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岁的灼热

自从进入夏季后，这一带连日都是大晴天。这里也是创下日本最高温纪录的地区。虽然晴天居多让人神清气爽，可是一直晴天多少也有点烦人。

所以我骑机车出远门的日子也变多了。

虽然直射阳光特别难受，不过全身迎风十分舒爽，更重要的是能转换心情。要掩饰平凡无奇的日常，最好的方式就是置身于高速行驶中。

今天我同样从一大早就沿着关越道（注：关越自动车道，从东京都练马区行经埼玉县、群马县到新潟县长冈市的高速公路。）朝北骑，来到高崎市。下高速公路进入一般道路，找地方打发时间后，再骑上高速公路沿着去程返回。

我在平时顺道经过的高坂服务区买罐装咖啡饮用。仔细想想，这也完全变成了习惯动作。

「真热啊。」

刚才的群马，以及现在的埼玉，夏天都热得要死。如果不是骑机车，我真想穿衬衫与短裤度过夏天。

但我今天根本顾不得恼人的汗水。因为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直萦绕脑海，挥之不去的事情。

「想不到他会真的跑来……」

紧握罐装咖啡，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恭也他们来了。

虽然有稍微预料到，但没料到他真的会出现。

恭也应该想找我回去。我抢在他开口之前拒绝了，因为我不可能跟他回去。结果恭也……他保持沉默。

我觉得真丢脸。他明明是最重要的朋友，我却主动与他割袍断义。即使他不计前嫌跑来，我依然冷漠以对，没等他讲完话就赶走他。

可是我只能这么做。

「已经结束了。」

我紧握手中的咖啡罐，直到发出叽叽的声音。

「我不是已经决定放弃了吗。那样……就对了。」

这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不管我和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回到大学。老爸绝对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力气再和老爸商量。

我的内心在蠢蠢欲动。一直质问自己，什么都不做真的好吗？原本泼了水浇熄的火炎，余灰接二连三燃起，眼看即将死灰复燃。

「您是来带贯之回去的吗？」

「奈奈子，先回房间去吧。有话到时候再说。」

望行先生看起来似乎略微不悦地皱眉。

出乎意料，关于这一点，他似乎也愿意妥协。

「这里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得了呢。」

「咦，噢……也对。」

见到我使的眼色，奈奈子似乎也察觉气氛有异。

◇

虽然回顾今天发生的事情，的确会如此疑神疑鬼。

「鹿苑会历史悠久，从谱代•川越藩的藩医便延续至今，今后也不会中断。为了能在这个地区持续提供优良医疗服务，我希望贯之能在这里好好工作。」

「如果贯之真的，打从心底认为自己该成为作家而走上这条路，我原本打算断绝父子关系，成全他的决定。」

他始终还有留恋。办理休学也是同理，另外还展现了其他可能性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呢？贯之已经放弃了创作。所以才会告诉我，他放弃念艺大了吧。」

