢。是幸福的故事嗎，還是略爲苦澀的過去呢。

「志野亞貴……嗯、啾……」

「嗯，晚安……」

面對志野亞貴主動地接吻，我忍不住跟着呻吟。

很乾脆地點頭同意後，她微微一笑。

我自然伸手摟住她的身體。身處於無法與他人共享的不安之中，她身上的溫暖清楚讓我感覺到是現實。

是彷彿渴求彼此的接吻。我們反覆親嘴又鬆開，彼此的舌頭還不時交纏。這是屬於相愛男女之間的吻。

「謝謝。真貴也要注意喔。」

從廚房傳來志野亞貴的聲音。

「啊……嗯……」

「好～！」

問題是，我們現在已經在進行親密行爲。而且還開了金手指跳過日常場景，以及專屬路線的前半段。

一開門的瞬間，真貴便跑過來摟住我。

我和她是夫妻。

喫完早餐，換好衣服後，便準備好出門。

煩惱到最後，

從十九歲變成三十歲，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但因爲回到年輕歲月讓我忘記疼痛，導致我難以釋懷。

說完便面朝天花板，閉上眼睛。

照理說直到昨天還是朋友。現在怎麼會相互接吻呢。

仔細一想，演變至這一步絲毫不意外。

不只早餐，志野亞貴還幫我準備了便當。配菜十分豐富，與以前只會泡麪的時期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恭也……」

◇

我的腦袋還一片空白。志野亞貴似乎已經起牀，正幫忙準備早餐。客廳傳來真貴嬉鬧的聲響，與電視播放節目的聲音。

偶然回頭一瞧，只見兩人走出房門，向我揮揮手。

她輕聲細語地，

志野亞貴的嘴脣略爲鬆開。露出迷濛的視線凝視我。

明明是昨天才見面的女孩，卻突然覺得她好可愛。

真貴很有活力地蹦蹦跳跳回答。

我想起剛纔見到她裸體的一幕。一想到她的身體就近在眼前，我的心情就更加亢奮。

其實我毫無結婚的實際感受，根本無從產生有女兒的感覺。可是想到這麼可愛的孩子總有一天會結婚離開自己，就彷彿能理解世間父親的辛酸。

「咦，不會吧。」

「學校八點才上課，所以還沒喔～」

我一轉頭，她便輕輕在我的脣上一吻。

志野亞貴突然喊我的名字。剛纔充滿關懷的聲音中，音調略爲帶有幾分深情。

「呵呵，讓我感到有點懷念。」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真的這樣，但我覺得打擊也很大。

有牀笫之事纔有女兒的誕生。現在夫婦之交已經不再特別，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應該是。

可是我在記憶中尚未與她發生關係。當然會對肌膚之親產生罪惡感，同時也成爲我腦中的煞車。

開門後，我走向電梯所在的大廳。

「嗯，對啊！」

遊戲業界也有大幅變化。我當然不知道陣天堂的新主機這麼熱門，討伐魔物的遊戲出了最新作也讓我很感興趣。

「嗯？」

暖意迅速昇華爲火熱。就算我再怎麼遲鈍，到了這一步也應該明白她這幾句話，以及舉止代表什麼意義。

感覺電車已經停駛，外頭不再傳來電車的聲音。沒了聲音與畫面，我頓時在發生許多事情的疲勞下，迅速進入夢鄉。

「好久沒有聽你喊我志野亞貴了呢。」

（哇……）

「……老實說，我一直想做這方面的調查呢。」

我依照老習慣，搓揉肩膀與腰間，同時前往客廳。

當時我和志野亞貴還不是那種關係。雖然我曾經預料彼此會走上那一步，可是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一說完，真貴便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來，便當。」

