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LOAD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5萬 字
時間到了六月,蒸騰的潮溼暑氣籠罩大學周邊。耳朵逐漸習慣蟬鳴聲之際,我再度來到影傳系研究室。
「我要以製作人爲目標。」
一如往常,我當着特別熱的咖啡面前如此宣佈。
「是你之前說過的嗎。意思是你已經做好當指揮官的心理準備了吧。」
我回答『是的』並點點頭。
「你應該也知道,製作人這個頭銜聽起來很響亮,所以騙子和爛人也特別多。比方說,影視製作人的職務範圍其實很清楚。但如果負責對象是個人作家,連準備三餐與照顧寵物都是重要工作,很難一概而論。」
關於這一點,以前製作美少女遊戲時我就有經驗。原畫師完全是個生活白癡,我還得幫忙倒垃圾,繳交公共費用。那真是美好……不,很不好的回憶。
「再加上你打算成爲什麼樣的製作人?我想先問的是這個問題。」
我毫不猶豫回答。
「基本上是遊戲製作人,但我不打算限縮領域。而是老師口中的騙子或爛人。」
聽得老師哈哈大笑。
「哈哈,真是下定了決心呢。不,既然你已經知道,那就無妨。」
而且老師沒有否定我。
思考製作人這種工作時,人脈與職務範圍當然愈廣愈好。有些事情如果在縱向,亦即相同職務範圍解決不了,透過橫向涉足其他領域就能輕易解決。
不過如果人脈都不太正經,就會變成老師口中的油滑人物。即便如此,應該也有機會潔身自好。實際上的確存在爲人正經,人脈又超廣的製作人。
「不過。」
老師的表情變得嚴肅。
「理所當然,如果你通通都要涉獵,這條路就會很難走。你知道這一點吧?」
「嗯,其實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製作人的職務範圍其實非常曖昧。大半時間的工作內容和總監差不多,同時有人像超人一樣,各種管理業務一把抓。也有人只專注於管理預算,將其他工作全交給別人。甚至有人說,「只要職位安排好,製作人的工作就完成了八成」。
「啊,對了。」
「好、好的。」
結果出乎所料,老師露出有些擔憂的表情。
老師點點頭說「沒錯」。
「咦?」
教學相長,同時利用被追上的恐懼的壓力,刺激我繼續前進。
一瞬間聽得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是指茉平先生吧?」
剛見面的時候,我以爲她只是個很熱鬧的人物。現在我對她的印象已經大幅改觀。
「我哪知道。入職測驗時應該有說明吧?」
「真是喫驚呢。就我所知,沒有任何新生提出這種要求。而且她的要求是安排與你見面,實在是太有趣了。」
(難道是看穿了這一點,才讓我負責的嗎。)
(不過還是先記住吧。)
「可是我聽說竹那珂小姐摸索過很多領域,卻多學不精呢。」
她如果擁有目前的技能成爲製作人,肯定會成爲大咖。
「噢,對對對,沒錯!!完蛋啦,我什麼都記不住!!」
「這也是命運的巧合與運氣。人沒有自己想的那麼了不起啦。」
的確,堀井先生不會展現強烈意志,引導他人行動。不過他現在身爲職業製作人,負責統籌現場。
「你必須自己決定這些曖昧的事情。橋場,你即將涉足的領域非常麻煩,得自己找工作來做。」
「其實光靠她的畫技,都可以去唸美術大學了,竟然會跑來唸影傳系呢。」
「這是很好的教材。debug可是各項要素的藏寶室。單純機械化地完成工作,以及針對每個案例分析並且吸收,會有天壤之別。你要好好學習。」
「是的,我一直在檢查手遊的修正。」
「沒錯,茉平康。我們朋友圈都這樣稱呼他。之前沒告訴過你嗎。」
「高溫瞬間硬化護貝系統。」
「嗯!顧客您問得真好!敝公司販售的全開用護貝機爲正式機種,最大可以處理A○尺寸的文件。黏合時能最大程度防止空氣進入的高溫瞬、瞬間、瞬間……」
接下來換我煩惱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是爲了賣這些像妖怪一樣的塑膠製品才進公司的啦!既然要賣的話,我對○•○三公分厚的薄塑膠製品比較感興趣呢!!」
老師精準地說出我目前的工作內容。
「對啊。所以橋場,你也彆強迫自己侷限在某種類型中。自然地朝想努力的方向前進,都會對你有幫助。」
總覺得老師直呼他名字的關係比較特殊。不過我想起,在我們共享住宅也是稱呼大家的名字。
呵呵笑的老師開心得前仰後合。她似乎相當中意竹那珂小姐。
聽得我嘆了一口氣。
「不過啊,如果仔細審視教人這一行,很快就會發現,受到指導的其實是自己。因爲要教別人,就得學會足夠的知識與技能,直到可以教人才行。換句話說……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老師的反應出乎意料。
一切都得從經驗學習,這種工作是沒有教科書的。
「阿橋,試着問我下一個問題。」
同時語帶自嘲地笑着。
加納老師開心地微笑,
「堀井以前唸書的時候,就有當總監的資質。他會孜孜矻矻地做出好東西,所以由我負責執行,兩人取得平衡。」
「教學相長,是這個意思嗎?」
「真是有趣。原本是不同類型的人,卻因爲作品而改變。」
既然老師刻意提到,就不要輕率地認爲沒什麼。我心想,下次如果發生什麼事,要設法想起老師的話。
聽得我啞口無言。她還真是十項全能啊。
剛提到她的名字,老師便咧嘴一笑。
老師依然一臉笑咪咪。雖然她一句話也沒說,但心裏肯定在這麼想。
