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時開始,在那之前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8萬 字
這一天,北山共享住宅的所有人都聚焦在位於二樓的房間。
「強況如何?」
在樓下的奈奈子主動開口,詢問剛纔去探視情況的我。
「還差一點點。她說已經進入最後關頭,應該快了吧……」
在我即將報告時,從我身後傳來『喀噠』的開門聲。我急忙回頭一瞧,
「呼~全部畫完了……!」
見到神情有些疲憊的志野亞貴站在該處。
隨後她高舉雙手,對我們露出充滿開放感的笑容,
「太好啦~!!」
發出喜悅的歡呼聲,同時腳步迅速衝到樓下去。
「恭喜妳完工~!!志野亞貴!!」
「謝謝~!奈奈子妳也作曲辛苦了~」
兩人擁抱在一起,享受工作結束的滋味。
志野亞貴工作的最後關頭似乎改在家裏進行,這幾天一直關在房間裏。
到了今天,趕工終於結束。
「呼~太好了,幸好亞貴學姐能順利迴歸……」
齋川也略爲噙着淚水,爲志野亞貴完成工作感到高興。
「美乃梨妹妹太誇張了啦。我只是因爲工作而暫時不在而已。」
「纔不只暫時呢!如果那個團隊對亞貴學姐圖謀不軌,我還打算闖進去揍他們一頓呢!」
到時候肯定是齋川暴打他們吧,那可就麻煩了。
志野亞貴一如往常,面露柔和的笑容。
她究竟喜歡什麼呢。
「好久沒有像這樣兩人單獨出門了呢。」
一邊如此心想,同時我和志野亞貴一起搭乘近鐵的電車。
「希望你帶我去約會。」
「恭也同學你也辛苦了~還剩下剪輯之類的工作吧?」
「連你都誇獎她,代表真的很了不起吧。哎呀~其他人也會更有動力吧。我立刻聯絡他們。」
究竟什麼事情要拜託我呢。該不會希望我爲她下廚吧。
說實話,今天請她一頓倒是無妨。那就喫烤肉,不,志野亞貴應該比較喜歡拉麪吧,我如此心想。
「什麼事,志野亞貴。」
「九路田同學他們完全沒做出這種事啦~」
該不會與她自身有關──
志野亞貴苦笑着回答。
但並非壞心眼,或是不良企圖那麼負面。更像孩童的惡作劇,類似於玩耍吧,我心想。
住在男女混居的共享住宅,和女孩子單獨參加活動,還受到對方的表白。如果之前即將三十歲,過着灰暗人生的我聽到,肯定會羨慕不已。
不過志野具備的『個性』卻相當不得了。
或許是我多心了,不過這時候,我總覺得她的笑容另有意涵。
「恭也……原來……是這樣……是這樣的嗎……」
不過一本正經地要求,感覺又有點小題大作。總覺得像平常的她一樣,說『幫我做○○~』就好了。
盛戶看着志野寄過來的最後一份工作檔案,然後向我開口。
「譁~真是厲害。九路田,你過來看一下。」
「那麼恭也同學。」
話說我可能從未仔細問過她想做什麼,追求什麼,以及喜歡喫什麼。畢竟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在一起,關於喜好的問題,如果不主動說的話,別人就無從得知。
「唔,想做的事情啊……該怎麼選呢。」
「拜託,怎麼是奈奈子妳在說啊!」
不過志野不一樣。
志野亞貴可愛地略爲歪頭。
「只能拜託我?」
我丟下講電話的盛戶,獨自外出。
連我也無法從經驗中找到收拾這個局面的答案。
「九路田嗎。你現在有沒有空?」
這不是層次的問題,而是她待錯了地方。
如果商品都設計成一模一樣,當然可以大量製作。可是依然有良品與不良品之分。連在工廠大量生產的商品都這樣,由一羣充滿不確定性的人創作的作品就更不可能一模一樣。講好聽點或許可以稱之爲個性,但反過來說就是弱點,根本沒轍。
由於太過順其自然,一瞬間我差點聽漏。
不過正因如此,她纔可怕。在她這位怪物的體內,存在某種事物。
製作終於進入最後階段。等志野最後畫的原畫完工,就進入末期加工與攝影,接着開始剪輯。
「她是不是也揹負着什麼呢?」
「欸──??」
「辛苦了,志野亞貴。」
這時候優先關心對方的情況,的確很像她的作風。
「──加納老師。」
「欸嘿,要請恭也同學帶我去哪裏呢。」
問我要不要約會,我當然不會拒絕啊,不用想也知道!
我沒前往工作現場,而是在擔任製作助理的盛戶家中盯着整體進度。隨着尾聲的接近,團隊成員的動力也開始產生變化。有人鬆懈下來,也有人鼓起幹勁。畢竟人類不可能穩定地發揮力量。所以要一邊觀察各成員的特性,同時整理成資料,以便安排下一份工作。
她堅定地點點頭。
「嗯。」
當、當然,以前她從未提出過這種要求。即使偶然兩人外出購物,或是出門的時候,也完全沒有以約會爲前提耶?
我悄──悄轉頭,望向身後的兩人。
仔細一想,自從進入藝大後,我的生活就變得多采多姿呢。
「啊。」
不過志野彷彿輕易看穿了我的真正意圖,以更高水準的技術細心完成。
沒理會腦海中的問號比平時更多的我,她露出不解的表情盯着我瞧。
「對啊對啊,趁現在恭也會請客!什麼都可以!」
◇
她的體內應該還存在更爲可怕的事物。
「啊──??」
現在是大白天,太陽還高掛天空,暑氣依舊滲入全身。只要不是出外景,我大多待在家裏,畢竟我不太喜歡陽光。
即使以旁人的角度都覺得霸氣十足。不過嘗試與她合作後,我再次目睹到何爲震撼。像是天才、秀才這些詞彙都是根據作品的評價,但我覺得都不足以形容她。
我在盛戶住的公寓附近的倉庫前散步。大學附近的鄉下什麼都沒有,所以到處都是倉庫與工廠。我注視着相同的紙箱堆積成山,然後由堆高機一一運走。
(對了,當時聽到志野亞貴說的話,我也相當心動呢……)
仔細一瞧,她上傳的最後一部分原稿品質的確更高了。
「噢,約會啊……約、約會!?不會吧??」
我的確還有工作沒做完。雖然大致上有了雛型,不過得看從現在到截止日期之間,能去蕪存菁到什麼程度,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陷入沉思的我,沒注意到手機在響。當初我聽信智慧型手機的宣傳,以爲能看圖片聽音樂。換手機後我卻偶爾會沒發現來電,實在很煩。
眼鏡女孩滿眼血絲瞪我,嘴裏不停叨唸我的名字。
以前曾經在年尾出門採購,但是後來都沒有機會。
「到了最後關頭,她的原畫品質又進一步提升了。照理說趕工很辛苦,但她絲毫沒有疲憊的模樣呢。」
「有件事情只能拜託你……可以嗎?」
似乎發覺什麼的志野亞貴開口,
約會????