我点头示意。我已经听贯之提过鹿苑会这个医疗集团，以及包含官商界的人脉。

「要维持医疗体系，最关键的是人才。第一线的医生可以雇用优秀的人选，可是团队核心最好还是找亲人。如此不需要事后灌输处世哲学，也能统一发生事情时的行动原则。」

刚才充满柔和气氛的包厢座位，现在却笼罩在紧张之中。我们完全开不了口，注视着面前的贯之父亲──望行先生。而望行先生也默默地盯着我们。

「在我的房间聊吧。行李放好后就过来。」

这种毫无气力的余灰，怎么可能满足他们的期待。就算接下来再发生什么，还是当成过去式吧。

望行先生的眼神增添几分犀利。

从冷静沉着的气氛，居民称呼他的方式，起先我以为望行先生担任过教职。不过仔细一想，除了老师以外，还有不少工作也会获得先生这个名称。

「那么，接下来请让我说几句话。

（话说贯之以前也提过告密之类呢……）

「两位应该已经听贯之说过，鹿苑寺家族是医生世家。」

说着，他略为点点头。

这番话很沉重。现在回想起来，刚才他带领我们追寻川越的历史，以及请我们享用历史悠久的鳗鱼饭，一切都是为了这句话的伏笔。

我该怎么向这样的贯之开口呢。

问题是，就算能与贯之对话，究竟该说什么才好呢。

「贯之不会再回到艺大了。他自己如此决定，并且向我报告过。我也确认过他不会反悔。抱歉让两位白跑一趟，请两位直接回大坂去吧。」

「结果他主动放弃跑回来，证明他只有这么一丁点热情。而且自从回来后他什么也不做，整天无所事事，证明他毫无气概。即使我说他从一开始就抱持玩玩的心态，他也丝毫不辩解。」

听得出来，望行先生已经明确斩断了一切。

我回应后，试着再次回想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

他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魄力。

「不过──」

望行先生肯定早就看穿。所以才会以观光协会大叔的名义接近我们。目的是看清楚，儿子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在社会上打滚的时候，读过一本纪实文学作品。内容是某位医生要在日本所有城镇开办医疗集团。

「……对啊。」

当初在医院，向柜台大姐打听到贯之的资讯。我一直以为那位大姐与贯之关系较好，才会了解贯之的私事。

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咖啡后，我仰望天空。晴朗的一塌糊涂。

（像是律师、政治人物……以及医生。）

虽然平静，声音却充满威严。如果人生中一直累积成功的体验，就会拥有这种声音吗。

以钥匙卡打开房门后，我进入房间，站着思考。

不过又立刻恢复原本的表情。

根据他的说法，这的确是唯一的答案。连贯之本人都说过，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接下来的这句话，

「是的，您说得对。」

像是特殊技术，以及昂贵医疗器具。某种程度上，与某些利益结合是必要之恶。其中我认为，只要没有迷失真正的目的「拯救许多人的疾病」，就可以接受。

一口气说完后，他仅喝了一口茶，然后平静地将茶杯置于桌上。

回到房间之前，我们坐在大厅的沙发。我和奈奈子整个人都躺在靠背上，甚至想在这里睡觉。

「……不，这样就好了。」

贯之以前说过，教自己玩耍的学长被迫转学。那多半也是某人从别处掌握情报后，采取行动的结果。

他之前甚至断言，一切都结束了。望行先生应该不会随便撒谎，他说贯之主动放弃，应该是事实。

除非这一切迹象都消失……否则我实在无法放弃。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大厅愈来愈可疑。虽然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名似乎是外国人的男性。可是不保证他们与医院没有任何关系。

「我很明白两位的心情。」

「应该不至于……有针孔摄影机吧？」

「是的，没错。」

就算望月先生叫我们慢慢享用，我们当然不可能久留。于是不久后我们离开鳗鱼店，落荒而逃般快步赶回旅馆。

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心中不肯放弃的部分又会跑出来作怪。

我在心里想，其实有道理。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认为……他已经完全放弃。」

这番话听得我好心痛。如果不是因为我，贯之根本不会回到老家。

「要是做的这么绝，可就严重到会登上全国新闻头版呢。」

我们来到这里，到处打听贯之的事情，望行先生应该早就发现不对劲了。若只是单纯的旅行，理论上会事先联络。既然冷不防跑来，代表肯定问心有愧。

「就是这样。既然已经无话可说，那我就先失陪了。两位请慢慢享用餐点吧。」

「我……」

「想不到那位大叔就是贯之的父亲。」

奈奈子不安地小声问我。

◇

完全不拐弯抹角，望行先生一开口就直捣核心。

（他的确是『先生』呢。）

说到这里，望行先生顿了半晌。

以此为假设，套用各式各样的情况──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不论结果是好是坏，他的回答都一样。