「這裏有一座公園啊。然後穿越這裏是捷徑，往另一側走則是商店街……原來如此。」

（腦海……逐漸變得一片空白。）

由於事先利用地圖調查過怎麼走，倒是沒有陷入混亂。但是面對第一次見到的景色，我還是心生不安與興趣。

怎麼辦，事到如今……真的要上嗎？

「啊，是爸爸！早安！」

車站前的書籍與遊戲複合店擺出許多話題作品與新作。

開口後，閉起眼睛主動委身於我。

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從手心傳來的溫熱，彷彿融化了我心中的不安。

◇

走出公寓後，我步行前往車站。

「晚安，孩子的爸。」

從網路開始連載的漫畫變得更多了。輕小說也多了沒聽過的標題。戀愛喜劇的比例似乎比以前多得多。

（不過……感到放心呢。）

即使依依不捨，我依然一瞥書店後趕往車站。

「今天多半會發生什麼事吧……」

「唔……老毛病怎麼也回來了啊，天底下就沒有這麼好的事。」

志野亞貴害羞地一伸舌頭，輕輕一吻我後，

「來吧……」

從牀上起身時，肩膀與腰椎傳來熟悉的痛楚。

站前林立了更多店家。有從以前開到現在的餐飲店，加上可能是最近蓋好的商業大樓。聽說前幾年重新開發，站前變漂亮了，似乎也讓城鎮的氣氛煥然一新。

如果二○○七年來的話，街景肯定與現在完全不一樣。

從居住的公寓略爲快步走，六分鐘後抵達了登戶站。

「是這裏嗎。」

登戶站有複數線路交錯，換車的乘客很多，因此站體又大又壯觀。

照理說距離通勤時間還早，卻已經擠滿了上下車的乘客。

「意思是……噢，對喔。」

即使我再糊塗，這時候也發現了。

既然在都心當個上班族，就有幾乎無法躲避的地獄等待着我。

◇

好久沒搭沙丁魚電車，懷念的感覺僅在短暫瞬間，迅速變成痛苦。

「東、東京的電車有這麼擠嗎，唔。」

被乘客擠進急行電車的我，完全動彈不得。在大坂我偶爾也搭過沙丁魚電車，可是東京電車的擁擠等級可不是開玩笑的。

以電話聯絡河瀨川后，我確認口袋與錢包，找到了名片。上頭寫着上班的地點。

搭乘小田急線坐到代代木上原站，轉搭千代田線前往明治神宮前站。朝澀谷方向走一段路便來到目的地。

（上班地點的選址很不錯呢。）

同樣是關東，以前的上班地點卻超遠，還是遲交租金的混合大樓，想想真是天壤之別。

但我目前還不清楚自己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即使失去記憶，如果是自己會做的工作倒還好……）

如果要依靠空白的十年學會的技術，那麼在上手之前應該會很辛苦。光是一想到因爲喪失記憶而停職，就覺得快虛脫了。

電車比時刻表略晚一點抵達代代木上原站。轉乘的乘客像雪崩一樣湧向一旁的電車。

「呃，這個……也是啦。」

「咦，現在！？飛往大溪地！？」

「河瀨……川？」

坐在身旁的她從剛纔就一直嘆氣，同時低頭致歉。

「噢，沒什麼。請繼續。」

我敲了敲門，房間內隨即傳出犀利的女性聲音回答。

（不過她還是一樣漂亮呢。）

「請進。」

自己工作的部門似乎還沒有人來上班。大概也沒有人留在公司過夜。剛纔的地獄多半是遊戲即將釋出的小組吧。畢竟是之前常見的光景，我產生一股奇妙的懷念。

說完，她終於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回答。

完全習慣翻蓋機的手，必須習慣智慧型手機的操作感與遊戲習慣。而且得儘快。

桌上裝飾着志野亞貴與真貴的照片。有家人的話或許理所當然，可是看在我眼裏卻有點怪。

「照這樣看來，我星期天悠哉放假真的好嗎。」

早晨的大溪地（會議室）內，響徹清晰的聲音。

「不好意思，製作人在找您，請您立刻前往大溪地。」

「嗯，算是吧……」

「噢，她說交給橋場先生就可以了，要我放心。我總是不安地慌慌張張，常挨河瀨川小姐一頓罵。」

「還得一點一點習慣纔行……」

抵達三樓後，隨即出現以霧面玻璃分隔的高雅辦公室。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

既然沒有記憶，我也無法確定。不過……應該沒發生過什麼吧？

即使環顧樓層，也沒發現像是她的人物。

因爲以前在埼玉的公司工作過，在東京的都市中，我對池袋還算熟悉……理論上。

這麼說來，既然我和大學同學志野亞貴結了婚，也難怪她會認爲我和河瀨川有過感情。

表示抗議，然後再度身體東碰西碰，跑向樓層入口。

我盯着昨晚安裝，代表性的手遊圖示。

「這個……兩位果然曾經……交往過嗎？」

帶着讓人想起年齡的肩痛腰痛，我走在明治通朝澀谷方向前進。

年齡大約二十四、 五歲。戴眼鏡的年輕女性一見到我便急忙跑過來。中途碰到身體各處的紙箱或文件散落一地，她在「哇！」「真是的！」的責備聲中忙着收拾。

「完、完全沒有，只是一直當朋友而已。」

在我眼前出現一座大型球體紀念碑。是我事先透過網路地圖服務確認過的標記。

「河瀨川說了什麼嗎？」

掛在她脖子上的名牌寫着「森下美樹」。這名有些迷糊的女性似乎是森下小姐。

她在唸書的時候已經格外漂亮，過了十年依舊沒變。不如說年齡追上原本就成熟的面容後，讓她的美貌看起來更完整。

「是嗎，那我就說囉。」

從她的模樣，多少看得出來。

當時的情況可能不算「關係很好」。不過我認爲和她還算了解彼此，並且相互協助。

「……原來如此。」

「啊，到了。」

「啊，橋場先生！」

娛樂焦點在我原本二○一六年的世界也是知名遊戲公司。記得在翻蓋機時代開發出大作手遊，之後成功拓展至智慧型手機領域，發展成中等規模的公司。雖然沒有上市，但應該也沒有面臨過破產危機。

「哦，意思是曾經關係很好呢。」

娛樂焦點（Attraction Point）股份有限公司。這裏就是我在這個世界的上班地點。

「太好了，這裏似乎沒那麼慘。」

「對啊，我們以前一起拍攝過影片。」

「早安……嗚哇！」

會議室內坐着剛纔的森下小姐，以及身穿西裝，留鮑伯頭的女性。

原來她會突然問這種勁爆問題啊！

「請問橋場先生……和製作人在大學是同窗嗎？」

刷鑰匙卡進辦公室後，見到與時髦外觀完全不同次元的空間。從無數辦公桌下方傳來鼾聲或痛苦的呻吟聲。「O點之前勿擾」的字樣寫在撕下來的一截紙箱板上，似乎訴說着情況的悽慘。

