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這是沒辦法的」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2萬 字
「橋場先生,麻煩您檢查。」
從後方第三張座位傳來喊我的聲音。
「好。已經放進聊天羣組了嗎?」
「是的。插圖也上傳了縮小版的png檔。」
我立刻透過瀏覽器跳轉到對方指定的訊息,確認附加檔案的圖片。
是插畫師上傳的角色設定草稿。遊戲內容是奇幻世界觀添加近未來的元素,服裝與配件都反應了世界觀。
「您覺得如何呢。」
「身體應該沒有問題。這塊從盔甲伸出來的白布有點長,與其他角色並排時可能會遮住,所以要改短一點。另外關於武器手柄的空白部分,有角色隸屬的騎士團徽章,請繪師幫忙填滿。」
一邊說,我同時以回信傳送徽章的psd檔。
「咦?已經另外訂製了設計嗎?」
「對,由於會增加插畫師的負擔,唯有這一部分委託了美術小組。」
「真是幫了大忙!非常感謝您!」
關閉聊天羣組後,對面組員彷彿早已等待多時,
「橋場先生,之前委託的三張背景已經上傳了。」
也拜託我檢查。
「知道了,我也現在看。」
「因爲圖片尺寸很大,我傳到共享資料夾了。請您直接看吧。」
於是我從日期寫着今天的檔案夾,開啓三個單一大小有一點三GB的檔案。
即使公司發的開發用電腦性能強勁,全部開啓估計也得花不少時間。
「趁這段時間回回信吧……」
一開始我還不知所措,但經過一個月後,我已經駕輕就熟。諷刺的是,以前那段在美少女遊戲公司的灰暗時期經驗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而今天正好就是全體會議的當天。
爲了讓她冷靜下來,儘量留意以溫柔的語氣回答她。
公司當然有能自己搞定的人才。可是原本就有許多小組的組成是以外包爲前提,要全部交給自己公司搞定,當然會有弊端。
不需要做特別的事。如果我多事……會導致大混亂。
「似乎開始老花眼了呢。雖然平時一直隱藏。」
「這項企劃的賣點是以自己公司的引擎開發,而且社長也堅持,所以不能外包。」
「自己公司開發的遊戲引擎嗎……爲什麼偏偏選上這個IP啊。」
一邊輸入與以前相同的郵件主旨,我忽然停下手指思考。
「嗚嗚……感謝您……」
但是和我沒有直接關係。出了社會工作我才頭一次發現,打個誇張的彼方,不同小組或部門簡直像不同公司一樣存在壁壘。尤其缺乏橫向交流的公司更明顯。
「A組成員真是可憐,看來還是回不了家……」
「……剛纔收到郵件。內容提到就算花時間畫,可能也趕不上游戲上線。」
「如果當作有求於我的交換條件,其實我不需要啦。有什麼事想拜託我嗎?」
「的確,是這樣呢。但似乎沒辦法再增加外包了。」
「他之前有戴眼鏡嗎?」
「因爲有些事情,只有我一個人先開溜了。話說橋場先生,」
可是顯示在我面前的管理表,藍色項目只有一兩項。絕大多數都是黃色,甚至有一些項目變成了紅色。
◇
即使是在公司內,但畢竟是向全體職員致詞的機會。社長西裝筆挺,還戴眼鏡參加會議。只有頭髮雜亂地紮在腦後。
結果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地鬱悶。
即使樸素,但這項工作比想像中還耗體力。
「誰曉得呢。總之因爲這個原因,A組成員目前正咬牙趕工是事實。」
我依照他的指示看熒幕,隨即見到他傳給我寫着『進度管理表』的檔案。
我詢問他關於社長的陌生模樣,
對於這年頭開發手遊的企業而言,外包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目前的公司,比方說B組的實裝部分就外包給其他公司。
就像現在的遊戲,除了製作以外,萬一還碰上大量調整或檢查等耗費神經的工序,就會揹負相當大的風險。
可是空有器材,卻沒有職員懂得直播技術。除了社長心血來潮舉辦的全體會議有用到以外,其他時間根本糟蹋好東西。
娛樂焦點股份有限公司有一間大型會議室。
「…………」
即使我與河瀨川有交流,卻和其他組員沒什麼交集。所以也有組員擔心我干涉過深。
「不……這樣就好。」
「……希望您能收下一些禮物。」
「嗯~所以說呢,我們公司預計會在下一季上市。因此這一季的目標無論如何都必須達成。」
我叫他來我的座位,稍微和他講悄悄話。
「……您想要什麼嗎?」
「橋場先生……」
她深呼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後,
森下小姐壓低聲音,邊說邊嘆氣。
神祕發條這個IP原本屬於別的大型遊戲公司。我們公司的作品繼承了世界觀與角色,以完全原創劇情的作品改編成手遊。
「啊?」
我忍不住抬頭仰望。
身後突然傳來彷彿從地底發出的低沉聲調。
就算變成開發手遊,要做的工作依然沒變。
與會者爲第三開發課的組員,在大會議室進行,由河瀨川一人負責。其他人則以自己的電腦,或是共用的大型電視觀看會議情況。
在我身旁,同組的岸田檢視了一番社長的時尚風格。
「所以目前第三開發課A組正在製作的神祕發條,成功與否將是關鍵!」
「爲什麼?這是唯一的方法吧?」
「哇!原來是森下小姐啊,怎麼了?會議呢?」
明顯模樣不對勁的森下小姐,視線朝上望着我。
「是、是喔……」
彩花是相當大牌的插畫師,業內人光是聽到她的名字就知道是誰。如果毫不避諱大談她的話題,可能會引發流言蜚語。
「所以需要全體職員同心協力,更加努力達成目標。」
「您怎麼看?」
全體會議結束。由於B組沒什麼聯絡事項,所以稍微交代幾句便解散。
不過一旦記住,之後就接近例行工作。尤其我目前推動的作業線,只要恰當分配工作,現階段其實不難。我不會說這份工作很輕鬆,但也不至於寸步難行。
A組空無一人。可能在會議室討論議題吧。肯定不是什麼正面消息,光是心想就覺得他們好可憐。
結果森下小姐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拚命向我低頭道謝。
應對方式則是在大會議室斥資預算,安裝攝影設備。所以可以透過區網讓公司內共享,也支援網路直播。
「岸田,方便過來一下嗎?」
我瞄了一眼隔壁部門。河瀨川領導的A組似乎還是一樣,忙着處理業務。
岸田發出憐憫之聲。
從副熒幕依然傳出社長滔滔不絕的演講。還大聲強調公司上市有多美好,以及下次員工旅行要去南方島嶼或佛州度假。