(那究竟是什麼呢。)
褐發女孩察覺情況有異,逐漸進入戰鬥模式。眼看兩人讓現場的氣氛變得很僵。
「橋場學長……橋場學長橋場學長橋場學長橋場學長……」
「不、不是,問題不是行不行,而是……」
志野亞貴開始認真地思考獎勵。
「嗯?」
等到奈奈子與齋川的歡迎結束後,我也慰問志野亞貴。
其中也有人從頭到尾一直維持高度動力。
不過我現在想坦率地慰勞志野亞貴。
一瞬間我還不知道是誰,不過透過說話的習慣,很快就知道了。
志野亞貴很明顯和其他人不一樣,是怪物。光是和她一起創作,我就覺得這次的製作有了意義。若問我何時產生前所未有的預感,認爲這次製作非同小可,那肯定是見到志野親筆作品的一瞬間。
看起來不像在惦記他們,代表九路田真的好好對待過志野亞貴。
話說接電話之前,我沒確認是誰打來的。我討厭打錯電話與強迫推銷,一直刻意不接通訊錄以外的電話號碼。
「喂?」
「對、對啊。」
「嗯。」
那段時間奈奈子正好很忙碌,沒辦法來。志野亞貴有些歉疚,讓我印象深刻。
志野亞貴頓了半晌,然後開口。
「怎麼了?」
從電話另一側傳來女性的聲音。
不用說,當然是我們團隊裏的怪物。
「喂?嗯,對,原畫完工了。超棒的耶!我現在傳給你,電話別掛斷,讓我聽聽反應好嗎。沒啦,是真的很厲害!」
◇
「話說志野亞貴,好不容易從工作中解脫,有沒有想喫的東西?」
我知道她喜歡喫從福岡帶來的泡麪,卻沒有進一步的資訊。
「的確很厲害。動畫的高潮之處需要力道十足的作畫,她做得很好。」
興奮不已的盛戶隨即打電話,聯絡在製作現場的成員。
「不行嗎?」
一般而言,我不會在創作者身上思考這種事情。絕大多數人都在國高中時期大幅膨脹無聊的自我意識,如今拋棄臉面後胡亂發泄一通罷了。從中絲毫感受不到他們的敬意、感謝,以及敬畏。畢竟不論在任何現場,我都發現自己纔是最吐血的人。
在這種局面下,只有一個女孩滿不在乎地笑着。
這部分場景原本就使用不少特效,所以我之前補充說明,不用畫得太精細。但這是考慮到志野的體力與工作緊湊度,身爲製作人的判斷。私底下我還是希望這些場景能仔細繪製。
奈奈子不在身邊沒關係嗎?聽到當時志野亞貴話中有話,我理所當然想到這方面,忍不住胡思亂想。
只不過我完全沒料到,後來會穿梭到未來去……
(當時志野亞貴爲何會說那句話呢。)
如果她想去哪裏玩,照理說不用刻意強調約會。可是她卻特地說出來,代表多少有意義。
即使叫我在意,我還是忍不住會去想。
……畢竟一般人不會親吻毫無感情的對象吧。
「到了呢。」
在志野亞貴的提醒下,得知電車抵達了終點,阿部野橋站。我們預定在這裏換乘地鐵,前往目的地。
「嗯,那就走吧。」
我壓抑心中有些坐立難安的心情,邁開腳步。
(不知道大家現在在做什麼呢……)
之前奈奈子和齋川露出誇張的表情,我現在不敢想像她們兩人。
*
恭也與志野亞貴並肩而行。我則躲着他們兩人,偷偷摸摸跟在後頭。
「欸欸欸欸,有聽見嗎?有沒有聽見?志野亞貴剛纔說兩人單獨,單獨出門耶。那句話就代表……她其實心知肚明嘛,你不這麼覺得嗎?」
「沒啊。志野亞貴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啦。」
「笨蛋,你在胡說什麼,她當然會在意!只是你對男女戀愛不感興趣,纔沒發現而已!欸,欸欸,我該怎麼辦纔好?怎麼辦纔好啊?」
「我哪知道!拜託,奈奈子,妳也爲無端躺槍的我着想好不好……要撒謊騙小百合姐,偷偷溜出來真的很麻煩耶。」
「可是,可是啊,我原本要和齋川一起來,結果她說有堂課沒辦法蹺掉。沒辦法啊,我只好找看起來很閒的貫之你了。」
「我哪有閒啊。寫原稿的時間被迫浪費在這種無聊的地方,我這股難過的心情該怎麼療愈纔好?」
「那、那就找小百合小姐吧……」
嘴上說要閒聊,結果老師一開口就是麻煩的話題。
真讓人火大。
「不,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只要你沒有直接傷害他人,或是與製作過程無關的個人攻擊,我不打算挑你這個毛病。」
我一口氣喝光了剛纔一口都沒碰的咖啡。
「哦,口氣真大。不過像你這種倔脾氣的人,當總監的成功率比較高。」
我開門見山地詢問,
「我要是敢開口,她就會叫我別寫什麼原稿,最後浪費更多時間。話說他們愈離愈遠了,這樣行嗎?」
「喝黑咖啡沒問題吧?想加或砂糖的話就自取吧。」
這句話聽得我緊咬牙根。
「那麼就進入你期待的正題吧。」
◇
如今我確定。
研究室還是一樣雜亂。我認爲有些教授相當能幹,但可能是付出收拾的能力交換來的。
「哈,你還真是一針見血呢。沒錯,你說得對。」
「話題先別急着結束。因爲正題剛好與這件事情有關。」
其實志野亞貴與恭也約會也無妨。我雖然曾經向恭也表白,卻沒有和他交往,所以這是恭也的自由。
「不會,抱歉我也沒能在老師要求的日期前來。話說有什麼事情嗎?」
我敲了敲影傳系研究室的門,隨即聽見簡短的回應:「九路田嗎,進來吧」。不知道老師找我有什麼事,但我想趕快搞定。
「……哈囉。」
房間的時鐘發出喀噠喀噠的響亮聲音。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的日常工作就會少一些啊。問題學生愈少,大學教授就當得愈輕鬆。」
「九路田,你身爲製作助理的能力非常強大。」
我的確不急,但我也不想在這裏待太久。
轉乘地鐵在大坂港站下車後,走一小段距離便見到目標地點。
我開始有點不爽了。
「還是希望我收斂吧?不然老師何必找我來一趟。」
「咦,當然不行啊!我們追!」
老師點頭說了聲「對」。
「不敢當。老師怎麼突然誇獎我?」
她以下巴示意的方向放着奶精與條狀糖包。而且都還裝在大袋子內,從這裏也可以看得出她的個性。
「我想問的是你的行爲原理啊,九路田。」
聽到我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老師嘴角一咧笑了笑,