「非常感謝您，河瀨川小姐說得果然沒錯。」

我驚訝地回答後，森下小姐嘟起臉頰，

我似乎在這間公司擔任管理職務。職稱是開發部第三娛樂課開發經理。上頭的橫寫文字完全看不出是做什麼的，但既然是經理，代表還算重要吧。

一如預料，號碼錶上列着大溪地、夏威夷等南方各島嶼名稱。

話說這個世界的我，原來受到河瀨川的全面信賴啊。

我忍不住喊出名字，鮑伯頭女性便嘆了一口氣，

我以爲自己和他們年齡相仿。不過立刻發現到，我在這個世界已經比他們大了十歲以上。

抵達明治神宮前站，然後走出地鐵站。這一站與原宿站比鄰，四周充滿大學生模樣的人。

「我知道星期一一大早就找您很過意不去！但是現在的情況沒時間開玩笑了，拜託您快點來吧！」

在會議室聽完來龍去脈後過了兩小時，我和森下小姐搭乘地鐵。

總之我先坐在椅子上。

「河瀨川……還沒來嗎。」

車廂的顯示面板出現了池袋的站名。

「真的很不好意思，一下子拜託您這種事。」

◇

「啊，沒錯。」

「對喔，我已經不是大學生了。」

我隸屬的第三娛樂課位於入口右側。由八張辦公桌排列而成，後方橫放的辦公桌就是我的座位。

走樓梯下到二樓後，見到各房間前方貼了寫着會議室名稱的門牌。我從中尋找大溪地。

結果她突然語出驚人。

「不用放在心上，只要我做得到就無妨。」

「大溪地是什麼意思啊，噢。」

「怎麼了，一直盯着別人的臉瞧？」

嶄新的商業大樓位於馬路旁。

河瀨川宛如若無其事般，開始從頭說明原委。

原來河瀨川是製作人啊。我的確認爲她很合適，不過距離創作現場有一段距離，也讓我感到意外。

相較於緊張的森下小姐，另一名女性與其說膽大，更像醞釀出穩如泰山的氣氛。在我的記憶中，認識一名會散發這種氣氛的女性。

是佔了十層樓的一半樓層，開發社交遊戲的公司。

森下小姐點點頭，從座位站起來。我也跟着起身。

在我打算撥內線電話找她，拿起號碼錶的紙張瞬間。

我不由得看她的臉看得入神，她對我露出訝異的表情。

說完後，她以手中的文件輕敲桌面整理。

開發樓層十分寬廣，辦公桌多達數十張。其中分爲幾座區域，以隔板相互隔開。

按錯電梯按鍵後，我急忙重新按下三樓的樓層鍵。

「原來是這樣。她和您的夫人也是同窗，我以爲兩位交往過。」

辦公室比較新的公司經常這樣。不以數字管理會議室名稱，而是採用動物或國名。

「下一站要下車吧。」

「櫃檯在五樓……啊，不用去櫃檯，去開發課不就好了。」

不過相隔一年來到的東京，我卻沒有多少懷念。可能因爲以前那段工作時光很灰暗，但就算扣掉那一部分，我依然沒啥感觸。

髮型讓我一下子沒認出是誰。不過犀利的眼神與端正的容貌，與過去的記憶分毫不差。

照理說我和她的年紀相同，但河瀨川顯得更加冷靜，老實說我覺得相形見絀。或許這是從學生時代就持續奮戰的她，在畢業後的十年依然努力不懈吧。

有了頭緒的我，看了一眼內線號碼錶。

穿梭在讓我感到不安的地獄中，我前往自己的辦公桌。

「抱歉一大早就找你來。因爲有些麻煩事。」

只知道是很大的城市。目前的東京在我眼中，還只是這樣的地方。

在池袋站走出地鐵，從西口走到地表。

「在這邊。記得過了公園轉角後直走……」

一邊以手機看地圖，森下小姐依然走錯了好幾次，同時前往目的地。

相較於太陽城和少女路的東口，西口給人強烈的飲料店街印象，與阿宅較爲無緣。像我到現在還是有點畏縮。

「啊，我們到了！就是這裏。」

是一棟位於警察署附近，十幾層樓的公寓。

雖然不是塔式公寓，但是結構豪華，看起來十分高級。圍繞在四周的樹木也修剪得十分仔細，就像庭園一樣。

「好厲害，竟然住在這種地方啊。」

「因爲她是很受歡迎的繪師……若是我的話，光是房租就足以耗盡我的薪水了。」

面對位於大廳的對講機，森下小姐的動作頓時停下來。

「這個……」

她看似難以啓齒地看着我，

「嗯，接下來就換我吧。」

「不好意思……」

代替完全失去信心的她，我按下對講機。

響起清脆的叮咚聲，不久後，

「來了～」

有些懶洋洋的女性聲音從對講機響起。

「我是之前寄過郵件給您，娛樂焦點的橋場……」

森下小姐以手機啓動行事曆，開始確認在PS平臺推出與網路媒體採訪的相關細節。

「因爲啊，難免會有提不起勁工作的時候啊。有時候不管怎麼畫線，最後還是畫出一團糟的圖嘛。」

「對、對啊，下次再說吧。下次我一定會連絡的。」

彩花想盡辦法，試圖打圓場。

面對一口氣滔滔不絕的彩花，森下小姐的反應是，

「讓您久等了！」

像是確認電錶有沒有轉動，以檢查對方是否在家。或是從附近的芳鄰餐廳展開地毯式調查……回想起來，還真的是偵探呢。

「真的好厲害。難道您以前當過偵探嗎？」

可是她在這個世界卻非常有名。

「既然這樣，拜託說句話也好，至少也該聯絡一下吧──！整整一星期電話打不通，按門鈴也沒反應，這樣根本無法擬定對策啊，我都快急得胃穿孔了耶！」

「來了，稍等一下喔～」

她一臉笑咪咪，喊我的名字，

「可是！」

「是嗎，那就好──」

