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HEAT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3萬 字
進入七月,梅雨結束後,緊接着是曬得皮膚髮疼的熾熱。
相較於大學附近潮溼的暑氣,打工地點的高樓區除了溼度以外,可能還要加上曬得人刺痛的酷暑。無論如何,對走在戶外的人而言都很辛苦。
「有夠熱……」
熱氣已經達到難熬的程度,讓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從地下鐵車站到公司的路上,我邊走邊擦汗。
「大大,早安啊!」
竹那珂小姐從身後向我打招呼。
她總是以絕妙的平衡穿搭色彩鮮豔的服裝,十分合適。
「早安,天氣這麼熱還活力十足啊,竹那珂小姐。」
「因爲這是本人唯一的優點啊!」
其實不盡然,但我的確無法想像沒有精神的她。只要能維持朝氣蓬勃,就可以帶給他人良好影響。
光是這樣就凸顯氣氛營造者的珍貴之處。
「今天終於要發表那件事情了……!」
「對啊,究竟有什麼事呢。」
上週末堀井先生就說,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就聽茉平先生提及。
一邊心想究竟是什麼事,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大樓前。
(反正聽說不是壞事,我倒不太擔心。)
但是堀井先生開口,他肯定有某些想法。
心中帶有幾分緊張的我進入大樓內。
◇
但如果不是人事異動之類,那究竟是什麼呢。
之前我們一直debug與收集資料。現在突然要涉及重要業務,老實說非常緊張。
「我有疑問。」
「就是讓企劃通過的機密技巧!」
另外還有企劃的規定。
剛纔的玩笑的確緩和了氣氛。
資料上顯示着公司目前爲止發售的遊戲。以及近年發售的遊戲銷量,還有玩家反饋等詳細資料。
上班後,我和竹那珂小姐立刻依照預定,被叫到會議室。茉平先生已經在房間內,敦促我們就座。
「沒關係。反而這次由外行人提出比較好。」
那麼做出預測這一點的企劃,是不是就是最佳解答呢。
在我思索之際,負責發表的堀井先生進入會議室。
「沒錯,爲了和橋場他們的企劃比較,你要是也能參與就更好了。」
「不會吧,要我們思考企劃,這樣好嗎!本人是超級大外行,這樣也沒關係嗎 !?」
「不,我的意思是我也沒有經驗,所以我們半斤八兩。」
聽得我一臉茫然,忍不住張開嘴。
「怎怎怎怎麼辦,要是本人因爲品行不良而遭到開除的話!」
「這一次企劃競賽的目的,是篩選出全新類型的企劃。各位都知道。我們得勝者軟體研發遊戲頗有歷史。從電腦到家用主機遊戲,我們的強項製作是遊戲的豐富經驗。可是相較之下,卻也有保守、封閉的一面。」
無論如何,公司都不可能開除她。
一般很少會推薦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進入專業製作現場。不過從現狀來看,老師識人的眼光很準確。
「天啊~!!大大、大大竟然爽朗地霸凌本人啦!這可是職務騷擾,本人可以控告大大喔!!」
目前是二○○八年,翻蓋機還是主流,家用機遊戲依然席捲市場。但是根據這個觀點,堪稱改朝換代的革命前夜。
由於快要陷入混亂,我決定從想得到的前提開始重新審視。
我知道未來的情況。這當然是我的強項,在我接下來思考企劃時,應該也值得仰賴。
她的表情逐漸揪成一團,開始發出「唔~~」的嘟喃。
「大……大大,該該該怎麼辦。本、本人籌辦過的企劃只有高中文化祭時,班上的忍耐超辣咖哩鬼屋而已耶!!」
「首先呢,要準備自己擁有的魅力。」
「之前我也說過,不是什麼奇怪或討厭的事情。你們可以放心期待。」
「那究竟要求的是什麼呢……?」
當面聽到她這麼說,讓我有點難爲情。總而言之,似乎需要強烈的情感與動機纔行。
這一次我沒有笑,而是堅定地點頭。
堀井先生想顛覆這種既定觀念。所以纔會向我們這些經驗不足,也沒接觸過企劃的學生如此提議吧。
「試着從頭整理看看吧。」
「妳不是製作過簡報,向可怕的加納老師發表嗎?沒問題的啦。」
我微微一笑後回答。
「絕對不會這樣啦,放心吧。」
格式不拘,要使用圖片或是大篇幅的文章,比例都隨個人拿捏。聲音或影片可以當成說明時的資料使用,但不能當成BGM播放。資料形式要能透過幻燈片撥放,十頁之內。
「那、那是因爲,想見大大一面的心情特別強烈,纔會鼓起勇氣……」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對我們而言非常重要。」
