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學習創作這件事

企劃案順利提出。

老師也很快地就做出GO的指示，我們於是開始真正進入製作階段。

一開始最需要的當然就是劇本，然後是分鏡圖。

無論是貫之或志野亞貴，都認真地投入各自份內的工作，雖然有不順手的地方，也會大家一起討論，謹慎地重新修正草稿。

接着就在一個月後。

我對着志野亞貴交出的分鏡圖，以及貫之暫放在我這裏的劇本，不停地哀號着。

「……不行……長度對不起來……」

貫之寫好的完成版劇本，相當地精彩。

在某個鄉下地方住着一名女孩子，從那名女孩子小時候的鏡頭開始，然後從最近的車站搭上電車後，場景轉爲中午。

電車駛入月臺時就是下一幕的開始，女孩子則變成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並讓她帶同一款髮飾，好讓觀衆明白這是同一個人。

接着畫面轉變爲夕陽、傍晚，最後女性變成拄着柺杖的老婦，離開車站做爲影片的尾聲。

跟站務員講話那幕的臺詞令人印象深刻，故事情節也設計得很完整。

另一方面，志野亞貴也順利地完成了分鏡圖。她充分活用最近上課學到的內容，像是動作的連貫性和假想線，還有每一幕的內容也相當緊湊。但是……

「這得用掉太多……時間了。」

沒錯，我說的就是這些內容。

無疑難以塞進三分鐘內。

在貫之寫的劇本中，他想讓登場人物說的臺詞一句又一句，明顯失去了時間的流動感覺。

所以不管志野亞貴再怎麼厲害，如果是參考原本份量就已經過多的劇本來畫，要在分鏡圖的部分調整時間，實在是勉強的要求。

由於兩人交來的內容都太精彩了，很難強行做調整，但如果一定要我提出修改的話，還是得從貫之的劇本着手吧。

「得削減一些纔行……不過這種事適合讓我來說嗎？」

因爲我已經知道，等在後頭的活動無疑會攻擊我的腸胃。

貫之聽了之後。

志野亞貴擔心地開口，然而我連一絲回應的氣力都沒有了。

貫之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大概是看到我的反應，貫之嘆了口氣的同時開口說道：

聽到貫之的問話，我嚥了咽口水。

◇

貫之很開心的樣子，對着從後頭走來的笑道。

因此，我們一行人在上午十點來到南海高野縣的上古澤站。

突然就碰了一鼻子灰，讓我比預期得更加不安了。

六月。大藝這裏一直處於悶熱的狀態。

不僅是第一印象就跟想像中的感覺相符，場景本身也沒有特別格格不入的地方。但是，大致上都結束之後，我們來到喜志站前的家庭餐廳開會，就如同原先所想，從一開頭就被凝重的空氣籠罩。

有能力的人們被那些沒有能力又考慮不周的傢伙拖累，導致就算是做一些好作品，依然是逐漸走向崩壞。

「別說了，奈奈子。」

「怎、怎麼這樣……」

「嗯……很難說捏，不過好像有點太長嚕。」

就按照貫之當初說得那樣，依作業要求做個差不多的成品就好，還比較不會有所期待。

我說不出話來。

貫之打斷我的話說：

我本來是打算一項一項仔細說明的。

「……」

「總而言之，想拜託你再重新修改一下。」

貫之站了起來，轉身背對我。

大概過了有十五分鐘吧。

「是做得到啊……但是，這樣可以解決得了問題嗎？」

「所以我才說不先做做看怎麼會知道！就算超出一點時間好了，如果作品夠好的話，還是可以交出去的吧？就乾脆直接做做看嘛，好不好？」

「……我明白了。」

如果這是有報酬的生意，他可能就不會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但可惜這不是。

「可以是可以……但是光這樣沒有太大的幫助啊。」

今天奈奈子撐着洋傘，一副女演員的架式。

「就、就說不行啊，剪接也要精準計算到某種程度才能去處理，沒有先規劃好就做的話……」

我曾經在以前的工作場合看過。

「不過，我還以爲你會說出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那不然臺詞念快一點？奈奈子做得到嗎？」

