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FLAG

二○○八年，二月。即將進入寒流高峯的時期，我來到大坂市中心的東梅田。相較於餐飲店和服飾店較多的心齋橋，梅田附近的大企業較多，更有衆多IT界的知名公司。

窗外呈現大樓林立的風景。雖然相比東京有點落差，但大坂依然是雄偉的大都市。讓我覺得置身於這座都市的自己很缺乏真實感。

「那就開始吧。」

我在牆壁與地板一片純白的房間內。坐在椅子上，聲音有些嘶啞地回答一聲「好的」。我感到喉嚨乾渴，想喝點水。

（無論如何……都會緊張呢。）

在我面前，三名男性並坐在橫放的會議桌旁。左右兩人都穿着西裝，而且表情嚴肅。

（希望沒有得罪他們。）

進入房間時的舉止，低頭的角度，以及一開始的問候都沒問題……應該吧。所以他們的嚴肅表情應該是標配。

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這種場面不是好現象。萬一我已經犯下重大過失，只是他們沒開口的話該怎麼辦。

「首先能不能告訴我們，你應徵的動機呢？」

坐在正中央的大叔──應該說大哥的微胖男性笑眯眯向我開口。他並未穿着西裝，而是POLO衫與牛仔褲便服。

「是的，我呢──」

我拋開無關的想法，開始陳述之前構思的原因。

之後三人又問了我一些問題，沒有哪一題能問得我答不出來。反而有不少問題很容易回答，例如在學校內製作的作品等。

總計七項問題，全部問完之後，

「就這樣，感謝您的配合。」

大哥如此表示，兩側穿西裝較可怕的人便默默起身，迅速離開房間。結果兩人從我開口之後一句話也沒說，他們究竟爲什麼在場呢？

（或許這也是一種慣例。）

有些大公司會規定，面試的時候一定要有人在場。

所以他們可能是被迫陪同的。這麼一來就可以明白，爲何他們始終一臉不悅。

「原來如此，這個原因在目前的時期非常能理解。」

「抱歉每次都喝同樣的東西。要不要烤個年糕？」

「啊，不用麻煩沒關係。」

電車行駛在夜晚的南大坂線上。在越過大和川之前，窗外還有燈火燦爛的街景。不過隨後就變成零星燈火，目前則陷入一片漆黑。

畢竟我來這間公司面試，肯定不會討厭遊戲。當然我也聽過可怕的業界祕辛，例如製作過程很辛苦，或是因爲各種因素導致無法制作原本要做的主題。

「多虧老師的幫忙，應該能順利開始工作。謝謝老師。」

「某種程度上我已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這兩年間我也逐漸明白自己究竟懂得什麼，以及不具備什麼技能。」

由於時間和內容不像之前受到限制，這種環境下容易誕生大作。也有不少學生認爲「這纔是重頭戲」而努力準備。

「難道你以爲是老師靠關係，幫你安插職位嗎？」

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在煩惱今後的出路。

「原來如此，這樣非常好呢。」

「好、好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總之你好好在那裏學習技能吧。肯定能遠遠甩開在這段時間玩樂的人。」

「兩百五十分之一。三個職缺來了將近八百名應徵者。要仔細審查作品、審查文件，然後再面試兩次。和應徵正職沒兩樣了。」

所以我自己也要再次轉型。

在世人眼中，我就是「不知道究竟做了什麼，卻出現在工作人員名單上」。可是對方卻指名要我去，真是太感激了。

◇

（在這種大公司真的沒問題嗎……）

「是的。可是……我沒有門路，不知道該怎麼做。」

大藝大和其他大學一樣，一、二年級修完幾乎所有共通科目的學分後，三、四年級會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學生會集中創作專攻科目的作品，另一部分則會專心打工或求職。

聽到我的回答，大哥微微一笑，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電車駛進月臺，我一邊回想今天的事情，跟着上車搭乘。許多穿西裝的乘客感覺正下班回家。我將這些人的身影和自己以前的模樣重疊，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感覺中。