會送禮給既非生日也非紀念日的對象,大多都是有所求的交換條件。
「我每次都覺得,社長真不適合穿西裝呢。」
◇
「就算插圖勉強趕上,實裝的時間也很緊湊……增加外包單位,同時進行的話勉強趕得上吧。」
在地下鐵的車廂內,我忍不住喊出來。
「A組的進度還完全不行嗎?」
「抱、抱歉。」
「您方便看一下電腦嗎?」
檔案一開,我忍不住驚呼。
這間房間原本可以容納全體職員。但職員人數的遽增超乎預料,因此現在只能容納半數人。
如此一來,辛苦的會是陷入大混亂的人。
我回答後,岸田嘆了一口氣。
「唔……是嗎。」
這個問題也太突然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包括聲優經紀公司的選拔通知,檢查廣告負責人傳來的報導。還有插畫師的抱怨、要求,加上開拓新的營銷渠道與討論。
她的臉湊過來,
「想要的東西啊。像是一頓大餐犒賞自己啦,書籍或色色的模型啦。啊,忘記橋場先生已經結婚了,所以模型不算。我想想,總之……」
「妳說彩花畫不出來?」
「不、不行啦,橋場先生。要是被其他公司聽見可就慘了。」
公司共享的管理表有規定,依照計劃進行的項目以藍色填寫。目前拖延的項目是黃色,擱置、停止的項目則以紅色記載。
「天哪……」
這樣真的好嗎。回到十年前大顯身手的結果,是穩定的工作與生活。即使與創作的世界有交集,卻絕對不會脫離既有的框架。
我隱約猜到她想說什麼了。
「依然……沒變呢。」
與其說她對我內疚,其實我很清楚她想拜託我。
在好幾間公司爭奪這個IP的過程中,娛樂焦點甩開大公司獲得開發權。當初發佈新聞稿的時候,似乎還曾引發話題……
◇
基本上所有人都要參加會議,進不了會議室的話,就分別收看共享的直播。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會認真參加。經常由組長或副手確認會議內容,事後再告知組員摘要。
我提出疑問,
從瀏覽器開啓網頁郵件的分頁後,我一一點開十幾封未讀郵件並回信。
社長進一步提高音量,念出遊戲IP的瞬間,從開發室的一角傳來沉重的嘆息聲。然後有不少人關閉影片做起別的工作、起身上廁所或是去抽菸休息。那邊正好是A組的組員。
連岸田都不可思議地歪頭。
說到記住腦海中缺乏的業務,這一個月我已經學了相當多。要記的事情很多雖然辛苦,卻也很有意義。
根本不像下個月即將釋出的手遊進度表。
所以我,
「做我能力所及的事吧……」
插畫師是纖細又嚴苛的工作。也很容易受到熱情左右。
透過前一陣子的訪問,她的確掌握到些許幹勁。可是,這樣並不代表她的狀態可以立刻開始作畫。
因此她應該與森下小姐保持定期聯絡……
「她絕對並非偷懶不畫。光是這一點就無法呵責她。」
即使我不經意向其他公司打探,他們似乎也同樣拿不到原稿。彩花原本就是室內派,不會跑出去玩或是旅行。但她也不像沉迷遊戲而足不出戶。
明明每天都試圖面對插畫,卻完全畫不出來。
想到最難受的應該是她本人,也不好意思說得太難聽。
「所以希望她與橋場先生談一談,看能不能讓她稍微積極一點。」
我不禁覺得這個責任過於重大,可是她應該真的已經走投無路。所以我也立刻同意。
「我想妳應該明白,不保證能順利喔。」
「嗯,當然。真要說的話,比起老師畫不畫圖,我更擔心老師本人。」
森下小姐露出打從心底關懷的態度。
「我擔心她畫不出來,導致一時想不開。」
「噢……嗯。」
雖然工作不順遂,但我心想,幸好彩花的負責人是她。
◇
「真是奇怪,她還沒回信。」
一抵達公寓,我立刻確認彩花寄的信。
今天登門拜訪已經取得她的同意,可是註明詳細時間的郵件尚未收到她的回覆。
「該怎麼辦呢……?」
「還是先問問看。如果她還在準備,就打發一下時間。」
結果她居然向我道歉。
森下小姐露出尊敬的眼神看我,
「……嗯,沒錯。」
「這個……抱歉。」
「謝謝誇獎。總覺得有點難爲情呢。」
雪白色的臉與鮮紅色口紅,完全見不到上一次見面時的氛圍。
森下小姐頓了半晌纔回答。
「若是看到當時讓老師受到刺激的畫……會不會有所改善?」
我推辭組員的邀約後,直接前往某個地方。
她之前正準備回我信時,正好送貨人員來電連絡。她纔會忘記回覆。
「不會!橋場先生光是幫忙聯絡老師,就幫上大忙了。」
「如果我能幫上忙就好了……抱歉。」
爲了提升自己的熱情,不僅接連嘗試新事物,有時候還挑戰Cosplay。即使在他人眼中離奇古怪,但她肯定連之後的過程都考慮到了。
可是唯有這一次,光憑她自己想到的刺激方式,似乎都豈不了作用。
總之我低頭致歉,同時居然也能體會到。在這種狀態下突然有訪客,當然會慌張呢。
「需要能讓老師想畫畫的事物嗎?」
說不定那張圖有打破僵局的方法。可是她如果不肯透露原圖,我們也無計可施。

彩花點點頭,
「請問……」
按下門鈴後,隨即傳來腳步聲,她前來迎接我們。
她看過以前的資料。彩花一開始的工作是利用既有角色畫特邀插圖。每張圖都沒有減損原有的個性,還畫得很有魅力,成品相當優秀。
哥德蘿莉小姐御法彩花難爲情地低下頭去。她以超級離奇的打扮迎接我們的到來。
反而只讓人認爲情況更加惡化。
「上次來拜訪的時候,您正在畫畫吧。」
彩花從頭到腳穿着完全黑白相間的服裝。
「老師之前經常提到。」
「真不愧是橋場先生。老師幾乎零時差開門了呢!」
門一開,便出現她的身影。
跟着幹勁十足的森下小姐,我歪頭疑惑的同時進入室內。
森下小姐剛進公司,隨即成爲彩花的負責人。由於要先讓彩花接受委託,所以她一開始的工作是對彩花有一定了解,並且獲得她的信任。
鏈條代替裝飾品纏在脖子上的。
「哥德……蘿莉……」
「對不起,橋場先生。」
雖然她急忙補充,但我不知道她爲何向我道歉。
「老師辛苦了……哇!」
比起什麼也不做,單純發呆,或許這樣的確對精神比較健康。
隨即傳出彩花的聲音,大門跟着乾脆地開啓。
她還真是耿直啊,我心想。
然後下一瞬間,
她使用的筆觸,是模仿當初投身插劃界契機的圖。她肯定認爲只要回到初心,肯定能發現某些線索吧。
「來了,我馬上開門!」
插畫師御法彩花的外表徹底改頭換面,完全不一樣了。
「……原來不是送貨人員啊……」
由於是常來的送貨員,她覺得等待時維持Cosplay打扮也無妨。碰巧這時候對講機響起,結果她沒確認清楚就開門。
「是關於角色設定吧。」
如果再不找到她口中的契機……
