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原來是這樣啊」

二○一八年的一星期轉眼即逝。

現在我理所當然地前往公司上班，也老實接受與家人一起過日子。另外也記住了最靠近的車站有什麼店家，碰上電車停駛時，也能自然地選擇不同的上班路線。

「恭也……過來吧。」

我依照他的要求，身體靠向志野亞貴。她很自然地張開雙手，緊緊摟住我的身體包容我。

「啾、啾……嗯……恭也……」

「嗯、嗯嗯……」

可是一到夜晚，我心中的不安與恐懼就頓時增加。

即使晚上進入被窩，我也很難入睡。

我突然得知她的祕密。對我而言，足以造成相當大的負面衝擊與煩惱。

而且諷刺的是，引導睡不着的我進入溫柔夢鄉的她，就是我煩惱的根源。

「恭也，再抱緊我一點。」

她在我耳邊輕語。聲音甜美又溫柔。

可是聲音的源頭，她最重要的事物，有可能就是我奪走的。

「嗯……」

偏偏對於在這個世界孤零零的我，她幾乎是唯一的救贖，也是療愈。

「嗯……恭也、恭也……」

她心愛地呼喚我的名字。

「志野亞貴……」

我也呼喚鍾愛的她。

這不是什麼不正經的舉動，只是肌膚之親，夫婦之情罷了。

有如發泄不滿般，狠狠甩向牆壁。

自從遊戲開發進度開始繁忙，河瀨川就經常光顧那座超級公共澡堂，堪稱常客。深夜經常可以見到剛泡過澡，一身輕裝的河瀨川，但她如果知道我在觀察她，肯定會心生厭惡。

可是對現在的我而言，有比工作更深刻的煩惱。

「昨天因爲一直忙到深夜，只是回去換衣服與洗澡而已。湊巧撞到早上的上班時間。」

真貴（與我）嚇了一跳。

「嗯？拜託～現在讓爸爸休息一下……」

「不用擔心。現在這一刻，只要像這樣別動就好……」

後腦勺在她溫柔撫摸下，我差一點跟着坦承一切。

我始終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也不知道該如何補償，僅僅沉迷於她的溫柔中。

志野亞貴露出迷茫的眼神問我。

「沒錯。神明都非常珍惜這些創造的事物。如果妳亂丟的話，神明會怎麼想呢？」

可是我現在的環境可沒這麼輕鬆。我有責任，也有最重要的對象。

明明透過畫畫，志野亞貴才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

「是嗎……真是辛苦啊。」

話雖如此，她目前正處於水深火熱中。

「是嗎……」

「呣～好無聊喔～」

她的嘴脣略爲張開。不愧擁有傲人胸懷，在身體本能驅使下，我現在好想不管三七二十一與她共度良宵。

「嗯……工作上有些事情。」

從志野亞貴口中發出尖銳的喊聲。在我的記憶中，從未聽過她這樣喊。

我好想問她。她爲何放棄畫畫，究竟基於什麼樣的心情放棄。

但我卻難以抗拒她的溫柔。

「在煩惱什麼事嗎？」

「……會感到疼痛，或是覺得難過。」

可是我什麼也辦不到。只能和如今已經封筆的她共度日常。

事過境遷，真相究竟是什麼，除了從過去銜接至今的情報以外沒有其他線索。

公司附近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都心型超級公共澡堂。在這附近工作的業界相關人士幾乎都去過，相當珍貴。