下一堂綜合實習一的上課內容是要去勘察場地，簡稱勘景。

儘管內心的沉重難以言喻，但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做。

即便如此，我們座位這裏依然始終籠罩着沉默。

「……」

「不是啊，恭也，我不是故意什麼都要反對。」

「哦，好像不錯耶？跟想像中的感覺很接近，恭也果然有一套！」

（怎麼辦……要是在這裏對超出時間這點妥協的話，就很有可能讓一切事情都變成毫無限制了。）

因爲是作業，因爲是規定。

「嗯。」

「你那個回答……真沒意思。」

「這得問問看志野亞貴才知道吧？志野亞貴，怎麼樣？這樣的內容拍起來會超出時間嗎？」

「如果作品不能獲得好評就沒有意義。好吧，我就來刪減吧。」

他說完之後，就這樣直接走出餐廳。

「恭也同學……」

「啊……」

「如果要照目前這樣的內容去拍，會超過時間的。」

「太陽真大，這下可得注意別曬黑了……」

但是。

「只不過，那個劇本是我腦袋燒了好幾天才寫出來的，現在你說會超過時間，我也沒辦法立刻說『好，我知道了』，然後馬上刪除吧？」

因爲如果曬黑了，拍攝時給人的感覺就會變得不一樣。

「可是，不去執行的話……也無法完成啊。」

我無法反駁，他說得沒錯。

我沒有騙人，資料上明確地寫着三分鐘內。

「這畢竟是作業，如果不照規定來做的話，沒有辦法獲得分數喔。」

本來應該要分成好幾次拍攝，但因爲我們只是小規模的業餘者，所以就像遠足一樣全體出動了。

「嗯，對啊……」

時間差不多來到傍晚，家庭餐廳因爲開始有國高中生進來而變得吵雜。

可是……不曉得這種理由是否可以獲得他的認同？

「哇，天氣好好捏～」

「貫之也用不着這樣講話吧……」

志野亞貴也好，奈奈子也好，都因爲這不尋常的氣氛而陷入沉默。

由於要拍的畫面很多，光是拍攝外景就很需要時間了。

我幾乎快要被說服。

就在這時，我想出說服貫之的理由。

所謂的勘景，就是當需要拍攝外景時，得步行尋找與劇情內容相符的場景 。

「可是基本上是不是真的會超出時間，不實際拍攝看看也不知道吧？」

勘景進行得相當順利。

「……嗯。」

「你要我刪減內容？」

貫之陷入沉默。

「這樣就可以縮短時間吧？」

「……我實在不能接受。但是……」

「而、而且……」

一句話就回絕了我的請求。

「……我不想刪減耶。」

「唔、嗯……而且也有可能發生作品不被接受的情況。」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說不定我會變成那樣的人。