情況明明與上一次相同,但無論如何都覺得特別不對勁。
因此她經常與彩花聊天。彼此關係逐漸融洽,還提到創作的話題。
「我在外面從來沒這樣,完全只在家裏這麼喔。」
最後的結論是,御法彩花的插圖趕不上上線。
「去找河瀨川聊聊吧。」
「嗯,對啊……」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可是話題始終沒提到有可能成爲彩花重拾熱情的契機。
這對營銷是極爲不利的負面消息,對河瀨川而言又多了頭疼的原因。
彩花可能早就料到會提起這件事,並未慌張,默默低下頭去。
森下小姐即使一臉茫然,依然開口。
似乎非常渴求這一點,靜靜地回答。
「辛苦了!」
「看來很棘手呢……」
根據管理表的副本,之後完全沒有戲劇性的變化。
即使她稱讚我,可是現況依然極爲嚴苛。
森下小姐的呻吟聲簡直像死前留言。
「這個啊,該說轉換心情嗎……因爲我始終無法平靜。」
上一次來訪時,她正在劃一張圖。
一問之下,發現她之前就經常Cosplay。
結果就是剛纔的窘境。
我的面前是完美的哥德系女性。
「不過呢,真的非常適合您呢。」
「老、老師……您的,打扮……」
我們三人都大爲驚訝。
她原本可能還會面無表情,一語不發。這麼一想就覺得,還好她依然很有精神。雖然相當出乎意料。
正好鈴聲響起,到了午休時間。
回程的電車中,我們都默默無言。
我正要說出名字時,
「啊,當然也對不起森下小姐。我會想辦法振作的……」
大約過了兩站後,森下小姐好不容易先打破沉默。
「這還真是……徹底呢。」
可是這個問題無法光靠我們解決。所以我們的方針是,至少儘可能完善遊戲內容……
她原本就是典型的美女,透過略爲犀利的化妝,形象提升得更加理想。而且她身材高挑,雙腿纖細,所以略短的裙子相當好看。如果她走出戶外,肯定會成爲閃光燈的焦點。
這不是恭維,而是實話。
「是您多心了啦,幸好老師還很有精神。那我們進去吧!」
「有時候會突然什麼都不想畫,宛如真的有陷阱潛伏在某處。可是這種時期只要找到契機,先前的低潮就會煙消雲散,之後的工作非常順利。」
「不對,好像有點太快了……?」
「雖然可能很難趕上上線,可是我還是希望拜託老師畫。」
「對不起,一如郵件的內容。其實我一直想認真面對,可是目前……依然完全不行。」
◇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
「是、是嗎……」
一如之前進入大廳後,我按下對講機。
我們彼此默默進入房間,一如往常面對面坐在會客用沙發上。雖然我們面前的女性外表與上一次完全不同。
「這個呢……對,沒錯。」
可是開門的時間實在太快了,我反而感到懷疑。
她吁了一口氣後,
森下小姐看彩花的插圖,眼神中透露強烈的憧憬。
「欸欸,橋場先生!?怎、怎麼會,怎麼會!?」
然後我敲了敲位於第三開發課最後方,唯一一間鑲玻璃的房間門。
「請進。」
聽到與平時同樣音調的聲音後,我打開房門。
「怎麼了,橋場?」
「喫午餐了嗎,河瀨川?想說要不要一起喫。」
我秀出便當盒開口後,
「……你在打什麼主意?」
她對我露出詫異的表情。
「沒有啦。念大學的時候不是經常喝茶嗎。」
「對啊,我還記得你總是趁喝茶提出奇怪的委託。」
……她這一點與以前絲毫沒變呢。
「好吧,反正也沒有理由推辭。等我一下。」
不過還是成功約到了她。
從公司步行一段距離,有一座中等規模的公園。還附設五人足球場,傳來利用午休踢球的歡聲。附近設置了板凳,我們決定坐在該處。
「那是妳親手做的嗎?」
河瀨川打開的不是現成菜色,而是親手製作的便當。
「怎麼,聽起來好像對我自己做便當感到意外。」
「沒有啦,因爲妳不是很忙嗎。」
「之前不是說過嗎。你帶便當,我如果沒帶的話,中午就很難相約用餐啊。」
「嗯,說過。」
但我依然認爲這不像她的風格。她應該會堅持到最後一刻,而且反覆提出最好的方案。
「但既然是那麼大的公司,設定資料肯定十分周全。角色設計也很完整,照理來說比較容易製作……」
「可是沒辦法。一開始籤的契約就糟透了,之後的應對也始終處於被動,現在的情況已經完全無法回頭。而且企劃的賣點,御法彩花設計的主要角色已經被迫延後實裝。要是再拖延釋出的話,有可能一切都完蛋。」
「不像我嗎。也只有你纔會這樣對我說了。」
「所以說,你想聊什麼嗎?」
「咦?合作方竟然是那間得勝者軟體公司?」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啊。」
「抱歉讓你擔心了。可是從現在纔想辦法已經來不及了,沒辦法。」
「人選會不會太偏了啊?」
結果還是說出不像她會說的話。
可是我卻沒聽過神祕發條這個IP。究竟是我消失的二○一六年之後纔出現,還是因爲我改變了世界纔出現這個IP呢。
當時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他們有交集。結果我回到過去再回到現代後,竟然間接與他們有商業往來,真是諷刺。
「嗯,開動了……」

連她也早就知道這種情況與對策。
她突然這樣問我。
「接下來是卡牌用的插圖。這也相當麻煩呢。」
「那……你要的話就給你吧。」
「要是有決定就不會這麼慘了。我是這個企劃簽約之後才接下責任的。」
爲了這一次手遊,原本遊戲使用的角色改爲立體化,但光是修正就已經提出了十幾次。而且指出的部分相當詳細,凸顯符合對方的要求有多困難。再加上本來就不是立刻確認,依照對方的情況,被迫等一星期都是家常便飯。
總之肯定是喜歡的食物,我如此回答後,
河瀨川背靠板凳,挺直腰桿,
「好啦,已經沒時間了,快喫吧。」
河瀨川原本就很有責任感。所以再怎麼說,她也不至於丟下目前經手的企劃逃跑。
結果我踩到一顆大地雷。
「我沒有特地準備。只是考慮到營養均衡,對健康有益又省事,自然就做成這樣了。」
都是連我都知道,相當出名的畫師。可是我發現這些人選有些傾向。
我們鄭重地雙手合十,一同開始享用午餐。
委託遊戲插圖時,委託人要事先設定類似參數的數值。像是哪位繪師十分遵守交稿時間、哪位的插圖品質絕對可以放心之類。要依照擅長領域分配,決定行程表後再一一發包。
「總之喫吧。我開動囉。」
「哦,謝啦。」
糟糕,我完全沒有記憶。是我自己不小心忘記,還是未來發生過的事呢。
河瀨川半眯着眼瞪我後,
這番話很有河瀨川的風格呢,在我如此心想時,