「你知道一般在那裏兼職的面試成功率有多低嗎？」

「咦……？」

老師放下咖啡杯，緩緩手扠胸前。

之前總會明確存在「行動的原因」。

可是大家已經不再聚焦於大學的製作上。變成我一個人留在半路上。

「既然是這樣的話……就拜託老師了。」

如果是透過老師的人脈介紹，有可能因爲能力不符而造成對方困擾。所以這一點我想先弄清楚。

時間回到去年年底，二○○七年十二月的時候。

「是的，我自己也這麼想。」

「原來競爭這麼激烈啊……」

至於北山團隊的成員就是屬於後者。他們努力的目標並非畢業作品，而是針對各自的活動。

我對遊戲的喜好十分強烈，強到我可以堅定地如此斷言。

「最近情況如何，還是一樣忙碌嗎？」

創作作品的時候，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難的，就是提供場所。

所以老師的提議正中我的下懷。而且還是我特別感興趣的遊戲公司工作。要找理由推辭反而比較困難。

對於老師的問題，我回答「不知道」後，

「目前……什麼也沒做呢。」

我心生疑問。雖然我在製作方面的技能是十年經驗與知識，但是從外表很難看出來。

「老師說說我自己的看法。」

現在當然不比以前，但終究踏入了職場。當時我在黑心公司與惡劣環境中掙扎，這次的舞臺會有什麼不同呢？一半不安，一半期待的情緒交雜，試圖控制我的頭腦。

「這怎麼好意思呢。」

就在我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連打工仔都當不好的時候，

普通大學畢業時要交論文，這間大學則是要拿出畢業作品。影傳系的畢業作品不論系內系外都受到矚目，甚至有導演直接在電影祭上獲得拔擢，進入業界。

我用力點點頭。

雖然每次都是同樣的飲品，但如果在研究室提供烤好的年糕，那就和學生宿舍沒兩樣。不過加納老師以前唸書的時候，似乎還會和老師一起喫火鍋。

不過比起這些事情，

願望成真雖然值得高興，但目前終究是對我有期待，纔會找我面試。不如說接下來纔是重點，想到這裏我便感到緊張。

「請問老師的意思是……」

「是嗎，那麼你的下一階段，就是將想做的事情付諸實現吧。」

我拿起資料，瀏覽寫在封面上的文字。

我也同樣端起咖啡，回想自己現在的情況。

爲了讓奈奈子的才能綻放；籌措貫之的學費；激發志野亞貴的熱情。針對這些目的，有學園祭、同人遊戲，以及大學作業這些絕佳的表演舞臺。

然後對我點點頭。

如果動機輕率，隨隨便便的話，我根本不會來這裏面試，也不會從十年後的世界回來。

之前是因爲有必要，我纔會深入特定方向行動。可是今後我想置身於更能俯瞰大局的立場。

「不用道謝。其實這是對方主動開的口。」

那是我在一開始十年後的世界中，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

「當時的朋友如今在遊戲公司任職，不時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才。所以我實際上也向一直幫他介紹。」

「是的，我喜歡。」

志野亞貴接到來自業界的插畫工作，奈奈子正式以歌手的身分活動，貫之則獲得新人獎。

考慮到公司規模雖然有可能，但我沒想到錄取率這麼低。我再次體會到自己受到的待遇有多麼優厚。

結果我通過了面試。對方還告訴我何時開始上班，確定我成爲公司的一分子。

加納老師找我過去一趟。我在已經熟悉的影傳系研究室內，與熱咖啡面對面。

老師向我舉了幾個例子，說明以前有人透過這份兼職轉正。還告訴我以此爲契機，「尋找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後掛掉電話。我盯着手機，同時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電話另一頭的老師，語氣聽起來十分開心。

「橋場你屬於萬能型人物，能當導演，也能當製作人。不過你身邊有這麼多優秀人才，我建議你專心當指揮官，如何？」

出乎意料，應該說感到驚訝。

他們已經開始進入下一階段。接下來和我的距離將會愈來愈遠。但我如果只露出羨慕的眼神，對我一點幫助也沒有。

「你可是大公司點名面試的人呢，所以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我有想過做些什麼，但目前還沒確定。」