再加上還要經過剪接的這道手續，負擔就會更重而不切實際。

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答應他要做出好作品。

不，總之先以完成作品爲目的。貫之現在也很激動，沒有退路。當務之急是先收拾眼前的局面。

志野亞貴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下車到月臺上。

明顯感覺到話語中隱隱帶着尖銳。

眼前面對如此的才華，我有說話的資格嗎？

「所以你再說明詳細一點，如果我全部聽過一遍之後，可以理解的話……我會好好照你說的去做。」

我們也同樣陷入沉默。

照目前的內容來看，不管再怎麼安排都會超出時間的。

「不，我當然是用碼錶測過時間的。而且不是隻有差一點點，是超出很多，所以我才……」

在這樣的遠足氣氛中，只有我一個人帶着憂鬱的表情。

貫之的語氣漸漸煩躁了起來。

「是這樣嗎？」

「謝謝你，貫……」

「你說超過的意思是，沒辦法在三分鐘內嗎？」

對現在的我來說，手上並沒有更具攻擊力的王牌。

「看吧！她說有點不是而已嗎？既然這樣，我們可以在剪接的時候想辦法調整吧。」

◇

實際上，應該不會嚴格到那種地步。我也覺得只是超過幾秒鐘，不至於會被評爲不及格。可是，我並沒有騙人。

包括美術研究會在內的文化類型社辦大樓，並沒有冷氣這種令人感激涕零的設備，全是仰賴電風扇。

我從幾天前就一直泡在裏頭。

「喂，阿橋，我們來猜拳，看誰去買寶礦力水得和洋芋片好不好？」

打赤膊癱坐在椅子上的桐生學長，這麼對我說道。

「……我不要。」

「喔……好吧。」

社辦角落有個鋪榻榻米的空間，約一坪大左右。

我躺在上面，不停地動來動去。

「唉……」

在有如速射炮般的蟬鳴聲和炙熱陽光下，讓人就算躺着，體力仍毫不留情地被奪走。

光是精神方面就已經很萎靡，甚至連體力都要拿走嗎？可以容許這麼過分的事情嗎？

今天只有第一節有課，也不用打工，我就一直這樣無所事事。

「阿橋，你會看動畫嗎？」

「先不說那個，我的綽號就這樣定下來了嗎？」

「不喜歡啊？」

「也不會。還有就是我喜歡看動畫，非常喜歡。」

甚至要說曾在某個時期，只有深夜動畫是我的救贖也一點都不誇張。啊啊，我回想起那個替公司賣命的時候。

「那我們就來隨便看點什麼吧……」

在這個悶熱的房間裏

他打開似乎會讓這個悶熱的房間，溫度更上升的映像管電視。

映像學科到大三的時候會分主修類別，有電影、影像和廣告三種。

「光是有這樣的認知就很厲害了」

回到租屋處，我打開門。

我一這麼回答，河瀨川瞬間露出驚愕，隨即又一副莫名嚴肅的表情。

「你知道這部嗎？《雲之盡頭，約定之地》。」

「就說不用了，沒什麼。」

六月底。我趁星期一綜合實習課的時間，獨自外出去申請拍攝許可。

而且偏偏麻煩的是，還跟我碰個正着。

「那傢伙……好像過得挺開心的。」

「教小學生很好喔！只要小露一手，他們就會無條件地尊敬你！而且小女生都會很崇拜你，嘎哈哈！不過我喜歡熟女，所以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阿橋要是對照相機有任何想問的，都可以隨時找我！因爲這樣，未來我就可以把『他對於照相機的瞭解，其實通通都是我告訴他的』這句話當賣點！」

「這樣啊……」

「河瀨川也是來申請許可的嗎？」

可是我本來就不是導演，而且好像也無法變得出名……

他還有在教課啊？

眼前一名彷彿某格鬥遊戲主角，穿着空手道服的高大男性，背對着夕陽走了過來。

「嗯，在房間不知道怎樣都畫不出想要的東西，如果在這邊的話，要問貫之或你都比較方面咩。」

「對啊，不行嗎？」

「果然還是現在播的這部跟涼宮春日最好看。京都動畫超厲害的，可以將原著做成非常棒的動畫！」

「咦？是你想到這個……」

那個到時候，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有吧。

一注意到我便嶄露笑容，現出一口漂亮的牙齒。

我一這麼回答，河瀨川便露出驚訝的表情。

縱使電車上沒什麼人，我們還是刻意中間隔一個空位坐下。

◇

「……所以你們要在車站拍攝，是誰想出來的點子？是那個看起來不太正經的鹿苑寺貫之？」

「……所以你爲什麼上課時外出？突然想蹺課？還是說現在纔要去勘景？」

果然還是很在意那次的事情吧。

不過，能有一技之長是好事，可以擁有各種機會。

話雖如此，畢竟我們還是同年級又同一學科，在這沒有智慧手機可打發時間的時代，也只能搭上同班電車一起坐。

對喔，《中二病》和《吹響吧》好像還要很久以後纔會出。

「……貫之今天有回來嗎？」

令人懷念的傳統四比三畫面上，播映出同樣令人懷念的作品。

河瀨川一聽，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話說回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十年後，那個導演可變成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在映像管電視那有些模糊的畫面上，我看到了美麗的白雲景象。

志野亞貴搖搖頭。

「是啊，我事先已經調查過了，這到時候當然是一定會需要的。」

「哇，好啦，妳冷靜點！我們在電車裏耶！？」

突然就這樣曝露自己的癖好。不然要是他說幼女的話，我早就報警了。

「主修中並沒有動畫這門，基本上好像到三年級纔可以選。」

志野亞貴如此鼓勵着我。

十年前。改寫日本電影史紀錄的暢銷大作，當然還沒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那位導演獨自一人孜孜不倦地奮鬥並追逐夢想，十年後終於讓他抓住機會。

「這怎麼可以，人情一定要還啊！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幫忙的跟我說，我基本上都可以幫你！」