「別看他那樣,其實他有脆弱的一面。雖然不至於出什麼大包,不過你幫我留意他。」
我默默點頭。一開始我的確以爲debug只是單純的打雜,但是不僅能看到遊戲系統與設計思想,還覺得能學到很多東西。我甚至心想,如果是我擬定企劃就會這麼做。
「她有提到簡報嗎?」
堀井先生不常直接找我們。但每次有話找我們談的時候,內容都很有趣。他似乎也認識老師,我猜想他甚至在關照我的成長吧。
就像我之前安排志野亞貴和齋川。對於已經有一定水準的人,安排既嚮往又能施加壓力的對象,藉此刺激以產生幹勁。老師對我的安排幾乎一樣。
「那就是學長自作自受。再重新看一遍招募簡章吧。」
我愛理不理,結果學長又在我面前撒潑。
「他很好,而且我受到他很多照顧。他是相當優秀的人呢。」
老師一臉苦笑,
桐生學長用力抓頭,急得跳腳。我沒理會學長的奇異行徑,開始看起手邊的輕小說。
之後和老師又聊了許多。包括接下來的創作,目前在debug的遊戲,以及如何安排他人。
反問老師的同時,我這纔想起來。
我又嘆了一口氣。爲什麼學長會陷入人生處處碰壁的窘境啊。
我看了看時鐘,道謝後並起身,
「學長可千萬別在公司開這種玩笑!要是被當成性騷擾丟了工作,我可不管!」
「怎麼樣,她很有趣吧。」
「哦……原來當時是這樣分工的啊。」
「好可怕的人才……」
「呃,那麼……請問這臺護貝機有什麼特徵呢?」
桐生孝史二●歲,念研究所還賴在大學裏,結果今年春季竟然找到了工作。
「阿康最近還好嗎?肯定還在打工吧?」
在我面前是表前嚴肅的桐生學長。一身完美到和學長不搭的西裝,光是這樣就讓人想笑了,嚴肅的表情簡直犯規。
製作人不需要畫技、筆力或唱歌能力。不過理所當然,會的話更好。而且在這些方面的發言權會更強。
不知不覺中聊得相當深入。
我回答『是的』。雖然目前我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類型。
「有啊,聽說她突然準備資料,請老師給她三十分鐘呢。」
「以不易破裂廣受好評的硬化膠膜。」
「嗯,是啊……多虧老師,我受到各種刺激呢。」
可是……
遲到算是她的美中不足之處。不過她的工作能力很強,腦筋動得快,和她對話可以談得很愉快。由於經驗不足,有時會冷不防語出驚人,但應該很快就會減少。
這麼說來,以前和前輩談話的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鬱悶。但其實也是暫時的,而且我的印象並不深。是聽老師提及,我纔想起這回事。
「我可以很自信地說,我完全沒在聽!!」
「都已經有能力得獎,卻依然認定自己無法以這一行維生。這就是新生竹那珂里櫻。」
像是最後想起什麼,老師向我開口。
◇
「人在創作作品的同時,作品也會塑造人。堀井同樣屬於這一類。他一點一滴吸收,改變自己的形式,塑造了現在的他。」
不過學長在繫上本來就成績優異,教授對學長也有好印象。因此進入國內一流,販售底片與化學藥品的公司。
「欸~阿橋啊,我明明進的是製作攝影底片的公司,怎麼在說明塑膠製品啊。」
(這麼厲害的學妹在身後追尋我啊。)
「嗯……是的。」
「對!就是這個!利用高溫瞬間黏合護貝,讓您只需一個按鍵就能輕鬆護貝,非常推薦您使用!另外附贈適用調理包與真空包的……呃,那叫什麼來着?」
「但是實際上老師很了不起啊。不是什麼人都能當老師呢。」
我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實際上自從開始打工,我在各方面都學到很多。正因爲沒有太在意他的前輩身分,才能徹底觀察他。
現在我才終於明白,老師究竟要我做什麼。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可能單方面享受好處。即使程度有差距,肯定雙方都有收穫。所以在這個時間點,橋場你負責指點竹那珂,其實非常有意義。」
「沒錯。想到有這樣的學妹一直追隨自己,會比平常更有幹勁吧?」
「請問阿康是誰呢……啊。」
沒錯,沒有上司吩咐該做什麼,而是得自己去找,運用他人。這纔是職業製作人的責任。要達成這個條件,得靠信賴與實際成果,以及成爲有說服力的人才行。
(真是可怕的老師。)
原本我以爲老師也會很高興,
「對了,她好像會彈鋼琴,甚至參加過合唱團。念高中時參加美術社,還參賽得過獎。」
學長似乎打算賴皮到最後一刻。但聽說父母與交往中的女友下了最後通牒,學長才不情不願地就職。
「擔心,是嗎。」
所以沒有什麼事情能保證提升製作人的技能。包括培養編預算的感覺,還要懂得行情價,學會安排行程表。這些都屬於技能,但充其量只是業務的一環。
「從事教師這一行,甚至會產生錯覺,覺得自己說不定很偉大。何況是大學老師,更容易得意忘形。」
「沒錯,優秀……而且非常優秀。正因如此才擔心他。」
「橋場,你目前在幫得勝者軟體制作的遊戲debug吧?」
「真倒楣,碰上攝影相關部門縮編。」
在數位化的風潮下,整個底片行業都開始縮水。
桐生學長進的公司也不例外,從原本預定的底片部門調到塑料塗層部門。內容包括商用印表機,以及護貝加工。
「我對印表機一竅不通。真的,到底要怎樣才能喜歡這種東西啊。」
看學長實在可憐,但唯有這一點無可奈何。
「學長自己買一臺印表機,試着列印喜歡的色情圖片如何?或許會產生興趣。」
「我已經在公司印過了。還捱了上司一頓臭罵。」
居然已經實踐過了!還用公司的印表機!