奈奈子吁了一口气。

「可是，贯之却失败了。即使当初他如此坚持要踏上这条路。」

然后望月先生平静地起身，深深鞠躬致意后，同样对店主行九十度鞠躬。然后大大方方离开店面。

因为恭也跑来，一瞬间让我差点误会。其实死灰复燃的只是幻影，哪是什么熊熊燃烧的心头之火。

这样对任何人而言，都只是麻烦罢了。

某种意义上，他的回答一如我预料。

他以现金攻势打选战，不断推动堪称有勇无谋的计划。遭人贴上各种标签，像是怪人、麻烦人物等。但结果却是，他让医疗体系在偏远地区扎根。

（事到如今，必须下定决心了。）

「我还不能回去。」

目前可以联络贯之。他会不会接电话是另一回事，但是我可以打给他。

可是实际上，资讯可能是店家向医院透露的。如此一想就可以解释，为何我们前往医院，以及在咖啡厅讨论等行动会曝光。

回程路上我们都疲惫不已，和奈奈子完全没有交流。我现在才知道，面对成人，还是如此有成就的人说话，会消耗这么多气力。

目前我们在旅馆聊天的内容，也有可能被别人听见。

应该不至于夸张到有间谍，但还是小心为上。至少我知道，我们在这里不太受欢迎。

如果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就等于我抛弃他。

我们面对已经完全冷却的茶饮，始终保持沉默。

「……我进来啰。」

望行先生依然笔直注视我们。让我好想转过头去。但是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示弱。

「没关系，反正瞒不了。」

虽然沉着，视线却坚强而笔直，足以看穿一切。具备力量，能让事物依照自己意思进行，拥有成人的从容，外表才能如此堂堂正正。

可以说只要在这座城镇，所有人都是敌人。

「恭也，说出来真的好吗……」

房门传来敲门声，似乎是奈奈子来了。我开门后，只见她神情有些紧张，

「医疗是一个组织。的确有人到处嚷嚷官商勾结的问题。可是要让多数在地民众有机会接受完善医疗，就需要稳固的体系，以及与中央的人脉。没有这些条件是办不到的。」

静悄悄地进入房间，坐在会客椅上。然后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我们究竟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我向您解释，他的确这么说过吗？」

我也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坐在奈奈子前方，单刀直入地开口。

「我想和贯之谈一谈，而且要尽快。」

奈奈子的表情有些惊讶。

「要谈什么呢？」

「开门见山地谈。就算耍小手段，也可能会被贯之看穿。所以要确实告诉他，我们真的需要他。」

我目前的所作所为，其实完全只考虑到我自己而已。

不论是贯之对创作依然有留恋，或是回到大学复读，一切都只是我设想的流程。

可是我深信，这里一定有活路。

我认为要取回曾经失去的事物，就一定会面对如此巨大的困难。硬要扭曲未来，得拚命咬紧牙根才能成功。

「他……愿意听我们的话吗？」

奈奈子显得有些不安。

见到贯之当时的态度，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我也很不安啊。可是如果不面对贯之，一切都是空谈。」

他会坚持拒绝我们，原因之一肯定是望行先生。

要让贯之鼓起勇气面对望行先生，必须点燃他的热情，让他觉醒才行。

「也对，自从昨天见面后，贯之肯定也再度思考过……」

昨天的遭遇很突然。之后他应该有时间冷静思考。

「好……那就打电话吧。」

「嗯。」

于是我在自己的手机上，输入奈奈子向贯之讨来的新电话号码。

「恭也……为什么你能说出这种话。」

「每天重复做同样的事情，一再重复──哪有什么拒绝或厌恶之分啊，问题不在这里好吗？」

◇

就是这里，这就是我能帮助贯之的地方。

这两天的事情让我明白，连我这种外人，街上都有好几对「耳目」在监视我。像贯之这样重要的人物又如何呢。肯定不论想做什么，都有人一五一十打小报告。

见到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

我向一语不发的电话另一端告知地点与时间后，切断通话。

「那又怎样？」

电影院所在区域非常安静。四周住宅区众多，在这个时间更显静谧。

贯之点点头，

「我老爸已经带你逛过川越了吧。怎么样？」

然后他看向我。

或者……他在内心某处一直追求这个场景呢。

你怎么可能了解我。他的口气听起来像这个意思。

「贯之，为什么……你还在看电影？」

并且能让贯之自觉到，他还没有完全放弃创作。

「自从回到川越后，我什么也没做。不论工作或念书，全都丢在一边。每天割家里庭院的草，骑机车出远门。偶尔听老爸的吩咐向医院的人打招呼，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毫无变化，也毫无惊喜。」