從頭到腳都十分整齊，絲毫沒有破綻。她從以前就很注重穿着打扮，出了社會後似乎更加強化。

志野亞貴輕聲嘆了口氣，然後蹲在真貴面前。

隔天星期一早上，從公司最近的車站走出地表時，有人向我打招呼。

以前她親口這麼說過，現在的她卻已經拋棄了自己的特質。而且原因還是「沒有想畫的事物」，某種意義上最殘酷，也最難解決。

「妳今天正常上班呢。」

她柔和的聲音從我的頭頂上響起。

這個世界究竟是現實還是幻想，我缺乏實際的感覺。但諷刺的是，給予我現實感的竟然是我當年卑鄙地開金手指所引發的蝴蝶效應。

況且就算原因出在我身上，她肯定也會隱瞞事實。即使聽到她說是她自己的問題，我肯定也無法相信。

「欸，今天……也不要嗎？」

我在客廳躺着休息，獨生女拉了拉我的衣襬，央求我陪她玩。房間另一端則是邊哼着歌邊清洗餐具的志野亞貴。今天就和一星期前我來到這裏時一樣，是春季與初夏之間的溫暖日子。

「話說，志野亞貴……」

這是溫暖的日常。

真貴聲音顫抖，看着志野亞貴與布偶後，老實地小聲道歉。

◇

即使對於這個世界的我，工作肯定也佔了生活的大半部分。有煩惱是理所當然的，這麼說來我既算是說了謊，又可以說不是。

就在這一瞬間。

她封筆的原因有可能，不，肯定包含我一份，以及我當年的行爲。

「不論是布偶還是任何創造出來的事物，都有神明住在裏面喔。」

可是我心中始終殘留強烈的罪惡感。

在最後一刻我緊急剎車，迅速說了個謊。

她已經恢復平時溫柔的聲音。

我忽然開口。

志野亞貴委婉地提醒真貴。真感謝她關心我，因爲我現在真的連動都不想動。

「呃……」

真貴目不轉睛地注視志野亞貴。

「早啊，河瀨川。」

然後她從地上撿起布偶，伸到真貴的面前，再度以尖銳的聲音斥責。

「不乖喔，真貴！怎麼可以這樣！」

我將頭深深埋在她的胸口。甜美的觸感逐漸籠罩罪孽深重的我。

「如果恭也覺得這樣就OK，那我就夠了。」

而原因肯定是……

她的溫暖與柔軟平息了我湧上心頭的不安與恐懼。

因爲晚上沒有睡得很熟，六日經常懶懶散散地度過。以前上班的時候，週末純粹只是用來打電動與睡覺的。

志野亞貴竟然會放棄畫畫。

「是啊……畢竟你一直很忙碌嘛。」

「嗯……志野亞貴……」

「知道嗎，真貴。」

在我面前的女性毫無疑問是志野亞貴。出生在福岡縣西部，和我同一間大學畢業。而且可能和我共處了很長一段時間。

因爲決定封筆時的她，感覺肯定就像切除身上的一部分。

身穿西裝的她來到我身旁。

「欸～爸爸，來玩吧，好嗎～？」

……可是我實在沒辦法。

「嗯…什麼事？」

「嗯，光是這樣……我就感到非常心平氣和，而且療愈。」

剛洗好澡的甘甜香氣與溫暖，深深沁入她的身體。我的腦袋急速融化，感覺思考能力一下子變弱了。

「……抱歉，沒什麼。」

「神明？」

「早安，橋場。」

宛如平時就一直這麼做。彷彿已經習慣照顧欲言又止，膽怯懦弱的我。

自從我來到這裏，到了第二個星期日。

「哼！」

其實我明明沒有資格接受她的撫慰。

然後真貴點頭同意。志野亞貴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隨着沉悶的『噗』一聲，布偶撞上牆壁，掉落在地上。

「真貴，爸爸很累了，不要太勉強爸爸喔。」

她也不再進一步追問。

但她的確有許多地方與大學時期的志野亞貴不一樣。對於人造物的敬意，以及平時婉約的氣氛倒是沒變。不過可以隱約窺見，她的心中明顯對曾經下定的決心感到寂寞。

我根本不敢開口，讓她再度拿起筆畫畫。

（志野亞貴……）

這是我的錯嗎，還是某些無可奈何的原因。

◇

可是我當然開不了口。當時她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說自己已經放棄了畫畫。我實在不好意思讓她再露出當時的寂寞表情。