總之桐生學長似乎想練習推銷話術,最近一直讓我扮演客人多方嘗試。可是最大的致命傷是缺乏興趣,不僅弄錯術語又記不住,實在讓人不看好。
「話說阿橋,你怎麼一直在看輕小說啊?有這麼喜歡嗎?」
我面前堆了好幾本輕小說。每一本都貼了便利貼,在引人入勝之處還做了筆記。
「這是爲了檢查原稿的知識儲備。光是目前當紅的輕小說,如果不仔細閱讀的話,就無法分辨檢查的標準。」
不過以我的情況,其實只是確認歷史而已。
在我原本待的十年後世界,從小說投稿網站誕生的作品多不勝數。在這個網站的當紅類型就算是暢銷。
可是在過去的世界,投稿網站還不流行,新人獎的作品經常直接走紅。作品類型則包含奇幻、戀愛喜劇、戰鬥或是超能力,並未侷限於特定類型。
所以我決定不去找暢銷作品的共通特點。而是分別挑出每部作品的優點,尋找那些能活用在貫之的作品中。
「阿橋你連輕小說插圖都看得很仔細,歌曲也只聽Nico動畫的,真的很了不起呢。」
其實這些都是確認的工作。
不過觀察過去的暢銷作品,我發現有趣的現象。其實這些小說和未來大受歡迎的作品都有明確的共通點。
那就是主題明確,概要簡明易懂,以及目標清晰。雖然還有其他原因,但這幾點是我的感受。
由桐生學長駕駛的箱型車,以及我們美研的成員都在喜志站前集合。雖然距離集合時間還有五分鐘,但大家都很優秀,沒有遲到。
確認大家的行程後,決定本週五出發。
樋山學姐和她的男朋友一樣開始耍賴,以前從未見過學姐這樣。我啞口無言目睹這一幕,桐生學長拍拍我的肩膀,
「啊,堀井先生還沒告訴你啊。他真喜歡這樣呢。」
「要練習推銷話術嗎?那就稍微再等一下。」
「聽前輩這麼說,我反而會在意呢。」
「是啊,我想一口氣搞定你幫我挑出的部分。從晚上寫了將近五十張左右,現在困死了。」
聽我這麼說,貫之大大打了個呵欠表示「知道了」,同時迅速坐進後座。
擬定企劃的我身旁,樋山學姐一直表示歉意。
「就說我沒時間了啦。況且桐生學長,去玩之前您有該做的事情吧?需要練習剛纔的營業話術,上司不是也出了功課,要求您提出新事業的點子嗎?」
「那是學生時代的回憶!我現在想要的是疲憊社會人士的療愈!意義完全不一樣好嗎!」
「真的很抱歉……我真是的,不小心醜態百出。」
茉平先生一瞬間支吾其詞,
「其實工作很開心,也很有努力的價值。不過還得思考一大堆多餘的事情,像是人際關係。真────的很會累積壓力,連我都開始討厭自己了。」
「哦,當日來回的旅行嗎。不錯喔,要玩得開心點。」
「欸,阿橋。」
發現是同樣身穿西裝,今年春天順利畢業後內定就業的樋山友梨香小姐。
我打電話給他,結果聽他開心地聊了半小時的情話,最後說他不來。
桐生學長刻意將座位移動到我面前。
「沒關係啦,目前工作正好沒有那麼忙。反而下週可能會有點拚。」
「沒關係啦。不過連樋山學姐都鬱悶成這樣啊,社會人士真辛苦。」
「感謝前輩。抱歉突然提出要求。」
所以老師特地告訴我茉平先生的事情,肯定有原因。
樋山學姐嘆了一口氣說『就是啊~』。
作品不紅,無論如何都會歸咎於時代因素。這樣比較輕鬆,自己受到的傷也會比較輕。
因爲我認爲這樣有機會領悟某些事情,而且……不會覺得只有自己落後大家。
「呼啊……恭也,我們可以不用開車吧?」
回頭一瞧,
「他啊,好像要和女朋友出去。」
原來學長也有這麼有趣的地方啊。
都開始工作了還跑來社辦的人,說這什麼話啊。
◇
桐生學長在集合地點手插腰,難得活力十足地說明旅行前的知識與準備。就像平時的我或樋山學姐一樣。
我向一旁的樋山學姐開口,
「沒有。」
「橋場學弟……」
即使有些在意,我依然決定不胡亂揣測。
學姐在美研內很剋制,而且曾經像桐生學長的監護人一樣,結果連她都快崩潰。社會人士真是充滿黑暗啊。以前我在黑心公司工作的時候,同樣一直妄想自己在北海道的漁港工作。
聽學姐的口氣,真的很煩吧。
貫之忍不住一臉倦意地問我。
「哦……」
一旁的桐生學長再度與手冊的講義搏鬥,而我則再度繼續閱讀輕小說。
「不是啦。」
「噢,對了,您想要什麼樣的伴手禮呢?」
「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學長得意什麼啊。」
「大家果然都很準時呢。」
◇
「學長真是幹勁十足呢。」
我急忙確認,
「對你而言並不壞,放心吧。那麼下週見啦。」
我瞄了一眼手機確認。竹那珂小姐寄了一封充滿顏文字的簡訊,內容是『大大路上小心喔!!』還拜託我拍照片傳給她,那就等一下傳幾張過去吧。
「哈哈,那務必幫我帶點甜食吧。」
「咿,友、友梨香小姐 !?」
「嗯,什麼事?」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爽朗流暢。在與加納老師聊過之前,我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學長終於開始在我面前滿地打滾。難得整齊的西裝要是皺了,我可不管喔。