沒加奶精也沒加砂糖的咖啡特別苦。而且溫溫的,一點都不好喝。
「我一直猜想,你的行爲原理可能源自某種麻煩又難以應付的心態吧。」
但我實在很在意,志野亞貴居然會積極想和恭也獨處。說不定她也想向恭也表達心意。如此一來,我非常好奇恭也會如何回應。
「還好……我其實沒做什麼。」
有句話我得先聲明,我很怕這位教授。她既有知識與實際經驗,更在影像傳播領域接二連三吸收新要素,讓人對她有好感。繫上所有教授裏,大概只有她具備Niconico動畫的正確知識。
「那老師到底想說什麼啊!剛纔講這麼多吐槽了半天,還以爲要勸我改掉或是收斂,結果又說不是。拜託老師解釋清楚,到底要我怎麼樣啦!」
老師發出獨特的咯咯笑聲。
所以和她對談時,我都提醒自己儘量使用客氣的語氣。反正我早就習慣與煩人的大人對談,倒不覺得痛苦。可是必須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所以很煩。
不過包含這一點,我最怕的就是她特別『瞭若指掌』的部分。彷彿已經看穿學生心中的想法,試圖以拐彎抹角的方式刺探真正的意圖。這種像資深刑警般的話術也很煩。
「果然希望我收斂嘛。」
我果然很怕她。
「奇、奇怪?欸,貫之,他們兩人跑哪去了?」
「不好意思,再等我三分鐘。等寄出郵件後我就過去。」
「別這麼生氣嘛。我沒說你的行爲有問題啊,真要說的話,是根源的問題。」
那件事情我之前就聽說,橋場爲了解決芝多鬧出的跟蹤狂風波而四處奔走。
「老師怎麼會這麼想?」
老師轉移話題轉得太過分,讓我忍不住嗆聲。反正又不足以受罰,沒差。
「首先是芝多那件事,你似乎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那麼沒事了嗎?老師找我來就爲了這件事吧?」
我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但本來就與我無關。老師說,芝多的異常舉止可能與我的言行有關。但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這樣也要怪到我頭上,我哪受得了。
就算不情願,我還是選擇先道歉。
「省省吧,我根本不會跟這種人共事。」
「從藝大前往市區很遠呢,而且這裏還位於角落。」
不過原因是我渴的不得了。剛纔一口氣說了一串話,而且老師說的話多少戳中了痛處,導致我更加口渴。
「不知道……恭也會怎麼想呢。」
「久等了,抱歉啦。」
算了吧,我都快忘了他這個人。
「什麼意思啊。」
老師這隻老狐狸,剛纔是刻意引誘我生氣的。
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歡她和橋場恭也關係匪淺。即使她沒有優待橋場,卻總讓人忍不住瞎猜兩人是不是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趕時間。」
「是嗎?聽橋場說,風波似乎鬧得有點大呢。」
「那麼老師找我有什麼事情?」
我正想加快進度,老師卻語出驚人。
「不,反正這件事和你沒有直接關係。畢竟他曾經是你的團隊成員,我只是以爲你會有什麼想法。」
「抱歉。」
「坐那邊吧。抱歉找你出來。」
「……………………」
我拎起嘴裏不停抱怨的貫之,小跑步追上他們兩人。
「不過呢,考慮到年齡與經驗,實在太過禁慾主義了。這樣會導致團隊成員難以適應,也會釀成芝多這樣的悲劇。」

我還是想知道這一點。
現在我後悔得要死。
「行爲……原理?」
「拜託,饒了我吧。」
「別這麼着急嘛。先聊個幾句再進入正題也好啊。」
「啊?」
可是表面上變成我捅出婁子,橋場幫忙擦屁股。實在很不爽。即使我非常不爽,現在罵出來卻也無濟於事。
老師雙手端着裝了咖啡的紙杯出現。
「呼~終於抵達了。」
老師隨即苦笑着岔開話題。對,我就是討厭她的這一點。
「不過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是學習的一環。不是所有人來到此地的決心都那麼堅定。不覺得見到這些能力不行的同學,對今後的人生有幫助嗎?」
話說我剛纔氣到開嗆,就是徹底的失態。我應該保持冷靜,避免老師抓住把柄,實問虛答纔對。
「拜託,有什麼關係。這裏可是藝大耶?大家是爲了學習創作才齊聚一堂,本來就不該抱持天真的幻想。說了又怎樣,聽到幾句話就玻璃心碎滿地的人,最好識相點趕快滾啦。何況我們還是大一新生時,老師說過的話不就包含這些了嗎。」
到底是怎樣啊。
「哎……這下子該怎麼辦啊。」
昨天老師突然打電話,找我去研究室一趟。我說當天不太方便,與老師改約隔天,現在纔來到研究室。
「所以說,老師希望我收斂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教授當得太輕鬆就沒意思了,我纔不幹。沒有像你這種刺頭,每天都會很平淡,沒意思。」
所以,
◇
只要行爲沒有出差錯,不就沒問題了嗎。
到底是什麼意思?老師剛纔不是說過,和我沒有直接關係嗎。
老師從剛纔就不斷拋出麻煩的話題。還不肯正面回答我的回應,而是四兩撥千斤地轉移話題。
其實也可以開車來,但路上很明顯壅塞,所以我們選擇搭電車。實際上每間停車場都客滿,代表我們的判斷似乎沒錯。
「話說這棟建築物真壯觀呢。」
呈現藍色與紅色,給人深刻印象的建築物顯然比四周更突出。
在志野亞貴的拜託下,我從記憶深處四處搜尋大坂附近的約會景點。結果鎖定在這處無可非議又有名的地方。
「我是第一次來海遊館呢。恭也同學你呢?」
「噢,嗯,我也是第一次。」
以這個時代的我而言,是第一次沒錯。
原本時代的我當成約會景點,去過好幾次,也曾經獨自前來。因爲有些海洋生物只有這裏纔看得到,來過的遊客幾乎都會再來,對整座館都十分滿足。
「原來是這樣。恭也同學的老家在這裏,我原以爲你會常來。」
「雖然王寺距離大坂很近,其實位於奈良縣啦。」