我趕緊提醒突然大叫出聲的河瀨川。

「怎麼，妳是在這裏做啊？」

哪天應該可以會有的吧。

河瀨川察覺到乘客的視線都投射過來時，輕輕地「啊！」了一聲後，抱歉地坐回位置。

「……所以你今天才會來申請。」

「對啊，我有在小學教空手道，這個打工還滿不錯的喔！」

結果，從下午到晚上的這段時間，變成了動畫馬拉松。

這麼說起來，記得他好像提過是寫真學科的樣子。

「我回來了……」

「對了還有，我得謝謝上次你陪我練習纔行。」

自從那天開會以來，我幾乎就沒有再跟貫之見過面。不僅尷尬，也找不到打破僵局的方法。

「真的很厲害對吧，個人獨立製作動畫，這沒有人學得來的。」

「算是吧，不過一開始可以說是我們兩個同時想到的感覺。」

爲了要去那間公司所在的難波站，我來到近鐵南長野線喜志站月臺，就在這個時候。

而因爲我被拍攝相關準備追着跑，所以與貫之又更加疏遠了。

「話說回來，映像學科好像出了不少動漫名人對吧？阿橋有想朝那方面去做嗎？」

「原來是這樣，本來想說如果阿橋變成大導演，我就有很多事情可以拿來炫耀了說……」

「啊！？你們也是車站？怎麼會？爲什麼！！」

帶着沉重的心情，我回到了自己房間。

「桐生學長喜歡看動畫啊。」

志野亞貴在客廳進行畫着分鏡圖。

「喲！這不是橋場嗎！」

「嗯。」

「嗯，謝謝……」

「難道要持續這樣到開拍嗎……」

相較之下，縱然我獲得了難以想像的幸運，卻早在一開始就已經快要摔大交了。

我又沒有這麼說……

要成爲桐生學長期待的人才，好像還滿困難的。

「咦……火山？」

「哈哈……好啊，到時候就拜託了。」

「幹麼一臉遇上麻煩的表情！我也不想好嗎！」

「最近都沒有回家捏，偶爾我會給他看一下分鏡圖，他就只有說『照妳的想法做就好』。」

「怎麼可能……已經勘完景了，想說要來申請拍攝許可。」

可是，我還是對貫之有深深的愧疚。

「是啊，等一下要去教柔道課，所以我就換了衣服。」

「你今天沒有穿忍者服耶。」

突然莫名敵視起我的河瀨川英子，也在同方向路線的月臺上。

「知道啊，當然。《星之上》我也有看。」

然而看看自己，不要說那種象徵性的定位了，就連在實際相處上的人際關係都還不甚有把握。

「可是因爲我們這組是要在車站拍，所以得去電鐵總公司申請。」

在這之後，我和貫之依然維持着這樣尷尬的關係。

「因爲深夜修照片之類的時候，時間會比較空。一上大學，我就好像中毒似地一直看。」

「教課……？」

桐升學長拿出DVD，放進佈滿灰塵的播放器中。

火川揚起右拳道別後離開。

「不要揣測別人的心情，拜託！」

雖然說不上來是怎樣，但火川似乎在以學校爲中心的世界裏，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定位。

