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怪物的誕生

第二章 我和雨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7萬 字

讓奈奈子聽我抱怨後,感覺心情輕鬆一些。

不過我撰寫架構的能力當然不會因此提升。好不容易集中精神重新寫好的架構,再度被責編打了回票。

(果然沒這麼順利嗎……)

幸運的是,我撰寫的輕小說第一集銷量相當優秀。能推出第二集當然是趁熱打鐵,似乎要搭配有些強勢的促銷活動。

偏偏在撰寫關鍵的第二集之前,我完全陷入了瓶頸。

「您的點子很好。營造場景的方式也沒什麼大問題。可是您卻無法銜接起來,整合成一篇恰到好處的故事。」

責編藤原先生終於按捺不住,親自打電話給我。但他始終不肯告訴我正確答案。我猜想如果我沒有確實學會寫架構的技巧,接下來肯定會很辛苦。

(其實我也知道啊,責編也以最好的方式回應我了。)

我當然知道責編的想法,以及我不足的部分。但我目前就是做不到,將來似乎也不樂觀。

我必須想辦法纔行。如此心想的我,心中難免浮現他的容貌。

(恭也……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可是我不能再靠他了。如果我一直靠他幫忙,最後會重蹈當初依賴他的覆轍。

所以我絕對不能求他幫忙。

「第一集的架構就寫得不錯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責編這句話刺進我的胸口。我當然不敢說明原因。

我有取得責編的許可,讓信得過的朋友看過初稿後聽聽感想。但我沒有告訴責編,恭也參與得相當深入,甚至扮演動腦的角色。

「再想辦法撐一下吧。幸好您提早開工,還可以在架構上再花一點時間。」

「感謝您。」

「不過在架構耗這麼久的話,要長期連載可能會有難度。」

「……嗯。」

看到土地,居民,以及她的家,最後抵達這個地方後,我終於理解了這一點。這裏有形塑她的一切元素。

「我之前向你說過一個謊,抱歉。」

「咦……?」

當時她說,父親和弟弟喜歡是她畫畫的原因,同時也因此進入藝大就讀。

她愛憐地撫摸工作桌。

「如果不大幅改變思維或視角的話,下次可能又會上演相同的結果喔。」

「嗯,沒錯。我之前說爸爸和弟弟感到高興……其實是謊言。」

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半調子作家。況且今後當然不能一直依賴恭也。

「我得想辦法纔行……」

因爲恭也的建議「太準確了」。他幫我打通任督二脈,結果這部作品少了他就觸了礁。

「在這邊。」

換句話說,剩下的就是志野亞貴母親的房間。

當時志野亞貴第一次主動提到家人。

「關於要說的事情。」

這間房間呈現透天結構。雖然狹窄,但是上下層打通,沒有壓迫感。

志野亞貴呵呵笑。感覺她這時候的表情,包含我在未來見過的寂寞與成熟。

「媽媽爲這個家付出很多,也非常喜歡工作。結果因此過勞而往生。」

駕車出遊回到志野亞貴家後,一如小優所說,他已經先行回家。但他一進入自己房間,便不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果然是因爲這樣。

從小優的模樣來看,志野亞貴也知道他的心情。而且以前告訴過小優,自己放棄了繪畫這條路。

那肯定相當沉重。

原來如此,怪不得小優會有那樣的反應。

不過我受到稱讚的並非作品的完成度。而是嶄新的點子與劇情,以及未經雕琢的魅力期待今後的發展。

我只能同意責編的話。向責編道謝並掛斷電話後,疲勞頓時湧上身體。

至少我很難涉及這一部分。

然後志野亞貴嘆了一口氣,仰望天花板。

一臉苦笑的仁先生,望向小優可能在的房間。

「我必須向你道歉纔行。」

如果奈奈子說得沒錯,代表我現在受得苦還不夠。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斷煩惱並思考,想出下一步該怎麼走。

「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家的格局是四房,兩廳,一廚。

當初的應徵原稿是我憑自己的力量寫的。後來得獎,出道成爲小說家。

現場只留下我和志野亞貴。

「會選擇影傳系,也是因爲影傳系不用畫畫。如果我念美術系,小優肯定會擔心我。」

(所以應該是那裏吧。)

「由於沒在使用,可能有點塵埃,抱歉喔。」

「不會,不敢當。您別放在心上……」

「真不好意思,橋場先生。小優對您失禮了。」

瀰漫着一股無事可做的氣氛。

她忽然開口,

在天花板撒落的陽光照耀下,的確如志野亞貴所說,看得到灰塵閃閃發光地飛舞。不過我驚呼的原因,是看到擺放在房間裏的東西。

「我原以爲只要改變專業領域,就能開心地從事繪畫以外的事情……結果有點不一樣。其他事情也很有趣,繪畫也非常有趣。兩者是無法取代的。」

看着我,然後深深低頭鞠躬。

乾脆在彼此的房間消磨時間,直到喫晚餐吧。在我即將開口時,

結果現在卻搞成這樣。

「可惡……我以爲自己有能力辦到。」

可是志野亞貴卻在畫畫。而且並未受他人的指示,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同意後,她的回答是,

志野亞貴主動開口。

我對她母親瞭解的不多。只聽志野亞貴說,她的母親以前以畫畫爲生。

「哇……」

左右高聳的書架上塞滿了畫集、照片及與如山的資料。裝飾在牆上的人偶,模型與繪畫呈現良好的平衡。窗戶的採光十分良好,還有一張擺滿了各式畫材的工作桌。

『姐姐不是……已經不再畫畫了嗎?』

責編當時就清楚指明瞭這幾點,我也反而更加起勁。認爲只要改掉這些缺點就會收穫更多稱讚。自己也能寫出更有趣的作品。

我反而擔心小優是不是內心苦惱。

志野亞貴以溫柔的手撫摸母親使用過的工作桌,以及椅子。

「咦,咦……怎麼了嗎,志野亞貴。」

「啊,難道……」

仁先生再度向我道歉。

「他還在意那件事嗎?」

(傷腦筋,想採取行動卻缺乏契機。)

(或許就是因爲那段過去,纔不敢支持志野亞貴。)

「那可以請你來一趟媽媽的房間嗎?」

「嗯,好啊。在哪裏聊呢?」

八九不離十,應該說肯定要繼續聊剛纔的話題。

強烈的陽光隔着窗戶,不斷灑落室內。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熱。

她說她母親以前的工作是畫畫,家人有父親和弟弟。最重要的是她爲何喜歡畫畫。

志野亞貴說謊……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她是指哪件事。

我一開始弄錯,想要進入的一樓房間。由於上了鎖而進不去,但我早就猜想是不是該處。

結果在改寫成文庫本的階段就受挫。但我當時覺得問題不大,爲了增加視角而拜託恭也。

志野亞貴點點頭。

「之前我們不是去海遊館嗎?」

倒臥在牀上後,我捂住臉。

「距離晚飯還有一點時間,在房間裏休息一下吧。」

(原來與男朋友來家裏無關啊。)