「咦？」

「以前我說過，我曾經制作同人遊戲吧？」

「不過……我真的可以去應徵嗎？」

我點頭同意。記得老師的確講過這句話。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想不起細節。

在我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前，老師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資料。然後隨手放在我面前。

原因我心知肚明。因爲之前的生活緊湊得就像打仗。所以學園祭影片對決的結果出爐，再加上之後的一連串經過，導致我呈現某種放空狀態。

老師並未嘲笑或斥責，靜靜地喝了一口咖啡後點頭。

爲了學會這一點，我需要透過實踐。

「是嗎，那就好辦了。」

◇

「嗯，那就決定面試的日期吧。稍等我一下。」

「我朋友是看了你們的作品，才指定要橋場你。意思是他認可了你的工作與力量。」

爲何會問我這種問題呢，我心想。

「啊，最後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但也有像九路田這樣的人，一、二年級很快就達成目標。也有人從一開始就在業內現場工作。這些人就會輟學，或是對畢業作品不太用心。

今天我依照預定行程，前去接受面試。原本幾天後纔要公佈結果，結果當天就通知我合格，隨後我搭電車回家。

我既不會畫畫，也不會寫劇本，更遑論作曲。不，連導演的細節也借用河瀨川不少力量。

於是老師迅速聯絡該公司的朋友，很快就幫我決定了面試日期。

「沒錯。橋場，想不想在業界工作看看？」

「橋場同學……你喜歡玩遊戲嗎？」

「不，絕對沒有。」

剛纔的微胖大哥突然開口。

老實說，我早就知道就算繼續在大學唸書，也很難學會我渴求的技能。

中途從阿部野橋站轉乘南大坂線時，加納老師打電話給我。由於時機湊巧，於是我躲到旁邊以免擋住別人，同時向老師報告今天的情況。

其中的我，

從入學以來，首次過着『什麼也沒做』的日子。

老師輕巧地端起熱咖啡，同時詢問我。

老師似乎早就看穿了我的想法。

◇

從喜志站搭乘公車，回到熟悉的共享住宅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我掏鑰匙打開正門後，見到廚房有個嬌小的背影。