但如果中學時期的我更懂得經營人際關係,應該會經常與朋友前來。
總之現在的我必須儘可能表現出自己第一次來。如此心想的同時,我們在位於三樓的售票口排隊。
「哦,結構真是有趣呢。要先爬上八樓,然後再一層樓一層樓往下。」
「是很奇怪。因爲水槽很大的關係吧。」
其實進入內部便明白。即使是同一座水槽,也可以從不同地點,像是水面或水中觀賞。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原本就這樣設計。
購買門票後,我們搭乘電扶梯上樓。
「真是期待呢。」
「對呀。」
對約會這兩個字有些緊張,我稍微心不在焉。不過來到現場後,我便逐漸開始期待。
*
「兩、兩張學生票!」
只不過跟在身邊的人是他……
「不過很可惜,老師。」
在我們聊天之際,電扶梯抵達最頂樓。
「你的口氣還真大啊。」
「大衆啊。其實我很討厭大衆,知道嗎。老爸製作的無聊玩意,他們居然看得津津有味。隨波逐流又人云亦云,明明膽小無知卻排外。」
「話說該怎麼辦?要像偵探一樣從柱子後方跟在他們後面嗎?」
至少這樣應該可以解決人才的問題。
「那你究竟是面對誰而創作?誰又是你的敵人?」
於是我拚命吸收知識,爲了以理論吊打學習技術,立志當導演或演員的人。一切都是爲了報復讓我感到絕望的無聊大衆。
確認恭也與志野亞貴先行離去後,我們也決定進入。
不過這一次,
其實只戴了墨鏡、口罩與帽子而已。
老師一臉愉快地看着我,
可是我反駁,
「我覺得那種做法很垃圾。」
「家庭也搞得一團糟。出軌是常態,天天應酬喝酒。一旦母親抱怨,他就幾乎不回家。他這個父親實在是爛透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嗯,沒錯。」
「是老爸開啓找藝人或演員幫歐美電影配音的先河。也是他專找與電影毫無關係的名人來宣傳。」
老爸的確參加過不少飲酒會,卻幾乎沒喝醉過。即使與女性傳出緋聞,也像是爲了在選角上爭取優勢,才鎖定具備影響力的人。
我朝貫之的心窩賞了一記手刀。
「原來妳之前沒想過喔!好歹先思考再行動吧,真是的!」
「我反而擔心會不會受到懷疑呢。」
「就算妳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之後要怎麼辦?」
出乎意料,老師的眼神中絲毫沒有冷嘲熱諷之意。而且看得出來,很明顯在關心我。
有什麼辦法,因爲這一趟行程是出於反射動作嘛!不過這句話太丟臉了,我不敢開口……
「──是嗎。」
「原來你對魚有興趣啊。」
「多少錢?」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想法聽起來中二病到極點,難怪會遭到嘲笑。
我在內心咋舌。
◇
「好啦……」
我當時這麼想。並且如此相信。
老師沒有笑出來。
「我一點也不喜歡他這種老派製作人的風格,可是他拿得出數據。他有能力這一點無庸置疑。」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想看魚。」
然後他半硬塞給我門票錢。
「工作上的關係,無論如何都會見面。令尊很禮貌地告訴我,孝美就拜託我照顧了。」
「哦……?」
老師抬頭仰望天花板,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你怎麼看?」
貫之一直表達疑惑。
「反正他心中肯定根本沒有這種想法。老爸一直以爲只要出錢,我就會自己長大。」
「他的確差勁透頂。可是一切行爲都是身爲製作人,爲了提升自己的工作成果。他從未亂花錢而負債累累,也未曾因爲地下交易而遭到警方逮捕。」
好久沒有來海遊館,發現這裏比我想像中更不得了。
沒錯,因爲今天瞞着志野亞貴與恭也前來,我們穿的服裝與平時不一樣。
然後老師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至少在我眼中,你父親還是很擔心你的。」
「妳老家旁邊不是就有海嗎……哎呀不對,不好意思咕噢!」
在嘴裏含了一口咖啡後,老師咧嘴露出笑容。
「拜託,一開始就提這件事啊。真受不了。」
老師默默地點頭。
「畢竟他還有點演技啊,原本是演員嘛。」
當演員的時候,與透過工作認識的雜誌記者結婚,生了一個兒子。
默默盯着我的老師,一直聽我的敘述。
「所以你纔來念藝大。因爲聚集在這裏的人都不是你眼中的大衆。換句話說,可以找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創作作品──你是這麼想的吧。」
隔了一段時間後,老師突然單刀直入開口。
「與其說有興趣,因爲以前在見不到海的地方長大啊。我滿喜歡海的。」
「我想創作優秀的作品。真正的好作品足以輾壓那些頂多只能吸睛,引人注目的無聊玩意。這是我從中學時期就一直奉爲圭臬的信念。」
「就是我。」
「很簡單啊。」
「他只會靠人脈走後門搶工作,根本不管內容。靠無聊的雙關語,或是牽強附會的內容製作宣傳影片。引發話題後再借機宣傳,他不是靠引人發笑爭取工作,而是故意耍蠢給人笑。」
話說我也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懷疑歸懷疑,可是當時我實在坐立難安。
「喬裝啊……勉強算是吧。」
我假惺惺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來,走吧!得先確認他們兩人的位置纔行!」
「九路田,老師認爲。」
這個兒子。
九路田祥一,在大型電影發行公司,東邦電影擔任製作人,目前依然活躍。他原本是演員,演技不怎麼樣,卻善於處事又懂得開創人脈。因此中途換跑道後出人頭地。
搭乘超長的電扶梯,我們前往頂樓。由於沒什麼事情可做,自然會與對方聊天。原來如此,這裏的確適合當約會景點。