「我猜想,提示就在這裏。」
尤其公司內部深深認爲,目前負責研發的手機遊戲是「押錯寶」。衆人似乎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當紅作品還得出在遊戲機上,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堀井先生確認我們異口同聲回答後,
啊,果然要靠色誘嗎。
「討厭!討厭!只不過開點俏皮的小玩笑嘛!本人當然也不會靠這種手段解決所有問題啊!不過總覺得這樣下去想不到任何能贏的方法,纔會物盡其用……」
「製作以手遊爲主戰場的企劃,構思課金系統之類。以此爲基礎提議遊戲……是嗎。」
「今天有事情想拜託你們兩人,纔會找你們來。讓你們忐忑不安也不好,所以我直接講正事了。橋場,還有竹那珂。」
◇
我點頭示意。
堀井先生解釋完畢後,
獨自從喜志站搭乘公車,搖搖晃晃的我一直在思考企劃。
「好機會,是嗎?」
「要調閱公司的資料,或是有問題要問我、問茉平先生都沒關係。可是不要向部門內的其他同仁問問題。」
「竹那珂小姐,妳真的覺得這樣合適嗎?」
茉平先生迅速舉手發問。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什麼事?」
聽起來就很可疑,但她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還是姑且一聽吧。
翻開下一頁資料後,見到上頭寫着考慮企劃時的注意事項。
問題是,這樣真的好嗎。
「咦……」
「好,那麼接下來的兩星期,敬請各位務必努力。如果企劃獲得正式採用,想出點子的人將以正式員工的身分參與核心業務。各位盡全力加油吧!」
「堀井先生剛纔也說過,目前得勝者軟體的研發部給人相當保守的印象。我自己也有不少這種感覺。」
「大大,本人倒是聽過一件事。」
「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們兩人思考企劃。爲期兩週。八月初要召開部門內部的企劃會議,在開會之前要做好簡報。」
「嗯。」
「做得太長就沒辦法解說了。要簡潔地傳達魅力,十頁應該足夠。」
說着,堀井先生髮給我們A4大小的資料。
對這個時代而言,毫無疑問相當嶄新。而且並非堀井先生口中基於習慣、惰性而自握的企劃。照理說會是很有遠見的企劃而受到稱讚。
不知是否我多心,茉平先生似乎露出淺淺的笑容。
堀井先生用力點點頭,
「嗨,各位久等了。那就開始吧。」
「我不知道。」
即使事先聽說不是壞消息,可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光是等待就足以讓人內心不安。如果有人討厭「雖然想告訴你,但還是下次再說吧」,那這種狀況簡直是煎熬的地獄。
「總之不用擔心,沒事的啦。」
我和茉平先生同時開口。
「在手機裏……是嗎?」
「所以我們不能一成不變,提出中規中矩的遊戲企劃。最不需要的應該就是這種吧。」
已經掌握情況的茉平先生笑眯眯地等候。
(在逗她逗習慣之前,至少先向她說明吧。)
雖然對她有點過意不去,但她好像一捏就會發出聲音的玩具,真有趣。
「意思是這一次我也要思考企劃嗎?」
相較於完全無法回答的我,大喫一驚的竹那珂小姐站起來,
我倒是對這項企劃有點興趣。
「即使我們在研發部同仁間募集企劃,也難免出現偏頗。所以我希望你們從全新觀點提出企劃,纔會有這次的提案。」
竹那珂小姐當面喊着「天哪!!」抱着頭傷腦筋。該怎麼說呢,她真的看不膩呢。
我看着手機,然後開口。
「咦!難道大大已經有經驗了嗎 !?」
「發表企劃的時候,穿稍微敞開胸口的衣服。或是東西掉在地上後彎下腰去撿,營造出大家喜歡的情境……等等,大大您有在聽嗎?」
◇
(老師說的沒錯,她的確是卓越的人才。)
我們迅速站起來,堀井先生隨即回答「沒關係,坐吧。」茉平先生之前說過,他似乎不喜歡拘泥形式。
「是指……什麼?」
「有!」
「那還用說!當然是不久之前還在唸高中的身材啊!所有研發的大哥與大叔應該都毫無抵抗力吧!」
我們坐回座位上後,堀井先生突然開口。
開始打工後過了三個月,我姑且不論,竹那珂小姐幾乎已經成爲研發部的吉祥人物。不僅工作努力,有能力,而且可愛又充滿活力,對整個部門都產生好影響。
就這樣,我們接到了任務。
「可是這麼一來,最後依然會仰賴經驗吧。」
「哈哈,對啊,肯定不會啦。」
即使已經知道最後會出現的答案,可是搶先一步提出又有多少意義呢。若是在有意義的場面下則另當別論,不過真要說的話,如今的場面是在測試我,橋場恭也的力量。
那麼利用未來的知識作弊,豈不是適得其反嗎?