「再见了。」

「他会来吗？」

以为自己能自由活动，实际上在城镇内随时随地受到监视。

下午五点，四周逐渐转变成夕阳景色的时候。从我们身后传来结实踩在马路上的「沙沙」声。

「因为你只叫我别打给你啊。」

然后贯之短暂停留在原地。

望行先生告诉他这件事了吗。

贯之则突然改变语气，

我们缓缓转过身后，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宛如说完后发泄心中的不满，

碎成小块的石子被他一踹，朝四面八方飞溅。

我吸了一口气。短暂闭气后，一股脑地开口。

所以如果我们保持沉默，所有从此处发出的声音都会消失无踪。

「嗯，我猜想你已经向医院的人打听过了吧。」

虽然他充满挖苦的措辞听起来很怀念，语气却冷淡到极点。

「所以我才离开这座城镇。可是我受不了出狱后的生活，主动希望回到监狱。毕竟逃狱可是重罪。我被迫保证从此再也不离开这里，好不容易才获得允许，继续待在这里。」

他和昨天一样有精神，但是眼神却有几分冷淡。

我深吸一口气。比刚才更大，更强烈。

即使觉得这种比喻听起来很离谱，但贯之这么说也情有可原。

「……是吗。」

贯之停下脚步。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铃声反覆响起。

「不对！」

问我这个问题。

与贯之的面谈，一开始就遭到他的拒绝。

「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然后我鼓足力气，开口喊：

他的表情和我之前见过的他完全不一样。

贯之不以为意地「噢」了一声。

听得我背脊发凉。

首先，贯之只说了这句话。

脚步声逐渐远离。黄昏逐渐朝我们的所在位置逼近。

我指定会合的地点，是偶然相遇的电影院前方。

「是笔记本的内页啊。你抄了电话号码，交给奈奈子的那一本。」

我点头同意。

「所以我才说，一切都结束了。这才是原因，恭也。」

他的表情难以形容，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我主动抛出话题。

他露出不悦的表情。心中的怒意显现在脸上。

我往前走一步，与他面对面。

可是他又再度离去。

奈奈子一直很担心刚才打的电话。

「没错，这里是很棒的城镇。不论书店、服饰店，连医院都样样不缺。如果别挑三拣四的话，在这里住到老都没问题。稍微努力点甚至能往东京发展，所以也没有乡下人矮人家一截的自卑感。简直……」