然後視線緊盯着我,彷彿叫我繼續說。
「咦,不用了啦。是我硬拉你來的,我請你吧。」
「發行公司十分稱讚他,說他這位製作人能保證話題熱度。另一方面,電影粉絲卻罵他罵到臭頭。」
「哦……原來如此。」
我以爲老師會像剛纔一樣笑我。
聽得老師哈哈大笑。
貫之伸手掏錢包,從身後開口問我。
肯定當不了偵探的我們兩人,就這樣大方發出聲音,同時追上恭也他們。
一開始我的目標是成爲漫畫家,國高中時期我加入電影研究社。可是社團裏全都是隻會出一張嘴的廢物,沒有人願意創作。
即使上高中還碰不到,進了大學總該有想法不一樣的人吧。我原本是這麼想的。所以填志願的時候挑了有正規影傳系的大學。最後選擇個性豐富的人有可能聚集的大藝大,順利考上。
「唔……聽到之後再思考!」
「你的作風如此排外,追求理想至極限,該不會是想報復令尊吧。」
「前幾天我和你的父親見過面了。」
老師聽了哈哈一笑。
「不過這種情緒的確既麻煩又惹人厭。也難怪老師會在意,並且開口提醒我。」
「沒錯。」
聽得老師的表情抽動。
其實我家不遠處就有大得像海一樣的湖,所以不太清楚。
「也只能這樣吧。反正水族館內很陰暗,而且我們還喬裝過,即使靠近一點應該也不會穿幫!」
老師用力點了點頭。
「不是這樣的。如果老師以爲我因爲這種淺薄的原因才變成這樣,那也太沒禮貌了。」
「是嗎,已經退休超過十年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報復老爸,是嗎。」
◇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說,難怪你這麼討厭你父親。」
由大型壓克力組成的巨大水槽充滿魄力,衆多稀奇又美麗的生物在水槽中暢泳。
在我注視小魚組成的魚羣,以及受到魔鬼魚的巨大身軀吸引目光時,時間不斷流逝。光是盯着湛藍色搖晃的水波,轉眼間就消耗了十分鐘,甚至二十分鐘。
一開始我以爲會更無聊,結果大錯特錯。
如今我才發現這裏的魅力。
(畢竟這也是一種娛樂的方式啊。)
從上層逐漸往下層移動的設計也是一樣。不只讓遊客駐足觀賞,同時也引導遊客往前走。這種方法對今後的影視效果應該也有幫助。
然後主角終於登場。
「哇~好大喔。」
志野亞貴發出驚呼。
在水槽內特別顯眼的大型生物中,有條巨大的魚悠哉地游泳。
「這就是鯨鯊嗎。」
這條魚非常有名,號稱來此地必看,堪稱海遊館的明星。
當時光是這麼大的魚在水槽內游泳,似乎就掀起不小的話題。當然現在看起來依然很有魄力。
「真是漂亮。在藍色光芒照耀下,閃閃發光呢~」
一臉陶醉的志野亞貴注視仿造海洋設計的水槽。
我一邊回應『是啊』,同時不由自主看着她的側顏。
專注地看着眼前光景的她,感覺不符合她的年紀。她看起來遠比年紀幼小,就像天真的少女一樣。
但是她在特定領域內具備的技術,在相同年齡層內可能已經顛峯造極。她以驚人的品質繪製數量驚人的圖,而且還想要更進一步。
外表如此年幼,內在卻這麼可怕。貫之以怪物形容兩者的對比。
(她的強大究竟隱藏在何處呢。)
「對了,志野亞貴好像相當重視老家呢。」
*
(會不會找機會說出口呢。)
所以在下學期的製作團隊中,我同時嘗試做實驗。刻意講話很難聽,以刺激團隊成員,但是其他事情又滴水不漏,堵住批評的聲音。同時我也在測試,一羣完全隨機聚集的人究竟能做出什麼樣的作品。
「拜託!可以不要一口咬定我會做奇怪的事情好嗎!?」
前幾天回到共享住宅的路上,我再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即使無從得知問題的答案,不知道今後有沒有機會知道。
雖然是根據她喜歡的故鄉口味泡麪與方言。
我利用第一次製作的機會觀察他人。觀察某人怎麼行動,怎麼說話。再模擬如果讓他放手去做,會有什麼結果,以此觀察集團的動靜。得知可以將組員分爲幾種類型後,我思考該如何應對每個人,轉眼間製作便告一段落。
來到藝大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應該就是尋找同伴。尋找和我有相同意識,並且行動的人。我從新生訓練的時候就到處尋找,照理說肯定有這種人。
她的表情還是一樣婉約又溫柔。
「要與真正的創作者共事,我自己必須更上一層樓。而且不是單純搞定工作而已,要拿出足以讓人無話可說的成績與數字。我需要的是這些。」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們團隊大概有個腦筋很好的製作人。他不僅拯救了差點停拍的危機,還巧妙地在原本可能平凡無奇的作品上賦予個性。我急忙調查後,發現是不認識的人。在上課中也不太顯眼,毫無特點可言。
一開始我以爲出自鹿苑寺的手筆。他應該看過不少電影,所以纔會巧妙地沿用無聲電影或實驗性電影的構想。
在這種氣氛中,總覺得隨時都有可能表白。
但這讓我明白,我肯定擁有製作的才能。我的力量足以領導他人,指引對方創作。只要遇到好的創作者,的確有機會出現佳作。
有了自信後,我摸索下一部作品的製作,這時候我遇見了志野亞貴。由於她和橋場有關係,我認爲機不可失,於是採取行動。
「怎麼了嗎?爲何一直盯着我瞧?」
她散發的氣氛還是和平常一樣柔軟又溫和。連表情都與平時無異。
老師始終保持沉默,認真地聽我說。
*
「可是我就是在意嘛。欸,再靠近一點,到能聽見談話內容的地方吧!」
「很吵耶!要是他們聽見該怎麼辦,安靜一點啦!」
「啊?」
「不,該怎麼說呢……感覺志野亞貴稍微敞開了內心。和平常的她似乎不太一樣。」
志野亞貴與恭也在水槽前方依偎在一起,似乎一直小聲聊天。雖然我聽不見內容,
「想起當初我走上畫畫這條路的時候。」
「嗯……也對。」
橋場恭也。
結果我沒在時間內找到像樣的組員,隨便找了個還有名額的團隊加入。
「拜託,我剛纔就問妳究竟有沒有在動腦筋了!我可要趁妳闖禍之前先溜了,別鬧了好嗎。」
「話說志野亞貴。」