「啊，恭也同學你回來啦～」

炫耀……

「恭也你……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而已咩，不要放心上喔？」

只是要去將資料給電鐵公司而已，因爲他們負責管轄勘景時找好的那個車站。

「申請拍攝許可……？如果你要在路上拍攝的話，只要在區公所申請不就好了？」

中途還加入了樋山學姐，爲了機動警察劇場版一還是二比較好而吵成一團，眼見一發不可收拾，我就自己回家了。

「怎麼覺得妳的形容詞又增加了？」

聽到貫之這個名字時，內心緊縮了一下。

「咦……你是那個毫不起眼、黯淡無光的橋場恭也！」

河瀨川重重嘆了口氣。

「咦？」

「沒事。你資料已經寫好了嗎？」

「基本上都寫好了。」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我順從地將資料交給她。

如果按照剛纔的情況發展下去，我還以爲她一拿到的瞬間，就會撕個稀巴爛，但沒想到並沒有發生這種事，河瀨川意外地看得相當仔細。

「這裏和這裏沒有蓋印章喔，還有這邊也要寫地址。」

「啊，那邊也要啊，我漏掉了。」

「還有這裏，得附上圖解說明拍攝場景纔行。場景是在月臺上嗎？」

「嗯，基本上是月臺、車站前和站內吧。」

「那麼，月臺的部分就需要詳細說明。比如攝影機要擺在哪裏，還有拍攝時間等等。可以的話，最好能搭配分鏡圖的編號提供對照。」

接下來的時間，河瀨川仍繼續詳細指出資料上不齊全的部分。

大概都看過之後。

「謝謝妳，真的是幫了個大忙。」

我衷心地向她道謝。

「才、纔不是這樣。要是這種地方沒處理好，會影響整間大學的評價，甚至拿不到許可……我是因爲這樣才幫忙，而且……上次你也幫我讀了簡訊。」

河瀨川困窘地否定。

「不，本來妳就沒有義務要告訴我這些的，多虧有妳的幫忙。哪天我一定會還妳這個人情的。」

我沒多想便這麼說出口。

「我來告訴你原因吧。」

「咦？妳說什麼？」

「唔……」

「啊，你不要看內容喔，畢竟這也算是個人隱私。」

「可、可是……」

「嚇、嚇死我了！！」

「老、老師！……回來了啊？」

之前來報告分好組的事情時並沒有注意到，但這回再仔細看，便發現這房間密密麻麻地塞了很多東西。

「纔沒有呢……」

因爲莫名地覺得是她的話，應該願意聽我說。

「橋場，你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加納老師應該等一下就上完課了，你要不要先坐那邊等？」