「──這次還是別使用未來的知識吧。」
如此決定後,就必須在毫無頭緒之下重新思考。
「現在能不能拿出東西,會決定將來的發展。」
公司想打破慣例。研發部門的上司,堀井先生不僅親口這麼說,還讓我們參與。就算企劃未獲採用,也至少要讓他覺得「這個企劃真有趣」纔行。
需要絞盡腦汁,思考之前經驗過的事情,以及將來我究竟想做什麼。
當着竹那珂小姐面前,我掏出手機當作提示,其實有兩個原因。
第一就是這個意思。其實印象早已決定,評審方也認爲家用遊戲機的門檻愈來愈高。手機則是未來可期的設備,手遊較容易推出嶄新的遊戲。
第二個原因,其實是針對我自己。
「能不能結合遊戲與某些不一樣的元素呢。」
會誕生以手機玩遊戲的構想,其實早在意料之中。迷你遊戲很早就流行過,自從翻蓋機進化成彩色,解析度也提高後,甚至讓人覺得可以用來玩遊戲。
可是接下來的發展尚未出現。畢竟難得出現新的硬體,所以要追求結合兩者的遊戲。我希望從得勝者軟體現有的一切,找出得到結論的提示。
「我得到了……任何人都無緣的機會呢。」
我張開雙手凝視,彷彿確認自己獲得的事物。
其實我原本不該在這裏。而是在極度幸運之下,偶然獲得非比尋常的『重製人生』契機。
於是我想賦予這份幸運確切的原因。方法就是穿梭時空來到這裏的我,誕生出某些構想。
所以不能只靠來自未來的金手指,需要我自己想出來。
即使目前還沒有任何確切證據與點子,但如果我不努力,就無顏面對現在拚命的大家。
(現在如果不拚,就沒有意義了。)
責編也很擔憂進度就此停滯,還提出能不能先製作其他的特典插圖。可是如果現在硬生生喊卡會有反效果,所以由我婉拒了責編。
◇
理所當然,在工作量與品質上,我從未對志野亞貴與另外兩人差別待遇。平等地協助三人工作的結果,只有志野亞貴的情況不理想。
直接原因出在訂製插圖的部分。但這項階段本身沒有大問題。只不過志野亞貴目前想到、描繪的理想插圖與訂製的內容有隔閡。因此她目前找不到最佳的處理方法。
由於去大學的機會減少,我們見面或會合的地點逐漸改成校外。
重新審視迄今爲止的階段,確認是否有草率行事。如果真有這種疏漏,或許透過反省修正,可以避免下次再犯。
「如今我不會再提醒你注意身體,但你如果撐不下去或發生什麼事,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她開口關心我的聲音一如往常柔和,完全聽不出工作陷入困境。
我獨自靜靜地握緊拳頭,拿出幹勁。
「那就不再打擾妳了。」
「其實還不太瞭解志野亞貴這個人。」
「志野亞貴,現在方便嗎?我進去囉。」
諷刺的是,貫之與奈奈子一直順利地創作。
志野亞貴點頭同意,討論便到此結束。
畢竟最打擊我的是,我居然對志野亞貴身爲創作者的傾向與特徵一無所知。
我們兩人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煩惱的對象是志野亞貴。
「完全不會打擾到我喔。有恭也同學你幫我看,就幫了很大的忙呢。」
志野亞貴光是構思俯瞰視角,就詳細區分角度,畫了好幾種模式的草稿。看在外行人眼中,每一張圖都很精美,根本無法區分哪張圖比較好,但她似乎通通都不滿意。
「想不到會在這裏過度思考……」
「也對,所以我得感謝你呢。」
一口喝下檸檬氣泡酒,
想不到有什麼明確原因會導致她消沉。
「我啊,」
我鄭重拒絕,然後一口喝光斟滿了Highball的酒杯。
貫之與奈奈子能順利地持續創作,和我關係不大。可能單純是他們的底子優秀。該不會我目前的工作只是在瞎摸吧。
今天聚會的名義,是之前一日遊時沒有喝酒的兩人續攤,
帶着一項大任務從公司回家後,隔天。
「某間公司的簡介文宣要插入一段小短劇,對方不希望找資深演員表演。所以才讓包含我在內的三名新人嘗試,目前我正在熟讀劇本。」
製作這份工作,光聽這兩個字會覺得很了不起。可是想到創作者情況的好壞是很重要的一環,我纔再次體會到這份工作是揹負莫大壓力的苦行。
我略爲點頭同意河瀨川的詢問。飲酒會纔剛開始,就聊到志野亞貴不順的問題。
之前她經常難過地提到,任職的電影製作公司的老毛病不改。不過如今,公司以河瀨川與年輕職員爲中心,逐漸開始變化。