「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他是很體貼的孩子,不過這個時期特別難相處。」

一樓是飯廳、廚房以及客廳。二樓則是一間房間分爲小優與志野亞貴的房間。還有一間仁先生的房間。

吩咐過後,仁先生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說完後,志野亞貴轉動門把。

我想起小優剛纔說的這句話。然後才發現關聯性。

果然沒猜錯。志野亞貴帶我來到的房間,正好位於一樓走廊的盡頭。略顯陳舊的鐵鑰匙插進孔穴後,伴隨喀嚓一聲沉重的聲音,房門的鎖開了。

「媽媽以前一直在這裏工作。早上送我、爸爸和小優出門後,直到傍晚都在這裏度過。」

恭也立刻採取行動。馬上就帶來我目前缺乏,而且急需的東西。由於可以交給他取捨,與責編溝通就很順暢,我也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

房間內響起的,只有自己的呻吟聲。

我很自然發出讚歎。顯然房間的主人喜歡某些事物,並且十分專注。畢竟這裏的氣氛與志野亞貴是一樣的。

志野亞貴有些擔心地注視緊閉的房門。

影傳系不考素描。即使試聽外系課程要畫畫,但基本上只要不走動畫這一行,課堂上應該不會接觸繪畫。

「媽媽很喜歡畫畫。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畫,走上畫畫這一行的時候,媽媽似乎非常高興。與爸爸結婚之後依然繼續以畫畫爲工作,結果因此罹患疾病。」

「噢,好的。」

可是,

這是一間工作室。志野亞貴的母親以前似乎使用過,並且保存當年的狀態。如今依然有種臨場感,彷彿隨時有人進來作劃一樣。

他不希望志野亞貴畫畫,反而希望她放棄。

──看來果然是重要話題。

我對小優的想像太過膚淺,感到很丟臉。

身爲父親,仁先生應該有自己的想法。說不定他也多少贊同小優對志野亞貴的意見。

(這裏是志野亞貴誕生之處。)

「嗯,是啊。」

現在就是掐指計算自己未來的時機,也是考驗我能不能改頭換面的場合。

我突然覺得,在這間工作室度過的時光,可能與那幅「向日葵」的畫有關吧。

「我和爸爸都知道媽媽有多麼喜歡畫畫。所以心裏對於媽媽的病情多少都有底,可是……」

「妳的弟弟,小優不知道吧。」

志野亞貴點頭表示「嗯」。

「他好像一直認爲靠爸爸的薪水就足以養活全家,爲何媽媽要工作到病倒。雖然當時他還小,但他不明白爲什麼媽媽即使生病了,依然堅持畫畫。」

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如果是爲了生活,爲了家人,即使難過,但還可以理解。但如果不是的話,難免會覺得是不是工作比家人更重要。

更何況小優當時還小。

「那時候我還在唸國中吧。我畫了張畫,結果發現弟弟從身後注視我。然後我回頭一瞧。」

志野亞貴靜靜閉起眼睛。

「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難過……我一直忘不了。」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

「所以之前說爸爸和弟弟都很高興,是我說了謊。特地讓恭也同學你來福岡一趟,也是因爲想說這件事。」

然後她露出我至今見過最寂寞的微笑,

「抱歉騙了你。」

「不會,沒關係。」

我無法回答她。即使和她相處的不長,但我認爲自己理解她有多麼喜歡繪畫,以及愛自己的家人。

所以左右爲難的她即使說話與事實不符,我也不打算責備她。況且她這句謊話也不足以受到外人的責備。

可是她非常難受,深藏在心中讓她十分難過。

在寂靜溫暖的工作室內,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這明明是個非常溫和的空間,我卻覺得內心愈來愈糾結。

(又是姐姐嗎……)

「完──全沒有!除了一開始稍微聯絡以外,後來完全沒消息。」

「對、對不起 !!本人實在太高興了,有點感動至極,應該說顯然太過激動了 !!本人會深刻反省 !!」

於是奈奈子與竹那珂再度聊起製作內幕。

我略微笑出聲音,

「即使媽媽不在了,我依然經常來這裏。」

希望這對他們兩人而言是一趟好的旅行。

原來志野亞貴早就在思考我之前搭飛機時煩惱的事情。

志野亞貴筆直注視我。

我感到自己的心臟大大地撲通一聲。

「不過多虧遊戲,我聽了好多奈奈子學姐的歌曲,覺得這是最棒的興趣!學姐可以多分享一些曲子的內容嗎?」

「不過她真是有趣呢~透過NicoNico的影片認識我另當別論。想不到成爲粉絲的契機竟然是那部同人遊戲,這還是第一次呢。」

「哇!拜託學姐務必告訴本人!大大在工作的時候果然會切換開關嗎?」

「哇……妳調查得真詳細呢。以前妳也有玩過音樂吧?」

「這個啊,我以前向奶奶學過民謠,所以……」

「目前還不是時候。」

竹那珂的表情頓時泄了氣。

想不到志野亞貴會在這裏,單刀直入問我猶豫許久,依然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噢,嗯,將來可能有機會吧,大概。」

「這麼多高人齊聚一堂,本人還是希望見識各位大大一起創作的作品呢!」

「……還好今天顧客不多,不然會造成店家很大的困擾。如果要以製作爲目標,妳可得小心一點。」

「本人還是覺得啊!」

「關於今後,」

「畫畫的時候會來嗎?」

如今她站在分歧點。她不僅坦承自己的過去,向我展現弱點,還問我接下來應該怎麼規劃人生。

沒錯,雖然大家現在都不說,但目前正是大家累積實力的時期。

不僅思考到了極限,好不容易說出口的這句話既無法解決問題,只是拖延罷了。可是我實在無法當場想出今後該怎麼辦。

她能滿不在乎地這麼說,也是我覺得她的厲害之處。

「恭也同學你一直關照我的工作,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認爲我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呀 !!咦,咦,怎麼回事啊,你沒事吧?冷靜一點~ !!」

(橋場真會將這種事情推給我辦呢。)

即使我不明白,但是對她而言,應該不只感到寂寞而已,還有更深層的情感。

「噢,也對。得幫忙伯父纔行。」

冷不防聽到這句話的奈奈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哎呀~或許這麼說有點怪,不過本人的興趣相當冷門呢!」