小巧的便當盒內有利用肉燥與櫻花魚鬆,以及雞蛋製作的三色飯。還有筑前煮
沒完沒了的確認,綁手綁腳的發包繪師。再加上以不熟悉又bug叢生的自制引擎製作,宛如從一開始就擺明了延遲。
於是我從兩顆大顆肉丸中挑了一顆。
「一開始你經常帶做失敗的便當來呢。還幸福地喫着燒焦的漢堡排。」
「志野亞貴的手藝真的變好了呢。」
「沒有啦,只是覺得妳一點都沒變。」
在原本的世界中,我一直嚮往得勝者軟體公司,甚至覺得光能一起工作就很高興。可是現實中卻有堆積如山的麻煩。
「你不知道嗎?你居然不知道,這也太讓人意外了……」
……我快頭暈了。
「真的很抱歉,太晚開口約妳了。不過妳做得真是仔細呢……」
剩下的便當明顯比剛纔少了點滋味。
「這是?」
……糟糕,不小心懷念起往事了。
聽到這間突然冒出的公司名稱,我難掩驚訝。
該怎麼說呢……有點難爲情。這不就是秀恩愛嗎,還秀很大。
但即使聽到我這句話,她依然無力地笑着,
河瀨川一臉不可思議,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在我原本二○一六年的世界,原本要集合三位白金世代製作夢幻遊戲IP。遊戲的發行商、製作公司就是這間得勝者軟體公司。
從她帶有自嘲的笑容,感覺到她已經快放棄了。
「由於系統也是自己開發的,一旦遊戲引擎出錯,對腳本也會造成影響。插圖素材也因爲延遲,一直以臨時圖片代替。如此一來始終難以監製,結果等收到插圖後還得從頭再來。當然也得從頭測試,所以進度始終停留在α版。等於是犯了所有不該犯的錯。」
由於我是私下偷看進度管理表。所以包括會議與御法彩花的事情在內,我都以旁觀者的角度表達擔憂而詢問。
河瀨川探頭看我的便當,
「你已經知道企劃的詳情了吧?」
「沒有事先決定重拍次數嗎?」
實際上已經過了十年歲月。但是以我的體感時間,短短一個月之前還經常和她互動。
我翻開資料一瞧,上頭記載着插畫師一覽。
我口中的知道,是指我知道這間公司的名稱。而我當然不知道該公司就是這次手遊的IP擁有者。
「嗯,喜、喜歡啊。現在也經常喫。」
我稍微翻了幾頁,就知道河瀨川爲何一臉苦澀。
(什錦燉煮菜)、豆腐漢堡排、肉丸與蕪菁菜沙拉,顯得色彩繽紛又漂亮。
「目前的企劃吧……」
「那間大公司送來的指定函。要求修正我們提出來的素材。」
「很慘啊……」
「嗯,對啊。」
「大致上知道。原本是別的公司擁有的IP,改編成手遊的企劃……沒錯吧。」
這項企劃不是由河瀨川提議。是社長與當時別的總監提議,該總監辭職後才由河瀨川接手。
大概聊完後,河瀨川嘆了一口氣。
「之前不是談過了嗎,就是那件事啊。」
「目前情況有多糟糕?」
「糟糕到我想立刻飛到沖繩去。」
「還、還記得嗎!念大學的時候,大家不是自備餐點賞過花嗎!當時你經常喫我做的東西……」
「咦?」
「沒錯,這是最大的賣點……還是得勝者軟體公司的招牌IP。」
「嗯……」
可是如果像這一次由對方指定繪師,就很難制定行程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所有繪師都拖延。現在知道管理表爲什麼充斥着黃色與紅色項目了。
我以前也經常像這樣,踩到她生氣的大雷點。每一次都被嗤之以鼻的她臭罵一頓。
「對啊,因爲這是對方指定的。」
(即使是嚮往的公司,在工作上也有各種問題啊。)
河瀨川很明顯情緒低落。她肯定以自己的力量持續奮戰,結果依然事與願違,才落得如今的困境。
「有我能幫忙的事情儘管開口。這樣可不像妳啊,河瀨川。」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拋出這句話。
你說東來我說西,這種交流十分開心。所以在我以爲一切都已經改變的世界中,她那始終如一的態度讓我有些開心。
河瀨川一臉苦笑。
「你這種讓人不爽的態度也始終沒變。」
「欸,河瀨川。」
「沒、沒有啦,我當然知道。」
不過她居然還記得啊。她從以前記憶力就很好,似乎現在依然如此。
「老實說……很棘手呢。你說得沒錯。」
「所以我有些在意這一點!心想這樣你比較容易開口,前後已經帶了將近一個月便當。結果你好像始終沒有約我呢。」
大約喫到一半時,河瀨川主動開口。
我才說到一半,河瀨川便一臉苦澀地在我面前放一疊資料。
和以前一樣,分毫不差地反駁我。
即使是開玩笑,但連她都想逃避,代表情況已經嚴苛到無計可施的程度。
「我已經知道你想說什麼了。延後釋出日期,或是改變規格吧。不想想辦法就有可能發生重大災難……對不對?」
「話、話說……橋場,你還喜歡肉丸嗎?」
◇
午休結束後,我直接前往社長室。
從御法彩花的事情看來,我似乎多少受到社長的信賴。那麼關於這次的遊戲,社長或許願意接納一點我的意見。
何況河瀨川已經那麼痛苦,我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我敲了敲社長室的門,確認社長回應後纔開門。
「不好意思。」
敬禮後我進入室內,社長隨即誇張地張開雙手。
「哦,橋場嗎。啊,該不會是那件事?你是來報告御法彩花終於交了新角色的稿件嗎!?」
「呃,不是……」
「原來不是啊。」
社長一下子感到失望,放下了手。
不論是好是壞,他的特徵就是很容易看穿。
「倒是和那件事情有一點關係,社長。」
「什麼事?」
我也省略客套話,直接進入主題。
「能不能延後神祕發條的釋出日期?」
我原本以爲社長會更驚訝,但他只瞪了我一眼,沒有明顯的回答。
然後他緩緩回到座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不行,辦不到。」
說話的口氣不是平時帶有幾分演技,而是十分冷靜。
「爲什麼啊。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毫無疑問會有bug,甚至有可能發生意料之外的問題啊。」
「您的醃漬野澤菜來了~請用!」
「真貴,爸爸好不容易畫給妳的喔。」
明知道會掉進洞裏卻照衝不誤,實在太蠢了。即使暫時停車,也要先填補洞穴或興建橋樑再前進纔對。
出乎意料,志野亞貴有在玩手遊。她會坦率提供身爲玩家的想法,我也一直參考她的意見。
可是排除在時間與經驗上開金手指,最後我得到的只是有一點人脈與受人信賴,無可非議的管理職。
「那麼我來畫!」
「抱歉喔,孩子的爸。」