她說的或許沒錯。

這天傍晚，我在上課一結束就前往映像研究室。

聽到我內心的想法，河瀨川不客氣地拋下這麼一句。

「如果真的要想成是負面的，那就爲了他努力做好你可以做的部分。盡力完成身爲製作該做的工作，這就是你所能做到最好的事。你不覺得嗎？」

可是現在，她卻明顯是在做「製作」的工作。

劇本再次被放回桌上。

「是這樣的，我來交拍攝許可的資料，並且要報告已經收到核可了。」

「職務？是喔？」

大嘆一口氣的同時，如此喃喃低語道。

不曉得是善意還是從臉色看出端倪，連志野亞貴也擔心我，或許我應該更學會隱藏的，不過這姑且先不談。

然後，在我正對面坐下。

「抱怨……？」

老師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聳了聳肩。

助理小姐請我進到研究室裏。

「喔？你好像沒什麼自信，明明做事情看起來還滿可靠的。」

「其他組負責製作的同學的抱怨。」

多虧加上了河瀨川的幫忙，向電鐵遞交的申請順利被受理了。

因爲要去交拍攝申請資料的影本，以及報告拍攝計劃。

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我向老師報告，拍攝日期、場景內容和所需時間等等。

「不冷不熱的。」

卻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搖了搖頭。

◇

「抱、抱歉，因爲我想說都會這樣接話。」

……這麼說來，記得河瀨川堅持一定要當導演，甚至不惜大吵一架。

老師也問了我幾個問題，不過因爲先前河瀨川也有問過，因此輕鬆地就可以做出回答。

「……可是，我的確是破壞了他出色的劇本。」

「哪裏，謝謝老師。」

我順着她的指示坐到沙發上，因爲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便毫無顧慮地打量起室內。

不過這樣聽下來，我感覺她就只是純粹很認真又嚴肅地看待影片這件事，也因爲這樣嘴巴纔會那麼不饒人。

「這些是什麼？」

她皺着眉頭，放下杯子。

老師從桌上拿起一本劇本，朝我的喉頭處遞出。

「破壞？還沒開拍的東西怎麼會說破壞。」

「怎麼樣，今天有什麼事？」

突然耳邊傳來問話，害我嚇得跳起來。

錄影帶的數量更是不計其數，但VHS意外地少，都是一些規格看都沒看過的影帶堆得像山一樣。

「比如大家都不聽自己的意見，或是不聽命令該怎麼辦之類的，通通都是來講這些的。」

我不禁有點開心。

「會嗎……但我還滿傷腦筋的耶。」

「……真的是什麼都不懂。」

妥協、放棄，這些話語於腦海中復甦。

「好多各式各樣的東西喔……」

「好辛苦……」

所以這個時候，還不流行輕小說主角的反應是吧。

「……反正就是這樣，所以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拜託你幫我一下吧。」

老師認真地聽着我拙劣的說明。

「有一個很好的劇本，但因爲可能會有點超出時間，所以製作就要求修正，不知這樣對還不對……」

河瀨川在分組的時候大聲嚷嚷，老實說我當下覺得她有令人頭痛。

老師伸手拿起咖啡杯，簡直像在喝水還果汁一樣猛烈。

「我有說啊！我說這絕對是需要申請，趕快去做！可是那些傢伙都隨隨便便，說什麼『偷偷拍就好了』、『突襲拍攝好像也很有趣』……事情根本沒處理，所以我就拿過來自己做。」

「這點就製作的工作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喔。」

話纔講到一半，河瀨川像打斷我的話一樣說道：

連同自己的在內，老師將兩杯咖啡放到了桌上。

但是我……還沒有可以把話說得那麼肯定的自信和決心。

「所謂的影像作品，是要完成之後纔有各種評價的。在還沒有做出來之前就說破壞或什麼的，其實就是作品還未成型纔會這樣。」

「咦？」

像這種時候，就會覺得跟身邊經驗豐富的人談談也不錯。我也有跟河瀨川談過，感覺內心的糾結多少解開了一點。

「我問妳，爲什麼是妳來申……」

「……可是，這並不是影像成品。怎麼說都是零件，只是架構的其中之一而已。」

不知道爲什麼，我對河瀨川說出了自己的煩惱。

哼……呼吸顯得暴躁，河瀨川挽着雙手，身體也往前探。

「真是無聊的煩惱耶。」

「這是劇本，印成書並蓋有定稿的章。以劇本來看，這才能說是完成版吧。」

「既然有事先按照規矩申請，稍微有些更動我是不會說什麼的，能先做好準備很用心喔。」

「是的。」

「就是在這個工作上，應該會有一、兩個棘手的問題吧。如果想談的話可以說說看，如何？」

不過，纔剛交換聯絡方式的手機裏，傳來了一封『如果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再問我（生氣的表情符號）』的訊息。

在服務檯道過謝之後環顧四周，已經沒看到她人了。

我記得，也記得自己爲此感到困惑。

「你啊，明明就聽得很清楚纔會這麼問的，不要說得好像沒聽到一樣！」

「……進展得如何？有好好地在進行嗎？」

老師微微一笑。

「就是……對於自己的職務有些迷惘的地方。」

她激動地一口氣說完，臉上帶着略顯難過的表情。

「看來河瀨川……會傳簡訊了呢。」

「……那就來當我們組的製作啊……」

無數的獎盃、獎牌和獎狀凌亂地堆着，還有好幾個裝電影膠捲的鐵盒。

老師站了起來，從辦公桌抓了一疊資料，重重地放到會客桌上。

眼前會客用的桌子上，也堆疊着許多看似學生寫的劇本。大概是看到一半吧，上面還貼着許多便利貼。

「我從剛剛就在了，但看你一副很好奇的模樣觀察着房間，就想說不要吵你。」

「唔、嗯……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雖然說像我這樣，也不知道有什麼用處就是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很在意貫之的情況，心裏一直惦記着。

「就算我是製作，但因爲我一個人的想法就摧毀大家的作品，這樣實在很可怕。」

「可是你的做法不一樣，不會突然要組員聽你的，而是想盡量不要破壞別人的心血吧？應該是有去努力說服，可是進展不順利，然後纔來找人商量。」

「可是你面對自己的職責，不是很認真地在處理嗎？就算結果是吵架又怎麼樣，只要抬頭挺胸地堅持自己沒錯不就好了。要是一直擔心說不定是我錯了……只會讓對方更煩躁而已。」

「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製作並不是消去法吧？」

新生說明會那天也見識到的美腿就在眼前交叉，老師看着我。

好不容易聽我說完了，老師用力點點並開口說：

總覺得老師說的話，跟河瀨川說的好像很接近……

「橋場，你覺得製作是一門怎樣的工作？」

「怎樣的工作啊……就像老師在課堂上說的，像是打雜或是擦屁股之類的。」

我一這麼回答，老師便呵呵笑道：

「你沒有答錯，但不是這樣的。那只是表面而已，不過你的坦率還真是個優點。」

老師的口氣聽來，彷彿笑意中帶有些傻眼。

「好好想一想吧，在製作這個工作當中，最重要的是『堅持到最後』。」

「堅持……？」

「就像我剛說的，影像作品的命運，就是完成並公開之後，在觀衆面前接受指教，承受各種批評。完成後，一直抱怨什麼因意外狀況而未能如預期，或是觀衆看不懂之類的都沒有意義。」