森下小姐不悅地繃着臉。

森下小姐這才恍然大悟。

她原本負責美少女遊戲的原畫與輕小說的插圖。但從三年前負責的手遊角色爆紅後，藉由動畫化的契機一口氣晉升爲主流繪師……似乎如此。

沒有人碰我們帶來當伴手禮的馬卡龍，以及彩花準備的紅茶。我們僅在乾淨整潔的會客沙發上面對面，彼此不斷交談。

但既然森下小姐已經搶先說出，她也只能拚命道歉。如果還要找其他理由強辯，就變成硬拗了。

「這點手段……是什麼意思？」

「譁……橋場先生果然好厲害。」

既然跟隨者高達二十萬，我應該至少聽過名字或是看過一兩張畫。既然完全沒有，代表她原本沒有這麼出名吧。

進公司第三年的森下美樹，就被這一點整得團團轉而精疲力竭。走投無路下她找上司河瀨川商量，然後麻煩交棒到我的手上……這就是原委。

「原本預定在二月底提交新角色與設計，可是現在已經過了黃金週。這還是第一次需要耗費這麼多時間吧。」

頭髮漂染成金色，手指上戴着銀飾品，最近我在身邊完全沒看過這種類型的人。

大概是世界線在哪裏產生了變動……發展成現在這樣。

就是她作畫的速度相當慢。

「不過您是在哪裏學到這種方法的呢？」

讚歎的同時，她露出皺眉的表情。

御法彩花，本名齋川美乃梨。是跟隨者超過二十萬的超人氣插畫師。

◇

我回頭一瞧森下小姐。

「這樣OK了吧？」

走出房間的是一名二十二、 三歲，可能更年輕的女孩。五月份卻穿得格外輕薄，紅色吊帶背心搭配短裙，打扮得相當養眼。

於是我們先穿過大門，進入公寓內。

我的責任是從開門到進入室內。之後的部分與其交給不清楚情況的我，由整體企劃負責人森下小姐出面比較好。

我對她的打扮投以驚訝的視線後，

這段血淚控訴彷彿發自內心的呼喊。

不干預多餘的事情。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御法老師，好久不見了。不過我這個星期一直往您的住處跑呢。」

「……老師。」

「話說幸好靠這點手段就解決了。」

「我知道了。既然老師也覺得過意不去，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等老師有了幹勁再討論……」

隨着對講機擴音器發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咦，可是您剛纔是三十分鐘前寄信的吧……？」

即使外表誇張，當紅插畫師御法彩花依然一邊抓頭，同時神情非常慚愧地低頭致歉。

「之前的工作進度還算平穩，可是到了製作新角色的時候，卻明顯停下了畫筆。這似乎不只是單純的時間問題……想請問老師怎麼了嗎。」

不過可以的話，我真不希望獲得這種知識。我是真心的。

「就算突然按門鈴，對方也多半尚未準備好應門。也有可能因爲懶得解釋而假裝不在家吧？」

「所以要先寄信，讓對方準備就緒更做好心理準備。還要帶有『我們沒有生氣』的氛圍。光是這樣就能大幅提升見到面的機率。」

森下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我沒理會她，繼續開口。

我一邊看着之前的工作進度相關資料，同時開口。

「唔……」彩花顯得難以啓齒地皺起眉頭，不久後宛如下定決心般吸了一口氣，帶有幾分苦笑表示：「果然還是瞞不過橋場先生呢。」

一臉佩服的森下小姐點點頭。

森下小姐則依然瞪着彩花。雖然我明白她的心情。

「啊……森下小姐，也來了嗎？」

「因爲對方需要各種準備，像是補妝吧？」

不論怎麼解釋，她假裝不在故意失聯都有錯。只能訴求職業的特殊性辯解。

不過我卻對彩花有疑問。

眼見有救命稻草可抓，彩花也不停點頭。

響起格外親切的聲音，大門跟着靜靜開啓。

在我問候到一半，

然後露出尷尬的表情，別過視線。

森下小姐吁了一口氣後，

「雖然不至於犯法，但我以前用過更狠的手段……」

聽到我平靜地敘述，森下小姐嚇得發抖。

我露出認真的表情與彩花相互凝視。剛纔輕鬆的對談頓時消失無蹤，現場籠罩在緊繃的氣氛中。

「對、對啦……抱、抱歉喔。」

可是我認爲，如果現在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很危險。畢竟她之前上演過失聯戲碼。她現在看起來態度很正常，但可能只是她在拚命演戲也說不定。

「啊，橋場先生，等您好久了！我現在就開門～」

……即使在美少女遊戲業界，也發生過好幾次工作人員落跑或失聯的情況。我自然而然也習慣了這種方法。

我剛纔在會議室第一次聽到這些資訊。因爲她不存在於我原本身處的世界。不，可能早就存在了，但至少我沒有發現。

「歡迎光臨，橋場先生……咦？」

「嗚嗚～……」

所以如果想取得進展，就有必要仔細打聽。

「然後啊？一旦陷入低潮，就會什麼都不想做，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明白嗎？可以體諒嗎？」