每一次志野亞貴的手溫柔撫摸，我就難爲情地從喉嚨發出含糊不清，像是「嗯……」或「啊……」的呻吟。

我撫摸志野亞貴比以前略爲豐腴，而且柔和的後背。傳遞至指尖的熱量，彷彿撫慰了在我身體中湧現的寒冷與悲傷。

然後將我的臉摟到自己的胸前。

結果真貴似乎不滿，像敲大鼓一樣拍打一旁的桌子。然後立刻抓起放在一旁的布偶熊，

可是過去的我們不存在於此地。

志野亞貴的手繞向我的後腦勺。

我向她開口後，她搖了搖頭回答「哪有」。

面對志野亞貴的問題，真貴一臉沮喪，

「沒錯。所以要溫柔地對待事物纔行。知道了嗎？」

「來，向布偶道歉！」

「對……對不起……」

………仔細想想，她根本不可能好好回家休息。是我有欠思慮。

「反、反正難得回家泡澡，應該可以放鬆吧。」

「這個啊，我本來以爲偶爾在家泡澡也不錯。可是太晚就得避免吵到鄰居，超級公共澡堂反而比較輕鬆自在。我現在泡澡必須要有巖盤浴、按摩和護膚，否則無法滿足呢。」

河瀨川特別推薦超級公共澡堂。

既然都去了這麼多次，肯定也知道許多好地方。

「那裏有這麼好啊。」

「畢竟你不太常去，那裏非常棒喔。養生區的設備也很充實，不過最棒的還是附設餐廳，一千圓能點的下酒菜套餐就包含炸雞塊、毛豆與啤酒……」

可能覺得愈聊愈起勁很難爲情，河瀨川做作地輕咳了一聲，

「那些小事都不重要！」

然後半眯着眼看我。

「你倒是輕鬆呢，目前企劃纔剛剛開始，負擔也不太沉重。」

她說的沒錯，我的小組目前正好還有空閒。

「嗯，所以能幫忙的時候我會幫忙，也會聽妳的要求。」

我這句話原本出於關懷……可是，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你幾乎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上星期天的那件事，真的很難得才拜託你幫忙。」

有點難以置信的是，她似乎略微鬧起脾氣。

以前的她應該會更加強烈地頂我「你這個大騙子！」吧。

現在的河瀨川可能有些虛弱，回答得極爲普通。

「是、是這樣啊……抱歉。」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我和她有什麼交情。但在公司內似乎有些疏離，或者該說彼此的關係不深。

但那是因爲別人不肯依照自己的理想行動，她纔會發脾氣。因爲兼具足夠實力，乾脆自己採取行動解決纔會生氣。

這裏也能得知不是自己的自己大顯過身手。

可是在集思廣益、時間與經費的限制，以及本人的技巧高低影響，方案會逐漸刪減。若是集體工作，這一點會更明顯。最後完成的設計圖會因爲東缺西漏而追加條件，原本美麗的元素會充滿修補的痕跡。