「她平時的模樣和往常無異。所以原因並非出在日常生活。」
◇
「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去想這些。」
「不,真的很厲害呢。如果妳沒有說出口的話,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自從幫她檢查輕小說插圖並提供協助後,我會對她的作品表達意見,還會視情況提議。
問題是,
我搖了搖頭,甩掉不好的想法。
多半會挨她的臭罵。
「最近我實際感受到,有些事情光靠行動力是沒什麼作用的。」
河瀨川說明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三成。
志野亞貴語氣有些失落地道歉。
「難道我的臉色差到一望即知嗎……」
最近的確都沒有好好睡覺。打工的時候倒是有規律地用餐,不過回到家疲憊的時候,經常直接到頭就睡。
「不瞭解……是什麼意思?」
製作動畫的時候,已經嘗試過數位作業,所以並未因此難以下筆。
我向河瀨川道賀後,她有些難爲情,
我抓了抓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最近我也沒有和她好好聊聊。之前旅行的時候,倒是很正常地開心玩耍。」
「話說恭喜妳,這麼快就接到了表演的工作。」
回到自己房間後,我依然在思索志野亞貴的問題。
「不,不用了……」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某方面來說,這種情況非常殘酷。因爲沒有單純到只要搞定原因就能解決問題。
那篇編輯改得滿江紅的原稿,貫之成功提升了品質。即使對「一介讀者」的我提出的要求哀哀叫,他依然不認輸,接二連三構思劇情。之後就是儘可能提高內容的完成度。
成爲製作人的磨練,一下子就碰到第一個大難關。
改變最大的是河瀨川,之前都和她在校內的咖啡廳『海市蜃樓』見面。現在則換成喜志站前的小酒館『鳥良』。
不過現在,她的溫柔讓我心中頗受感觸。
她靜靜放下酒杯,接着說了句「不過」。
「總之明天之前,我會再畫幾張草稿,之後再討論要用哪一張……可以嗎?」
◇
「目前不用擔心他們兩人嗎。」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一直告訴肯聽我說話的製作人,如果有人缺席我就願意演。結果真的有人因骨折而住院。然後製作人就說,不是很困難的工作,問我要不要試試看。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需要進一步瞭解志野亞貴。還不是聊個幾句這麼簡單,而是本質的部分。但我要怎麼知道這麼困難的事情呢。
「別這樣,是我沒能提出準確的指定……」
但她似乎依然無法確定草稿。已經有好幾層圖層只畫了臉,或是隻畫身體便廢棄不用。但好像還沒有哪一張開始繪製細節。
「就是沒有啊……完全沒有。」
在我即將離去,伸手要打開房門時,
「平時與她相處,會發現她人很好,又認真。更重要的是,很少有人能如此誠摯地努力創作。我非常尊敬身爲創作人的她。」
奈奈子除了專心編輯我提議的歌曲,另一方面也自己思考後走下一步。這一點看得出她有大幅度的成長。和我一起思考製作歌曲的同時,她似乎也想自己挑戰個人制作。
包括更改構圖,我在郵件中總結檢討對策的主旨後寄給責編。但這也並非立刻能發揮作用。
回想這些事情的同時,我來到她的房門口。
這是河瀨川仔細提出意見,並且採取行動的結果。如果她一直裹足不前,公司可能會一程不變。就算有機會,也有可能落到她以外的人身上。
「原本以爲看起來很順利呢。」
「很難……很困難啊。」
可是目前的志野亞貴卻陷入不小的低潮。
「是志野亞貴嗎?」
例子之一,就是拔擢河瀨川表演。
我爲了這項任務以外的事情,完全陷入了苦思。
「是你讓我發現先行動再思考,人必須積極行動纔行。我再次感到佩服,原來匹夫之勇也是勇氣的一種。」
「感謝我?」
