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往前邁進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3萬 字
四月九日,星期一。清晨四點。
北山共享住宅已經完全化爲趕工地獄。
今天早上十點是最後底限,要直接送到位於大坂狹山市的壓片工廠。
工廠已經來電嚴正通知,一旦錯過時間,當天就無法送達會場。
「大家,只要搞定了就可以睡覺!所以再加把勁吧!」
目前正在全體總動員除錯。志野亞貴與奈奈子是負責測試的報告組,我和貫之則是修正錯誤組。
我和貫之將筆電帶到客廳來修正,奈奈子與志野亞貴把房間門打開,以便報告。
「好!除錯除到檔案005了!追加部分已經上傳了嗎?」
「傳了!看看共享檔案006。還有,目前志野亞貴應該在測第三條路線!」
「瞭解!貫之你那邊呢?」
「共通路線搞定了,剩下個別路線。可惡,我怎麼會出這種錯字啊……」
「檢討會之後再說!志野亞貴!時間快到了,幫我檢查一下!」
「還沒到最後的部分!」
「那就按ctrl鍵跳過!只要沒當掉就行了!」
「呀────!」
「怎、怎麼了,奈奈子!」
「這裏,立繪的位置變得好奇怪!只有臉飄在空中!什麼啊!」
「啊,這是僅裁切表情的部分做成png檔,重疊在上頭的圖……糟糕,座標跑掉了。」
「大家真有幹勁呢,來,這是慰勞大家的~」
「太好了,罫子學姐你來的正好!有錯誤,錯誤!」
「可、可是從一開始的發表就不太顯眼,報告母片完工後也沒掀起什麼話題耶?」
「講得露骨一點,就算只有外表認真做,哪怕這次的遊戲內容很雷,會賣就是會賣。」
「有啊,最好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順序和普通社團完全不一樣呢。」
如此一來,感覺終於成功化爲現實了。
以前我也幫忙過社團擺攤。不過那次是生日座位的配置,這麼大規模的經驗是頭一遭。
「是可以,不過有要測哪條路線嗎?」
「介紹一下,他是這次擔任遊戲總監的橋場學弟。」
罫子學姐負責修正志野亞貴測出的錯誤;知道奈奈子發現的背景錯誤是座標有誤後也修正了。我督促貫之化身修正錯字機器,並且從編輯前的檔案搜索桐生學長找到的缺少聲音臺詞。找出河瀨川安裝遊戲時發生的錯誤,最後好不容易讓遊戲可以順利遊玩。
「沒啦,偶覺得一定會大賣。」
我吞了一口口水。
「妳願意幫忙就太好了!啊,貫之,向他們解釋一下選項,咦,貫之?」
之後罫子學姐便沒什麼開口。
於是在睡倒之前,我決定回房間休息。
「這樣就能好好睡覺了,不用再喝苦咖啡啦。」
「拜託學姐了!志野亞貴,妳那邊怎樣!」
可是個別討論串的熱度並不高,中途還變成閒聊討論串。在批評網站中,甚至看到有人在體驗版階段就罵得很難聽。
「距離開幕還有三十分鐘嗎。」
罫子學姐這番話聽起來有些冷淡。
「嗨,阿橋,我來加油囉~哇,這麼誇張啊!」
在我的面前。
「那麼大家晚安……」
驚滔駭浪的幾個小時就這樣結束了。
放箱子的位置也不一樣。如果直接放着會很難拿,所以箱子的放置方式要規劃動線,方便顧攤小精靈補貨。
只要這些條件齊備,就幾乎能預估銷售量。
換句話說,現場究竟會有多少人,將由企劃的成敗決定。
雖然連續做不習慣的工作,還發生不少意外插曲。
「真的……大家都辛苦了。暫時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差不多開始啦。」
「那當然,因爲會來很多人啊。」
「母片完工啦!」
我從打開來當作樣本提交的箱子裏取出一盒遊戲。
「拜託,橋場!怎麼回事啊,灌到一半卡住了喔。」
抵達會場後,我們掏出入場券進入。現在是早上八點,附近還沒什麼人,彷彿祭典之前的寧靜。
「……真的做出來了呢。」
「總、總之可以睡覺了嗎……?」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天。我和罫子學姐兩人來到東京。來參加規模僅次於Comic Mart的Comic Zero。值得紀念的第一屆活動,也是《春日天空》的發表日。
因爲我想在這裏,銘記自己從十年後前來的證明。
問題在於有沒有這麼多人會來。事前已經準備這麼久,要是最後關頭搞砸,我可就無顏面對大家了。
首先拆開幾個紙箱,做成貨物用的棚架。以膠布固定後,後方貼上全開的海報。
上午九點,到了出發前往工廠的時間。