「知道了吧,所以你好好製作自己小組的遊戲,以及想盡辦法勸說御法彩花。這是爲了公司,也是爲了大家!」
「是手遊更新。」
說着社長站起來,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以試試看,遊戲整體水準很高。」
連我自己都趁空閒時間,率先檢查與除錯。
「真貴,過來這邊。爸爸幫妳畫只馬。」
「嗯,之後我會安裝看看。」
志野亞貴明顯露出傷腦筋的神情。
聽到志野亞貴提醒,我伸手拿起手機。
「讓玩家等待的期間,競爭對手肯定會推出限定活動搶熱度。然後我們就會不斷失去話題關注度。」
我點頭後,坐在後方的座位。向店員點了高球雞尾酒與醃漬野澤菜(長野縣的醃漬蔬菜),等酒一端上桌我就喝了一口。
社長大聲否定了我的話。
轉眼間過了兩個月。
咚的一聲,堆成小山的野澤菜放在桌上。
所以這果然是終章吧。
「有bug或問題就改正。況且事先預留了時間維護。」
「可是延後三個月釋出不至於影響本季的業績,這點程度總該……」
「好,那就稍等爸爸一下。」
◇
但即使只是稍微接觸,我都知道這款遊戲有許多可怕的惡性bug。這讓我束手無策。
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工作人員的工作告一段落。A組成員連假日都加班,不斷調整與維護。御法彩花繪製的新角色設計也絲毫沒有交稿的跡象。
到頭來我完全幫不了河瀨川。社長不肯接受延期的要求,我唯一的方法只有派自己的組員提供協助。
「知道吧,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希望你能忠實達成自己的工作!」
但她已經封筆不畫了。
我想起志野亞貴以前說過的話。在她的筆下,任何圖畫都充滿呼之欲出的躍動感。
「今天晚餐去外頭喫吧。」
只要遊戲暢銷即可。若是成爲爆款,不僅能一下子賺到好幾年分的營運資金,也能在開發上充分注資。可是長期開發後釋出的遊戲一旦業績不振,公司會頓時前途茫茫。
即使志野亞貴委婉地提醒,
於是我默默低頭,離開社長室。河瀨川明明水深火熱,結果我什麼都無法改變,實在很懊悔。
「我想要斑馬!」
「嗯。」
「你根本不明白!」
「開發總是要求多給一點時間。要做出好東西肯定要時間,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時機。一旦錯失時機,甚至會喪失原本能得到的事物。況且釋出遊戲的時間與事先公佈的日期吻合,在市場也會獲得不同的信任。」
玩家沒有任何選擇權,也沒有更改遊戲的權利。每天只能點滑鼠,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日曆。
「什麼……跟什麼……」
結果我畫的東西除了黑白相間的條紋與有四隻腳以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斑馬。
社長說得沒錯。如今的手遊界早就殺成一片紅海,只要有任何鬆懈,對手就會搶佔先機。衆所周知,不論有任何原因,一旦出現「空窗期」就會更加不利。
表面上明明是備受期待的IP,實際上大家都對這個企劃提心吊膽。這纔是河瀨川目前執掌的IP真正面目。
可是,
「……唔,這樣如何呢。」
「結果……我一事無成呢。」
以前志野亞貴不只會畫人,任何事物都畫得非常好。不分背景或角色,她什麼都喜歡畫,而且十分擅長。
神祕發條「順利」面臨釋出日。即使在工作人員不眠不休調整之下,首發依然bug頻傳,伺服器甚至當過機。但即使諸多不順,遊戲總算開始運作了。
「唔~抱歉喔,媽媽不太會畫畫。」
手機顯示神祕發條更新的通知。
肯定是河瀨川儘可能挽救過吧。
◇
當我面對雪白的畫紙時,手突然停了下來。
「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嗎?」
遊戲上線後,手遊就更新過好幾次。由於原本就預定更新,所以還在意料之中。不過缺陷比原本的預料還少,在公司內受到不錯的評價。
真貴指着圖畫書上的斑馬,央求我劃一只。
以前在美少女遊戲的公司任職時,我曾經被迫參與經營。由於會計落跑,受社長之託纔有樣學樣當了一段時間。不過從管錢的立場看公司營運,的確一切都會不一樣。
(讓畫面在腦海中播放。然後在某個瞬間暫停,直接畫出畫面就好了。)
真貴拿着塗鴉本與彩色鉛筆,坐在志野亞貴的腿上央求。
即使不甘心,可是對於這個項目,我始終只具備開發者的眼光。畢竟就算有眼力評鑑成品的品質,我依然是財務門外漢。就算我繼續爭辯,社長也只會以「你根本不明白」這句話堵我。
「沒關係啦。那麼真貴,妳想要什麼樣的馬呢?」
我明白社長爲了儘可能減輕壓力,試圖藉由股票上市募資,或是急着釋出手遊。雖然我明白。
我明知道這一點,卻無法幫她任何忙。
志野亞貴表示歉意。
我們兩人都輕輕嘆了口氣。
嘶嘶作響的碳酸,以及略濃的酒精逐漸滲入腦中。我原本酒量就不好,喝到一半左右,我的視野角落已經像加了柔焦濾鏡般開始泛白。
難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我嗎。
「是之前河瀨川說過的那一款嗎?」
「我什麼都辦不到啊。」
「呣……那我也試玩看看吧。」
我以爲自己什麼都做。
別說拯救任何人,我不僅救不了,還接連破壞他人的夢想。
我實在沒辦法繼續反駁他。
之前社長半開玩笑的口氣完全消失。讓公司發展到如今的規模,身爲經營者的發言十分有份量。
高球雞尾酒的碳酸十分刺激喉嚨,傳來痛楚。
總之更新遊戲後,我鎖上了手機。
「爸爸畫得好差喔!」
「可是事先知道有問題,不是應該儘早處理嗎。爲什麼要置之不理……」
甚至連最心愛的女兒拜託,她都不願意重拾畫筆。
與塗鴉本搏鬥了三十分鐘的結果,遭到毫不留情地批判。
我再度在中途的新宿下車。
「沒錯,上線後我安裝在手機內玩了一下,可是更新有點多。」
乍看之下有選項,其實一個選項都沒有。
我在別人的遺骸上建立幸福的家庭。
經營公司就是得花錢。尤其開發遊戲軟體的公司缺乏定期收入,所以在遊戲發售之前一直都是赤字。預估將來會有大額進帳,一口氣償還累積幾個月的赤字,是風險很高的生意。
真貴卻似乎沒放在心上,再度開始畫自己的畫。