「這也是原因……不過御法彩花那件事，橋場先生不是也有參與嗎。」

然後我點開組員傳給我的影片網址。

我甚至想得到，她應該一直在硬撐。

新作遊戲會任用許多知名插畫師，預算似乎也相當充足。當然我絲毫沒有這項企劃的相關記憶。

我們橋場組目前正針對年尾要釋出的新作準備。現階段還在提出點子，小組成員的表情也十分開朗。

「N＠NA的影片……」

◇

而原因肯定是──

每天帶便當的人，的確會邀請同樣帶便當的人共進午餐吧。

「過、過去的影片呢……」

──我一直在逃避這件事。

不過我目前已婚，或許難免考慮到自己的立場，儘量避免接觸從以前就關係親近的同事河瀨川。

組長的副手，名叫岸田的組員依序點名小組成員，讓衆人發表本週預定的業務。

飄過畫面的彈幕大多在稱讚歌唱得好。實際上，清單數比留言數還要多，代表的確有許多人認可她唱歌的技術。

說得更清楚一點，這個重製的世界是我造成的。而且……我面對的世界是如此完美。

「能不能以支線劇情銜接？正好碰上聖誕節，這個方式如何。」

會議中組員持續提出點子，而我想起剛纔在開發室窺見她的模樣。

這是工作專用的，以前我在製作美少女遊戲的時候，也經常使用這一款。

志野亞貴爲何再也看不到未來。

「我們小組在這方面，多虧橋場先生事先安排妥當，插畫師都順暢地交稿，也沒有明顯的問題。看在其他小組眼裏甚至會嫉妒呢。」

直到不久之前，提到翻唱的主戰場幾乎都由niconico包辦。不過如今，其他影音網站也十分熱絡，候選的翻唱歌手也有半數在其他網站上發表作品。

播放數，5439。

岸田笑了笑。

「我究竟做了什麼啊。」

留言數，32。

即使有可能存在，我也始終不敢去尋找。

「嗯，然後呢？」

「這裏讓劇情暫時中斷，讓玩家等待後由五星角色登場纔對吧？」

當時的衆人明明都在這裏，卻不再是當年的衆人。

「對、對不起。」

可是，這影片。

可是我覺得，我有義務面對現實。

其實我也可以不看。畢竟現在我已經覺得很沉重了。何苦讓自己更難受呢，類似放棄的心情已經籠罩了我。

不死心的我點開她以前的作品，同樣缺乏明顯的特徵。最重要的是投稿數量很少。

「對啊，這也多虧了橋場先生的協調能力。」

問題是，僅止於此。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可是她現在卻像是面對不如己意的現實，自己甚至無法採取行動解決，纔會焦躁難耐。製作人的工作就是這樣，指揮官如果事事躬親，現場會陷入混亂，士氣容易低落。

「明白，我會看的。」

「況且你也從未邀請我喫午餐。我當然知道你有太太的便當，所以很難開口。」

「企劃的規模真是大呢。」

仔細一瞧，發現衆人正離開會議室。

不論在任何公司，一旦進入火燒眉毛的時期，開發組員都會逐漸失去理性。河瀨川的小組目前多半也發生了這種現象吧。

「不，這樣會讓玩家等太久，劇情應該繼續進行比較好。」

情況糟糕到光是聽他敘述就會打冷顫。

回座位後我立刻開啓瀏覽器，打開聊天用的程式。

我承諾後，她的回答是，

「──先生，橋場先生？」

河瀨川究竟是對什麼感到絕望。

「噢，沒什麼……謝謝你提供的資訊。可以了。」

「謝謝，聽你這麼說真高興。」

然後現實呈現在我的面前。

A組是由河瀨川領導的小組。

我將注意力拉回會議室，聽年輕的組員們討論。

（河瀨川……似乎很辛苦呢。）

我向身旁的岸田開口，

內容爲最近的動畫主題曲翻唱。聲音毫無疑問是奈奈子。如果說這是職業歌手唱的歌，應該會有人同意。

「抱歉在您疲勞時打擾您。主題歌之前已經透過羣組聊天傳給您了，再麻煩您確認。」

「不是……N＠NA的歌。」

「聽聽看吧……」

我現在播放的影片，歌聲的確很像過去賦予我勇氣，我反覆聆聽無數遍的N＠NA。可是終究只是相似而已。

◇

組員傳給我的影片，的相關影片中。

即使我有點自我意識過剩，多半也會在意這種事。

「除了那件事情以外，似乎還有插畫師失聯，相當嚴重呢。導致他們必須刪除原本預定上線的角色，連先行公佈的劇情都要刪除，功能也得修改，好像相當不妙。」

清單數，126。

「各位早安。開始開會吧。」

「偏偏社長說釋出日期絕對不能延遲，前一陣子還和河瀨川吵起來……話說橋場先生，您怎麼一臉嚴肅的表情？」

回答岸田後，我也跟着起身回到座位。

「河瀨川應該相當辛苦呢。不僅要全權負責交涉，還得面對底下組員的反抗。」

領導都是孤獨的，而且她尤其不輕易向他人求助。因此唯一的依靠就是超級公共澡堂的浴池。很難想像她究竟有多辛苦。

以前的她經常發脾氣。

不知不覺中，原本應該一百分的計劃會扣到三十或四十分。還會被烙上沒資格當專家的烙印，遭人質疑爲何要做這種爛東西。越誠摯接受評價的製作人越會受到荼毒，被推落絕望的深淵。