「噢,好的。」
距離即賣會還有三個星期。這次一定要將做完的遊戲賣出去。
「啊,我是橋場……今天請各位多多指教。」
面前是依然緊閉的灰色鐵門。等待入場的前頭集團應該已經在鐵門前排好隊伍。
「啊────────終於完成了……結束啦……」
「貫之~!要消沉等一下再說!」
幾名在社團攤位打開紙箱的人向我回答早安。
「哇……」
◇ ◇ ◇
「總之看着吧。」
「這個螺紋卷的女孩,開頭兩句臺詞沒有聲音,記得應該有配音吧?」
來幫忙的人以熟練的動作排列箱子。老實說,我能做的就只有打開箱子,取出內容物。
「河瀨川妳測妹妹頭的女孩!情色場景就隨便跳過去!」
我們推着臺車,步行在從最靠近會場的國際展示場站前往會場的路上。
「這次遊戲又無法啓動了喔~?」
罫子學姐一句話歸納了擔心地表達不安的我。
「饒了我吧……!」
然後傳來馬達的啓動聲,鐵門緩緩開起。
「啊,那就測螺紋卷的女孩!」
「好像一按ctrl鍵就一片黑了,這就是結局嗎?」
罫子學姐說完後,會場準備的工作人員提醒遠離鐵門。
「呃……好、好啦,反正不檢查不行嘛!」
宣告的瞬間,共享住宅籠罩在掌聲中。
「呃,已經順利確認工廠收下了遊戲。所以好不容易……」
「天啊……又錯字……『做喜歡的事』變成了『做喜歡的是』……」
「來,程式碼改好囉~似乎有人不小心誤觸一開始的指定座標,導致刪掉了數值呢。」
「錯誤?不是程式碼出錯嗎?」
「即賣會的早上都是這樣啦。來,偶們也整理紙箱吧。」
其實我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あ61,是這裏吧。」
「啊,還得在官網上報告母片完工的消息……」
「啊,座標有誤吧。讓我看一下程式碼。」
「拜託,大家怎麼都一臉死相啊!你沒事吧,橋場?」
「那就是當掉了啦!我、我過去那邊一下!」
除了一開始的這句話,我啞口無言。
「噢,好的。」
「拜託,又錯字……怎麼會是『道地怎麼了啊』……是『到底怎麼了啊』吧,喂!」
嶄新的DVD光碟盒子上,精美地印着志野亞貴畫的外盒圖,以及《春日天空》的標題字樣。
「拜託,志野亞貴再重啓電腦,跑一次剛纔的路線!這次不要跳過對話!桐生學長!河瀨川!幫忙仔細檢查立繪有沒有跑掉!奈奈子再檢查一次剛纔臉飄起來的部分!貫之修改錯字後,再次從頭檢查!罫子學姐拜託看一下剛纔的陷阱部分!接下來還有什麼呢……!」
我再度想起,還剩下一場大型活動要參加。
背面還記載了工作人員名單。我自己的筆名是『KYO(恭)』。其他人的筆名都和本名的關係不大,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在這裏秀出自己的真名。
「好像不是,學姐妳看一下奈奈子的電腦!角色的臉好像面具一樣飛走了。」
怪誕蟲遊戲這次的攤位在鐵卷門前。其實這不稀奇,即使考慮搬貨量也能明白。
「這可糟糕了呢,有點擔心能不能勉強趕上……」
「有那麼……順利嗎。」
「呀────怎麼回事,這次背景突然變成一半了!」
「遊戲會不會大賣,其實不是看這些。簡單來說,要靠原本具備的知名度,以及宣傳給多少人知道啦。」
這四個月以來,我幾乎沒有思考的餘地,一直持續趕工。勝負將在這一瞬間揭曉,讓我同時感受到恐懼。
官網的訪客人數的確不曾減少。連續出現平均偏高的數字,直到今天都完全沒降低過。
「……還真是樸素呢。」
「那我上二樓囉~」
說到這裏,連我自己都差點腳步踉蹌,
社團知名度的高低,公佈第一波消息的方式,以及端上臺面的要素。
三人反應都不一樣,籠罩在完工的放心感。
「拜託,橋場,我要做什麼啊。」
「外盒能讓偶先看一下嗎?」
「桐生學長,河瀨川!呃,我房間有筆電桌電各一臺,拜託灌一下游戲後幫忙確認!」
不過一完工後,其實也有許多地方成爲良好的經驗。
「咦……原來還有這種陷阱啊。」
出現了一條長長的人龍。
中途轉了好幾個彎,最後方舉着「這裏是隊伍尾端」的牌子。
上頭寫着社團名稱,攤位號碼,以及插圖。
大家都以牌子爲目標排隊。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追求我們製作的遊戲而特地前來。
如此一想,就有種感覺從身體深處湧現。
「……看,偶不是說過嗎?」
「……的確是。」
距離開場還有五分鐘。
我已經不再注視隊伍。
而是想仔細看清楚面前的每一個人,哪怕多看一個人也好。
◇ ◇ ◇
「各位!慶祝《春日天空》的完工與販售成功!」