「太好了!那麼首先呢,關於作曲……!」

「我──」

不久之前我才重新問自己這個問題,如今又再一次碰上。

離開房間的時候,我再度看了一眼志野亞貴母親的工作室。

「嗯,可是發現自己沒機會達到頂尖,後來就放棄了!」

竹那珂不會問模糊不清的問題,這是她厲害的地方。她會明確地具體形容自己可能用得上的知識,然後詢問對方。

可是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話說橋場有聯絡過嗎?他還在悠哉地在福岡旅行嗎?」

「哇── !!是、是奈奈子學姐本尊耶~ !!」

「因爲我以前過於投入畫畫這個領域了。小優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也該試着爲自己着想。」

「這也是原因之一,只不過來這裏靜靜端詳,就會感到心情平靜。」

其實我很明白。經過那一次的創作現場後,沒辦法立刻說出「下次再合作」這種話。何況奈奈子目前正專注於自己的創作,如果這時候要參與集體創作,可能會失去個人創作的直覺。

別看她這樣,其實她相當聰明,應該真的不會重蹈覆轍吧。

「別、別這樣!不是提醒過妳別過度興奮了嗎 !!」

「就這樣,非常感謝您,奈奈子學姐!」

「本人一直認爲奈奈子學姐的曲子與一般的作曲方式不一樣,旋律的展開十分獨特~請問學姐有從以前就接觸的音樂嗎?」

她之前問我問題時我也感受到。實際上即使我反問她,她的回答也像是事先沙盤推演過該怎麼回答,聽得我嘖嘖稱奇。

(如果去旅行的話,肯定很開心呢。)

然後志野亞貴開口。

我勉強才擠出聲音嘶啞的這句話。

《我們的重製人生》9 怪物的誕生 第二章 我和雨插圖(1)
《我們的重製人生》 · 9 怪物的誕生 · 第二章 我和雨 · 第1張插圖

一段時間過後,竹那珂的提問時間似乎結束。

我一問,竹那珂便使勁搖了搖頭。

可是這次旅行是在志野亞貴病倒後不久,我不認爲他們能這麼悠哉地旅行。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面對志野亞貴這種難得的才能,在背後推動如今的她,究竟是不是正確的答案?

而且我纔剛聽過她的獨白,以及家人的意見。這些意見肯定會影響我的決定,導致我不敢跨出關鍵的一步。

這個空間明明如此溫暖又溫柔。卻讓我忍不住覺得一切都好悲傷,忍不住想落淚。

她恢復往常的笑容。

今天是讓竹那珂與憧憬對象見面的日子,這是她之前提出的要求。

「是的。本人真是顏面無光,下次不會再犯了!」

迅速放開摟住奈奈子的手臂並敬禮後,竹那珂才終於恢復平時的音量。

橋場肯定已經考慮過將來。

「對呀!像是之前一起創作音樂的時候啊……」

「是嗎,他還是和平常一樣呢。」

畢竟一般而言,像她這樣的女孩不會去玩有色情場景的同人遊戲。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看待自己與繪畫的關係。」

不知道能不能獲得她家人的理解。另外如果志野亞貴隱瞞了什麼,或許這趟旅行是說出口的機會。

即使他不是合理主義的信徒,但他沒事不會聯絡。而且讓我惱火的是,他居然說「妳也是這種類型的人吧」,害我沒事也不敢聯絡他。他這人實在是……

志野亞貴搖搖頭。

這既是她的未來,也是我的未來。

「河瀨川學姐覺得如何呢……!」

我們在距離大坂阿部野橋站很近的露天咖啡廳。一股劃破時髦氣氛的女聲尖叫響徹四周。

「抱歉,再讓我想一想。」

早期的齋川也是這樣,難道他當我是保母之類嗎。

我已經經歷過十年後的世界。彷彿有個遙遠的對象在質問我,難道要再度引發當初那場悲劇嗎。

竹那珂還鄭重其事地從包包取出擬好了問題的筆記本,邊看邊向奈奈子發問。

他和志野亞貴這時候多半很享受吧。如果問我羨不羨慕,我當然羨慕的不得了。

「啊,噢,好、好啊,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我一臉錯愕,她老是愛搞這種策略呢。即使是現在,她肯定依然在思考某些計策。因爲她就是這樣的人。

「與繪畫的關係?」

我彷彿覺得刀尖抵住自己的喉嚨。

當然對橋場而言,她是有可能涉足自己領域的人才,或許反而會感受到壓力。

(我不是要貫徹自我嗎。)

與剛纔的態度不一樣,她吞吞吐吐地回答。

「時機成熟的話,橋場肯定會開口。」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爸爸應該也準備好晚餐了。」

由於我早就聽過這些,所以我隨意抬頭看看天空。今天天氣真好。

(她應該是橋場會青睞的人才。)

竹那珂突然對我露出炯炯有神的視線。

其實內容很簡單,就是希望我安排她與奈奈子見面。但她現在也是大忙人,所以纔會趁橋場不在的日子,以這種奇特的人選安排彼此見面。

充滿期待的眼神望向我。

「嗯,我再找機會問你。」

因此我認爲,最聰明的應該是安排她與橋場見面的人物。

「恭也對這種事情一點都不熱衷呢。雖然他工作的時候很勤勉。」

「可是在我心中還無法徹底做出決定。」

所以我不會主動表示。如果他將來開口,我就這樣回答即可。

「有點出乎意料呢。」

竹那珂點頭示意。

「怎麼說?」

「沒有啦,我以爲河瀨川學姐會堅持己見地宣稱『我要這麼做!』這樣就能和大大相輔相成呢。」

也對,以前我會這麼做,現在卻不一樣。

我覺得自己變了。

透過這兩年,我已經知道自身才能有上限,思考也有侷限。連自己的未來也是。

而且我現在認爲,不需要非得親手開拓自己想見到的景色。因爲肯定有個行動力超強的人會打頭陣,我覺得自己比較適合輔佐他。

「不過說到大家一起創作,或許有這種想法吧,奈奈子。」

「嗯,雖然還不知道要創作什麼。但是恭也想做的作品肯定很有趣,我應該會想試試看~」

奈奈子也同意這個論點。

「對呀,就是這樣!」

聽到我們的對話後,竹那珂用力點點頭。

「我好想再看到超豪華的白金團隊創作的作品!」

她又將我們捧上了天呢。雖然白金在語感上比鑽石好一點。

「白金團隊嗎……也對。」

若是志野亞貴與奈奈子,以及貫之,或許很適合這個頭銜。

至於我──還能算是創作者嗎。雖然我如果告訴橋場,多半會挨他的罵。可是我目前無法肯定回答這個問題。

(找個時間和他聊聊吧。)

「不好意思,搬的時候要小心腰喔。」

「專門書店,是嗎?」

意思是將近十年沒整理了嗎?