「再稍微重新來過吧。」
「嗯,當然好。明天傍晚方便嗎?」
這些負面思考快充斥在我的腦子裏。
「謝謝妳,志野亞貴。」
「就算耍些小聰明,估計也很難發揮效果吧。」
不知道是否在誇我,她的措辭有些微妙。
只要開口,就會嘆氣與抱怨。雖然考慮到今後的情況,比起突然順風順水,有考驗纔是好事。但是想到志野亞貴的情況,還是順利一點比較好。
「你有黑眼圈,皮膚缺乏血色。說自己睡很多,可是卻睡眼惺忪。另外還有蛛絲馬跡,要我說嗎?」
爲了避免重蹈同人遊戲時的覆轍,
敲敲門後,志野亞貴一如往常地回答我「好喔~」
「你似乎相當煩惱呢。」
「抱歉喔,草稿始終畫不出來。」
坐在我對面的河瀨川突然盯着我的臉,並且這麼說。手邊放着她最喜歡的檸檬氣泡酒。
進入房間後,只見志野亞貴正專心面對熒幕畫着原稿。之前她的原稿是透過筆繪,不過後來當作轉換心情,改以數位方式作畫。
輕小說的工作方面,目前已經敲定人設,進入構圖階段。我一邊觀察當今的傾向,認爲近景的構圖可能較好,於是向她提議。責編也認爲這個點子符合市場需求,志野亞貴也點頭同意,開始着手。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但我始終覺得,她一直在隱瞞某些事。而且對她本人而言還是偏向負面的那種。當然我沒有確切證據,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但如果是真的,她平時肯定一直維持絕妙的平衡生活。」
志野亞貴對插圖的堅持,是讓原本就很精美的作品近一步提升。真要說的話是相當高深的技術,即使是目前的水準都遠遠超越商業作品的範疇。照理說可以輕鬆創作。
「原來在妳眼中是這樣啊。」
她微微點點頭。
「我認爲一般而言,任何人都有骯髒的部分,或是不想爲人所知的一面。」
「嗯,我明白。」
「像我呢,大概這些地方比較多。常人眼中的好孩子依然會有這一部分。不過從志野亞貴身上……真的看不出來。」
「可是要斷定藏在她內心深處的話,有點困難吧。」
「難道你對志野亞貴與其他女孩不一樣的地方毫無感覺嗎?」
聽她這麼說,我不否認這一點。
她創作的時候不太在乎他人的想法,一直很重視自己的規則或心思。遲交的時候當然會老實道歉,並且設法補救。但是更進一步地說,她散發出有些不可思議的氣氛。
可是我不知道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我無從置喙,畢竟是她自己的問題。」
「我也這麼想。目前還能正常交流,沒發生任何麻煩,反而是我感到過意不去。可是一想到總有一天會失去平衡,就覺得能不能防患未然。」
難得河瀨川會說得這麼嚴重呢,我心想。
但她本來就不習慣學生之間相互親暱的關係。能對創作能力表達敬意,又能維持良好關係的對象,只有奈奈子與志野亞貴而已。
正因爲兩人是她爲數不多的朋友,也難怪她會特別在意。
「明明在聊你工作的事情呢,抱歉。」
「不會,沒關係。」
她沒有提供直接的建議。不過可以窺見她眼中的志野亞貴,讓我再度對此感興趣。
◇
之後過了三天,志野亞貴的低潮始終沒有好轉。即使我轉換思緒去打工,內心依然有點擔心她。
「茉平先生,這是debug的分攤表。」
「其實我也完全還沒想,所以進度和她差不多。」
即使堀井先生條理分明地解答了我的責任,但我還是覺得……當初就不該隨便答應幫忙。
發出地獄般的聲音呻吟。
在衆多的插畫家中,照理說總有一天,志野亞貴會成爲特別的人物。
「尤其她不是因爲工作本身造成壓力,或許可透過簡單的契機巧妙解決問題。比方說……」
「或者可以試試看改變眼前的環境。」
於是我概要地說明志野亞貴的前因後果,以及目前的問題。不過還是得隱藏出版社名稱等資訊。
「你知道我們去年發售的『Brain the Darkness』嗎?」
「訂製……是嗎。」
我立刻回答後,向茉平先生報告,隨即離開座位。
我向茉平先生秀出試算表上的表格,並且說明特徵。
「您之前提到每一位debug人員的熟練度與修正。我試着以數值呈現,並加以分配。」