「你也知道,現在是我們公司的關鍵時期吧。前後已經挑戰長達五年,眼看股票就要上市。業績也看漲,連會計師都幫我們掛保證。難道你要眼睜睜糟蹋這個大好機會嗎!」
「孩子的爸,話說手機從剛纔就一直髮亮喔。」
「欸,媽媽,畫只馬吧!」
然後走到三丁目,進入以前在美少女遊戲公司工作時就經常上門的居酒屋。這間居酒屋蓋在年代久遠的劇場旁,從以前就有許多業內人士光顧而聞名。
我以爲自己無所不能。
從剛纔河瀨川的模樣看來,開發過程似乎相當艱難。要是繼續依照預定釋出,顯然會爆發重大問題。
岸田再度拜託我,儘可能別和A組扯上關係。畢竟自己小組的組長要去踩顯而易見的地雷,他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我開口後,真貴便老實地走過來。
一扯到錢,連我也很難反駁。
表面上是快樂結局,其實是確定壞結局路線後的終章。
「噢,謝謝。是什麼事呢……」
「這……」
「咦,怎麼這麼突然?」
志野亞貴感到驚訝,並且確認日曆。
「不是什麼特殊日子啦。只不過平時都讓媽媽做飯,今天就放輕鬆吧。」
如果日常生活一成不變,我能做的頂多只有慰勞一下大家。讓未來改變的她,以及她的孩子獲得幸福。因爲以我笨拙的腦袋,只想得到這種方式。
「真棒啊,那就先想想要喫什麼囉。」
「嗯,大約一個小時後出門吧。」
就在這時候,
「咦,有來電……等我一下。」
突然響起的手機嚇了我一跳,我確認來電者。
「啊,是森下小姐……?」
雖然我知道她的名字,但這是第一次接到她的來電。
「公司同事?」
「嗯,可是平常從來沒接過她的電話……」
畢竟平時都在公司見面,沒理由打電話。
而且她是河瀨川小組的組員,不會直接找我。就算有,也頂多爲了前一陣子的御法彩花。
難道彩花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有不太好的預感。
「……妳好。」
我接通電話。不久後她本人接聽。
通話本身應該不到兩分鐘,她轉達的事情相當清楚。我聽到她的聯絡後,以手邊的電腦確認情況,然後立刻掛掉電話。
「志野亞貴,抱歉。」
從樓上不斷傳來毫無間斷的電話鈴聲。應該是從營業與客服部門的四樓傳來的。
河瀨川閉上眼睛,吁了一口氣。
◇
進入電梯的人,是剛纔打電話給我的她。
「接下來每個月都要支撐早已瀕臨解體的主結構,耗費所有精力修修補補。不論多麼不受歡迎,都要先撐個一年再說。意思是接下來的一年內,天天都是地獄。」
宛如事不關己般,河瀨川以平淡的語氣解釋。
我以肩頭夾着手機,同時用定期票感應閘門口。
「這樣的確比較好。」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如果說森下小姐找我來,她可能得背責任,所以我沒有提及。
我輕輕敲了敲開着的房門,直接進入室內。
「辦不到。」
「……果然又發生了更嚴重的問題嗎。」
「是我的失誤。當初沒想到遊戲引擎這麼千瘡百孔。」
「我已經掌握了大致情況,目前處理得如何了?」
「末森先生連續抽中好幾張SSR,導致有玩家質疑是否有舞弊。」
「叫程式設計師拿出全部資料,必須得讓外部人員參與也能修改引擎。」
「咦,森下小姐?」
「客訴的話倒還好,至少還能處理。」
「總之我儘快趕到。對了,順便也先連絡岸田。跟他說我他有急事。」
「社長已經找河瀨川小姐,並追究她的責任。目前還在忍耐着應付玩家的抗議,但河瀨川小姐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希望不要發生嚴重的問題……」
首先前提是,神祕發條從遊戲剛上線,設計上就有非常多bug。因此到處都有人利用漏洞百出的設計以惡作劇。連實際上沒有的bug,都有人透過改圖等方式擴散。
「我大略說明吧。」
底下的留言回覆當然被轟得體無完膚。「對啦我們就是惡質玩家啦」、「竟然罵玩家惡質,這種遊戲我不玩了」、「惡質公司做的遊戲只有惡質玩家會玩啦,爛貨」。事情鬧到連「惡質」這兩個字都成了熱門話題。導致遊戲進入無限期長期維護,公司召開緊急會議。
抱持類似預感的感覺,我搭乘星期天的電車前往原宿。
「下次再去外面喫飯吧。我得去公司一趟。」
控訴的玩家附上圖片,指控公司竄改遊戲內部資料,操縱每個帳號的SSR機率,在推特大肆指控。此舉引爆了之前玩家之間累積的不滿。
製作遊戲,其中俗稱「程式」的部分大致上分爲兩種。一種是建構基礎的遊戲系統,另一種則是表演等充填的內容。要建構系統部分的遊戲引擎相當困難,需要高度技術。
這一次娛樂焦點決定使用自己的引擎。可是不僅極度缺乏準備,以前也從未使用過其他公司的IP製作遊戲。
「怎麼是你?召集應該沒有輪到你纔對,難道是社長找你的?」
一抵達公司後,我立刻衝向開發課的三樓。剛進入電梯,身後有人跟着進入,告訴我「不好意思,請先前往二樓。」
「即使徵求程式設計師,也不太可能修復這麼慘烈的狀態。雖然有嘗試徵人,但我認爲最好別期待。」
河瀨川呵呵笑了笑。笑得很精疲力竭。
「不,我們絕對沒做這種事!」
「可是這樣……也太殘酷了吧。」
「您知道末森裕太先生嗎?」
「是轉蛋機率的問題。目前謠傳每個帳號的的機率都不一樣。」
引擎的賣點在於表演部分。優點是可以疊加雙重,甚至三重華麗特效。但缺點是如果手機並非最新機種,遊戲就容易當掉,而且基本上卡頓非常嚴重。
我聽說第一部的劇情多達十五章。
掛斷電話後,我跳上電車。
「我沒聽過這種設計耶?該不會是真的吧……」
關於這次的謠言,他已經仔細解釋,還提出證據反駁圖片經過惡意竄改。可是他卻加了一句多餘的話。
「因爲對方逃跑了。一收到故障報告的通知,他們就音訊全無。」
她的面前有一疊堆積如山的紙堆。
可是在遊戲上線後一星期的今天,情況急轉直下。
「……我們偏偏在這個時候犯下大錯。」
不好的預感似乎成真了。
離開家後我立刻再度聯絡。森下小姐的聲音在顫抖。
「沒錯。」
只要心中產生這種不安的感覺,幾乎都會發生糟糕的情況。
「遊戲引擎的問題報告……」
「啊……」
聽到我的話,她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
……天哪。
然後她翻開最上面的一張紙,讓我看封面。
根據剛纔的內容,是負責人一開始應對不當而引發衆怒。只要確實拿出誠意,誠心誠意應對,雖然傷口很深,但還有機會重新再來。
比起所有人亂成一鍋粥,最好區分冷靜判斷的成員。