「所以身爲製作，就是直到作品完成前，都要想方設法地努力爲了讓作品更好。如果沒有演員就去找，如果工作人員跑掉了就自己來，從擺平拍攝現場的難搞老頭，到爲了祈雨求神拜佛，總之所有能做的事情都要做，這就是製作的職責。」

「好、好的。」

「如果製作放棄了，那現場等於就是完了。可是，只要製作繼續說『還可以做下去』，那拍攝工作就可以持續。所謂的擦屁股，也是包含在這當中。」

老師忽然間笑了開來。

「如果就抱着執念，對作品堅持到最後的這點來看，製作可以說比任何人更有創作者的倔強吧，製作也是偉大的創作者。不對，所有跟影像工作有關的人都是這樣的，沒有職務之分。」

「所有人嗎……」

我回想起做遊戲的那段時光。

跟那些名字寫在上面並大受歡迎的原畫師、作者相較之下，監製和幕後的工作人員都只有付出勞力的份。

不僅默默無名，還會遭遇很多困難。

明明就不是自己造成的，卻唯獨配合敷衍收拾這種事會落在自己頭上。

就算是這樣立場的人也包含在內嗎？

我再次繞到貫之面前。

「我是從十年後的世界穿越時空到這裏的。」

眼窩深處頓時一熱，我死命地忍住，不想讓該處湧現的東西流出。

「我想說的是，要抱持着『那種決心』去行動啦。」

因爲只有下定決心的這個時間點，纔有機會採取行動。

貫之甩開我的手，轉過身去。

當然不可能說得出話來。

「爲什麼您要做這麼多工作呢？光靠這裏的教課，應該就完全可以活得下去纔對……」

老師把錄影帶疊好，丟進寫有『馬上看』的箱子裏。

「不對！」

「啊，對、對不起！」

「這些是什麼？」

可是，我一點都沒有像要笑她的意思。

奈奈子和志野亞貴大概是聽到我們的聲音，也都跑到客廳來。

「上次的會議，我想再重開一次。」

「你在發什麼呆？」

「哇！恭也你幹麼啦，嚇死我了！」

……咦？

「你現在有時間嗎？」

「現在又來說這些……要幹麼啊。」

「喂喂喂，怎麼那副表情？這當然是騙你的啊。」

雖然不知道看一部要花多少時間，但這份量無疑是非常多。

看到貫之出來，馬上低下頭鞠躬。

貫之大概也是不知所措。

一回到租屋處，我馬上去敲貫之房間的門。

老師露出意外的笑容。

說話沒有任何遲疑，我清楚地如此表示。

「……我能理解。」

不過，我本來以爲老師會回答類似喜歡工作，或是好奇心旺盛之類的答案。

……可是，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至少比一直找藉口給自己要來得好。

老師又泡了第二杯咖啡，整個房間裏瀰漫着馥郁香氣。

「是啊，所有相關的人都是創作者喔。」

喔喔，原來如此。

我的角色似乎微不足道，就只有負責除污去垢的意義，或許這種工作人員的性質，始終擺脫不了比較負面的印象。

這想法不僅救了現在的我，似乎也拯救了十年後的我。

「雖然是有點孩子氣的心理暗示，但效果意外地好。不過，你也可以笑我單純啦。」

「十年後，我變成了一個明明自己也沒有拿出什麼東西，卻只會批評市面上的作品，沒有幹勁又欲振乏力的臭教授。有天忽然驚覺這一切而非常後悔，就在那時候，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帶我重回到十年前，那就是現在。」

我抓着貫之的手來到客廳。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彷彿表示「都講完了吧？」似地，老師的手背朝我輕輕地揮了揮，我也點點頭。

雖然只能想像，但這應該是相當可怕的工作量吧。

在短暫沉默過後。

「恭也同學，怎麼了嗎？」

「咦？怎樣？發生什麼事了？」

努力做好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吧。沒錯，現在可以做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得說些話纔行，正當我從喉嚨深處用力擠出話語的時候。