而这正好就是现在的情况。

贯之平静地开口。

然后他低下头去，勉强挤出声音回答，

从这句话中感觉不到任何特殊的心思。

然后贯之转过身去，迈开脚步。速度缓慢，但是却毫无迷惘，准备回到充满虚无的生活。

按下通话键后，铃声随之响起。

我听得出自己心脏怦怦跳。

「什么为什么……这是娱乐啊。谁不看电影啊。」

「还真勉强的说法，不过算了。」

「也对，这才像他。」

贯之使劲踩踏脚下的小石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想不到你还真的打电话给我。」

难道他心里想着，赶快结束这一切吗。

现在必须打动他才行。打动他的心，以及感情。

「是虚无，什么都没有啦。」

可是，那时候有一件事情不太对劲，一直在我心中萦绕不去。

原因是这个地点我们已经掌握，他也很容易听懂。

铃声响了十次左右，静待到最后接通的电话，除了他一开始的「喂」以外没有第二句回应。

「之前第一次在川越见面时，就是这里吧。」

「对我而言，简直就像没有牢笼的监狱一样。」

听到奈奈子的声音，贯之一瞬间停下脚步。

「贯之，我们希望你回到大学。然后和我们一起创作。」

贯之的表情看起来略微扭曲。

「完全不是这样。贯之……其实你还没有完全放弃。」

只见他继续前进，朝大马路的方向走去。

他转头望向我。

没错，当时我并未多想。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

「贯之！」

我从口袋里掏出奈奈子给我的纸张。

贯之的身影出现在彼端，毫无开场白。

「所以恭也……你有什么事？」

「如果不来的话，他肯定会明确告知不来。」

在大约缓缓数到十之后，

贯之也笔直与我对视。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再装模作样了，赶快说出来。」

「这是很不错的城镇。虽然伯父带我们参观的都是知名观光景点，但我感觉这里很适合居住。」

「那张纸是什么啊。」

「没错。可是贯之你不一样，你并非单纯来看电影而已。」

「抱歉，我办不到。能不能请你们回去。」

从大马路传来的人群声，连远处的此地都听得见。

「为何你会随身带着笔记本？」

「咦……？」

「贯之，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要记录事情，经常会输入在手机内。所以根本没必要随身带笔记本。」

我还记得，贯之在大坂的生活中都这么做。原因我也记得，因为事后输入进电脑比较方便。

「可是习惯用手机记录的你，有个时候一定会带着抄写用的笔记。」

奈奈子这才恍然大悟地一喊。

「对啊，是电影院……！」

「没错，进电影院得先关闭手机电源。所以要写下喜欢的场景或重点时，无法输入进手机内。」

这句话让贯之露出苦瓜脸。

「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吧。」

「不，不会。」

我铁口断言。

「若是相当喜欢电影的人，或是电影迷就能体会。但是贯之，如果你真的已经放弃了一切，照理说应该会与作品保持距离。」

他啧了一声。

「我不认为将电影当成单纯娱乐的人会这么做。」

最后他终于转过头去。

「其实你一直在追求吧？追求能让你燃起热情的作品，能成为契机的某些事物。」

老实说，其实我没有百分之百的确信。

他有可能坚称，这只是普通的笔记而已。但是正如奈奈子所说，如果贯之在向我们求助，在寻找契机的话──

那么被我说中后，他应该不至于不惜撒谎反驳。

「自从回到这里后，我依然持续烦恼。我一直在思考，这样真的好吗。可是要独自在这座城镇孤军奋战，实在太困难了。所以我才会说，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有些事情只有烂人才做得到。」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恭也。我明明失意到极点，自暴自弃，还叫你别管我。结果你穷追不舍，揭穿我心中的想法，逼我说出真心话。为什么啊，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接着，换我再度接近他。

我面对他，然后开口。

贯之看了我一眼。

声音充满懊悔，竭力从口中挤出。

我告诉一脸讶异的他，

贯之抬起头，表情仿佛不明白我的意思。

「还不迟啊。」

奈奈子跟着咧嘴一笑，还竖起拇指。

我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就是身为创作者，究竟该重视什么；以及什么才是制作人的矜持。

「不用报答我啦，但如果你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好不容易。贯之终于──发现了自我。