「乾杯!」
即賣會結束後過了兩天,回到大坂的我在共享住宅舉辦慶功宴。
「太好了……終────於結束了……」
「我已經不想再找錯字啦!」
「畫了老半天還是畫不完,之前心想究竟何時才畫得完呢。」
大家都感慨良多,回顧製作遊戲的過程,不斷聊着往事。
其實我也邀請過罫子學姐,但她說「你們自己人先慶祝一次吧。畢竟偶不是你們團隊的」予以婉拒了。畢竟只有她的立場不一樣,或許她是爲我着想。
因爲在這個場合上,的確有些話題只有同甘共苦的人才明白。
「多謝妳這樣說啊,那我就不用透露妳看我寫的劇本看到哭出來了。」
我有點哭出來。大家明明這麼厲害,正是因爲大家很厲害,遊戲纔有機會完工。
即賣會結束之後,一捆一捆堆成山的千元鈔票告訴我,這不是在做夢。
我開口慰勞後,大家便一同望向我,
不久之前明明還是冬天,感覺時間過得真快啊。
貫之感慨良多地開口,
「這項企畫……沒有恭也根本無法開始啊。」
「好像一切都交給恭也包辦了呢。」
「呵呵,工作了這麼多,很累了吧~可以好好地休息囉?」
對主題歌的評價也非常高,奈奈子在同人領域內已經小有名氣了。
所以……我只能想盡辦法,假裝自己沒有發現。
「對呀,要是沒有恭也,我們什麼也做不到。」
「還是因爲解脫了吧。不論貫之或奈奈子,表情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囉嗦!囉嗦!有什麼關係,受到他人稱讚,得意一下有什麼錯!」
「哪、哪有啊……拜託別突然這麼說啦。」
「許多圖在自己的熒幕以外的電腦上活動呢。」
「問我真的好嗎……什麼意思?」
走在我前方的志野亞貴,突然嘴裏嘀咕。
「終於開始變暖了些呢。」
由於飲料喝完了,我和志野亞貴出門添購。
「謝~謝謝妳,志野亞貴。我也非常喜歡妳畫的圖喔~至於劇本就算了。」
光是聽到大家的聲音,我就洋溢在難以忘懷的幸福感中。
製作過程中嘗試錯誤了好幾次,每一次都重新來過。
隨着慶功宴的舉辦,大家也逐漸恢復了熱鬧。
「欸,恭也同學。」
「抱、抱歉。」
希望一直靠這支團隊創作。
……咦?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是反問。
「有這些應該夠了吧。」
而且趁這個機會,應該還有機會討論接下來要做什麼。
以前我身處商業遊戲的世界中,賣個一兩百份都難如登天。現在看到面前的遊戲轉眼就銷售一空,甚至覺得彷彿施了魔法一樣。
「啊,恭也你是不是,有點哭出來了?」
以前在十年後的世界中,完全沒想過搞定一個項目後能產生這種心情。
只有我一個人以爲,現在聊的肯定是未來的遠景。
代表我對這句話有多麼不理解。
「這樣真的好嗎?」
志野亞貴的語氣絲毫沒有責備我的意思。
「成功……了啊。因爲我們不是爲了貫之而努力嗎。」
例如完成度堪比職業級啦,雖然劇情短但充滿了魅力之類。
沒錯,這次從一開始就有嚴苛的條件限制。
其實我早就知道。但是我怯於承認。
不就就是這樣,好不容易完成了遊戲。
之前應該忍耐了很多事情,不過現在終於能迴歸日常了。
由於語氣平淡,也沒有任何開場白。
我一下子找不到足以理解這句話的原因。
「嗯,的確是……」
爲什麼會說這句話,志野亞貴爲何現在要說出來。
所以我的反應也慢半拍。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嗯,我只是剛好這麼想而已。」
◇ ◇ ◇
手中拿着遊戲外盒,奈奈子感觸深刻地開口。
真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如此一來,就讓人感覺是正式的遊戲呢。」
志野亞貴也同樣感慨良多。
「大家真的辛苦了,謝謝。多虧大家的努力,這項企畫才能化爲成功的形體。」
遊戲開發初期充滿困惑,也沒有精神。
「對呀,奈奈子的歌聲真的很棒呢~」
……不,未必如此。
「所以最後帶了多少份遊戲過去?」
接下來該要做什麼呢,我打算切入這個話題。
聽到的這句話沒有立刻進入我的腦海。
由於這次忍着沒做,下次能做什麼。以及有能力至做什麼。
可是大家都信賴我,願意跟隨我。
「然後過了中午就賣完了嗎……真是厲害。」
可是,她完全沒有否定剛纔那句話。
早上抵達攤位時,堆積如山的遊戲接二連三從箱子裏掏出來,交到顧客的手上。
「別太得意忘形了,奈奈子。錄製前一直央求要回去的人,現在也出名了呢。」