人生中沒有任何徒勞無功的經歷,就是指這樣。

「哦……」

剛纔竹那珂說過,在音樂領域無法達到頂尖,所以放棄了。

放下這疊物品的瞬間,蓋在上頭的厚紙一張張翻開,正面朝上掉落在地板。

看着在我面前開心嬉鬧的奈奈子與竹那珂,我一邊思索志野亞貴的事情,同時在心中苦笑。

念高中的今天小優似乎要上學,只有他迅速喫完早餐。

(或許還能當個人會比較幸福吧。)

等飛舞的塵埃平息後,我們再度看儲藏室的內部。

「畢竟我們不懂得丟東西……妻子和亞貴很像,但我特別捨不得丟。」

剛纔我們先將物品放在別的地方再整理,其實也是一種技巧。是我在夏冬兩季委託高峯期學會的。

所以我不讓仁先生搬重物,完全靠自己搬。同時告訴他房間物品的分類方式,讓他可以幫忙。

聽到我這句話,仁先生顯然相當過意不去,

不論色彩運用或構圖方式,重點是人物表情,能帶給觀衆溫暖。獨特的畫風相當接近,簡直就像直接投影在紙上。

「畫這張圖正好是亞貴懂事的時候,妻子說她也想畫張畫。所以那孩子肯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仁先生的目送下,小優跳上腳踏車往東騎。他就讀的高中似乎離家約七公里。

仁先生笑着搖搖頭,否定我的回答。

雖然第一次看過這張畫,但我肯定見過這種畫風。

「哈哈,那就靠您這份決心啦。那我要開門囉。」

是繪畫。

比起長年孜孜矻矻堅持的人,一個突然蹦出來的天才更有可能整碗捧去。這個世界與靠經驗和時間累積的匠人世界可不一樣。

這句話紮在我身上,而且比我想像得還要深。

心想我暫住在別人家裏,至少要稍微答謝一下。所以我決定幫忙仁先生原本今天要做的清掃工作。

「機會難得,要看看其他的畫嗎?」

志野亞貴今天也和高中朋友約好要見面。

「真是不得了。橋場先生從事過這方面的工作嗎?」

「……那我出門了。」

志野亞貴十點左右出門,然後我們開始打掃。

仁先生歉疚地抓抓頭。

創作之神很殘酷。努力卻一無所獲在這個世界很常見。

「抱歉喔,我和小優都沒辦法幫忙,才讓你負起打掃的責任。」

「這是……亞貴的畫嗎?」

從志野亞貴的房間看來,她似乎會打掃,但也不擅長收拾。若是進一步讓她整理,應該會很辛苦吧。

原本放在架子上的書籍等物品則在地上,交錯疊成小山。

(上了大學後,一下子成了夜貓子呢。)

「哦……」

志野亞貴也一臉歉疚,但這畢竟是我主動提出的。

整理工作進行得頗爲順利,仁先生髮出讚歎。

「就是這樣,真抱歉。」

「是亞貴的母親畫的……原來如此。」

「是啊,整理專門書店的存貨……啊。」

我也爽快地回答「好」,同意仁先生的提議。

如今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不,正因爲終於明白,我才認爲自己無法更上一層樓。

可是放棄的決定權無法假手他人,只能靠自己。幾乎所有創作者都是自己選擇放棄的。天底下沒有這麼好的事,沒有人會認定你缺乏才能,勸你另謀他就。

「咦,那請問是誰……啊。」

「哇!」

志野家有一間很大的儲藏室,今天似乎要打掃這裏。仁先生和我戴上手套與口罩,開始這項浩大的工作。

任何有一定年紀的男性都有腰椎問題。仁先生也不例外,似乎有了必須小心動作的毛病。

「首先得先移開這堆書山,否則無法開始吧?」

向我低頭鞠躬。

一疊厚紙張與油畫布疊在儲藏室最後面。我嘿喲一聲,一口氣搬起來。

不,即使是匠人的世界,依然有人能在短短一年內,學會別人花五年才學得了的技術。一個人的才能是有天賦加乘的,很可悲,但無庸置疑。

當然大學生有早八點的課,還是得早起,照理說作息與高中生差不多。

「也、也對。老實說,我的腰也快不行了。」

我差點順勢說出十年後的事情。

我將這疊分量很大,卻不重的東西搬到仁先生的房間。

我則是從小學到高中,學校都在從家裏徒步可達的範圍。所以覺得光是長距離通勤就很厲害了。

「他一直騎腳踏車上下學嗎?」

「那就承蒙您的好意,可以麻煩您從事一點力氣活嗎?」

「讓你幫忙打掃家裏真的好嗎,橋場同學。」

一開門,頓時揚起儲藏室內的灰塵。之前工作室累積的灰塵也相當多,但這裏似乎更加誇張。

說完,仁先生便緩緩拉開木製的門板。

「知道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幫您的忙。」

「嗯,那當然。」

(當時雖然很辛苦,不過現在倒覺得是不錯的經驗。)

「呃,這個啊,是打工啦。都是粉絲向的書籍,數量很多,所以才學到如何整理。」

「所以說……啊,看來要花不少時間呢。」

我的強項就是某種程度上萬事包辦,無所不能。正因爲各行各業都摸過一點,我一直以爲自己適合當總監或導演。

「來,這是最後一疊……啊。」

仁先生回答「原來如此」,接受了我的說詞,不過剛纔真危險。

創作者必須設法思考自己置身的環境。如果聽信『相信自己,創作吧』這種雞湯的蠱惑,可能至死都無法擺脫這句話的詛咒。

「畢竟食宿完全受到妳們的照顧,我還覺得打掃不夠呢。」

說到一半,我頓時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因爲很方便,所以不知道放哪的東西通通都塞在這裏。當初妻子走的時候曾經整理過,後來就一直放到現在。」

「那我等一下也要出門囉。」

根據志野亞貴的說法,仁先生真的無所不能。會運動又懂得唸書,當然特別擅長下廚,在她母親過世後一肩扛起家務。不過唯一的弱點是不擅長打掃與整理,所以這方面大多由志野亞貴與小優負責。

實際上仁先生推辭了我想支付的食宿費。不做點事情我會歉疚得想撞牆。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要整理這些架子,

(這是什麼,是志野亞貴和小優的作業之類嗎?)