我從頭向感到不可思議的她解釋。

森下小姐加強了語氣。

「拜託老師喔？那就稍微討論一下采訪的事情……」

也許我不該說這番話。今天就到此爲止，改天再議，或許這樣比較好。

對於突然造訪的來客，任何人都會懶得理會，或是設法推辭。

「呃，這個，橋場先生……？」

搭電梯到頂樓後，我再度按下房門的對講機。

「我明白。我知道插畫師有時候會陷入低潮，也可以理解。」

在娛樂焦點有好幾個製作組同時運作，其中一部作品就由御法彩花負責主要角色設計。藉由任用當代頂尖的人氣插畫師，遊戲從一開始就備受矚目，但是卻馬上出現代價。

「不，完全沒有。只是普通的總監而已。」

「所以要先寄郵件。利用社羣網站確認對方在家後，寄郵件給對方。內容像是：目前在老師的家門前，可以登門拜訪嗎？」

彩花的臉上露出驚訝的反應。

「哈……哈哈哈，沒有啦，這個……」

在帶領下進入房間後，我和森下小姐進入拚命聽她解釋的階段。

「是的，實際上她好幾次都假裝不在。」

然後喃喃自語嘀咕。

「沒有啦，我真的沒有惡意，真的。」

沒錯，今天的任務──就是聯絡御法彩花，運氣好的話督促她工作。

宛如從地獄底部發出的聲響，在門前響起。

雖然不保證百分之百，但如果發現對方有內疚或自卑之意，重點在於主動向對方表示「我們沒有敵意」。

與第一眼印象不太好的外貌相反，御法彩花其實相當直率。根據資料，她的個性和藹可親，畫插圖的直播也相當受歡迎，聊天活動也相當吸引觀衆，是知名插畫師。

「因爲……我已經沒有想畫的事物了。」

聽得森下小姐一臉驚訝問道：「咦，這，該不會……老師要放棄畫畫嗎？」

「我也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性了。」

「您、您看，還是有目標啊。例如改編動畫，改編成舞臺劇之類。這次的遊戲眼看也有機會改編成電影了，所以──」

「不是全部都達成了嗎。」

感覺已經用盡手段了。

「老、老師您有許多粉絲。難道就不能爲了這些粉絲而繼續畫嗎？」

我以爲這是非常正當的勸說理由。

可是彩花卻表示，

「我當然很感謝粉絲，可是這和想繪畫的心情是兩回事。」

「怎麼會……」

「與其說喪失幹勁，應該說不知道該看什麼畫畫。」

說着彩花笑了笑。可是她的笑容看起來好落寞。

「我試着面對桌子，握着觸控筆，看向畫面，看向天花板。或是閉起眼睛再睜開，改以筆繪作畫，嘗試過各種方法……但是通通失敗了。」

聽得森下小姐不敢繼續開口，她大概也沒想到情況會如此嚴重吧。

我則相對冷靜。因爲我在原本的世界，就經常聽過頂級創作人們的孤獨。如果有勁敵或視爲對手的人，就能琢磨砥礪，鼓起幹勁。可是自己一站在頂點的瞬間就燃燒殆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不過我的冷靜不代表我有解決方法。充其量只是情況還在自己預料範圍內。

（希望能儘可能找到一絲突破的機會。）

好不容易約到對方，也成功對談。如果始終維持難過的結局，森下小姐和彩花應該都難以釋懷吧。

愈是這種時候，自己更應該設法打破僵局。

「我、我知道了！請、請稍等一下，我拿筆記本出來。」

回想起來，以前在製作美少女遊戲的時代，那種類型的上司也不少。還有更不講理的人，現在這位社長還算好的。

社長離去後，我前往河瀨川的座位向她報告。

然後突然向我道歉。

回答的同時，有一件事情我始終很在意。

（……他就是社長嗎。）

由於繪畫不是我的正職，沒辦法提供技術性的感想，像是色彩設計或草稿如何。不過毫無疑問，這幅畫的力量足以將人拉進畫中世界。

「嗯，非常喜歡。」

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如此一來，我愈來愈好奇爲何在原本的二○一六年，居然完全不知道她。

「因爲交給你幾乎都能搞定，與創作者相關的麻煩才總是拜託你出面耶？拜託嘛！」

「嗯？」

「沒關係，之前老師總是提出模糊不清的目標。光是訂下確定的日期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回程的電車上，森下小姐基於與去程不同的原因，不停向我鞠躬致謝。