「總之妳安靜一點,免得自曝行蹤啦!」
「是妳多心了吧。在家裏也會那樣聊天啊。」
「沒有喔。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而已。」
這讓我高興不已。眼看大學四年有可能無聊的要死,結果我找到了勢均力敵的對手。
實際上做出好作品後,就有人加以讚揚。盛戶就發現了我的實力。橋場最後將志野交給我,也是因爲我的確拿出好作品,其他都是多餘的。在這一行內,光會打嘴炮根本沒用。
鹿苑寺所在的團隊居然拿出結構奇特的影片。靜止畫面與影片以巧妙的平衡組合而成,完全不像其他團隊的作品。可以說因爲放映時間限制在三分鐘,才能使用這一招。或許不算最佳解,卻足以讓人點頭稱讚。
等待我的是與高中相同的絕望。不,現在反而因爲理論大於實際,情況比以前更麻煩。
志野亞貴忽然轉頭望向我。
以前志野亞貴提過她在老家的情況。日常生活老是凸槌,學業成績不佳,也不擅長運動。其中她唯一擅長的就是畫畫。
一開始我看上的是河瀨川英子。她雖然腦筋聰明又有知識,最大的瓶頸卻是領域和我重疊。後來我也覺得鹿野寺貫之是不錯的人才,但他腦筋頑固,感覺很麻煩。我心想之後再找他們也無妨,於是從候選名單中剔除。
照理說那是相當龐大的工作,可是從她沉靜的表情,看不出工作的辛苦。
「這就是我之前的所有行動。」
*
但是這毫無疑問,是我首次體驗的空間。
我感覺自己心臟猛烈跳動。
即使恭也沒有向志野亞貴明確表達感情,志野亞貴卻對恭也……有種極爲接近喜歡的好感。
卻有這種感覺。
「我之前畫了很多畫喔。」
「嗯。」
試圖改變話題的我,以開朗的語調開口。
「告訴我……?」
*
「志野亞貴,妳喜歡海嗎?」
不過正因爲表情沉靜,「很多」這兩個字才分量十足。
可是即使突然找他,直接告知我的目的,他也會以爲我發神經。所以我決定設法讓他主動接近我。
「就說是妳多心了啦。」
「嗯……其實那邊有很多大海呢。」
「哇,要說了,要說了啦!欸!」
有人光顧着耍帥,明明看不懂卻老是看塔可夫斯基的作品。也有人過度奉行娛樂至上主義,反而行事粗魯。也有人單純覺得藝大很帥就跑來唸,全都是一羣蠢蛋。見到組員的第一面,我就失望透頂。於是我隨便唬爛:「興趣是音樂,對影傳沒興趣。如果決定要做什麼就一起做吧,請多指教。」決定徹底當個旁觀者。
志野亞貴喃喃地說。
她的笑容還是一樣柔和。
「拜託別這樣!哪有躲起來偷聽別人說話的,後果我可不負責喔!」
該不會她在老家幾乎沒有好的回憶吧,我心想。若是這樣,那或許最好別再聊下去。
如果不是留戀故鄉,應該都不會接觸這兩者。
「可是這絕對是要表白嘛!哎~真是的,志野亞貴果然也有這個想法嗎~雖然早就知道了,真是的~!」
然後她默默地點頭。
在柔和的表情中下定決心。
◇
「天啊~真是的,該怎麼辦啊。這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嘛~!」
不過她,
同時僅問了這個問題。
有什麼話題要在這種場合再次提及呢。也許只是我誤以爲沒有,實際上她一直放在心裏吧。
貫之只會說我多心。也對啦,若不是我在意,也不至於任何對話都覺得像在談情說愛。
結果大致上不出我所料。缺乏打磨的部分只能視爲不拘小節的魅力,作品的上限不過爾爾。我如實告知衆人後,這羣人似乎毫無上進心,反對我的意見導致團隊分裂。
結果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氣氛似乎不錯耶!」
志野亞貴的回答有些寂靜。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咦,奇怪?」
「那你明白了什麼嗎?」
那邊應該是指她的出身地,福岡吧。
「怎麼了?」
「抱歉,我問了奇怪的問題嗎。」
「幫九路田團隊的作品畫的嗎?」
我要在製作上比他更顯眼。然後找機會向他開口,照理說會產生相當有趣的反應。
我等待她的下一句話。不久後,她緩緩開口說出的是,
等我說完後,
可是我明白。我就是明白。
「已經很有可能了吧!」
魔鬼魚的巨大魚鰭在我面前輕輕晃動。水跟着流動,產生泡泡。
四周的氣氛跟着緊繃。
「我有事情要告訴恭也同學。」
然後到了三分鐘影片的放映會。我當初預料,有河瀨川的團隊應該會推出不錯的作品。
「不覺得氣氛有點不一樣嗎?」
「以前我曾經失去畫畫的動力,不知道爲何而畫。可是拋開一切想法,畫了許多畫之後,我纔想起來。」
「所以我要拿出足以輾壓別人的作品,讓別人永遠追不上。不只高品質,還能當成商品銷售。只要我成爲專門製作這種作品的人,就能避免任何人嘴炮『不拿出作品來怎麼知道』。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這纔是我的理想。」
說完後,我深深吁了一口氣。
老師跟着拍拍手,
「哈哈,說得好。想不到你已經完全明白了製作需要什麼。」
說到這裏,老師用力點點頭。
「不錯,九路田。你繼續保持下去,儘管提升自己吧。」
「當然,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想。」
◇
志野亞貴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
聽說她是非常溫柔,又有包容力的人。志野亞貴說,她受到母親很深的影響。
「以前我不論做什麼,都跟在媽媽的後方。媽媽就是這麼能幹。」
根據志野亞貴的說法,她的母親似乎無所不能。不論家事、人際關係,連運動神經都出類拔萃。其中畫技特別優秀,以前甚至還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那時候我經常和媽媽一起畫畫呢。真是開心。」
志野亞貴、母親、父親和弟弟,家族四人的生活非常幸福。
不過在她念小學高年級時,母親臥病在牀,最後藥石罔效下靜靜離開了人世。