「畢竟開發進入了忙碌時期啊。」

打開第三個列表的時候，我的視線集中在niconico的網站上。

藉口從來不是爲了他人着想。而是自己爲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爲。

「可是這麼一來，主線劇情會不夠用喔。要拜託作家嗎？」

從開啓的門縫中，見到河瀨川一臉嚴肅地敲鍵盤打字。我還看到她不時嘆氣，以及感覺事情不順利時抱頭傷腦筋的場面。

我很難受。因爲我已經隱約知道，現實究竟是什麼模樣。

因爲這是源自那個過去的未來。由於我的干涉，導致她們的未來產生了變化。然後到了如今的未來。

得知志野亞貴的現況，以及河瀨川的苦惱後，我決定對許多事情裝聾作啞。之前的一星期，即使我隨時都能搜尋，但我一直刻意避開這個詞。

在這種情況下，我如果擺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的確有可能惹人嫌。他說的沒錯，我最好別亂問。

這很容易想像。河瀨川應該很能承受挫折，但我不認爲她適合哄人，或是擔任折衝的角色。

「哈哈，這句話我們還笑得出來，但最好別向A組的成員說喔。他們目前正忙得水深火熱呢。」

「近期我會找機會，再和妳商量，好嗎？」

在我上班的公司，固定每週星期一早上開會。包含我在內的橋場組成員，都已經在六人用的小會議室「夏威夷」集合。

大家都認真思考自己分配到的情況，思考儘可能讓遊戲更加有趣的方案。任何人開始思考的時候都是這樣。幾乎沒有創作者會從一開始就想出無聊又差勁的方案，還認真地推動。任何人在靈光一現之下，都會試圖推出一百分的作品。

我以顫抖的手點下影片連結，觀看開啓的影片。

她回答時散發的氣氛，果然和以前的河瀨川不太一樣。

究竟是技術因素還是情懷因素，詳細原因我不清楚。但這首歌充其量只是「唱得比外行人好」的翻唱。

這次製作的遊戲，對象玩家在十歲到二十歲之間，挑選主題曲也決定採用翻唱歌手。

「這是時代的趨勢吧……啊。」

我頓時回過神來。他們明明一直向我開口，但我似乎沒發現。

「抱、抱歉，什麼事？」

原本世界的她，曾經有一段時間投稿數量很多，甚至號稱日刊N＠NA。可是如今在這裏的翻唱歌手，投稿總數甚至不到十部。

眼看快要放棄希望的我，又看到另一個連結。

「有社羣……？」

是nico直播的社羣。

N＠NA也有個人專屬的社羣，經常在社羣裏直播。

或許她並非以影片爲主，而是透過nico直播。實際上也有翻唱歌手不靠影片，而是以直播爲主而出名。

「或許這邊有機會。」

渴求希望稻草的我，點開最新的重播片段。

「開始直播囉，大家好。」

是奈奈子。

她的模樣與過去絲毫沒變，讓我感到驚訝。

「哎呀～相隔三個星期了吧。雖然隔得有點久，大家都好嗎～？我嗎？我很有精神喔。今天同樣在琵琶湖畔爲各位直播～」

不論有點像辣妹的服裝，可人的笑容，以及和藹可親的說話方式都沒變。

「似乎還很有精神……太好了。」

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和影片播放數一樣，她的社羣人數與參加人數都不多，極爲普通。

但我鬆了一口氣。光是她現在依然在唱歌，維持活動就夠了。

只要維持活動，就應該具備足夠的力量，有朝一日受人矚目。

可是。

我的不切實際妄想一下子就土崩瓦解。

部落格的內容五花八門。從當地川越的話題、他的興趣魔術，以及夫人小百合小姐與兒子、天氣，甚至有美食。

爲了打破可能開天窗的窘境，我使出了自己的所有知識。向眼看要受挫的女孩提供未來的見解。對於經濟上陷入絕望的朋友傾囊相授，想出賺錢的方法。一切都是爲了今後的未來，本來是。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影片的最後，奈奈子在笑。