『男朋友』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她就打斷我的話,
「突然想起,黃金週又沒什麼事情可做,不知不覺就六月了耶?再這樣下去,很快就要進入夏季了。」
茉平先生笑着說。
見到她的模樣,桐生學長嚇得後退。
「真期待貫之的作品呢。」
(總之目前先正常地應對吧。)
到了旅行當天。
「杉本要求職來不了,柿原要上班,齋川學妹忙着工作嗎。不過其他人會來啊……咦,結果火川學弟沒來嗎。」
「下週有什麼事情嗎?」
「我不要!!我不想看到滿口大道理的阿橋!拜託啦,帶我去玩嘛!!」
於是在美術研究會的畢業學長姐臨時提議下,我們組了一團當天來回的北陸海鮮之旅。一開始本來考慮過夜,可是預算會爆表,加上時間有限,最後決定當天來回。
「那很難受呢,不過在車子裏可以睡覺,沒關係。」
「嗚哇──!橋場!我也覺得工作好辛苦!!好想去玩喔!!」
「他似乎發現了努力的目標呢。之後就交給貫之發揮吧。」
「明白了吧……人生很辛苦呢。」
加納老師喜歡惡作劇,但基本上很關心我們學生,是難得的好老師。我猜想老師無法對與自己有關的人置之不理,會忍不住關心對方。
「噢,倒不是。不過現在先別告訴你比較好,所以我也暫時保密。」
「總之參加的人有我,樋山學姐,桐生學長,河瀨川,貫之,志野亞貴,奈奈子。以上這幾人吧。」
「咦,難道有什麼麻煩事嗎?」
「我纔不去。我有很多要做的事情,而且提到校園生活的回憶,之前不是已經去白濱旅行了嗎。」
◇
「去程由桐生學長開車,回程應該是我輪流開。貫之你趕原稿趕到早上嗎?」
「因爲大家能來參加,他很高興啊。我原本以爲只有我們兩人,頂多再加一人。結果聽到總共有七人,他便喜孜孜地去租車呢。」
當天我原本要打工,於是爲了調班,我打電話給茉平先生。
的確是桐生學長的錯。不過他似乎有仔細考慮過樋山學姐,並且去找工作,所以還好。
「大家都集合了嗎~?如果擔心暈車,就先到藥局買暈車藥。還有到休息站之前中途沒有廁所,所以先在超商解決吧。然後……」
我話說到一半,背後傳來有人的感覺。
(他可能有脆弱的一面。)
之後樋山學姐同樣開心地向桐生學長抱怨,然後腳步沉重地回到社會人士的世界。我只能目送學姐難過的背影。
「樋山學姐,您來得正好!請稍微嚴厲一點,罵罵您的……」
「學生情侶檔真好啊……哪像我們,唸書的時候那個笨蛋一直態度曖昧,始終像友情關係的延伸。剛開始交往就馬上碰到求職,根本沒時間。他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結果茉平先生反而吊着我的胃口。
可是如果怪罪時代,最後時代就不會站在自己這一邊。反而逐漸遠去,再也不回到自己面前。
他十分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調班要求。
但從剛纔前輩的口氣,私底下可能有些蹊蹺。
所以這項企劃也不是完全沒用。應該吧。
我點頭同意志野亞貴。包含奈奈子在內,我已經告訴大家,目前我分別爲大家提供協助。
……算了,這樣問也很奇怪。之前老師的說法,終究要等到關鍵時刻來臨才能驗證。
(能暢銷的作品都有原因呢。)
「拜託學長不要任性好嗎!不然就要向學長的女朋友告狀,請她來罵……」
「茉平先生,這個……」
(必須隨時儘自己的一切努力纔行。)
比對人氣輕小說與貫之的作品後,我以簡明易懂的方式,向貫之解釋自己得出的重點。
像是情感的流動與營造劇情昇華的位置,貫之當然早就明白這些。不過來自第三者的指點,似乎果然比較有效。
「志野亞貴妳呢?封面插圖的草稿快畫好了嗎?」
「嗯,有幾張草稿已經完成了,等完成後再讓你看看。」
得到責編的首肯後,我也仔細協助志野亞貴的輕小說插圖工作。志野亞貴的構圖總難免偏遠景,我說明她與其他人的作品差異後,試圖讓她改劃一些近景。
(反正她應該不要緊吧。)
原本的問題就是責編標準太寬,反而讓志野亞貴不安。只要志野亞貴可以接受,問題應該不至於太複雜。
「好,那我們也上車吧。」
看到從便利商店回來的大家後,我也準備坐上車。
「欸欸,恭也。」
奈奈子從身後向我開口。
「我之前聽英子說了……」
她說是聽英子,也就是河瀨川說的,讓我感到氣氛有點不安。
之前在學園祭上唱歌,成爲奈奈子與河瀨川相識的契機。現在兩人關係非常親密,或該算閨蜜吧。即使兩人完全不同類型,但根據河瀨川的說法,似乎是「由於橋場的關係,在各方面都意氣相投。」聽得我心慌慌。
「聽河瀨川說?說了什麼?」
「就是一年級,名字有點難唸的那女孩。我想想,叫什麼呢?」
「竹那珂小姐嗎?」
「沒、沒錯!就是她!」
點頭示意的同時,我的腦中充滿了「哇,居然提到這件事」的想法。河瀨川可能以自己的觀點,告訴奈奈子之前我們在難波街上巧遇的事情。