「家人都很愛媽媽,所以還希望維繫與媽媽的感情。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
「獨自走上畫畫這條路嗎。」
志野亞貴緩緩點了點頭。
「我在家裏畫畫,爸爸和弟弟都非常開心地在一旁觀賞。如此一來,我就覺得媽媽似乎還在身邊,感到很高興。」
她透過畫畫與母親對話。我當然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麼情感,但應該相當窩心吧。
升學的時候,志野亞貴首先就選擇了學習繪畫。
「怎麼突然這麼說呢,恭也同學~」
我現在才明白,當初她爲何會這麼說。
「很累呢~不過畫得很開心,所以並不辛苦喔。」
她有一段難過的回憶。所以她利用畫畫療愈內心。畫畫原本不只屬於她一個人。
「不過唸書之後,就逐漸不知道樂趣在哪裏了。而且還得學習素描等專門知識。加上我一直覺得,畫畫是和媽媽一起畫的,並未覺得屬於自己。」
她已經恢復平時的表情。
「但是老師的確器重他。不論在製作上,或是他這個人。」
「打倒老師器重的橋場恭也。」
「妳真的很吵耶,從剛纔就一直鬼叫個不停。」

「之前一直讓恭也同學你擔心了呢。」
最後老師打從內心暢快地大笑。
「對,我一直覺得他和老師一樣難纏。」
「有造成你的麻煩嗎……?」
聽到她剛纔說的往事後,我自然地認同這句話。
「謝謝你,恭也同學。」
「嗯?」
「我要打倒他。」
「怎麼突然道謝呢。」
志野亞貴藉由畫畫,證明自己的存在。
我坦率地點點頭。
正因爲貫之也是這樣,這句話才特別有實感。
「開始和大家一起創作後,雖然其他人也同樣創作,思考許多事情,卻是爲了自己而努力。我認爲這樣非常了不起,很開心,所以自己同樣也想加油。」
進入大學後,她想將畫畫當成興趣。所以她報考影傳系,依照當初的想法,基於興趣畫畫。
我要贏。贏過他,向老師證明自己。
號稱最強的怪物級角色,背後肯定都有一段過去。
我和志野亞貴離開海遊館後,隨即步行前往一旁的購物中心。其實我們不打算買東西,而是純粹享受閒逛店內。
「呵。」
其實我很高興。
「也是啦。」
*
不過聽到志野亞貴的故事後,我心想。
追求志野亞貴作品的環境應運而生,她心中的想法也逐漸改變。
我從剛纔就聽得淚眼汪汪,停不下來。
「好久沒有這麼悠哉了呢~」
「沒有啦。」
「我先聲明,他可不容易對付喔。」
該說果不其然嗎,老師哼笑了一聲。
「志野亞貴,這個……」
身後的貫之始終一臉錯愕的表情。這也不能怪他,因爲我偷聽他們的對話,還自己感動得不要不要的。
不過我還是特地說出他的名字。
「……妳真的很強耶,我說真的。」
志野亞貴突然向我道謝。
老師沒有問我要打倒誰。多半早就知道了吧。
不過我甚至沒向團隊成員說過這些心裏話與過去,所以我也做了心理準備。這是宣戰。
「恭也同學提供了我這個機會,我想趁兩人獨處的時候告訴你。所以才以約會的名義約你出來。畢竟這件情有點沉重,不好意思告訴大家。」
就是遇見我,遇見北山團隊的成員,以及這次參加九路田的團隊。
對於貫之的回答,我噘起嘴表達不滿,
「就是她和恭也開心地約會啊!總覺得氣氛一直很好,連剛纔的話題結束後,恭也的表情也始終茫然。那肯定是對志野亞貴有點另眼相看了!欸,難道你不這麼想嗎?」
我看得出來,連始終錯愕的貫之都有些眼眶泛紅。不過現在吐槽他太不識相了,我決定不提這件事。
貫之一臉苦笑,
然後,我說出口的話非常單純。
即使我講了一堆煩人的往事,老師的臉上依然保持微笑。
坐在長凳上的志野亞貴,雙腳不停晃動。她似乎充分放鬆心情,對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於是,志野亞貴學會了基於與之前不一樣的原因畫畫。
「謝謝妳。」
「……嗯。」
「他又不是我一手栽培的,甚至連徒弟都不算。」
◇
「沒有啦,只是覺得兩件事情不能混爲一談。」
一邊思考該說什麼,我抬頭仰望。照明不多,燈光偏暗的天花板很適合組織話語。
這應該是她堅定不移的想法。畢竟基礎上,她的繪畫與創作已經達到與我們不同的層次。
「聽到這種故事怎麼能不哭嘛。志野亞貴她終於找到了想做的事情耶。而且她還說,是因爲與我們共同創作才找到的,聽得我好感動……」
如今我纔想起,故事常見的固定套路。
之前他問過我,究竟爲了什麼而創作。老實說,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是啊。剛纔的故事對妳我今後要走的路而言,都有正面意義。」
「我覺得聽到她這麼說,真的太好了。」
「不會,完全沒有。」
「欸,貫之。」
我如此回答後,志野亞貴呵呵一笑。
「啊,話說回來。」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爲了自己而畫畫。感覺非常新鮮又緊張刺激。我很自然地心想,希望再多劃一點。」
肯定是這樣沒錯。
老師一口氣喝光照理說已經涼掉的咖啡。
但是出乎意料的相遇,讓她與畫畫產生了連結。
而怪物會不斷奮鬥,以克服自己的過去。
爲了自己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身邊有同樣一起努力的夥伴,我才能堅持創作這條路。
「其實我自己也想來,沒關係啦。」
◇
聽得志野亞貴噗哧一笑。
「能全心全意專注在創作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差點忘了這個道理呢。」
「嗚嗚~~太好了,志野亞貴……」
「到底是什麼事啊。」
「畢竟之前一直畫畫啊。真的辛苦了。」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因爲你明明很忙,卻絲毫沒有抱怨,帶我來到這裏啊?所以我覺得,應該至少向你道謝。」
說到這裏,志野亞貴才吁了一口氣。