左右與後方設置了比我們兩人還高的架子,大量物品塞得滿滿的。

我根據未來的經驗提供建議後,

但是我後來才明白,其實任何人只要有經驗,都能學會這種程度的「知識」。超人才知道如何讓點子相互擦出靈感,並且輕易克服創作時的低潮。只有這樣的超人能稱霸世界。

「嗯,路上小心。」

總之我們先將所有書搬出儲藏室。訣竅是與其在房間裏辛苦奮戰,最好先將所有內容物搬到寬廣的地方再整理。

「嗯,不論下雨或下雪都努力通勤喔。」

「看起來果然很像嗎。不過不是喔。」

聽仁先生這麼說,再審視這幅畫,發現這幅畫濃縮了志野亞貴整個人。

所以剛纔大家一起享用早餐時提到打掃,我心想這是唯一的機會,纔會立刻開口。

「那我將最後一疊小山整個搬過來囉。」

「總之先開始吧。不動手永遠也做不完。」

由水彩繪製而成,澄澈的藍天與身穿白衣的少女形成美麗的對比。鮮豔色彩與寬闊的構圖給人留下印象。

「真抱歉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您想像得沒錯,這是妻子以前畫的畫。」

所以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不過我也已經決定自己要做什麼了。

仁先生的房間離儲藏室較近。於是我拜託仁先生開門,依次將書本與其他平坦的物品放在他的房間。

實際當過宅物店的店員,就要整理堆積如山的庫存品。自然會提升分類與整理的技巧。

拜訪志野亞貴的老家,到了第三天早上。

我回答後,仁先生便從別的架子上搬來許多素描本與油畫布。

有油畫、壓克力版畫,鉛筆素描。有些畫在類似製圖紙的厚紙張,也有畫在扇子、日本紙或玻璃上的作品。

衆多圖畫以各種技巧繪製。每一件都是不平凡,重視獨特筆觸與空氣感的優秀作品。

「雖然她是在地畫家,不過也受到東京或大坂方面的矚目。還曾經繪製過廣告插圖與百貨公司的包裝紙等。」

志野亞貴的母親能繪製各種風格的畫,而且呈現高水準與魅力。以前還曾經要舉辦展覽會或推出畫集。

「我不太會形容,但是……我非常喜歡。畫風很柔和。」

很像我看到志野亞貴的繪畫時產生的印象。

真要說哪裏不同,就是相較於志野亞貴的作品,她母親的畫除了溫柔,還能同時感受到堅強。

「這些畫既柔和又美麗吧。可是妻子──由貴是真的消耗自己的生命在作畫。」

仁先生的語氣從平穩轉爲平淡。

他的眼神與志野亞貴提到母親時非常相似。

「她原本身體就不好,自從開始工作之後就大病小病不斷。可是我也知道由貴對於繪畫的熱情,所以沒有堅決反對她畫畫。」

從我手中接過剛纔那幅藍天的畫後,仁先生感慨良多地注視。

「可是創作要消耗相當大的身體與精神力量。知道這個事實的時候,由貴已經不在人世了。」

然後他將握在手中的畫卷成圓筒,以橡皮筋綁好。

「亞貴一直在旁邊注視母親。不可思議的是,失去母親應該會讓她感到難過,但連她都馬上開始畫畫。」

這句話喚起了我的記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認識到志野亞貴是個畫家。只見她專心一志運筆,彷彿世界上沒有其他事物一樣,專注持續繪製面前的畫。聽到仁先生這句話,讓我想起那一天的志野亞貴。

「看到她的模樣,應該就知道將來會如何了。可是亞貴依然持續畫畫,結果就是,她現在即將從事繪畫工作。」

「是沒錯。」

這實在太扯了。又不是早期的遊戲業界,或是美少女遊戲的黎明期。一間正常的公司怎麼可以推工讀生上第一線。

「阿康很孤獨。從那時候他就和我們保持距離。可是他目前信任橋場,也和橋場互相尊重。我希望橋場能成爲他的剎車,阻止他失去控制。」

不過在這裏工作還算好的。在別的大學任職的朋友說,其他學校的情況更噁心。甚至有人捲入人事鬥爭中,不過只要兩人以上的集團就會發生這種事,大學自然也不能免俗。

可是這個結論,肯定與阿康背道而馳……

我有點擔心他會對我說什麼。不過到了晚餐時分,他和昨天一樣沒開口,平靜無波地享用餐點。

身爲要負起部分責任的人,這番話很沉重。

隨着年齡增長,我們愈來愈不懂得享受酒。

「她只要一畫畫就會忘記時間與身體情況。在大學肯定也是這樣。所以當她這樣時,能不能稍微提醒她一下?」

我當然知道,志野亞貴一專心就會渾然忘我。

可是仁先生並未抬起頭。

「這可不能讓阿康看到呢。」

「常董派看到其他部門的成功,多半相當不甘心吧。可是憑目前遊戲部門的收益,無法籌措預算新增產線。所以──」

「嗯,可是我認爲……他已經有了答案。不,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我認爲他從一開始就沒得選擇。」

「所以才找我商量吧。」

「總而言之。」

不過一起看電視的小優卻沒有絲毫笑容。或許他平時就是那樣,可是他昨天那番話還縈繞在我心中。

(他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呢。)

可是考慮到仁先生與小優的心情,

儲藏室整理到傍晚才結束。

堀井這句話比任何酒精都沁入心脾。

「妳說得沒錯。我們的確開始出現了人事鬥爭。」

「我們都變成糟糕透頂的大人了呢。」

「嗯,是的,我現在正在幫忙她。」

可是我又不能不聽。

結果他正好回答到我的痛處。

(我們三人都各有心思呢。)