现在我决定将一切交给贯之。

听得贯之沉默不语。即使他注视我手中的文件，却始终不敢收下。一旦收下这些，某些事物就在在他心中迸发，正因为早已知道会这样，他才无法下定决心。

然后贯之愤怒的表情逐渐瓦解。

然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他以微弱的声音，拚命反驳。

他的声音嘶哑。即使明白一切，听起来依然十分悲观。

我往前走了一步。贯之依然在原地没动。

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九路田的容貌。

「…………」

他的嘴动了动。可是却没发出声音。

「咦……？」

「我的确不知道。」

贯之没有再说些什么。

贯之屏息以对。

然后他又走近一步。

「你说什么？」

「那怎么……可能呢。」

「恭也，这是？」

『呼、呼……』的喘气声，连相隔一段距离的我都听得到。

「那能不能看看这东西呢。」

「你一直这么厉害，耿直坦率，处在我这种人完全比不上的境界。我明明严重伤到你，但你依然一直关心我，我究竟要怎么报答你呢。」

我注视贯之的眼睛。活力的火苗仿佛已经在他的眼神深处燃起。

我缓慢接近贯之，试图确认。

但我还是喜欢创作，也喜欢大家，才会忝不知耻地跑回来。

别过脸去的贯之，显得更加动摇。

我这个人笨得要死，老是失败，以为为了大家，结果却老是伤害到大家。

「我真的不知道啊。因为对你而言，创作是真正重要的事物吧？是你千金不换的事物吧？你曾经珍惜不已，视为精神依托的事物还留有余火，难道你能放弃吗？」

他以坚定的语气，告诉我自己有多无能为力。

接下来，换我接露自己了。接露我自我主义的一面，以及目的。

没有的事。你言重了，贯之。

虽然我不打算和他走同样的路子，可是在工作态度上，我没有他那种觉悟。

「你根本不明白。在这座城镇里，面对拥有绝对权力的对象，想推翻自己说过的话究竟有多绝望，你根本不明白……」

然后以充满怒意的眼神瞪着我。

他露出悲伤，而且难过的表情。显得焦躁难耐，依依不舍，可是却又无可奈何。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失去了发泄情感的地方。

贯之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看得出他屏住气息，嘴角紧闭。

他用力摇了摇头。

但是我的真心话，就是与贯之共同创作作品。

「你认识的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看得出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坚定地听他的声音，注视他的表情，然后，

看得贯之哼笑了一声，

我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然后近一步开口。

「这是我们目前制作中的作品资料。我希望你先看一遍。」

可是他的声音已经没有抵抗的力量。

贯之的声音变得嘶哑，而且难过。

「如果觉得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只要老实承认不就好了吗。想重新来过的话，那就重新来过啊。我认识的鹿苑寺贯之，应该是这样的人吧。」

这时候，

即便如此，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已经太迟了啦。」

「而是我需要能创作故事的鹿苑寺贯之这个人。要进入创作这片难以想像的地狱，我的团队成员还不够啊。」

「大学那边也是一样。」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或许对还难以决定今后的他而言，可能还太早了。

「你的心中还残留对创作的留恋。」

「嗯，没错。」

「因为我真的是个烂人啊，贯之。」

「知道那件事情后，我才发现微弱的可能性。」

贯之终于朝我迈开脚步。

手无力地垂下来。

所以我一直认为，要带贯之回来需要有相应的觉悟。

这是我汇集身边的一切所制成的「故事」。

「……你在说什么啊。」

「别让我说出来，我答应过别人了。我这样说……你就该充分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已经告诉过老爸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我从出生以来，许多年一直在监牢中忍耐，创作就是我唯一的光明。只有在创作的故事中，才是我感觉到自己活着的地点。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贯之。」

因为我确信，只要他在适当的时机看过内容，一切肯定就会启动。

对现在的我而言──比起说些什么，或是诉诸什么，都不如向贯之这样传达更有效。

相较于独自烦恼，下定决心，然后再度独自思考的贯之，我远远比不上他。

贯之看着我，然后瞄了一眼奈奈子。

然后递给贯之。

「不需要看过之后采取任何行动。但总之……你先看完吧。」

「我打算了解所有贯之你想做的事情，以及今后的人生。然后再一次，前来邀请你。而且我不打算窝心地以什么伙伴，朋友等名义。」

并且咧嘴一笑。

「……我知道了。」

我又走了一步。贯之紧握拳头。

然后我又往前跨出一步。

「是吗……你果然连那件事情都知道，才来这里的啊。」

我从包包中掏出一叠纸张，

「你愿意……承认这一点吧？」

不过不久之后，他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只见他紧咬牙根，然后闭起眼睛。

确实地收下这叠纸张。

「…………」

贯之则不屑地呸了一声，闭起眼睛。

这时候贯之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