不過如今,畫畫已經變成屬於她自己的事物,爲了自己而畫畫。如此尋常的事情,對她而言卻是難以取代的事物。
反正又不是無法向任何人透露的祕密,說完我也不覺得後悔。
或許這纔是眼前的聰明大姐尚未完全參透的事情。
「嗯?」
「噢,他的確是個很有趣的人才。」
「嗯,是啊。」
難道她早就料到情況會這樣發展嗎。說真的,的確有可能。
其實這並非實話,我一直擔心她的情況。
照理來說是這樣,可是聽到她的『表白』後,我感覺內心大受震撼,差點流下眼淚。
(我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所謂揹負人生,將大家拉上舞臺,意指我得一肩扛起這些。
正因爲有這份覺悟,我纔會回到過去。
(其實我已經做好了。)
我是壞人,讓對手掌握怪物的指揮權。我必須變得更強纔行,強到足以吞噬怪物的悲傷。
「啊,我想起一件事情。」
志野亞貴忽然開口。
「剛纔提起往事後,我突然想到。」
「嗯,想到什麼?」
她露出期待的表情看着我。
「恭也同學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我心想差不多可以透露了吧。」
我接下來要做什麼,是嗎。
未來的首要目標已經決定了。我想和自己心目中最強的三人,一起創作那款遊戲。這是我的心願。
可是我目前缺乏心理準備,不認爲自己可以輕易掛在嘴上。我覺得自己還沒有這麼說的資格。
所以,
「抱歉,我可以等一段時間再說嗎。」
我再度選擇擱置。
「是嗎,那我就期待你開口的那一天囉~」
公開日期已經迫在眉睫。
我拿着瞄到剛纔的剪輯技術書籍,準備去櫃檯結帳。與他擦身而過之際,他向我開口。
(橋場恭也,是嗎。)
我們彼此並未交談。甚至沒有笑,也沒瞪人,而是仔細確認對方。
或許我缺乏信念深處的基礎,才顯得半吊子。
彼此簡短打招呼後,我將書架前方讓給他。
即使他的製作方法和我不一樣,卻依然留下成果。我一直認爲他是我必須打敗的明確目標,堪稱理想中的假想敵。
「不,贏的人會是我們。」
在我瀏覽書中內容時,發現視線角落出現人影。我望向該處,心想是不是認識的人。
其實我沒有要買什麼。不過我覺得,充滿各種資訊的書店很適合思考事情。現在正好是我需要思考,以及整理思緒的時間。
「我想找些資料,妳先回去吧。」
志野亞貴也點點頭,話題到此結束。
離開學校後抵達車站,我總覺得不想直接去搭電車,於是走進書店。
如果要帶領團隊,必須以理論和數據讓成員信服纔行。否則光靠打嘴炮很沒說服力。
即使無從得知,但我總覺得他也是這樣看待我的。
(謝謝妳,志野亞貴。)
◇
只要打敗他,獲得的經驗值堪比中頭目,還包括進入下一階段的優先權。正因爲我隱約有這種感覺,纔會一反常態提出賭注。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追求的目標,我也沒確認他的背影。但我總覺得九路田看起來在笑。
說完後,輕巧地站起身。
我操縱他人,玩賣弄小聰明的計謀,但依然希望貫徹自我。即使我心知肚明,依然對自己厭惡到快吐出來。
仔細想想,九路田這個人很有趣。之前遇見的同年齡層人即使想法有差異,但我都想和他們相互砥礪。
居然是九路田。
「我們會贏的。」
我來到影傳專門書籍區,盯著書架上陳列的書背。想到有這麼多書本分門別類,代表有這麼多專家,我才認知到自己還在入門階段之前徘徊。
志野亞貴對我露出既溫柔,又充滿慈愛的笑容。與當初我們相遇的時候絲毫沒變,
「差不多該回去了。」
緊緊握住拳頭,我以她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嘀咕。
我再一次向邁開輕巧步伐的嬌小身軀表達感謝之意。
★
(比方說,仔細閱讀這個書架上的書……)
志野亞貴與平時絲毫沒變,向我揮揮手道別,然後乘坐公車回到共享住宅。
我原本就不是來藝大交朋友的,所以觀察同學的角度並不是合不合得來。但是我的確覺得和某人不合,這個人就是橋場。
「嗯?什麼事?」
「嗯,知道了。我會先問大家晚餐要喫什麼喔~」
「噢。」
連我都會這麼想,跑到書店尋覓情報,因此我確信他肯定也有相同的舉動。
其實我也想問九路田同樣的問題。他肯定擁有堅強的信念,纔會有那種舉止與行爲。而且因爲他的態度不動如山,才顯得他更堅定。
☆
我也說出平時不會說的話,隨即離去。
我猜九路田也會仔細地吸收這些知識。
爲什麼我會想創作呢。
「今後多多指教啊,志野亞貴。」
可是他卻不一樣。他是我身爲製作人追求的類型,即使我對他感到敬意,但我們兩人絕對不可能彼此切磋。
然後我走進位於車站前的書店。雖然專門書籍比大學內的書店略少,不過我喜歡店內排放的粉絲向書籍。所以每次出門後回來,我都會順道逛一逛。
她的身體最深處潛藏着穩固的根基。我的使命就是呵護根基,並且有朝一日讓她開花結果。
必須靠打倒對方,彼此才能獲得經驗值,賺取積分往前進。
搭乘近鐵電車在喜志站下車後,我決定順道去別的地方。
「嗨。」
剛纔我正好想到他。所以我心想,在這裏碰面其實算是必然吧。
今天我沒什麼事。但是我想整理一下思緒,於是我決定跳過雜誌區,隨便看幾本影傳相關書籍。
聽得我有些驚訝,略爲回過頭去。我心想,原來他會這麼說啊。
「志野亞貴。」
「對呀,回去吧。」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但他應該和我有類似的想法。
其實技術方面的知識不需要太深入。雖然只要記起來當知識即可,但如果具備實踐等級的技術,碰到狀況時還可以代勞。
(我必須贏過他,前往下一個階段纔行。)
與對方四目相接後。
這間店的專門書籍不夠齊全,卻精準地進了不少我想要的書,所以我經常逛這間店。
我找到一本頗感興趣的書,於是從書架上取下來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