如果只是這樣到無妨。不過河瀨川肯定有加油添醋,或是在她的觀點下有不同的解釋。
總之解決了危機,我將買來的海產塞進後車廂,同時向桐生學長開口。
「呃,開始下雨了耶。」
桐生學長心情愉快地開着車,一邊稱讚福井有多麼好。話說他以前有這麼推崇福井嗎。
「我說,該不會……該不會有種可能性。」
「不會啦!今天同樣正常地各忙各的,她也沒有跟我們一起來啊。」
「………………不好意思,我看的是大坂地區的氣象。」
「畢竟之前一直受到你照顧啊。畢業後他覺得應該振作一點,結果這次出了這麼大的包,似乎真的很失落呢。」
我真的受到桐生學長不少照顧,像是靜物攝影機或剪輯等專業知識。
「我有朋友是福井人,他說福井超棒的,我纔會有印象~所以我也非常期待啦!」
「我先聲明,我只是說出很普通的見解。至於徒弟也只是看在旁人眼中的感覺,其他的都是奈奈子的妄想與想像。」
「妳對奈奈子說了什麼啊?她完全誤會了耶。」
「……啊?」
樋山學姐聽了桐生學長的抗辯後,
貫之一臉訝異,
桐生學長有些慌張。
「可、可是這樣的話,距離不會很近嗎?」
「……不好意思。」
進入社會工作後,桐生學長的確稍微改變了。不會突然對我提出莫名其妙的胡鬧,也學會自己預約飲酒會。並且不再懇求社上的女孩子Cosplay了(其實是樋山學姐盯得比較緊的關係)。
「來,時間差不多了,奈奈子妳也上車吧。」
以手機看氣象預報的貫之嘀咕。
車內一下子籠罩在不安的氣氛中。
「氣象預報說白天就會下雨,降雨機率高達九十%喔。」
結果原本預定的烤肉場地因雨無法使用。於是我聯絡海鮮市場的人,打聽是否有附屋頂的烤肉設施。
「拜託,真的不要緊嗎,之前沒去過耶。」
正當我這麼想,
◇
心想至少最後要展現能力,結果卻犯了小錯。我可以想像學長肯定相當懊悔。
「今天他原本真的想展現自己可靠的一面呢。」
聽了我的話,河瀨川深深嘆了一口氣。
樋山學姐難得幫學長說好話。我們的反應是「既然這樣就沒關係」,之後便不再疑神疑鬼。
樋山學姐望向桐生學長,露出苦笑,
「拜託別叫我這個綽號,算我求妳了。」
結果學長回答得有氣無力,一點也不像他,聽得我嚇一跳。
在我難掩困惑的時候,樋山學姐從後方拍拍我的肩膀。
結果我擔心的源頭走進我。
「你這一點是可以理解,可是每次都聽得人很火大呢。」
「搞定了,七人似乎沒有問題。兩個小時之後就能使用。」
河瀨川也完全同意。
「考慮到之前的情況,我有不好的預感。」
「咦……?」
「沒關係啦,話說桐生學長沒問題吧?他好像真的無精打采呢。」
「因爲她說想學習影視、企劃方面的知識,我纔會回答她的問題。彼此不是師徒關係啦。」
……實際上不久之前,她才說過想參加。還好我有堅決婉拒。
「好啦……」
奈奈子不滿地嘟喃『唔~』瞪着我的臉,然後上車。看她的態度,真擔心她會說什麼。
聽學長如此誇獎,我以爲學長之前留下很美好的回憶,
「幸好有驚無險搞定了呢,桐生學長。」
「呃,這個……」
「你昨天看的是大坂的氣象預報吧?」
車內頓時充滿嘆氣的唉聲。剛纔大家隱約猜到的推論直接取代了現實。
若是平時的學長,肯定會自豪地隨口回答我,還好有帶阿橋來,或是運氣特別好。
樋山學姐的聲音聽起來嚇人,桐生學長氣若游絲地回答。
不過我之前也找河瀨川談論過好幾次『這一點』。她每次都回答我「振作一點」「說清楚不就好了嗎」。可是我始終無法決定,完全無法反駁她。
副駕傳來一陣深深地嘆氣聲後,
「車子外面好像有人在鼓掌呢。」
或許我這麼說有點狂妄,但她對我有好感,而且也已經明確表示過。加上我目前決定專注在創作上,決定先保留回答。
距離大坂不遠,大約三小時就可抵達。而且有海鮮市場,還有能烤肉的露營地,因此桐生學長大力推薦。
「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呢,『大大』。很有意思嘛。」
「那是……什麼聲音?」
結果我又和可愛的新生學妹相處融洽,也難怪她會對我翻白眼。
所以真要說的話,籌劃或安排算是我擅長的領域,其實學長可以交給我。
幸好今天是平日,而且下雨天也因禍得福。好不容易找到不用預約也能使用的場地。
大家都放心地鬆了口氣。似乎終於避免花三個小時大老遠跑到這裏,卻敗興而歸的窘境。
「既然他難得事先調查過,或者似乎聽其他朋友稱讚過,總之先去看看吧。」
「不、不會吧,哪有這種事。昨天我的確仔細確認過氣象預報了!上頭真的說今天整天都是晴天耶。」
「或許是啦……」
「不,這次是第一次。」
「其實不用放在心上啦。」
「這裏真的是好地方耶!大藝大的學生都喜歡去和歌山或那一帶去玩,不過福井距離不遠。更重要的是海鮮超好喫,超棒的~」
想到喜孜孜前去租車的桐生學長,就覺得他有點可憐呢。
「我不知道學長這麼瞭解福井。是因爲之前去過,感覺非常良好嗎?」
真是熟悉的光景啊,我莫名地感到懷念。
『啊……』一聲發現不對勁的氣氛後,是籠罩所有人的沉默。
◇
拜託,這些網站都有刊登明確的評價吧。