「不知道。難道是印出來的客訴嗎?」
因此有公司會支付使用費,借用既有的系統。以前在美少女遊戲的製作現場,也用過吉理吉理或Nscript等泛用引擎。
這讓我掌握到情況究竟有多嚴重。
「不,是我獨自判斷。」
聽得我頭疼不已。官方負責人肯定也長時間憋了一肚子火。可是在解釋、道歉的發言過程中,最大的忌諱就是指責目前最混亂的玩家。
似乎馬上就出現讓人頭疼的情況。
何止知道,他是本作負責主角的聲優。年紀輕輕就非常受歡迎,每次舉辦活動,門票都超級難搶。
「那些全都是客訴電話?」
「如果只是問題的話,或許還好一點。」
「實裝時卡頓還沒那麼嚴重。單項特效的測試都順利通過,纔會以爲沒問題……」
可是我的心中一直很不安。相較於外表的華麗,我很少見到內部如此千瘡百孔的程式。萬一出了那麼嚴重的bug,可不是某人加加班就能解決問題。
只有一開始進過的會議室旁邊的『峇裏』門開着,從裏頭透出燈光。
簡直是活生生的地獄。面對即使輸入指令,也不保證有確實回應的黑箱,每次都得一邊嘗試錯誤,同時避免其爆炸。意思是這種工作會定期發生嗎。
「是的。客服人員已經拚了命應付客訴,可是顧客罵得十分難聽。剛纔又有女生說實在受不了而跑掉了……」
抵達二樓後,我們直接前往會議室。
「……糟糕,得趕快決定怎麼應付纔行。」
「可是依照社長的態度,大概很難決定吧。」
「負責人說,這次遊戲中有許多極爲惡質的用戶,不斷妨礙營運……」
神祕發條的官方社羣網站負責人很認真,卻經常多嘴。
「這裏?」
事到如今,公司瞞着程式設計師,打算由第三方企業測試遊戲引擎。結果收到的卻是堆積如山的故障報告。
這一次公司程式設計師研發的引擎,以『虛有其表』四個字形容再貼切不過。
在明治神宮前站下車後,我快步前往公司。在路上我已經大致掌握了情況。
一如之前的說明,本作的遊戲引擎是自家公司原創制作。
可是這樣不只要付使用費,而且表演或其他效果都受限制。因此任何公司的理想,都是製作自己專屬的引擎。社長爲何如此堅持自己公司開發的引擎,這是一大原因。
「我知道了。」
光是轉蛋機率的風波就已經夠棘手,現在還出這種包,實在太瘋狂了。
「社長一直在開發室大吼大叫……甚至還吵起來。」
「社長的態度?」
不過在這種階段,情況還不算要命。遊戲本身可以順利執行,美術與音樂等部分的水準都很高。因此之前還停留在部分惡質玩家煽動的程度。
「α版測試的時候沒發現嗎?」
「這次的轉蛋機率不太理想。」
換句話說,還有十一章得與炸彈比鄰而居。
在會議室內的河瀨川看了我一眼。
「那我要搭電車了,剩下的等到公司再說。」
似乎有人在匿名留言板貼了客服以外的電話號碼。導致其他課要打電話,都得被迫改打手機。
還拿着手機的我,轉頭望向她。
「不好意思,河瀨川小姐吩咐我,有事情要先告訴橋場先生您。」
「掌握?現在問題早就超過官方應對失當了,就算適當賠罪也沒完沒了。」
由於SSR的出現機率刻意調低,遭玩家批評『設計落伍』。此外也因爲bug頻傳,玩家之間逐漸累積了不滿。
「所以河瀨川小姐說要思考對策,纔會來到二樓。」
目前公開的第一部劇情到第四話,可是第五話在實裝階段就已經發現致命的執行錯誤。
「可是那種設計是謠言吧?仔細說明不就好了……」
A組的組員之前一直不眠不休工作。
結果不只辛勞得不到回報,還面臨更加辛苦的工作,肯定會有組員精神上撐不下去。
「有什麼辦法,事已至此啊……」
「沒辦法呢……」
森下小姐也難過地低頭。
「來,開始吧。在我們討論期間,風波還在持續延燒呢。還得着手開發,緊急修補纔行……」
河瀨川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試圖緩和氣氛。在她起身的同時,我們也跟着站起來,離開會議室。
這是公司決定的。而且一切已經以此爲基礎開始進行。事到如今,根本無計可施。
況且也沒時間,即使從現在改變也來不及。
因爲社長說的,沒辦法。
設定就是這樣,改不了。
不是我負責的,管不到。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再掙扎也沒有意義。
「…………」
我的心臟噗通一聲。
然後停下腳步。
「怎麼了,橋場?」
河瀨川轉過頭來。
「橋場先生……?」
頁面一如往常熱鬧,沒什麼改變。五顏六色的橫幅廣告排列,知名翻唱歌手直播主的活動通知多得目不暇給。頁面與以前我喜歡看的時候沒什麼差別。
我怕得根本不敢聽。好想關掉影片,跟着退出社羣,封閉一切。
明明眼睜睜看着,卻要置之不理逃跑?
如果我多管閒事,可能會再度發生當時的悲劇。
時間回溯到那麼久以前啊。
事到如今,難道我還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可是我卻停了下來。嘴巴像舌頭被切掉一樣光顧着呼氣,原本面向前方的視線緩緩低下去。
毫無疑問,他就是社長。
在不遠處發生的爭執,彷彿從遙遠的彼端傳來。
然後我下定決心,點下播放鍵。
有名身穿夏威夷衫的男性手插腰,在房間中央焦躁地來回踱步。
難道我沒學到任何教訓,還以爲自己有能力,要愚蠢冒進嗎。
只見她用力點點頭,然後,
「可是,只有我覺得──不可以否定他爲我的付出。」
我馬上就知道,她口中的「他」究竟在指誰。
我默默確認新郵件。然後呆板地針對幾封收到的郵件輸入回信。受您照顧了,感謝您,真是漂亮的插圖,已確認您告知的進度。鍵盤打字的單調音色,不斷加厚封閉我的外殼。
我從右上方選擇我的頁面,準備從我的清單尋找連結。只要看Nico通知,上傳的影片會自動依照日期順序排列,從清單中尋找即可。
「…………」
我以顫抖的手準備點下連結,但是我停下了手。
「是N@NA……新上傳的……影片。」
因爲我插手,干涉大家,導致未來亂了套。
是他的笑容。身爲創作者,他那句『我一直很嫉妒你』聽起來實在太悲慘了。
……所以什麼也不做纔是最好的。
「所以,我決定再唱一次!」
我低下頭去。
我差點開口。
「大家好,我是N@NA~這個,首先呢,向各位對不起!」
接着奈奈子不停顯示以前影片檔案的縮圖。似乎感到難爲情,她一直笑着追溯自己以前的活動。
奈奈子搖了搖頭。
畢竟是假日,來公司的工作人員並不多。不過當事人A組組員全部到齊,所有人都一臉疲憊。
「河瀨川!!妳剛纔跑哪去了,趕快想辦法解決啊!」
熒幕上顯示Nico通知。
◇
因爲已經在進行了?