「噁……嘔……嗚嗚嗚嗚,點子……點子,怎麼還沒有啊……嗚嗚,給本人,給本人一點點子嘛……嗚嗚……」
「小心別透支精神與體力喔。在生病之前,找出對策很重要。」
我露出欽羨的眼神看着茉平先生時,自己座位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我急忙拿起話筒,
說是選拔會,其實我只要確認插圖與繪師的簡介,決定是否符合世界觀。再由堀井先生從區分的資料夾做最後決定。
(這是……我完全沒做到的部分呢。)
「那麼從下週開始,務必根據這張表格推動吧。話說竹那珂小姐呢?」
「如果業種相近,或許可以找我談談。方便的話就說說看吧。」
只見他面露微笑。
這正好是我目前的煩惱。
我保持沉默,以手指了指她的座位。
希望我能儘快達到如此遊刃有餘的境界。
「優質企劃沒有那麼容易想到啦。反正還有時間,試着好好努力吧。」
能聽專家的意見實在很感激。可是我又不敢利用職務之便詢問私事。
「啊,意思是要我在此分類插圖嗎?」
於是開始了責任重大的選拔會。
包括出版社的要求,我的判斷與訂製,以及目前卡關的問題。
真是意想不到。不過的確可以在出版方隨機挑選繪師委託之前,讓志野亞貴成爲候選人。而且這件事情並不難辦到。
卻主動套我的話。
「沒錯。這部作品決定要推出官方設定集,我希望你能幫忙。」
「不會,請問有什麼事嗎?」
是堀井先生的聲音。
◇
「說得好。不過責任可能要再重一點吧?」
似乎發現我們的視線,她的回答好像在交代遺言。
「再重一點……?」
「嗯,做得很好。對每一位debug人員的分析也幾乎無誤。」
「感謝您!」
但我如果無法順利掌舵,她有可能會更換跑道,或者走得不順遂。
現在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的工作。
堀井先生用力點了點頭。
簡單來說,得勝者軟體會依照我的判斷,決定是否向繪師徵稿。肯定有繪師認爲官方徵稿是一種名譽,所以這種審查需要相當用心。
「我知道了。我儘可能明天一整天搞定。」
要是改變整個構圖,現階段已經很難做到,究竟該怎麼做呢。
內容包含數量龐大的插圖,顯示名字等資訊的文件檔案,以及總覽的試算表資料。
「去年已經推出過包含遊戲設定資料之類的官方設定集,但是一本書塞不下。所以我們要推出第二本。」
堀井先生像是靈光一現般點頭。
「聽起來彷彿有其他東西從嘴裏跑出來呢……」
「是啊。其實我也會畫簡單的插圖,所以公司從以前就經常要我選拔或訂製。」
「知道,是由倉瀨sasami負責人設的戰略RPG。中世紀奇幻風格參雜了機械文明的世界觀。」
比起毫無提示,慶幸偶爾有這種培養能力的機會。
「目前正好在煩惱訂製這個問題。」
「抱歉找你過來一趟。」
「堀井先生一直在進行這樣的選拔嗎?」
「嗯,有哪裏不放心嗎?」
一如解釋,顯示頁面內容的頁面表上,包含許多未刊載部分的插圖。
我點頭回應。茉平先生十分照顧我們這些工讀生的身體與精神狀態。
「比方說什麼呢?」
前往堀井先生的座位後,只見一旁已經多放了一張椅子,堀井先生敦促我坐下。
「嗯,根據所見,她畫的插圖非常有氣氛。如果志野小姐願意的話,務必請她幫忙。」
「原來如此,是『藍色星球』的原畫啊。能畫得那麼精緻,肯定對繪畫相當投入,這的確是棘手的問題。」
「咦,這個,呃,是非常好的方法……但是可以嗎?」
不過堀井先生,
「時間呢……我看看,先抓個兩三天吧。中途如果有任何猶豫或想法,隨時找我商量別客氣。」
「嗯,我會加油的。」
說要改變眼前環境,我只想到更換作畫環境,或是用具之類。
堀井先生點開輔助電腦的資料夾讓我看。
「啊,橋場。能不能來我的座位一下。」
「嗯,畢竟有許多繪師在畫二創啊,自然會囊括許多插圖。出版社要求我們彙集畫風等相近的作家範本……」
但這充其量是書籍的前半本內容,後半本幾乎都是單一的新圖。
然後堀井先生叫我點開檔案夾上層的文件檔案。我照做之後,見到內容是出版社寄來的企劃書。
只見她,
大致上說明後,堀井先生用力點了點頭。
我觀察由十人組成的debug小組作業報告書,並且分配適合每個人的遊戲與場景之類。提交的報告顯示,這樣有機會縮短工作時間。