「等等，那張圖我才畫到一半，覺得很難爲情，還沒讓任何人……」

「咦，呃。」

「她的畫的確很漂亮。」

然後轉身面向森下小姐，很有精神地宣告。

我偷偷瞧了一眼彩花的表情。

「咦，這張畫。」

一如預料，電話講很久，導致我錯失時機詢問自己與彩花有何關係。

「之後可以給我這張插圖的檔案嗎？」

彩花宛如要跳起來般喜上眉梢，

（問題大概在於時間點吧。）

這不是恭維，而是發自內心的讚美。

聽到我的稱讚，彩花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真、真的嗎，老師！」

「咦，難道不只報告而已？有什麼麻煩事嗎？」

「話說那女孩，以前和我是不是在工作等方面……」

一打開開發室的門，就傳來嗓門洪亮的聲音迎接我和森下小姐。

隨後我站起身，走近液晶平板。

森下小姐一臉憔悴地嘀咕。

我不經意望向平板的畫面。

不明所以的我歪頭疑惑。

森下小姐從包包中抽出筆記本，氣勢幾乎要撕破本子般開始翻頁。

即使彩花阻止，我依然不以爲意，正面端詳畫面。

以這一點而言，或許的確算是進步。

「或許社長會念東念西，不過您別太放在心上。」

後方是工作區。放置透寫臺與一串色筆的桌子，與放置大型液晶平板的桌子並排在一起。或許她也會用筆繪工作。

◇

森下小姐一臉錯愕地嘆了口氣。環顧四周後我發現，開發小組的成員也露出冷淡的眼神窺視我們的動靜。

是帶有風景的一張插圖。

「是的，是的，沒錯。橋場先生……是的，暫時提到了預定行程，所以……目前在回公司的路上，是的，您辛苦了。」

說着，彩花的眼神一瞬間彷彿幼童般閃閃發光。

然後有人突然摟住我的肩膀，前後晃動。

「這個～雖然不是立刻恢復，但我有種想積極嘗試的感覺……吧。半途而廢也不行，來安排下一次的討論時間吧。」

「話說，橋場先生。」

「老師畫的圖真的很棒，可是缺乏幹勁時就完全畫不出來呢……」

從公司來這裏之前，我已經確認過彩花以前畫的代表性插圖。不過裏面任何一張都不像眼前的插圖。

「這種筆觸是我以前嚮往的繪師。以前我真的非常喜歡那一位。」

總之十分輕浮，嗓門也特別大。這好像叫做起鬨系。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沉着或穩重。

而且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張畫，不，看過氛圍非常接近的畫。雖然我想不起來在哪裏看過。

之後現場只剩下嘆氣與輕微的苦笑。從這種情況來看，這項企劃的前途似乎不太樂觀。

「可是還沒拿到新角色的人設吧？這樣根本無法立刻採取補救措施啊！」

「對啊，暫時是解決了……吧。」

彩花從驚訝的表情轉爲喜形於色。

「真的──太感謝橋場先生您了！」

「可是社長，剛纔在電話也告訴過您，多虧橋場先生幫忙，下次預定行程……」

「這張畫非常棒。雖然似乎與過去的畫風不一樣，不過卻十分吻合，彷彿從以前就習慣這種風格。畫的內容與筆觸都極爲契合，老實說，我相當震撼呢。」

「不過放心吧。不論社長說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

中間究竟有什麼原委呢。

「別看他那樣，在手遊爆款之前，他似乎還算可靠。似乎因爲賺大錢而彷彿變了一個人。」

牆面與傢俱全部以白色爲基礎。她的個性可能比較一絲不苟，地板與櫥櫃附近都整理得很乾淨。

總之，我環顧室內一番。

「似乎沒辦法讓她立刻完工，這樣行嗎？」

「橋場老弟！這樣不行啊，怎麼不像之前一樣說服她，直到她願意畫爲止呢！」

看來對方是她相當憧憬的對象。

◇

「當然！完成之後，我會第一個寄給橋場先生您的！」

打圓場的森下小姐幫我緩頰，

難道與剛纔通話的內容有關嗎。

「啊，抱歉。公司打電話來……您好？啊，社長！」

房子格局爲3LDK，空間相當充裕。

原來如此，難怪與以前的色調不一樣。

不論是去程電車或是在她住處現場，她畫的插圖樣品的確全都十分精美，全都散發大咖繪師的氣場。

彷彿懷念往事，又彷彿遙望遠方般的表情，一直烙印在我的眼中。

「是沒有，不過社長對橋場先生期待過度了。」

「我沒有放在心上。反正我已經習慣應付那種人了。」

「社長……？」

「這是……」

剛抵達公司，森下小姐就深深嘆了一口氣。

對方留着及肩的長髮，襯衫略爲敞開胸口。雖然還披着一件外套，卻呈現刺眼的大紅色。

即使畫得非常棒，也有許多畫師因爲選擇題材或工作的受矚目程度等原因，始終沒有出名。

背景是一整片芒草，其中有一名穿着連身洋裝，披着毛外套的女孩害羞地面對畫面。略呈背光的太陽與籠罩整體的橘色十分漂亮，水彩風格的上色也非常契合插圖。

一股腦交代完後，社長便離開了開發室。

「我或許產生了一點幹勁喔！」

考慮到打電話的對象，這個話題多半得暫時延後。

我一向她開口，她便停下輸入鍵盤的手，轉頭望向我。

「太棒了！這張圖是以我正式開始畫畫時的筆觸繪製的。因爲我十分迷惘，所以基於迴歸原點的意義來畫。」

「咦？」

「所以說，要想辦法儘快拿到人設！那項企劃要是少了御法彩花，根本無法進行下去啊！」

團體製作的過程中，最害怕的就是看不到盡頭的拖延。因爲即使是大幅延後，但只要知道期限，就比較容易擬定對策。

「抱歉，難得拜託你出面解決麻煩，卻害你捱了罵。」

「畫得真好。」

而且按下對講機時，彩花的反應也看得出端倪。很明顯在她的眼中，我已經是「熟識的對象」。

「多虧您的幫忙，下一次的行程也決定了，收穫豐碩呢。」

我纔剛開口，森下小姐的電話便響起。

一想到她之前究竟怎麼和對方交涉的，我就覺得頭痛。

「哇～我真是太開心了！真的嗎？橋場先生您真的喜歡這幅畫嗎？」

看得出來不論河瀨川或森下小姐，都將我當成與彩花的交涉籌碼。如果不是因爲某種關係，怎麼可能這樣看待我。

河瀨川嘆了一口氣。

「若是以前的話，我就當場反駁社長了。可是我做不到。果然還是上了年紀嗎。」

然後她說出出乎意料的話。

「沒這回事，這樣一點也不像妳。」

「也只有你會對我說這種話。」

苦笑的同時，她的視線再度回到電腦上。

「我已經聽森下報告過了，謝謝你。」

她似乎已經收到報告情況的郵件。代表她也掌握了御法彩花的現狀，以及今後的預定行程。

「……不過似乎還要花一些時間呢。」

「沒關係。在這件事情上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從她的表情似乎看得出一絲疲勞。想到我上班時在開發室看到的情況，她應該也硬撐很久了。