「嗯?」
河瀨川英子一如往常,露出不在乎的表情。
桐生學長則迅速躲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有點像在逃離我們的對話。
「謝謝你啊。真是抱歉,最後每次都拜託橋場學弟你。」
「咦?怎麼可能,我有確認過氣象預報。今天應該整天都是好天氣,不會下雨纔對。」
「咦?」
「嗯……真是抱歉啊。」
「她是學妹,對我以前的作品感興趣,希望我教她各種知識。所以我才教她的啊。」
剛纔在後座睡覺的奈奈子與志野亞貴似乎也被雨聲吵醒了。
還差十公里就抵達敦賀時,擋風玻璃響起劈劈啪啪的彈跳聲。
這次旅行的目的地是福井縣的敦賀。
所以或許可以稍微相信一下學長……
過了一段時間,大約兩三分鐘左右,桐生學長才以小到不行的聲音開口,
「好像是……可愛的女孩呢。我聽說她是你的粉絲,或者該說像徒弟一樣,這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但是雨聲不斷變強,剛纔還陰晴相間的天空,不知不覺中變成一片烏雲的陰天。
靜得出奇的車內,我們一臉苦笑地心想『學長慘了』。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則劈劈啪啪迸發激烈的火花。
「大家都太杞人憂天了啦!真要這麼說的話,美食網站與導遊指引豈不是通通不可靠嗎,別擔心啦!」
(或許學長有自己的打算吧。)
「等會下車後要懲罰你。」
(要是她說我又勾引新的女孩,那可就麻煩了。)
所以我也不是不明白奈奈子的微妙反應。說是這麼說。
明眼人都看出攻勢來自副駕的樋山學姐。駕駛座上的桐生學長,生命就像風中殘燭一樣。
對,可以確定,河瀨川加了不少內容。話說徒弟這個詞還是第一次出現耶!
「像這樣大家一起出門旅行的機會也愈來愈少了呢。」
凝視下雨的漆黑夜空,樋山學姐感慨良多地嘀咕。
是啊,這次旅行聚集了這麼多人,往後肯定會減少。應該說這次可能就是最後一次。
要在大家百忙之中喬時間,總覺得可以體會學姐的感慨。
「那就走吧。」
「好的。」
我們迅速上車後,顯得有些沉重的廂型車緩緩在夜晚的海邊行駛。
總覺得已經有點依依不捨的模樣了。
◇
不幸中的大幸是,烤肉地點相當不錯。
設備嶄新又幹淨,而且屋檐也很大,防止雨水噴進來。
「太好了,這樣就能避免雨天澆熄了興致……」
我話纔剛說出口,一旁桐生學長便大喊。
「哇塞~!就是這樣,我期待的就是這種場地啦~!!」
剛纔的沮喪早已消失無蹤,見到烤肉設備後情緒亢奮的學長,氣勢十足地開始準備。
桐生學長使勁一拉,綁好圍裙的繩子,
「好!那麼我現在要俐落地解體這隻魚囉!」
同時說出很像未來網紅的慣用語,而且學長肯定不認識他。(注:這裏指的是心血來潮的廚師(きまぐれクック),二○一六年在水管開設頻道的網紅,以處理海鮮爲主。)
「阿橋,我要一個個撬開這些貝類囉!」
「好的,麻煩學長了。」
「我要撬開囉!」
坐在副駕駛座的河瀨川,一臉錯愕回頭瞧。
「妳在生氣嗎?」
「噢,也對。他得意忘形買了一大堆材料,得趕快享用纔行。」
注視着桐生學長的樋山學姐開口。
「……不過我有思考過。」
「呣喃……嗯……英子,妳已經睡了嗎……?」
「知道了!」
「這個話題先打住吧。肉與其他材料還有剩呢。」
收拾器材,打掃完畢後,發現已經深夜,而且相當晚了。於是我們急忙上車,行駛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開向大坂。
「沒有沒有沒有,保證沒有。只因爲是打工同事,聊天的機會變多而已。何況我連她家在哪裏都不知道。」
「但我依然忍不住去想嘛。對你也是一樣,一旦有人改變,我就會討厭一成不變的自己。說得更極端一短,我甚至不希望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改變。討厭認清自己的未來,閃閃發光的人。我甚至想扯這種人後腿,將他拖下水呢。真是爛透了。」
我回答得有些吞吐。
然後叫來三名學妹,
「我們所有人都認清自己的未來,並且分道揚鑣。一切都在意料之內,心裏完全明白,也沒有消極地感到無可奈何。其實這值得慶幸,而且一般人多半無法看得這麼開。」
不過我的確想報答今天欠她的人情債。
開車的時候不該看旁邊,不過我還是偷瞄了一眼她的側顏。
可是結束的時刻終將來臨,而且拖延得愈久就會愈難受。活動開始時的快樂,與結束時的寂寞是等價交換的。
「我的意思是,學長有打算怎麼烤肉嗎?比方說茄子,整顆直接烤與切開再烤有很大的區別。青椒也是,依照概念的不同,分爲對半切或是切成四分。啊,還有杏鮑菇呢。這也有分喔,看是直接縱向切片,還是裹着錫箔紙烤。學長籠統地叫我們切蔬菜,可是判斷的標準太少了。況且……」
「志野亞貴,奈奈子,還有河瀨川!」