還是會以此爲基準點，然後又要被送回十年後呢？

「照你的意思做就好了，都交給你決定了不是嗎？」

「橋場，我呢……」

「好辛苦……」

「有是有……你要、等、等等啦，喂！」

老師傻眼地看着我苦笑。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謝謝老師。」

但並不是這樣的。如果是站在創作的立場，就意義上來說，並沒有孰優孰劣之分。不管缺了誰，作品都不能完成，沒有人是多餘的存在。老師的一句話，讓我明白了這件事。

「那我就先離……啊！」

胃絞痛着，心跳聲大作。

離開研究室後，我每往前踏出一步，彷彿都可以感覺到心臟鼓動的聲音。

「嗯，加油吧。」

「我想好好跟大家談談，針對內容明確地討論。」

老師應該跟我原本的年紀相當，可是看起來卻非常成熟。這是來自於經驗的差異嗎？

我向如此告訴我的老師道謝後，雙手用力一握，就這麼緊握着拳頭站起身。

「我要說的就這樣。」

不管再怎麼穿越時光，時間還是有限。

「再加上同時還有自己的作品在進行，連自己都要摸不着頭緒了。」

由於太過焦慮，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

不是，你錯了，老師。

「歡迎隨時過來。」

老師笑着輕輕彈了下我的額頭，再次坐回沙發。

我毫不猶豫地看着所有人。

「喔，沒關係啦。我也差不多該來看了，只是都找不到時間。」

老師輕笑說道：

「有個叫做大坂電影節的獨立電影影展，這些都是參展作品，後天之前得看完二十部影片，送出評選名單和意見纔行。」

自然地，我在前往租屋處的道路上奔跑了起來。

老師的表情有點害羞，又像是有點難爲情。

「我很抱歉調整你寫的劇本！」

這部名爲人生的作品曾讓我搞砸過一次，卻因爲無比的幸運，而獲得重新打造的機會。可是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重來的作品終將變成平凡之作。

雖然不是非常清楚大學副教授的年收入，但我不認爲會養不活自己。

這是我內心單純的疑問。

如果今天又變成明天，那個明天或許永遠不會來臨。

這是救贖的話語。

「那、那個……」

面對倉皇的貫之，我用力地將他的手一握。

然後發誓，我不會再錯失這個機會。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盯着雙手。

身爲映像學科老師的同時又是電影導演，這倒是可以理解，但應該沒有多少人連小說、電玩都有插一手吧。怎麼想都覺得，這涉獵的領域實在太廣泛了。

面對這樣的疑問，老師一派輕鬆地回答：

如果這是某個故事的話，老師在這裏表明一切，我又再次會成爲飄蕩於時空當中的存在嗎？

「貫之！」

各種幻想竄過我的腦海。

「啊……哈、哈哈，說、說得也是嘛。」

就在我一邊說着一邊準備站起來時，不小心將桌上堆在角落的錄影帶山弄倒了。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這麼年輕，應該不能理解呢。」

從十年前回來到這裏，我所獲得的是什麼。

「幹、幹麼突然這樣……」

「除了學校的工作之外，還有劇本獎的評審、電影節的準備，另外像寫小說和遊戲劇本製作都有，事情太多有時候都混亂了。」

「現在就去做吧，馬上。」

仔細想想，我曾在社羣網路上，看過像這種自我啓發類型的故事。

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都沒有意識到。

「你是怎麼樣啦！」

「我錯了……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儘管對貫之恐怖的表情心生畏懼，我依然直直地回望他。

「因爲我們連拍攝都還沒有開始啊，不管要怎麼修正都可以，也可以互相討論。但是我卻……」

我自己大概也是因爲覺得麻煩或是棘手吧。

可是，要是就這樣逃避的話，我可沒有臉說自己在做一個作品。

「抱歉，貫之說得沒錯。」

我老實地低頭道歉。

「既然要做就好好做，能不能獲得好評，這種事就再說。」

然後我抬起頭。

「所以，最後再讓我們好好地談談，直到能夠理解爲止……！」

貫之的表情轉爲驚訝。

奈奈子也露出沒轍的笑容，志野亞貴則毫不掩飾興奮。

「……真拿你沒辦法，好啊，那我就奉陪吧。」

雖然臉露出些許遲疑的神色，不過貫之仍是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呼──那今天的打工就找人來幫我代班好了……」

奈奈子在桌前坐了下來。

「恭也同學。」

「嗯……？」

「很贊喔，你這方式！」

「謝謝，那就……開始囉！」

志野亞貴笑着對我豎起大拇指，左眼用力眨了一下，同樣坐了下來。

雖然不太常去賞花，但是等注意到時才發現櫻花季節已經過去，整片盡是青翠綠葉。再過不久，就要真正迎接夏天的來臨。

我把先前拿到的劇本和分鏡圖，往桌上一放。

窗戶外頭，代表季節轉換的強勁風勢吹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