「堀井你怎麼了,這麼無精打采啊。」

「你會向他說明吧。」

在她病倒之前,她拋開一切專注作畫。甚至讓我覺得,真虧她的身體撐得住。

我聳聳肩自嘲後,面前的老朋友同樣聳了聳肩。

「他又想害死誰嗎?明擺着對研發部造成這麼大的負擔,肯定會有人當代罪羔羊。」

「我聽亞貴說了。橋場先生,您目前在協助亞貴的工作嗎?」

「我明明又不是組織的代表人物。」

創作這一行究竟是什麼呢,橋場。

「不僅要壓縮既有產線的製作週期,還要增加研發數量,是嗎。」

「是啊,不然這次真的要見血了。」

只有我和堀井兩人知道這間在長堀橋的麥芽威士忌酒吧。幾乎可以確定這裏沒有朋友,所以這裏成了我們的前線基地。

「不好意思拜託您這種事。」

我晃動酒裏兌了較多水的玻璃杯,嘆了一口氣。

堀井點頭同意後,歉疚地嘆了一口氣。

堀井先生深深嘆了一口氣。

志野亞貴似乎沒什麼異狀。她似乎看着在地的節目,不時開心地歡笑。

「當然,所以我才先向妳報告。可是我認爲這對橋場也是個機會,畢竟包括正式錄取。」

「哈哈,我在學校可是徹底受到了孤立呢。」

光是見到當父親的人向我低頭,就讓我歉疚不已。

說到這裏,仁先生望向我。

「昨天沒機會享用,今天就喫牡蠣大餐吧。」

「是啊,妳看看這個。」

「堂堂大學助教授怎麼說這種話呢。噢,現在改成準教授了。」

「可是我知道,這樣下去對阿康肯定不好。因此我希望橋場能以輔助的身分加入。」

可是我和堀井肯定不會忘記。

「以目前的情況,要劃分研發部的產線是不現實的。可是又沒辦法招新職員或挖角,所以只能送『少年兵』上前線了。」

我默默點頭,同意阿康的話,然後靜靜舉起酒杯。

我回答後,仁先生迅速低下頭去。

「乾杯。」

可以肯定,公司不會管他們的死活。

然後堀井一口氣喝光杯中物。

大家拍着肩膀胡說八道,趁着酒意在外頭亂逛。有人說的話或行徑一戳到笑點,大家就狂笑到差點岔氣,然後直接倒下呼呼大睡。當時喝的便宜燒酒實在太好喝了。

抬起頭的仁先生,表情果然非常寂寞。

「……嗯,我知道了。」

「有什麼辦法。我們這一屆只有妳在某種意義上算是成功了。看在走創作家這一行卻無法昇華的人眼中,肯定十分刺眼吧。」

「沒有啊。話說加納妳呢,好像除了我以外沒有見過其他人,怎麼啦。厭倦人際關係了嗎?」

我迅速默默閱讀他交給我的幾份報告。

「社長那件事果然有可能呢。」

我向在民間企業工作的堀井吐這種苦水,

大家明明都重視彼此,可是想法卻不一樣。

沒錯,現在的橋場即使有點猶豫,結論應該只有一個。

這次輪到我嘆氣了。

難道他想狡辯已經忘記十年前發生的事了嗎?

「或許不該拜託您這件事,但是想麻煩您注意亞貴的身體情況。」

如今嘴巴在重重障礙下愈來愈沉重,身體也逐漸不靈活。爲了驅動嘴和身體,我拿酒當汽油灌。這種酒喝起來既苦澀,還在胃裏燒融自己的內心。但要是有人勸我別喝,我會回答不喝酒就提不起動力工作。

「橋場目前正在煩惱同學的將來呢。」

「其實我也想爲亞貴加油,但我也很明白小優的心情。希望她盡情作畫,卻又不希望她走上母親的老路。」

自從我在學校工作後,反而就沒和唸書時的朋友們見面了。

仁先生宣佈後,志野亞貴也很開心。

「反正這職位又不是教授的助理。算了,這些規定都無關緊要。」

玻璃杯有氣無力地發出小小的聲響相碰。

堀井也用力點了點頭。

唸書的時候覺得大學是一個輕鬆的地方。不過實際進入這個組織後,經常得徹底成爲組織的一分子纔行。

當時阿康露出冰冷的眼神。但畢竟是父親的事情,他多半不知道。

在酒杯中閃閃發光的酒,其實價格不菲。可是要問好不好喝,唸書時和大家一起胡鬧,一起喝的酒反而好喝好幾倍。

堀井難得愁眉苦臉地捧着頭。

他們肯定會很高興受到拔擢,並且努力工作。可是不論結果是好是壞,公司都不會保障他們這些創作者的尊嚴。甚至不在乎他們身體、精神層面的健康。

「呃,這個,請您別這樣,我不敢當。」

真要說的話,我很想像回答志野亞貴一樣,回答仁先生我還在考慮。我不認爲現在能得到結論。

「嗯,我希望讓阿康擔任更重要的職務。」

我只能這樣回答。

之後過不到一小時,志野亞貴與小優就回來了。於是我們再度四人享用晚餐。

但我們幾人的內心肯定都不平靜。

在這種立場下與以前的朋友們見面,會很難維持內心的平衡。很多老朋友相當自由,從事自由業的人也不少。有人甚至對我露出明顯的反抗心態。

「……是嗎,意思是有可能讓阿康感到絕望嗎?」

「難道……」

「嗯,所以才希望儘量避免他們重蹈我們的覆轍啊。」

還沒看到第二份,我的心裏就爆出一股怒火與錯愕。

由於呆坐着也閒得發慌,所以我在廚房幫忙準備,同時視線瞥向志野亞貴與小優。

見到有些疲憊的老同學,我開口詢問,

聽得我仰天長嘆。

「我有聽說過一些。他在煩惱是否要適可而止,還是送朋友下地獄,對吧?」

這個願望非常真誠,而且切實。

其中只有我無能爲力,亂了分寸。

既下不了決心,也無法集中在關心的對象身上。

(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明明晚餐和昨天一樣美味,可是我發現喫完後,卻幾乎不記得晚餐的滋味。應該是腦海裏塞了太多事情,甚至無暇享受餐點。

明天中午前要去搭新幹線。我原本想趁回程與志野亞貴繼續聊之前那件事。

可是我始終無法下定論。即使我泡在浴缸裏左思右想,依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沒辦法,睡覺吧。)

放棄與小優對話的可能性,我離開浴室,回到日式房間。在拉開紙門後,

「咦……?」

我發現一張寫了時間與地點的便條放在棉被上。

距離志野亞貴家不遠,有一座小小的在地神社,名叫產宮神社。

在來的路上我有見到,和志野亞貴聊起。她說這裏會舉辦在地的夏日慶典或相撲比賽,當地居民都很熟悉。

我依照指定的時間前往該處後,發現一如預料,小優站在該處。

一見到我,他便略爲驚訝,彷彿在想『真的來了啊』。

但之後他並未向我打招呼,依然僅露出緊張的眼神注視我。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一直沉默也於事無補,所以我先開口。其實我早就猜到他會說什麼,果不其然,是志野亞貴的事。

「你真的負責管理姐姐目前從事的繪畫工作嗎?」

嚴格來說不是,不過大致上而言沒錯。

「嗯,是啊。像是行程表,工作內容之類……」

在即將抵達車站的時候,志野亞貴突然開口。

車內旅客也三三兩兩。我們看準剛過通勤時間後不久,可以悠哉地坐在座位上。

抬起頭的小優,眼睛看起來噙着一點淚水。

「嗯……我非常喜歡他們三人。」

其實我原本不不打算喊她。

在我正準備詳細解釋時,他突然插嘴。

她的右手一開一闔。不知道她想看自己的手,還是想回憶母親的手。

我們驚訝地注視彼此。小優大概原本也不想大吼大叫,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困惑。

小優緊握拳頭,竭力繼續開口。

我也不由得閉口不語。附近一瞬間籠罩在沉默中。

出於最基本的禮貌,我從大坂帶了一些伴手禮。不過受到志野亞貴家人的熱情款待,讓我帶來的禮物相形見絀。

表面上的原因是要買伴手禮,以及抵達大坂後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回答『小事情不足掛齒』同時表示,