從山上吹拂而下的冷風,好不容易開始變暖。
遊戲的評價還要看後續發展,不過先玩過的玩家大致上都給予高評價。
「話說志野亞貴……」
「抱、抱歉,因爲他問我情況,纔會說溜嘴。」
「哪、哪有啊……」
升上二年級,能做的事情更加開拓,還能大家一起製作遊戲。志野亞貴第一次畫了這麼多張插圖,應該具備了自信。
「帶了三千份到會場吧。」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很多。
「拜託,恭也~!你連那件事都告訴他了喔!」
寶特瓶多到從垂掛在雙手的袋子冒出來。
「哈哈,難得有機會帥氣地收尾,結果最後掉以輕心了呢,奈奈子!」
回到十年前,選擇創作的道路……真的,太好了。
志野亞貴會說出口,肯定是爲了我不敢承認的原因。
「大家還真能喝呢~」
然後她轉過頭來。
「如果受邀表演的話該怎麼辦呢~呵呵。」
奈奈子同樣笑眯眯地仰望我。
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需要幾分鐘,不過價格比較貴。所以我們大多去遠一點的超市買。
志野亞貴也點頭同意,
貫之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盯着手邊的遊戲畫面。
黃金週即將結束,二年級的課程開始之際,肯定完全春暖花開。
「哎呀,話說一開始還懷疑我們能不能做到,結果還真的完工了呢……」
沒有比這個……更高興的事了。
「哇~恭也,那件事情你說出來了嗎?竟然還是告訴貫之!」

限定期間,而且目標金額很高。
條件還包括貫之的心情,以及他能做什麼。
而且還要發揮大家的特性。
當初必須克服這麼多條件。
所以過程中有妥協,也有忍讓。
雖然也讓大家忍耐不少事,但這也無可奈何。
沒錯,是無可奈何的。
「是嗎。既然是這樣……那就算了。」
志野亞貴露出平時的婉約笑容。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沒關係,別在意。」
之前也讓她忍耐了許多事情。她會有一點不滿很正常。所以這是必要的。
「如果難受的話,要告訴我喔。」
志野亞貴悄悄接近我。
然後握住我沒提東西的手。雙手裹着我的手,然後直接捧到自己的胸口。
「我────始終相信恭也同學你。」
之前我受到她拯救了多少次呢。
聽到志野亞貴窩心的話,讓我眼睛深處感到熱熱的。
「嗯……我沒事,謝謝妳。」
但是,我現在無法接受她的好意。
天空的雲層比例逐漸增加。
「我啊,以前一直以爲自己有才能。」
◇ ◇ ◇
宛如等待風勢停歇般,貫之開口。
貫之停下了腳步。強風吹拂,掉落在腳邊的木屑飛舞。有幾根木屑碰到臉,有點痛。
「要走這麼遠纔要說嗎?」
聽得我內心一驚。貫之當然也沒有這個意思,但我總有種內心被他看透的感覺。
「有這麼多的話,生活就無虞啦。」
面對如此鉅款,奈奈子顯得相當慌張。
「………………」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認爲大家在起跑線上,都還不成熟。」
「喂,恭也……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不論寫劇本或是小說,只要是文章或故事,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就算輸了,我也會堅持反超。」
事情如此順利,甚至讓我覺得不太真實。
學生很少,到了晚上也沒什麼行人,所以這條路很適合轉換心情的散步。
貫之的表情彷彿真的見到很可怕的事物。
說完,貫之迅速起身。
自從我認識貫之以來,我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後來開始創作遊戲。我向貫之提出各式各樣的要求,導致他變成只會滿足要求的人。
我實在無法聯想到,他眼中的對象居然是我。
天氣一片晴朗。呈現春意盎然的藍天,點綴着幾朵白雲。
而這些成果,現在在面前化爲具體的事物。
來到外面後,貫之朝大學不同的方向走。爬上斜坡後走了一段,是一片高級住宅區林立的區域,最後方還有一座博物館。
「太好了,貫之……學費的問題也解決啦。」
「一開始我對你的印象並不強。只覺得你一臉笑咪咪,而且人很好。可是你的笑容深處隱藏了非常強大的力量。」
「你、你在說什麼啊……!」