「我回來了，志野亞貴。」

轉過頭的嬌小身軀跟着面露微笑迎接我。

「恭也同學，歡迎回來～」

客廳的被爐上放着四方形的小素描本。是志野亞貴畫草稿時一直使用的。

「正在工作嗎？」

「不，剛纔草稿大致上完成了，正準備休息一會。恭也同學你也要喝茶嗎？」

「謝謝妳，那我也來一杯。」

我點頭示意，坐下來後不久，茶便輕輕端到我面前。冰冷的手一摸，頓時感到十分溫暖。

「面試順利嗎？」

「嗯，聽說通過了。決定從四月開始上班。」

志野亞貴的表情頓時綻放笑容。

「太好了，恭也同學果然好厲害～」

「沒有啦。很大的原因是拜託老師順勢介紹。」

實際上，事後才聽老師提到競爭率應該是對的。要是我在面試前就先得知，可能會更加緊張，什麼都答不出來。

「志野亞貴妳呢？還順利吧？」

目前她正專心製作首次接到的商業插畫工作。

「嗯，角色設定應該不久就有機會過關了。搞定之後，呼啊……就是最後階段了呢。」

她打了個大呵欠，並且向我報告進度。

「還好吧？看妳好像沒什麼睡。」

「我想趁還能努力的時候加油。目前正是時候，我想努力拚一拚。」

我原以爲自己根本沒機會進入嚮往的大企業，參與萬衆矚目的大型企劃。也沒有機會接觸年紀相仿，卻在遙不可及之處的白金世代創作者們。

「那我就再去努力一下囉。」

如今我與幾位白金世代的創作者成爲相互信任的好夥伴，製作受到矚目的企劃。並且也伸手觸及得勝者軟體公司。

志野亞貴環顧共享住宅的天花板，喃喃自語。

不過實際上，也有很多人忠實執行這項職位。他們是優秀的指揮官，具備寬廣的視點，想法不受束縛，思考各種方法後挑選最佳選項。

「恭也同學也是。疲勞的時候要睡覺喔。」

短短兩年。在這段時間內，四周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是嗎，真讓人期待呢。」

『橋場恭也，以製作人爲目標。』

我還不知道前往職場究竟能做什麼，以及能發現什麼。但是我必須發現。從中選擇下一條道路，並且採取行動。否則和大家同甘共苦的未來將無法存在。

與九路田製作動畫，以及之前製作同人遊戲時也一樣。她對自己的創作相當執着，而且頑固。甚至讓人懷疑，她的嬌小身軀是如何潛藏這麼龐大的力量。

「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能持續多久呢。」

尋找自己想做的事情。老師在剛纔的來電最後這樣告訴我。與其在桌上，在牀上左思右想，動手去做纔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真的很感激老師的幫忙。

我的環境也即將產生重大改變。

「進入得勝者軟體公司，是嗎。」

「嗯，或許有一點疲勞吧。不過……」

「是啊……究竟能持續到何時呢。」

我從黯淡，差點失去希望的未來，回到光輝燦爛的過去。如今我再次與這份工作相遇。從杯水車薪、勢單力薄的萬事通成爲導師，爲大家邁向的目標架設橋樑。

這並非成功。而是終於剛過距離成功還有好一段距離的入口。

貼在裏面的衆多便利貼之中，添加了新的項目。雖然要實現相當困難，卻絕對有必要。

得勝者軟體公司。十年後的世界，我在深淵掙扎的時候，見到Nico生放送華麗公佈新作消息。回想起來，我的世界就是從一個天一個地的對比開始。

一如往常，她擔心別人多過關心自己，然後便回到二樓。

大學生活已經到了折返點。一、二年級還懵懂無知，天天都有新鮮的驚奇。所以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活動也多得應接不暇，日常生活忙的人頭昏眼花。

所以我猜，住在這裏的時間應該不多了。

「嗯，加油喔。」

在空無一人的客廳內，只有時鐘的聲音響起。

我反覆握拳又張開掌心。目前還缺乏實際感受。從十年後開始重製人生，如今終於見到了車尾燈。

以前我以爲這是掛名的職位，擔任的是不知名的大咖人物。

我再次張開緊緊握拳的手。手中將會掌握某些事物，並且連結至下一個目標。正因爲不知道，纔會覺得有趣。

志野亞貴一直認真地專心趕工。

我帶着羨慕，以及下定決心的眼神，再次凝視寫在便利貼上的職業。

我緊緊握住張開的掌心，並且使勁。

小心翼翼確認登上階梯的每一步後，我進入住慣的共享住宅房間。一開始感到不對勁與神祕感的房間，如今已經是自己不折不扣的堡壘。

不論貫之、奈奈子……以及志野亞貴。大家已經開始掌握某些朝未來發展的關鍵。原本即將崩塌的道路，如今清楚地指向彼端。

「我來到……這一步了呢。」

我放下包包，脫掉上衣後，靜靜打開壁櫥。

◇

「我必須追上大家纔行。」

她的嬌小雙手在胸前緊握，

可是這樣反而危險。畢竟這條脆弱橋樑只要走錯任何一步，的確就會崩塌。我曾經踩壞過一次。雖然發生奇蹟，得到重新改變想法的機會，但不知何時我會再度犯錯。

「我會找到的。」

在離開之前，我得找到下一條道路，否則我會與他們完全分道揚鑣。

稍微伸個懶腰後，志野亞貴起身。

不過接下來的時間應該會飛快流逝。相較於習慣的事物，時間不會給我們太多玩味的機會。就像融化般瞬間消失無蹤。

所以現在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