細節我實在不敢開口,只好在不說謊的範圍內告訴她。

一旁的小優也同樣向我低頭。

「志野亞貴。」

我小聲開口。

「我可以說說我的意見嗎?」

她非常厲害。創作與衆不同的作品,走上與他人不同的道路。

「所以雖然對不起小優和爸爸,但我還是沒辦法放棄畫畫。或許你會覺得我很任性,但這就是我。」

小小的神社境內有一小片森林,在住宅區內顯得十分特別。

「所以每當我畫畫時,都覺得自己可以完全變成媽媽。即使媽媽已經不在人世,但是畫畫時就彷彿和媽媽在一起。」

「你知道我媽媽怎麼過世的嗎?媽媽就是畫畫弄壞身體,最後才死掉的。難道你想害姐姐也這樣嗎?」

「請你別做了。」

「可是你受到姐姐的信賴,姐姐也經常提到你。所以關於畫畫這件事,姐姐應該更願意聽你的話。」

「恭也同學……」

「我知道,而且我也明白姐姐不會因爲這樣就放棄畫畫。這一點我很清楚。如果這樣就能讓姐姐聽我說,我早就……」

志野亞貴僅回答我這句話。

「當初聽說姐姐去唸藝大,我確認過好幾次。確認姐姐不是去畫畫,而是走影視傳媒行業。可是姐姐每次回來,聊的話題都和繪畫有關。我覺得姐姐和媽媽一樣,纔會……」

我當然沒臉一口回絕他的懇切願望。

「沒關係,畢竟有工作,還要上課。下次放假再回來吧。」

小優語氣強烈,緊緊瞪着我。

「別這樣,我明明什麼也沒做。」

之前不知不覺中,我以怪物比喻志野亞貴。

真正的原因是我在志野亞貴的家開始有點坐立難安。不用說,當然是因爲與仁先生的對話,以及答應過小優的承諾。

仁先生溫和的表情與我剛來的時候一樣,

雖然這招有點賊,但我決定先發制人。

他默默點頭。

嘴上說着這句話,我同時覺得自己卑鄙到極點。

「……是嗎。」

「……好的,我知道了。」

這實在是很難過的事。

我們穿越通往月臺的天橋,等待開往福岡機場的電車。

小優純粹關心姐姐,爲家人着想的言行舉止,震撼了我的污穢內心。他和我這種人簡直有天壤之別,甚至讓我想落荒而逃。

他的聲音響徹寂靜的神社境內。

「我希望你別再負責了。姐姐……她不能以繪畫爲生。不該走這一行。」

來到福岡後,我終於發現她脆弱的一面。

姐弟感情這麼好,卻因爲和我扯上關係,導致面臨如此難過的局面。即使不是我直接造成,但我肯定擺脫不掉罪孽。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提醒亞貴小姐,拜託你抬起頭吧。」

「噢,她說姐姐就拜託我了。」

說完後,再度向我鞠躬致意。

見到同樣低頭回禮的我,志野亞貴呵呵笑,

那間充滿燦爛陽光,感覺像遙遠世界的工作室,鮮明地在我腦海裏浮現。

他突然情緒激動,滔滔不絕地說。即使我事先已經聽說,但他突然對我如此措辭強烈,連我都跟着慌張不已。

因爲我原本以爲他要拜託我這件事。

這句話讓我差點語塞。

由於我們配合時刻表出門,所以到車站沒多久電車就來了。從本站一班車直達機場。

志野亞貴開始喃喃自語。

「可是畫畫是她自己的選擇。如果你想透過我阻止亞貴小姐,這就沒辦法了。」

小優小聲回答了一聲「好」。

豈止什麼也沒做,我不僅誇獎她的畫,還安排與工作有關的事宜。更向九路田介紹她,讓她走上插畫家這條路。這些都是「什麼都沒做」的我做的,而我居然毫不害臊地撒謊。

然後他再度看向我,

皎潔的月光與小優的道謝,迴盪在我極度空虛的內心中。

從茂密的樹椏間隱約可見星空與月亮。我不知道小優爲何選擇這裏,但他和志野亞貴肯定都在境內度過一段時光吧。

卑鄙的我只能「嗯」一聲回答他,然或轉過身去。老實說,我甚至不敢筆直注視他的表情。

志野亞貴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住事我。

「妳有很優秀的家人呢。」

我們坐在一起,然後吁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這次完全受到您的照顧。下次我會送您一些奈良的美食。」

「等一下,冷靜一點,小優。」

「我以前一直看媽媽畫畫,纔會希望自己也像媽媽一樣。」

電車緩緩開動。過了一站,兩站,等到過了叫做今宿的車站後,志野亞貴開口。

「咦?」

這番話他竭盡全力,而且單刀直入。

她並非單純喜歡繪畫。而是試圖透過自己畫畫,填補缺少的家人拼圖。

「真的嗎……?」

可是他卻搖了搖頭。

隔天早上,我們略爲提早離開志野亞貴的老家。

「拜託你。我不會要求你勸姐姐放棄,請你關心姐姐的身體。光是能以你的立場向姐姐開口,情況應該就會改觀。所以……」

「亞貴就拜託您了。」

「其實我想過,爲什麼自己這麼喜歡畫畫,以及畫畫時可以如此集中精神。」

「不會不會。另外橋場先生……」

「恭也同學,你昨天和小優說了些什麼?」

「這要我怎麼冷靜啊!」

畢竟他還年輕,開口難免流於情緒,更何況與家人的生死有關。他肯定不顧一切,以自己的方式行動,結果纔會這樣。

說着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目前在協助亞貴小姐畫畫,這一點是真的。如果你要爲了這件事責怪我,那我無話可說。」

但是像她這麼厲害的人,背地裏有脆弱的一面。九路田指出了這一點,而我也隱約察覺到。

「就依照妳之前的意見,稍微暫緩一下工作吧。」

說出「拜託你」這句話的同時,小優深深低頭致意。

聽到『三人』這兩個字,我的腦海深處滋滋作響。

「聽你們兩人的對話,好像要送我去哪裏呢~」

從志野亞貴的口中發出呵呵一聲,既不算笑聲也不算呼吸聲。

「要是能多休息一陣子就好了。」

可是她的模樣看在最親的家人眼中,卻感到憂心忡忡。

難以啓齒的小優低着頭,深深吁了一口氣。

由於距離車站不遠,回程我們決定用走的。志野亞貴邊走邊向我說明,這是念小學的時候走的路,這裏是經常和朋友玩耍的空地。同時我們兩人步行前往波多江站。

「恭也同學,謝謝你陪我回來。」

「……抱歉我這麼大聲,可是,」

「嗯,像是耗費在工序上的時間,以及份量。劃分出不過度操勞的範圍,將目前從事的部分當成工作吧。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