我離開河瀨川的座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中途我思索了許多事。

除了彩花以外，我還看到許多人需要幫助。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胡亂行動只會讓人懷疑。

（總之得先掌握現況，否則什麼都無法着手。）

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我啓動宛如別人的電腦。

第一眼見到的是在瀏覽器上跳動的行事曆服務。

「若是我的話，肯定寫在這裏……找到了。」

一如預料。行事曆旁顯示了待辦事項一覽表，上頭依照日期列出了必須完成的工作。

只要曾經在社會上工作，就很容易找回這種感覺。

「幾乎只有與外部協商，或是確認等相關工作。好……」

「醫生說過一段時間就會復原。但即使是工作必須的記憶也好，我希望能恢復。因此我需要森下小姐妳的力量。」

一言以蔽之，世界變得更寬廣。而且寬廣到無垠無際。

從自身定位到其他方面，很多人都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人以發展爲名轉換工作跑道，也有人突然冒出來，從事不得了的工作。

這段話以火川的聲音播放。反正他的驚訝程度肯定不止於此。

「真忙碌啊。」

（……越看越難過，還是算了。）

一進入會議室，我就小聲告訴森下小姐。

……推說自己遭遇意外是不是不太好呢。總之繼續說下去吧。

唯有這一點，眼看過了快十年，似乎始終沒有改善的跡象。

在尚可的及格分數下，賺取中等收入。

我再一次體會到，這十年自己的相關資訊幾乎都轉移到雲端上了。

總之成功掌握了現況。至於接下來要怎麼做，就靠我的判斷。

「首先是我在公司內的地位……」

強而有力地向我宣告。她真是好人。

更重要的是，許多必須知道的前提，像是公司的結構與體系概要也多的不得了。

至於最近曾經交流的對象，只要看RINE的紀錄就一目瞭然。工作與個人檔案則確認Dropllebox即可。

第三娛樂課是公司的當紅部門，負責開發手遊。體制是以數人爲一組，四支小組中，我擔任的是名爲「橋場組」的B組。

◇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河瀨川。」

「嗯，接下來我會問妳各種問題，希望妳告訴我自己知道的內容。主要是我在公司內的大小事。」

「唔……」

「我知道了，謝謝妳。之後可能還要找妳商量，再麻煩妳了。」

這次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怎麼會！這不是很嚴重嗎……！」

感覺很有我的風格。

「其實上個週末，我發生了一點小麻煩。」

「是、是嗎。」

「好、好的！我不說！」

由於私事無法問他人，要查明應該相當困難。

河瀨川比我更早進入這間公司。

（閃耀時光的漫畫推出手遊，是嗎……這部動畫在去年春季播映時有這麼紅嗎？）

肯定有很多我必須立刻記住的企劃書或設定。

「等妳想起來再告訴我。接着繼續說吧。」

一想到要一一檢視，就覺得在着手之前多半會泄氣。

主要原因是自己小組的開發進度還在準備階段。等到進入後期階段，肯定會瀰漫睡公司也在所不惜的氣氛。

「我、我的力量嗎！」

得想辦法降低工程量纔行。

「聽說您以前在美少女遊戲公司工作，不過抱歉，那些事情我不記得。」

「也想知道自己的私事呢……」

陌生標題與神祕檔案堆積如山。

我調整心情，決定透過瀏覽器看動畫資訊的網站。

「這個，橋場先生。」

考慮到河瀨川以前的個性，她肯定想避免拜託我。可是她依然接受了這項提議，代表進度肯定已經火燒眉毛了。

「不過接下來才傷腦筋。」

關於這一點，環境比十年前方便太多了。絕大多數事情都可以靠智慧型手機解決。以年分對照歌谷搜尋或其他服務，就能片段地追蹤自己做過什麼事。

她在這個世界似乎相當信賴我呢……

然後森下小姐和今天早上一樣，身體東碰西碰地回到開發室。

我猜大概是相同體系吧。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所以我想報答您，有沒有什麼我做得到的……」

聽完她露出鬆口氣的表情。她的表情十分多變，真是有趣呢。

以前聊的不是遊戲、輕小說或動畫，不然就是誰與誰在交往。結果現在的紀錄滿是推薦的復健中心，或是在喫什麼藥，實在很淒涼。

「我和家人出門去，結果我有點太開心了，頭用力撞上了樹木。」

這麼短的時間就足以變得像浦島太郎一樣。如果將二○○七年的某人帶到現在來，他多半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不認識了吧。