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後反覆吸氣又吐氣。
難道我要享受一時的幸福,就這樣渾渾噩噩?
呼吸也明顯變得急促。
彷彿感到巨大的釘子釘在雙腳與心臟。
直接回答河瀨川,然後跟在她身後。
我從上依序瀏覽清單,正好看到第三項時,眼前一瞬間天旋地轉。
因爲是公司決定的?
然後,
聽到聲音,我的反應是,
我差點停止呼吸。
難道我要拚命找藉口,袖手旁觀放任終章結束?
「畢竟我好不容易找到能發揮真本事的事物,放棄太可惜了!」
上頭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通知。
有什麼辦法?
我打開熒幕的電源,啓動休眠狀態的電腦。
我們搭乘電梯前往三樓,然後打開開發室的門。
露出犀利的視線盯着鏡頭。
不久後連聲音也聽不見了。我排除四周的聲音,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
森下小姐對我露出求救的眼神。
「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糊里糊塗的時候,只接觸過身邊的器材。我心想如果能讓他高興,就照這樣繼續唱下去吧,當時也沒多想。」
「而這樣是不行的。我既無法唱出名號,也不打算出名。當時……多虧他指點我,我才能成功唱出歌。」
「解決根本問題等於推翻重來,怎麼可能啊!」
「走吧,橋場?」
「聽好,不準多管閒事!這樣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是她的影片,前幾天才宣佈放棄上傳影片的她。
奈奈子鞠躬致歉,露出害羞的笑容。
可是……我的內心強烈勸誡我,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在收到的郵件中,有一封回信來自前幾天委託的作曲家。我同樣呆板地點下通往正文的連結。內容提到可以參考最近上傳的音樂,希望我聽聽。於是我戴上耳機,注視熒幕。
明明已經親眼目睹現狀,而且絕望至極,難道我還想採取行動嗎。
可是不論看幾遍,顯是的都是,
「這……!」
「如我先前所說,要是一直不解決根本的問題……!」
我揉了好幾遍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都難得來到公司,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噢,嗯……」
社長的聲音響起。我認爲他說得沒錯。
爲什麼,怎麼會,疑問在我的心中澎湃。許多思緒碰撞在一起,腦海一片混亂。一下子思考太多事情,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她一臉苦笑後,
她走到社長身邊,
「橋場先生……」
可是我已經不想插手眼前的情況。
到時候,未來將不存在我認識的任何人。
是他。他讓我沒有機會開口,就此離去。
我以前的所作所爲全都是多餘的。而且因爲我,害大家放棄創作者的未來。是我的錯,毀了大家的夢想。
畫面跟着切換。
「──以前念大學的時候呢。」
心臟跳得特別大聲。
影片一播放後,黑底畫面立刻顯示「抱歉!」。
「哎呀~雖然上一次直播時說要放棄,但我還是學不乖,再度投稿了影片呢!而且還是原創的,哇,話說上次投稿原創影片是多久之前啊。」
我說不出口。我實在不敢開口。
「可是我之後沒有努力。太依賴他導致我什麼也沒做,等他不在身邊後,我很快就鬆懈下來。甚至想將責任怪罪給他,乾脆放棄算了。」
我轉過頭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抱歉。」
難道我重新來過,到了這個地步,還要抱怨什麼都沒改變?
「有個人曾經要求我唱歌。於以此爲契機,我開始唱歌。」
之前工作人員已經拚死拚活工作。難道他們還得以此爲由,在接下來的一年內承受更艱苦的地獄嗎?
彷彿從耳朵刺入腦中。
早知道一開始就該這樣。低調地躲在原本灰暗的世界中,別和任何人扯上關係,就不會有任何人遭遇不幸。
因爲只要我採取行動,所有人都會不幸。
河瀨川儘可能冷靜回應,社長卻似乎充耳不聞。
連森下小姐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社長一見到河瀨川,便立刻大聲飆罵。
「咦……」
「這……」
因爲我一出手干預,就會毀掉一切。
「沒錯,全都是他的關係。全部……都是因爲他。」
腦海中浮現寂寞的笑容。
接着傳來鋼琴貝斯的開朗前奏,她的歌聲清澈響亮,非常有精神。
我已經無法再直視畫面。因爲接二連三湧現的回憶幾乎佔據了我的所有視野。
她的歌聲已經超越了唱得好不好的層次。
我嘴裏正好嘀咕與飄過的彈幕留言相同的內容。
「她唱得……似乎很開心呢。」
當年在學園祭的舞臺上,她輕快雀躍地高歌。
相較於刻意塑造,只爲了讓歌聲好聽的影片,她的歌聲就是不一樣。
這是喜歡唱歌的人打從心底唱出的歌聲。
「謝謝妳,奈奈子。」
影片結束後,我低頭向她致謝。
照理來說,這樣根本不足以得到她的原諒。我知道這一點。
可是在這個充滿罪孽的世界中,我爲她帶來了唯一的救贖。
爲了找到她能全神貫注的事物,是我幫她開啓了入口的大門。
我終於找到了一項證據,證明當年我並未多管閒事。雖然這個世界的她並非人氣歌手N@NA。可是喜歡唱歌的小暮奈奈子依然沒變。

以前我曾經對奈奈子說過。
要找到自己能認真看待的事物。對她而言,這件事就是唱歌。
最後她發現了。可是當年說大話的我,反而失去了幹勁。
而且我一事無成,每天都過着後悔的日子。
「河瀨川!我叫妳聽我的話去做!」
社長的怒吼讓我頓時回神。我望向A組的方向。
這句話究竟是對他們說的,還是對我自己說的呢。
我相信,這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
接下來我想做的,真的是多管閒事嗎?
開發室內的所有人都狐疑地望着我。
如今,我的眼前同樣有即將面臨長期痛苦的人。難道我還要堅持自己最好別扯上關係,這是沒辦法的嗎?
從我的口中喊出。
他們甚至被迫無法發揮全力。
只有河瀨川一個人,露出驚訝的眼神凝視我。
「橋、橋場……?」
我再一次質問自己。
我緊握拳頭,使勁吶喊。
「我一定要想辦法搞定!!!」
總之,我在這起重大危機中,強行創造出重大選項。
從座位站起身,我走向衆人。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感覺到剛纔即將消逝的事物,再度在身體內開始燃燒。
我聽見原本緊繃的氣氛破裂的聲音。在所有人都認爲不可能的氛圍下,我下定決心。
河瀨川懊悔地咬嘴脣,雙手緊握。其他成員已經露出放棄的表情,反覆發出疲憊的嘆氣聲。
不是爲了假裝自己有罪惡感的藉口嗎?
自從那時候以來,從未讓別人聽過我這麼大聲。
他們已經失去了透過努力,獲得回報的未來。不論怎麼努力,將來等待他們的都是痛罵與負評。可是他們無法逃脫這種命運,只能強迫自己忍耐。
怎麼可能沒辦法……!
「準備大顯身手吧。」
我屏住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