「妳就可以公開告訴家人,妳在從事繪畫方面的工作了。這樣如何。」

「…………」

志野亞貴一直保持沉默。

「因爲這和妳之前的做法不一樣,或許妳會感到不適應。不過這次應該可以當成不錯的機會,所以試着一點點改變吧。」

我將自己的意見告訴她。

如果讓她繼續當個畫畫的怪物,實在太悲劇了。

我想起小優的懇求。

『我不會要求你勸姐姐放棄,請你關心姐姐的身體。』

沒錯,他沒有要求我阻止志野亞貴畫畫。只要能取得平衡,讓志野亞貴從容地工作即可。

我身爲製作人,負責關照她,這是理所當然的。而我居然錯失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之前就思考過,這趟福岡之旅到底是爲何而來。如今我覺得自己總算發現了。

我是肩負責任而來的。爲了珍惜志野亞貴這個人,透過這趟旅程,肩負改變志野亞貴的責任而來。

她會向我展現母親的工作是,肯定也是信號之一。如今我認爲,不論是家人,或是坦承她之前撒了謊,可能都是在向我求救的訊號。

然後她開口表示。

「是嗎……謝謝你。」

志野亞貴對我露出的笑容,

「畢竟這是你告訴我的。我會試試看。」

還是一如往常地柔和。

「好,那麼回去之後,先準確計算剩餘的工作量。然後擬定行程,安排工作時間……」

現在我依然抱持這種想法。可是持續勉強自己,人是會疲憊的。

在抵達機場的過程中,我們聊了好多。幾乎都是我主動開口。

電車抵達了福岡機場。提着行李走下電車後,我偶然回頭望向來時搭乘的電車。

──這樣就可以了吧,仁先生,小優。

事到如今,我覺得我明白了茉平先生之前說的話。等弄壞身體就來不及了,所以事先考慮就是我的工作。

即使沒辦法立刻做到,不過爲了營造志野亞貴最舒適的工作環境,我要發揮自己的一切力量。

創作要產生與他人不同的事物,過程中勢必會勉強自己。如果無法熬過這一關,就無法感動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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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1 回到十年前成爲創作者吧!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從二〇一六年的秋天開始
  3. 03第一章 回到二〇〇六年春天
  4. 04第二章 所謂大藝大這個地方
  5. 05第三章 有個叫映像學科的地方
  6. 06第四章 學習創作這件事
  7. 07第五章 明白什麼叫做整合
  8. 08尾聲一 河瀨川英子的怒氣
  9. 09尾聲二 志野亞貴的微笑
  10. 10後記
  11. 11首刷附錄小冊 三題故事『作家、遊戲、香蕉』

第二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2 回到十年前找回幹勁吧!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從二〇〇六年的夏天開始
  3. 03第一章 資料上最強團隊
  4. 04第二章 我想做的事
  5. 05第三章 幻想中最好的成品
  6. 06第四章 祭典開始
  7. 07第五章 我能做的事
  8. 08第六章 祭典結束
  9. 09後記

第三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3 共通路線結束公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我們製作遊戲
  3. 03第二章 我們心Q困惑
  4. 04第三章 我們持續迷惘
  5. 05第四章 我們追求形體
  6. 06第五章 我們往前邁進
  7. 07後記

第四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4 路上小心

  1. 01插圖
  2. 02序章「原來是那時候啊」
  3. 03第一章「根本不明白嘛」
  4. 04第二章「原來是這樣啊」
  5. 05第三章「這是沒辦法的」
  6. 06第四章「並不是這樣的」
  7. 07第五章「我下定決心了」
  8. 08終章「現在纔要開始」
  9. 09後記

第五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5 我們缺乏的事物

  1. 01插圖
  2. 02序章「我,重新開始」
  3. 03第一章「我,心中盤算」
  4. 04第二章「我,煩惱不已」
  5. 05第三章「我,主動拆散」
  6. 06第四章「我,採取行動」
  7. 07第五章「我,思考對策」
  8. 08後記

第六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6 上傳期限:九月一日

  1. 01插圖
  2. 02序章 留在原地的他
  3. 03第一章 他出生的城市
  4. 04第二章 踐踏他的城市
  5. 05第三章 二十歲的灼熱
  6. 06第四章 她與他的事Q
  7. 07第五章 她與他的詩Q
  8. 08終章 遙遙在前的她
  9. 09後記

第七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7 創作這一行

  1. 01插圖
  2. 02序章 能不能贏,或者會輸
  3. 03第一章 昨日爲止,明日之前
  4. 04第二章 何時開始,在那之前
  5. 05第三章 忙個不停,吵吵鬧鬧
  6. 06第四章 各式各樣,形形SS
  7. 07第五章 文創領域,作品呈現
  8. 08終章 下一目標,今後打算
  9. 09後記

第八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8 橋場恭也

  1. 01插圖
  2. 02序章 FLAG
  3. 03第二章 COMBO
  4. 04第三章 LOAD
  5. 05第四章 CHEAT
  6. 06第五章 PLAY MISS
  7. 07終章 SAVE
  8. 08後記

第九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9 怪物的誕生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夜晚的獨白
  3. 03第一章 正確的城鎮
  4. 04第二章 我和雨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接觸後,改變
  6. 06第四章 準備啓動
  7. 07第五章 飛梅
  8. 08終章 早晨的表白
  9. 09後記

第十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10 Endroll

  1. 01插圖
  2. 02序章 搖曳的夢
  3. 03第1章 夢的後續
  4. 04第2章 後續之後
  5. 05第3章 沒有後路
  6. 06第4章 不願讓步的立場
  7. 07第5章 立場動搖
  8. 08後記

第十一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11 絕不存在任何無用之物

  1. 01插圖
  2. 02序章 曾經的日子
  3. 03第1章 離去之後
  4. 04第2章 顯現的世界
  5. 05第3章 我想做的事
  6. 06第4章 應在的事物
  7. 07第5章 至今,還未
  8. 08終章 來訪者

第十二卷我們的重製人生 12 歡迎回來

  1. 01插圖
  2. 02序章 2016•1
  3. 03第1章 1996
  4. 04第2章 2016•2
  5. 05第3章 2016•3
  6. 06第4章 2017
  7. 07第5章 2020
  8. 08終章 2023
  9. 09後記
  10. 10電子書附贈特典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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