「通勤……也該想想辦法了吧。」

目前她擔任即將釋出的大型手遊製作人，同時還要兼顧A、B、C、D四支小組的開發情況。

「咦！？那、那您沒事吧？」

「知道了！我會努力想起來的！」

（那麼下一個羣組是……嗚哇！）

聽到我突然提出要求，森下小姐感到驚訝。取得她的同意後，我立刻預約了一間小會議室。

不過幸好，自己還有相對自由的時間。可以抽出手來，趁空閒時間調查自己不知道的事。

森下小姐也率直地點頭同意。

我繼續專注地多方搜尋。

「那就看看實際的工作吧。」

目前似乎不需要什麼特殊技術。

雖然我的藉口漏洞百出，總之前提夠充分了。

實在太感興趣的我，連無關的資訊都看得入神。

「呃，怎麼了嗎。」

「我暫時喪失了記憶，甚至影響到工作。」

正當我在搜尋欄位打字時，大批乘客湧入車廂，讓我根本無暇輸入。

自己的家人照片裝飾在桌面上，看起來就像陌生人。

「但是她經手的工作實在太多了，明顯看得出疲態。」

眼下的工作大概只要搞定手邊的事情就沒問題。

「那、那真的太好了。」

◇

「橋場先生小組的特點是效率優良。好像擅長在不太緊湊的行程表下，經常推出獲益穩定的作品。」

森下小姐用力點點頭，

過了傍晚六點，我已經在回家的電車上搖晃。

實驗性作品的發佈會場以前是美少女遊戲的主戰場。現在則改爲免費遊戲或手遊，或是轉移到爭氣平臺這種下載販售的網站。而且製作人不只有日本人，還有不少海外發售的作品。

擔任她直屬助手的森下小姐非常擔心這一點。

可是我目前想不到確實的方法。

「不會，不敢當！那麼我先失陪了。」

提到RINE紀錄，印象最深的就是與基友聊天的話題，幾乎都變成身體健康與孩子。

「所以河瀨川是部門的代表嗎。」

森下小姐結束辦公桌工作後，來到我的座位旁低頭致謝。

在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內，依然發生了許多事情。像是直播類的串流服務有飛躍性的進步。此外搶先炒作話題的虛擬貨幣，已經流行到衍生出社會問題。

只見她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

「結果這時候還與彩花小姐的問題撞在一起。我心想不能再讓河瀨川小姐費心，纔會提議由我主動向您求助。」

不過美少女遊戲類的工作，變化幅度特別讓我驚訝。因爲以前理論上是小衆領域的製作者們，這十年內在大衆眼中曝光的程度十分驚人。

「然後我去看醫生，結果是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出血。」

「那麼現在可以嗎？」

即使回到自己家裏，我依然持續調查。

大約三年前跳槽過來，職稱是總監。關於前一份工作，我似乎說過是同行的其他公司，但是詳情不明。

「哇塞，鬼窟街的作者負責寫魔法少女動畫的劇本耶。對，由向陽速描的作者擔任人設耶哇塞──」

我打斷說到一半的她，

「對啊。老實說，我有點擔心她……」

她是第三娛樂課的課長，同時兼任最大的A組組長。

聽說她還是一樣能力出衆，順地出人頭地，

我詢問自己怎麼進入這間公司。看來我不是大學畢業就進入，而是轉職來的。

森下小姐相當關心我，顯得坐立難安。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後，

「孩子的爸。」

我頓時回過神來，望向聲音的方向。

面前是噘起嘴表示不滿的志野亞貴，以及露出相同表情模仿的真貴。

「不是說過喫飯的時候禁止滑手機嗎。不行喔？」

「不行喔～」

「啊，抱歉。」

不小心搜尋得太專注了。於是我關掉手機電源，放在伸手拿不到的位置。

「來，真貴，用手捧好再喫吧。」

「好～」

我偶然環顧四周，發現一切都充滿了幸福的元素。

一開始心中充滿了不對勁。可是逐漸習慣後，我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畢竟在這裏，自己最愛的人就在身邊，還有穩定的工作。肯定不會是壞事。

正因如此，我更希望儘早瞭解這個世界。我想放下心中的大石。

「工作很辛苦嗎？」

「嗯，企劃有些東西需要查資料。」

「呣……是這樣啊。」

我當然不能說我失去了自己生活的記憶，正在不停搜尋，所以含糊地回答志野亞貴。

電視上正在播報東京奧運會的相關新聞。由於接近開幕，報導的次數似乎也增加了。

「剩下兩年了呢。Comic Mart的工作人員多半會很辛苦呢。」

志野亞貴嘀咕。

「對了，志野亞貴，妳報名了夏季ComiMart嗎？」

對我而言，志野亞貴和畫圖基本可以畫上等號，我絲毫沒有想過兩者有什麼差別。

「孩子的爸，恭也……你在說什麼呢？」

我無力地頹坐在椅子上。甚至無力回應擔憂地盯着我瞧的志野亞貴，只能質疑一切。

「因爲我已經……沒有任何想畫的事物了。」

她保持沉默。表情逐漸變得柔和，然後帶有幾分寂寞。

我原本想隨口聊些日常瑣事。

「我不是在好幾年前就放棄畫畫了嗎。」

既然這個世界存在志野亞貴，當然也存在秋島志野。我一直相信她已經畫出許多畫，這種現實是存在的。

「因爲我沒有……想畫的事物。」

「怎、怎麼會……！」

「什……什麼！？」

只見她反覆眨眼睛。溫柔撫摸身旁感到不解，歪着頭的真貴頭頂，然後，

電視上照樣在播報奧運的話題。五月份要特別舉辦的ComiMart也當成相關話題討論。列舉繪師繪製的各式各樣插圖中，照理說該有志野亞貴的畫……卻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表情困惑的志野亞貴開口，

而我卻絲毫無法理解這句衝擊性十足的話。

照理來說，這個問題非常自然，感覺就像「接下來晚餐要喫什麼」。

宛如常掛在嘴邊般，對我說出寂寞到難以想像的一句話。

我忍不住從座位站起來。

照理說十分溫暖的世界，彷彿急遽變的冰冷。

「咦……」

──所以，

志野亞貴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盯着滿臉驚訝地質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