嘆氣聲透露出不論怎麼努力都追不上,徹底死心的念頭。
之前一直累積在心裏的壓力點燃,然後────
貫之開始平淡地表示。
現在客廳只剩下我和貫之。
「…………咦。」
罫子學姐前來,從包包裏取出說好的東西。
就算理解,我也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抱歉你爲我各方面盡心盡力。錢就由你們分吧,我不要了。」
我使勁揪住貫之的胸口。盛怒之下我緊咬牙根,發出摩擦的聲音。
然後看着我的臉。
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 ◇ ◇
就算付清學費,剩下的也足以支付生活費。好不容易從打工解脫,往後就可以專心念書了。
走在斜坡上,貫之懷念地表示。
「我……已經不行了。」
說到這裏,貫之停頓片刻。
「不論我多麼灰心喪志,無力地呆站在原地,恭也你總是做出冷靜又準確的判斷。而且宛如理所當然般引導我們。」
「我有話要告訴你。」
彷彿還難以置信的奈奈子,搖搖晃晃回到房間。
「志野亞貴妹妹真是穩重呢。對了,有些追加的東西想拜託妳畫,之後來商量吧。」
貫之走路的速度很快。每當徒步前往哪裏時,一定都是我在後面追趕他。不過唯有今天,他的步伐緩慢得不可思議。
莫名其妙的情緒迅速轉化爲憤怒。
貫之抬頭仰望天花板,『呼~』一聲吁了口氣。
「可是啊,這一年的經歷狠狠打了我的臉。不論再怎麼喜歡寫作,現在的我也不可能光靠這一行維生。」
「我、我們真的可以收下這些東西嗎……?」
「我決定不念大學了。」
過於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目瞪口呆。由於太超乎想像,我無法答腔。
話說還過不到一年,他爲何口氣如此懷念呢。我能想到的原因少到數得出來。
「直到遇見你爲止,恭也。」
「……打我吧,恭也。你有資格動手。」
「這一次在會場與店鋪的銷售額是四百八十萬。扣除各種經費與追加製作費的三百萬,分給你們的金額就是這些。」
作品的標題也有這兩個詞,春日與天空。
「可是你不是走劇本這一行的。所以我原本心想……若能跟隨這麼厲害的人也好,打工賺學費,並且認真唸書也行。」
「當然可以啊。謹慎使用吧。」
「咦。」
貫之視線緊盯我交給他的一疊鈔票,不久,
「如此一來……就結束了吧。」
他嘆了一口氣。
我忍耐情緒,始終強裝平靜。
白雲參雜烏雲,原本強烈的陽光在不久後宛如受到烏雲擠壓,完全消失無蹤。
「咦,遇見……我?」
「你之前不是說要念書嗎!難道不是有錢就能繼續唸了嗎!是你、是你說光靠自己實在辦不到,所以、所以……!」
「……不,走到這附近就行了。來到充滿回憶的場所反而比較容易開口。」
到了隔天。
「結果我的天真幻想又被補了一刀。我難看地累倒,再度受到你的拯救。我們明明只是朋友,但你卻四處奔走,處處爲我打點。」
今天彷彿象徵這兩個詞,是美好的一天。
甚至讓他差點在不知不覺中失去自我。
貫之仰望天空。吸了一次鼻子,抹了抹眼睛。
「好、好的……總之等一下我去銀行一趟……」
我的雙手放鬆。貫之的身體得以解脫。可能有些呼吸困難,他僅咳了一聲。我的雙手失去去處,茫然盯着地面瞧。
「好喔~」
況且貫之像這樣找我到外頭散步,本來就是頭一遭。大致上都是在房間聊天,或是針對某件事情討論,一本正經地開口本來就很罕見。
等到陽光完全被遮住後,貫之再度開口。
爲了告訴自己,以及別人,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貫之絲毫沒有抵抗。除了痛苦地表情扭曲以外,完全任憑我擺佈。
一如最初的約定,我多分給貫之一點。
這是我們至今最大的目標,爲了這個目標犧牲了許多事物。
於是兩人前往志野亞貴的房間。
可是下一句話卻清楚表達了那句話的意義。
「這就叫難以超越的壁壘。不論怎麼掙扎,都追不上你的思考。我抱着頭煩惱,到底反覆過幾次人生才能達到這種境界啊。」
結果卻被他本人親口否定了。
「任何人都是這樣不是嗎。所以纔要唸書,努力提升自己……」
志野亞貴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擔憂生計的主婦,話說她好像已經申請獎學金了吧。
「這裏有座公園。我經常坐在這裏,思索點子之類。」
「你在說什麼啊……貫之……」
「如果寫劇本卡住,我經常在這裏散步。」
學姐將明顯非常厚實的信封發給我們所有人。