最近有機會與河瀨川去喝酒。不過與她平時的冷靜沉着相比,她的酒品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這場活動同樣會在今天結束。很快樂,卻有幾分寂寞的一天轉眼即逝。
車輛依然在行駛。沒有停下來,奔向這場熱鬧活動的終點。
「我來幫忙吧。」
樋山學姐從一旁拿起牡蠣,和我一樣開始撬開。
路面有一點潮溼,但不至於對行車造成危險。我一邊注意車速,在速限內奔馳於黑夜之中。
桐生學長從車子裏抱出紙箱,放在調理臺的角落,
「咦?」
我僅坦率地點頭回答「嗯」。
「大一大二的時候,一直專注地忙碌。和你,還有大家一起拍影片,製作遊戲,以及玩社團。可是升上大三後,氣氛一下子改變了。心中明明已經乾脆地接受了現實,但始終覺得好寂寞。」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光雖然能當成回憶與經驗活用,但我覺得失去了也無妨。
諷刺的是,烤肉即將結束的時候,雨勢居然完全停了。桐生學長哀嘆「好運到頭了」、「如果現在是江戶時代,我早就切腹了」。不過對大家而言依然是開心的一天,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你和那個叫竹那珂的女孩,真的沒發生什麼吧?」
我和學長四目相接。先不論十足的幹勁,他的眼神的確透露出「其實我不知道怎麼做,教教我吧」的意思。
自從上次學園祭的Cosplay咖啡廳之後,桐生學長在她面前完全抬不起頭。學長以超低姿態詢問後,
「交、交給妳了!一切都交給客戶全權處理,接下來我無權過問,敬請見諒!」
「謝謝妳,多虧有妳叫醒我,看來我可以保持清醒呢。」
奈奈子與志野亞貴立刻活力十足回答,只有河瀨川拿起洋蔥緊盯。
◇
桐生學長一邊說着很假掰的敬語,逃離河瀨川的追擊。多半是在客戶那邊學會的。我則呵呵笑着一直注視這幅司空見慣的光景。
這的確是事實。
「真的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呢。」
「但我覺得會感到寂寞,纔是幸福的證明。若原本就只能得到不痛不癢的結果,失去了也無所謂,代表之前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如果這段時光燦爛得讓人難以忘懷,就等於這沒有白過啊。」
夢總有一天會醒。所以建立穩固的基礎相當重要,在夢醒時分才能站穩腳步。
我完全無法回答她。
我沒有看向她,但她的表情肯定和平時一樣,又像生氣又像懊悔。
「妳們三人分工合作,三兩下切完這些蔬菜吧!」
「是啊,我也是。」
「好、好的!」
由於辯解的速度有點快,聽起來不太自然。不過河瀨川僅回答「是嗎」,似乎接受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準確形容。」
握着方向盤的我,嘴裏嘀咕。
「思考什麼?」
一瞬間,樋山學姐望向自己的手。我也再度感到心中湧現的情緒,短暫陷入沉默。
她的表情看起來既寂寞,似乎又略爲泛淚。可是在我眼中看不出她有後悔的神色。
喝醉後對我說教只是開始。下一階段她會過度貶低自己,我如果勸她,她會對我的勸說發脾氣。最後嘴裏不斷嘀咕抱怨,同時趴在桌上睡着。這就是河瀨川的飲酒三階段。
「倒不是那個女孩的問題。而是沒想到隨着時間經過,關係會這麼容易改變呢。」
「沒有啦。每次看起來都像在生氣,是我的問題。」
有一次我不小心說溜嘴「每次都得從妳的衣服或包包裏掏鑰匙,挺麻煩的」。結果她還嗆我「就叫你配把備用鑰匙了!」「不會像動物飼養員一樣事先掛在腰上啊!」所以基本上,我決定完全不提她的酒品,乖乖當僕人就算了。
「噢,好啊,我知道了!」
桐生學長拿着扇子,對點着的木炭拚命扇風。我和樋山學姐則在不遠處注視這一幕。
「怎、怎麼了嗎,河瀨川……?」
「你變了呢,橋場。自從開始打工後,口氣變得有些年輕,話題也總是不脫離遊戲。」
「謝謝學姐。還好學長打起了精神呢。」
之前一度穿梭到未來後,我才學會積極面對一切。而且當時給我忠告的人,就是如今坐在我身旁的她。
「當時與奈奈子聊天的時候,還好妳幫我打圓場。」
不只是藝大,即使是普通大學或其他學校都有可能中途輟學。或者若即若離,以及反覆延長再延長。
「玩得很開心是原因,不過酒精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尤其兩個男生和奈奈子,喝得特別醉呢。」
每次到了這個階段,我只得嘆氣後結帳。然後揹着嘴裏不停抱怨的她,回到她住的公寓。由於得開門送她進房間,確認房門是否從裏面上鎖,所以還滿辛苦的。
「沒、沒關係啦,交給妳自行判斷就好!啊,貫之,和我一起生火吧,生火!!」
「以前真是快樂啊。雖然今後肯定還有開心的事,但與如今這一刻的快樂相比,肯定完全不一樣。」