「這邊有將近兩百位繪師。也就是說,希望你篩選至五十人左右。」
真是出乎意料的提議。
如果有解決方法,而且與我有關的話,我絕對在所不惜。
「感謝您的好意,其實是……」
之前茉平先生給了我企劃以外的另一項功課。他希望目前以我們爲中心進行的debug業務能建立高效率系統,要我提出點子。
「由於我目前負責草稿部分的訂製,不知道如何是好……」
堀井先生似乎也對九路田團隊的作品有印象,大致瞭解志野亞貴繪製的插圖。
簡稱爲『BTD』,遊戲系統頗難,平衡性相當嚴苛。不過美麗的插圖吸引了人氣,作品在二創界中相當知名。我也買過好幾本同人本。
還記得之前問過『爲何這麼關心我們?』他很堅定地回答我『這是身爲領導的義務』。
堀井先生點頭同意我的回答後,
「好、好的。」
「哇……那責任的確重大呢。」
「橋場,其實你不需要感到過多的責任。訂製與繪師雙方的意見和想法肯定不同。要推測他人的心情或細部的感覺,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要我負責第一次審查嗎?」
我想找人稍微聊聊。
像這樣按部就班,逐漸累積成爲製作人的經驗,就有可能開拓道路。這讓我稍微放心。
「我的意思是,做些輕小說插圖以外的工作。像是我們這本官方設定集的插圖……如何呢?」
幸好我已經玩過遊戲,也知道粉絲會喜歡什麼樣的插圖。所以對選拔本身沒什麼猶豫。
茉平先生表示同情。
可是另一件事情,志野亞貴的問題始終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大、大大……救救本人吧。本人大概撐不下去了……至少幫本人處理後事吧……」
(這方面一如加納老師所說呢。)
「有很多特邀插圖呢。」
確認小組的動向並提出增進效率的提議,對俯瞰觀察事物是很好的經驗。實際上聽堀井先生說,許多帶領debug小組的人都直接成爲製作助理,參與主要研發業務。
受到茉平先生這樣優秀的人誇獎,就讓我感到自信。
「非常感謝您。今天我立刻轉告她。」
由於並非由我單方面做主,決定稍後向志野亞貴確認。
「橋場你目前擔任她的製作人嗎?」
堀井先生偶然一問。
「呃,其實沒有那麼誇張啦……算是協助吧。」
「不過根據你剛纔所說,你似乎提供了相當深入的協助喔?」
聽他這麼說,我才知道現在不需要無謂地謙虛。
「不好意思,您說的沒錯。我的確想當她的製作人。」
「原來如此。因爲這層關係,你纔想學習如何當製作人吧。」
其實這算是附帶的,不過考慮到將來,的確是這樣。
「沒錯,將來我希望與大家一起創作。爲了這個目的,我纔會學習製作的技巧。」
堀井先生點頭示意,
「這個原因很正當。能有這樣的夥伴非常值得慶幸。」
之前好像聽過類似的話。
「但是我想你應該知道,務必要小心謹慎。與好朋友一同創作,代表可能無法一直維持相同的關係。之前我也說過,所謂的製作,爲了做出水準更高的作品,冷靜判斷也是工作的一環。如果對象是朋友……你知道意思吧?」
「是的。雖然規模不大,但我以前就碰過這種事。」
堀井先生小聲表示:「原來如此……」
「她畫的作品非常精美。所以如果能持續成長,非常有機會在大舞臺上發光發熱。可是舞臺愈大,一旦翻車就會深受打擊。」
「……是的。」
「不好意思,說了太多無關的事情。就到此爲止吧。」
與志野亞貴聊完後,我回到自己房間。
現在距離截稿日期還有兩個多月。而且由於我容易掌握內部情況,也方便做細部調整。
她的草稿似乎依然遲滯不前。本人的情況也和平時無異,不過言談間透露出對於延遲的歉意。
直到將來,這個世界迎來十年後的那一天。
用說的很簡單,實際上做起來困難無比。前幾天堀井先生說的話,在我腦海中浮現。
『與好朋友一同創作,代表可能無法一直維持相同的關係。』
要出乎意料,打破既有的慣例。大致上來說,堀井先生出的課題是這個意思。
◇
所以可以肯定,這項企劃肯定不受目前研發人員待見。
如果我對稿件不熟悉,肯定不會如此輕易扛起管理的責任。由於這些原因,我才能積極推動。
「不錯耶,似乎很有趣。」