「…………貫之。」
我們就爲了這些東西而努力。爲了讓貫之,讓夥伴能繼續念大學。
咦,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爲今後着想,有存款當然是好事。
「……所以我之前心想,這款遊戲會不會失敗。能不能證明你說的是錯的,讓我有機會嗆你。」
「怎麼會……」
「很過分對吧。你爲了我而親力親爲,策劃這種對你沒有任何好處的企劃。對於你這位恩人,我卻希望你失敗。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會相信這種沒用的廢物。」
結果遊戲大獲成功,一如我的預料得到讚賞。
貫之覺得自己彷彿被推入無盡深淵。
「可是你卻說是大家的力量,讚美我們所有人。產生救贖感的同時,我也嚐到了無可挽回的失敗感與絕望。」
我什麼也沒想,慰勞貫之,並且誇獎他。
再一次讓他覺得,遭受嘲笑還比較輕鬆。
「我深刻感受到,如果沒有你發揮我的長處,我就一事無成。是那一瞬間……讓我覺得自己無法繼續待在這裏。」
「不是這樣!」
我忍不住插嘴。
「我、我……我相信貫之你的力量,所以才心想能不能發揮……如果少了你,我照樣辦不到啊!」
何況就是因爲有貫之,纔有這種亂來的計劃。
正因爲他具備職業意識與文筆,更重要的事熱情,我才提出各種方案。
「很難說吧。我總覺得恭也你辦得到。」
「怎、怎麼可能……」
「之前不是通通都成功了嗎。『我絕對會搞定』,你能靠這句話引發奇蹟啊。」
怎麼會這樣。
我只是想成爲大家的助力。非常希望幫助大家。
而我只是非常拚命而已。
有人。
我也遇見了自己嚮往已久的創作人們。包括秋島志野、N@NA。以及……川越京一。
若是平時,這位年幼學姐的表情總是不停地變化。但她現在面無表情站在該處。
然後奈奈子會一臉笑咪咪,志野亞貴會溫柔地微笑。

這麼一來。我之前的所作所爲……只是跑來亂的,一個不折不扣的……攪局者?
「……橋場同學。」
然後我的願望實現了。藉由建立關係並照顧他們,我受到他們的需要,結果得意忘形。沒錯,我得意忘形了。
川越京一已經不存在了。消失了。
我才說到這裏,罫子學姐就緩緩點頭。
不久之前明明還晴空萬里。應該是即將朝未來前進的嶄新藍天。
或許能和那些明星們一起創作,哪怕我和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只有同學年。
之前我那麼憧憬他這位作家,希望與他一起創作。
「橋場同學。」
她的站姿,身高大約和跪在地上的我相等。
需要像平時一樣,想辦法搞定的妙計。像魔法般的一句話挽留貫之,明天繼續一如往常過大學生活。
罫子學姐也沒撐傘。
爲什麼會在最後的最後,一切都亂了套啊。
而且還是我改變的。
「……我本來有一個筆名,打算等成爲作家後爲自己命名。」
「該、該怎麼辦……我、我究竟……」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咦……?」
想對大家做什麼呢。
我仰望貫之的表情。他露出至今從未出現過的柔和笑容。
大家都認爲我是必要的。
「罫子學姐……?」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橋場恭也,在十年後的世界腐朽的沒用廢物,竟然能成爲這些明星的核心。
跪在地上的我,面前見到一雙可愛的鞋子。
這一瞬間,前途變得晦暗不明,化爲烏雲與冰冷的雨水交雜的灰色世界。
「哎……奇怪?」
「爲什麼……事情會不如己願呢?」
因爲我心知肚明,就算我挽留他,他也只會露出困擾的表情,什麼也不會改變。
我在十年後的世界,見到三位創作人閃耀的身影。
他們告訴我,沒有我的話就無法開始。
難道我要這樣告訴大家嗎。
但我原本以爲這是個好機會。
嘴裏說着,我同時想起一開始────剛進入大學的時候。
在空轉的思緒中,僅靠着必須採取行動的使命感,試圖抬起腳步。
跪倒在地上後,之前一直忍耐的事物一口氣狂湧而出。
如果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將會共同創作作品,並且公諸於世,獲得進一步名聲……本該是這樣。
「罫子……學姐……?」
「因爲我出手干涉……導致貫之,川越京一的未來……改變了?」
到頭來志野亞貴肯定對我說「恭也同學你太累了呢」。