我一邊回想原本時間軸上的自己,同時繼續開口。
「他啊。」
「是、是嗎,不好意思啊!那就拜託啦!」
「他以前說過,就算知道是夢,還是不停尋找不會夢醒的方法。當時我就罵他,老是這樣纔會在大學混這麼多年。可是如今,我好像能體會他的心情了。」
「不客氣。對了,我先問清楚。」
只要我想,其實有許多方法可以延長。宣稱車況不好要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再度回到開心的時光。找個休息區停靠,叫醒大家,再逛逛伴手禮區,回想今天的活動。還可以在外頭買個咖啡,邊仰望夜空邊聊天,還有,還有許多。
我從駕駛座透過後照鏡,稍微確認後方的情況。幾乎所有人都閉着眼睛,舒服地夢周公。
出發前奈奈子提到竹那珂小姐。在酒宴開始後,喝得酩酊大醉的奈奈子又舊事重提。如果河瀨川沒有適時伸出援手,情況有可能一發不可收拾。
「有指定怎麼切蔬菜嗎?」
感覺得到,河瀨川的目光轉到我身上。
「因爲『希望時光永遠停在這一刻』不可能實現,所以我最討厭這句話。但我現在明白爲何會忍不住脫口而出了。我明明根本不想理解,可是心中難免會想。早知道會有這種心情,乾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別發生。」
「我早就料到這一點,所以剛纔也沒喝酒。取而代之,下次要陪我去別的地方。」
「嗯,真是的……別像媽媽一樣嘮叨啦……呼……」
她這句話不只在說共享住宅的所有人。還包括不久前的我,以及原本十年後世界的我。
「拜託,我話還沒說完呢!學長至少得先說明烤肉的概念,否則怎麼繼續呢!」
「是、是這樣嗎。」
勉強在夢鄉與現實反覆橫跳的奈奈子,似乎也終於撐不住了。沒過多久,她也和衆人一起發出酣睡聲。
「對啊。他真的很喜歡玩樂呢。」
「我醒着呢。快睡吧,奈奈子。」
河瀨川表情有些緊繃地看我,
「噢,那麼我處理這些,麻煩桐生學長指示大家。」
「噢……嗯,看看吧。」
或許話題會自然聊到遊戲上。不過原因是彼此過的時間改變了,所以也無可厚非。
剛開車的時候,大家還熱絡地聊着今天的感想。不過車子開到京都時,幾乎所有人都在夢鄉中。
「這個世界上,肯定沒有哪件事情是完全無用的。」
她的反應的確一如往常。
「咦,噢,那就麻煩學長啊。」
桐生學長試圖逃離河瀨川的追問,帶着正好走過身邊的貫之去生火。
大家各奔東西是值得慶幸的好事啊。連河瀨川之前應該都這樣說過。
一邊苦笑的我,開始以專用刀具撬開牡蠣殼。
「真不甘心,竟然會從你口中聽到這句話。」
「我也會陷入毫無意義的思考,但這句話讓我學會了大局觀。真感謝妳啊。」
河瀨川沒有回答。即使她開口,肯定也會說出「什麼嘛」或是「囉嗦耶」以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車輛依然奔馳在筆直的夜路上。車內除了大家的酣睡聲以外安靜無聲,我想起去年的事情。
大家一起去白濱時,河瀨川難得吐露自己的心聲。她害怕事後寂寞,所以選擇不參與開心的時光。不過她改變了想法,決定儘可能主動參與。
如今她正與這份寂寞面對面。
「話說,河瀨川。」
我一開口,她便一如往常,
「什麼啦。」
回答我的聲音有點強勢,卻又有點害羞。
「妳還記得之前去白濱時說過的話吧。」
她沒有回答。這應該代表肯定吧。
「後悔與大家打成一片嗎?」
我刻意試探她。
並且期待她會語氣堅決地否定。
「…………」
河瀨川沒有立刻回答。她保持沉默,眼睛凝視面前的景色。看起來彷彿在心中不斷反芻我的問題,然後纔回想起來。
不久後,她的表情逐漸緩和。

「不,沒有。」
吁了一口氣後,
拔腿狂奔的兩年已逝。對我而言,即使第二度的大學光陰發生許多特別的事情,依然轉眼間進入後半段。
說不定連回到十年前的時光這件事,也在某個時間點完全消失了。
接下來將無法看到筆直道路的前端。目前也不知道彎道的彼端會有什麼。
即使環境逐漸改變,依然會留下重要的事物。
「是嗎。」
「大三了,是嗎。」
如果過平凡的人生,肯定無法獲得這段重製人生的機會。
但是目前還有與大家的記憶。以及共度時光的回憶。
「沒錯,已經大三了。」
導航提示前方五百公尺下交流道。我打方向盤後,車輛緩緩朝左彎,逐漸偏離原本行駛的道路。
我不由自主地嘀咕。
(我不會忘記的。我要帶着這段記憶,邁向未來。)
(得好好珍惜這段時光。)
坐在後方的衆人容貌,以及身旁河瀨川的側顏,我都緊緊烙印在眼底。
語氣雖然沒有平時強勢,卻十分果決。而我也堅定自己向前走的心情。
在遙遠的記憶中,好像有人告訴我這件事。可是我已經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以及是誰告訴我的。
「我一點也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