我當初究竟想做什麼呢。

向零星留言的觀衆努力擠出笑容。

可是會有多少讀者熱心地閱讀醫院的官方部落格呢。他原本應該有超過百萬讀者，而且對寫作有極大的熱情。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他公開撰寫的文章只是區區數十名讀者，不起眼的官方部落格。

抹消他原本應該擁有的未來，元兇就是我。

電車發出呼嘯聲在我的面前疾駛而去。平交道柵欄的當當聲在我腦海中特別響亮。野狗的叫聲混雜在噹噹聲中，還有某人騎腳踏車的聲音由遠而近，然後再度遠離。

「我決定直播到今天爲止，今後將不再直播。」

第一項搜尋結果爲○項，後者有幾十項。

「所以這是……最後的，直播……」

命運很殘酷，真的非常殘酷。

沒錯，在我面前的人就像這樣逐漸消失。從惹人厭又任性的我面前消失。喝醉後，腦海中的積極想法與負面思考都會無限增幅。疏離感提升至極限，逐漸拉開我與世界。

霓虹燈朦朧地融化，化爲刺眼的色彩暴力撲向我。

都心的夜晚幾乎看不見星星。只有人工光源照亮的大樓燦爛地發出單調的光芒。不論從任何角度觀賞，都無法療愈受創的內心。

◇

「如果繼續醉下去……不知道醒來後，會不會再度回到原本的世界。」

「爸爸，酒臭味好濃喔～！」

「貫之……真的，對不起……」

兩人都十分擔憂。爲什麼她們會擔憂呢。我的意識早已朦朧不清，甚至不知道她們爲何擔憂。

「沒關係啦，恭也。你好像有很難受的事情呢。」

我依然緊盯着什麼也沒有的黑色畫面。

我的腳步踉蹌。甚至不清楚究竟要往哪裏走。

是我心愛的對象，以及長得像心愛對象的人。

我每走一步，就彷彿能聽見他們的呻吟。控訴着他們明明也想獲得幸福，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而已。

「對不起，志野亞貴……」

酒精會融化腦袋。不論現在或過去，以及原本的過去都會融化。

直播接近尾聲時，

大型高架橋下方有條勉強容納一輛車經過的小徑。我背靠橋的護欄，無力地低下頭。

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雖然我應該已經撞到不少地方，不過酒精麻痺了所有的痛覺。

溫暖，還有點刺激，而且十分懷念。只有快樂的元素，而且通通對我有利。

我已經無法再仔細看向熒幕。

我明明沒資格受到她的溫柔呵護，可是，爲什麼……

她爲什麼這麼溫柔呢。我明明是個大爛人，奪走了她的重要事物。

兩張臉龐在窺看我。

「如果……我獲得幸福……這樣就夠了嗎……」

「今天呢，有件遺憾的消息要告訴各位。」

可是她的笑容看在我眼中……非常寂寞。

第二個分頁則是「鹿野寺貫之」。

不知不覺中，我一打開家門便倒頭就睡。

可是隻有我一個人獲得幸福。這個快樂結局只有我獲得幸福，實在是太諷刺了。還是將原本有燦爛未來的他們當成踏腳石，纔得到這種結局。

記得我以強烈頭痛爲由，提早下班前往新宿。我實在提不起勁直接回家，於是進入提供酒類的店……這些我還勉強記得。

他似乎也結婚了，對象是小百合小姐。兩人的合照中，他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段糟糕透頂的時光，過着黑白人生的○一六年。我甚至認爲回到當時，對我而言纔是最佳的選擇。

貫之在老家鹿苑會醫院擔任業務員，還有刊出他的大頭照。他的表情比以前略爲老成。

畫面顯示兩個分頁。

我閉起眼睛。

「聆聽我歌聲的聽衆，真對不起。因爲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該面對什麼唱歌纔好。」