爲了改變過去,我從十年後前來。爲了與專注於創作的最棒成員們,製作最有趣的作品。
他明明對我說出充滿成就感的話。
「……那就保重啦,恭也。」
「橋場同學,怎麼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
水塊像炸彈一樣,從冰冷的灰色天空傾盆落下。
我突然身體開始發抖。
我嚷着,我本來想發出聲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即使被雨水淋得渾身溼透,卻甚至不曾用手遮雨。
未來從原本的路線改變了。
可是對現在的我而言,覺得她彷彿在非常高的地方。
我跨出一步。可是腳卻絆了一下。
我成功重製了人生。在重製的人生中,我總能成爲核心。
美好的滋味導致我沒發現……自己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拚命思考。我們再一起創作吧,沒有你的話就無法開始。我做不到的事情,只有貫之你做得到。
「川越京一────這名字你聽了肯定讚不絕口。很棒吧?」
只從喉嚨中擠出難堪的呻吟。
「爲什麼……到底是哪裏不對啊……」
化爲暴雨的雨水,讓地上的泥土接二連三變成泥漿。
冰冷的事物滴滴答答地從天而降。
那位天才作家,在這種地方。
「我沒辦法成爲恭也你。所以我要離開這裏,僅此而已。」
我陷入絕望時,他們在閃閃發光。
其實我早就心知肚明,就算說了也沒用。
要問爲什麼……原因其實很清楚。
三人共同創作夢想中的遊戲,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從世界消失了。
我尋找詞彙。現在,我必須開口才行。
貫之先主動開口。
腦海中想起千言萬語,但是到了嘴邊又吞回去。快點,快點想啊。如果想不到,貫之他就……
全部都是我害的。
回到十年前,重製我的人生。然後爲了迎接能與白金世代的明星們一起製作遊戲的未來,用功唸書,努力學習……
難道我努力至今,是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嗎?
或許我誤會了一件事情。
貫之走下斜坡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更加緩慢。速度慢到只要用跑的,隨時都能追上他。距離進到只要我一開口,他就能聽見。
之前製作過程中一直支持我的人,孤零零站在我面前。
結果我來到了他們的過去。而且不知道爲什麼。
我一句話也開不了口。
「我沒有……仔細考慮貫之的情況,一開始就該多多……」
「啊……啊、啊啊啊……!」
沒錯。真要說的話,在此地的她只有外表是罫子學姐,內在完全是另一個人。兩者散發的氣氛有天壤之別。
但是我既開不了口。也跑不動。
她再度只喊我的名字。
我被迫想起之前做過的一件件事情。
「罫子學姐……貫、貫之他……」
他們原本就是明星。
可是這一切,都將在這裏畫上句點。
「……啊。」
這時候,我才終於發現不對勁。
可是,怎麼會這樣。
「啊……啊啊……」
我從不論做什麼都是一場空的十年後世界,穿越了時間。
「當初我想以在地的名稱當作姓氏。雖然發生過不少事,但畢竟是養大我的土地。至於名字,恭也,我本來想借用你名字的讀音(注2)。」
從上方傳來聲音。
因爲我的所作所爲,而消失。
都因爲我擅自重製人生……
「呃、罫子學姐,這……」
我拚命呼喊她的名字。
我甚至覺得,這個世界上只剩她還在我面前。
雨勢愈來愈滂沱。
逐漸連視野都愈來愈窄。
雨水聲甚至抹除了聽覺。
灰色籠罩四周,麻痺了我的感覺,
在一切都攪和得亂七八糟的時候,
在我面前的人,好不容易……露出笑容。
然後,她這麼說。


從某處傳來聲音。
究竟是腳步聲,還是心跳聲呢。
不明就裏的我試圖睜開眼睛。
但是眼皮始終睜不開。
我知道自己躺在哪裏。背後包裹在柔軟的事物中,而且籠罩着舒適的香氣。由於實在太舒服,甚至讓我以爲自己還在做夢。
但是灑落在眼皮上的強烈陽光與熱度,告訴我這是現實。
「嗯……」
記憶依然曖昧不明的我,逐漸想起不久前的事。
舉辦同人遊戲的慶功宴,與貫之單獨對話。
是小學低年級的女孩。短髮與活力相輔相成,顯得非常可愛。
「孩子的爸,早啊。睡得很好吧,已經中午囉。」
傳來很大的「砰!」一聲,房門開啓。
女孩露出訝異的神情。
要生小孩得要有對象。而且她已經長得這麼大,代表必須在一定時間前就得生下她。