由於接下來要委託繪師,如果哪位繪師無法接稿,當然也事先選好了候補。不過志野亞貴享有獨厚待遇,只要本人點頭同意,就能讓她立刻開工。
肯定不會是家用機遊戲的企劃吧。如果要的是這種企劃,他就不會那麼說,也不會刻意找新人做。
這番話讓我獲益良多。但同時也讓我深感恐懼。
不過到了這一步,一開始始終在醞釀的『遊戲』逐漸變得清晰,並且在我面前出現。
『大家一起製作遊戲。』
「我真的能辦到嗎。」
「終於稍微產生連結了嗎。」
意思是有需求卻無法着手,或是不願意着手。
插圖的委託搞定後,這次輪到我的工作,也就是必須思考企劃的內容。
『不過我猜想,志野她愈堅強,就有某些地方愈脆弱。』
製作同人遊戲時,我不知不覺中得到痛苦,傷口一口氣裂開,差點瀕臨死亡。如果沒有那次穿梭至未來的經驗,我肯定會就此成爲魂不守舍的空殼。
志野亞貴似乎也下定了決心,
可是我感到很不安。我知道自己經驗尚淺又不可靠,而且始終瀰漫着看不見的擔憂,擔心是否遺忘了某些重要事物。
將來志野亞貴究竟會如何理解這一點呢。會不會放棄繪畫這條路,走上當初的未來呢。
出版社方的行程並非由我負責,但責編也對我有一定的信賴。
這究竟代表關係破裂,還是更進一步呢。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無法一如既往。
選拔繪師順利結束。最後獲選的十五人當中包含志野亞貴。
而她的感覺也不壞。
◇
我實在不敢告訴她,這是用來轉移當下工作的心情。
目前我只能在她的身邊繼續輔助她,僅此而已。
但正因如此,由我介入後應該有機會解決問題。
該說責任心強嗎,志野亞貴似乎在意輕小說插圖工作尚未做完。
如今有可能走上那條道路的契機,出現在我面前。
「可是輕小說的工作尚未結束,我真的可以接嗎。」
壁櫥裏貼着我接下來要如何行動的便利貼。
這個未來究竟是遊戲,還是影視,亦或是文創,目前我還不清楚。
在那之前,我只能持續前進。
即使形狀逐漸不同,我依然針對發表製作的那一天行動。連一開始覺得遙不可及的目標,都來到不遠之處,伸手可及的地方。
強化橋場恭也,也就是成功與白金世代並駕齊驅。在彼端貼着一張便利貼,上頭寫着目前還無法達成的夢想。
成爲製作人,就是得到痛苦。聽了剛纔堀井先生的說法,讓我明白這句話很接近現實。
若是輕小說,從封面彩圖開始,包含特典在內,要畫許多張圖。不過這次『BTD』的工作只要劃一張圖即可。而且還是志野亞貴擅長的含背景插圖。
「那就拜託你囉。真是期待呢。」
「放心吧,我會負責安排工作行程。」
她並非完全不玩遊戲,在二創插圖的領域也對『BTD』有所瞭解。所以我可以順利地向她說明工作內容。
總覺得真正的關鍵在彼端等待着我。
她接受委託的阻礙應該不算太高。
我停下以鍵盤輸入筆記的手,再一次整理這次的企劃內容。
既然沒有清晰可見的任務列表,不安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企劃,企劃,嗯……」
我想起九路田說的那句話。
我想了解她。想透過工作,透過對話,從根源理解這位稀少的創作者,究竟是如何誕生出作品的。
當時我即使發過誓,卻始終不知道志野亞貴的脆弱究竟爲何。
「這應該可以限縮不少範圍。」
「志野亞貴,我這裏有一份不同的工作。」
敲鍵盤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將一項一項列出的主題,逐漸連結成一篇文章。思考企劃的時候,我最喜歡這個環節。原本曖昧不明的事物逐漸化爲一條線,在腦海中也會井然有序,就覺得逐漸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打工結束後一回家,我立刻到她的房間找她。
總有一天會在得勝者軟體發表的大作,人設負責人是秋島志野。
進入確認細節的階段。
擔任一個人的製作人究竟是怎麼回事。面對終於銜接的未來與現在,我的身心都在顫抖。
如今我應該做好心理準備,即將再度面對那項巨大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