她叫我爸爸。
和我的姓氏一樣。
「爸爸,怎麼了嗎?從剛纔表情就一直很奇怪喔?」
後方有一臺電視。而我發現非常不對勁。
「橋場……真貴……」
「真貴怎麼了嗎?妳說爸爸很奇怪,爸爸不是好端端在這裏嗎。」
面前的情況似乎超越自己的理解,女孩再度開門之後跑掉了。
我突然感到不舒服。心跳愈來愈劇烈,眼前彷彿天旋地轉。
「孩子的爸……恭也,怎麼了嗎?」
「是智慧型手機……」
我正準備伸手拿起手機確認時間時,瞬間,
「可是剛纔爸爸看着真貴,卻不知道真貴是誰喔~?」
房門緩緩開啓。
她迅速從牀上跳下來,
志野亞貴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
還長得像我。
這時傳來喀嚓一聲。
眼角與臉的輪廓,好像與看鏡子時的自己有幾分相似。
注2:日文京與恭同音,皆爲KYO。
在我如此尋思時,
擺放在該處的不是二〇〇七年那種映像管撐大體積的電視,很明顯是薄型電視。
「呵呵,爸爸在欺負真貴吧。爸爸好壞喔~」
我還來不及驚訝,飛撲而來的物體便壓在我身上。
與其說遊戲機,更像是掌上型遊戲機插在底座上的狀態。緊湊的機身外殼印着陣天堂的商標。
全都是留在記憶角落中的「新遊戲」。
「欸……這,不會吧……!」
「這是……什麼啊。」
頭髮略短,清爽地束起。
所有現象都指向一件事。與其說不願意承認,其實是一直以爲不可能成真的我,選擇拒絕一切。
沒錯,我非常記得她是誰。
我拿起手機,然後驚訝之餘鬆手沒抓好。
高清圖示並排在遍及整支手機的畫面上。
「不……不會吧……」
不、不對,等一下。
不過面前的女孩,的確……
「啊,對了!打招呼吧,來練習喔。」
在三坪左右的房間內放着一張牀。我正躺在牀上。
我一躍而起,跑到電視機附近。
我再度環顧房間一番,發現對眼前的光景很陌生。
然後我確認好一段時間沒見過的瀏覽器與社羣網站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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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橋場真貴。」
剛纔的女孩和某人一起進入房間。
「有人回來了嗎?」
「……大概相當疲勞了吧。」
雖然散發的氣氛略爲沉穩,但是她的外表,與我記憶中的對象絲毫沒變。
「爸爸────!」
「有一點……相似。」
妹妹的小孩,也就是我侄女,和她的年齡差不多,當然長相、聲音和名字都不一樣。我和妹妹本來就長得不像。所以侄女當然也不太像我。
女孩露出不解的表情後,
一臉笑咪咪的女性,是我熟知的人物。
然後……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我平時放手機的口袋中沒有摸到手機。
笑容非常可愛,不時露出的溫柔表情治癒了我的一切。
PS4旁邊放着嶄新的遊戲機。
「媽媽,爸爸有點怪怪的~」
明明沒有喝酒,居然會喪失記憶……
「嗯……?」
總之先醒來吧。
身高不高,胸部卻很大。
然後我看向書架。上頭雖然放着一排排輕小說,但是和我最近見過的現實完全不一樣。
「咦,爸爸……?」
「現、現在幾點……手機,手機。」
「好、好痛好痛!呃,妳是誰的小孩呢?」
「……呃……這裏,是哪裏……?」
取而代之,牀上擺着懷念的銀色平板。
可是我會躺在牀上,代表我當時多半已經回到家。
在我的記憶中,完全找不到這種遊戲機。
向我如此打招呼。
放在電視旁邊的遊戲機是PS4。
「嗯?誰的小孩是什麼意思?」
「好、好薄……」
「咦,稍等一下,等一下!」
幾款遊戲散落在一旁。有歐美RPG的本土化版本,還有活用勇者鬥惡魔世界觀的沙盒類遊戲。
無法掌握情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討厭,爸爸一直在睡覺!和真貴一起玩嘛~」
就算我再怎麼穿越時間,也不可能憑空變出小孩來。
我再度環顧房間。
「我的……小孩??」
腳步聲讓我睜開眼睛。
全套零使一集不少,還有學戰,友少,通通收齊了。
聽到腳步聲由遠而近。
房間只剩下我一人。
然後女孩不滿地在我身上晃動身體,晃得牀嘎滋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