我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時，以爲這是好結局。

我向她道歉。

不如說我自己也遭到毒打，走錯路，或許才能接受這一點。

我呼喊她的名字，然後道歉。因爲我侵蝕了她的未來，還在上頭建築屬於我的幸福。我用最惡劣最差勁的金手指，迎向自私的快樂結局。

即使錄影的直播結束，畫面已經變得一片黑暗。

觸感從冰冷的地板變爲溫暖又柔軟的事物。原本要後悔與賠罪的心態，彷彿逐漸被她的溫暖融化。

「嗚、嗚嗚……」

除非像這樣，可悲地沉溺在酒精的麻醉中。

心愛的人似乎非常驚訝。這好像是我在這個世界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她一開始的語氣是視我爲丈夫，然後過了不久，視我爲橋場恭也。

「爸爸，你沒事吧？」

奈奈子冷不防地宣告直播生涯的結束。

我以醉濛濛的頭腦，追溯細小又弱不禁風的記憶絲線。

「到底怎麼了……怎麼了嗎？」

「爲什麼她會露出這麼寂寞的表情啊……！」

──沒錯，「只有」我。

我將手機收進口袋，仰望漆黑的夜空。

「對不起……」

於是我十分專注，試圖與他們一起創作。

◇

結果我造就的，是見到我這個卑鄙的超人後身陷絕望的朋友。以及受到扭曲的影響，決定走上歧路的創作者們。

我摸索口袋。然後以右手掏出的手機顯示我搜尋到剛纔的內容。

隱約見到四周的人都別過視線，不想和我扯上關係。導致我的面前不見人影。

捂住耳朵。

第一個分頁是「川越京一」。

步履蹣跚到最後，我終於跌坐在地上。

我討厭當初想投身創作，卻不敢下定決心的過去。所以我祈禱，強烈祈禱。結果發生了奇蹟，我回到了十年前。見到優秀的創作者們過去的身影。

「歡迎回來……怎麼了嗎，孩子的爸！？」

「竟然喝得這麼醉……這還是頭一次吧。」

可是事與願違，人生沒有遊戲結束這個選項。真要說的話是有唯一的方法，但我沒有勇氣選擇。

我和志野亞貴相愛，順着志野亞貴路線迎向結局，正準備遊玩終章的部分。

舞臺的確充滿這種設定。我和志野亞貴結了婚，還生了可愛的女兒。上班的公司雖然有點辛苦，但是自己身爲公司的一員，受到所有人重視。而且我的工作還是以前就嚮往，貨真價實的遊戲行業。

我的視野已經不停轉圈圈。一下往右一下往左，每一次身體重心傾斜，眼前景色的旋轉強度就會增加數倍。

三天前直播的內容，結尾是她宣告退出nico直播，今後也不再上傳翻唱影片。

一如志野亞貴放棄畫畫，她也放棄了唱歌，

柏油路面冰冷，似乎不肯輕易帶領籠罩在酒精熱量中的我，前往夢中世界。

如此一來我倒覺得意外。在迎向這種結局的未來中，本應是我的人物到底怎麼保持清醒呢。若是我……根本無法承受。

最後她揮揮手「拜拜」道別後，直播落寞地結束。

志野亞貴摟住我。然後將我的頭置於她的腿上。

我再度聽見平交道柵欄的聲音。電車發出轟鳴聲由遠而近。地面在車頭燈的照耀下，宛如聚光燈般映照出我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寧可相信只要遮蔽世界與自己，懲罰遊戲就會結束。

醫院的部落格由他獨自負責撰寫。

很有他認真個性的風格，應該是他專心經營的結果。部落格內容既容易閱讀又有趣。

我忍不住哭泣。

發出孩童般的哭聲。在志野亞貴的腿上，籠罩在她的溫暖之下。

「爸爸在哭呢～好像小孩喔～」

很像志野亞貴的孩子摸摸我的頭，安慰我。

明明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想就此消失無蹤。結果我還是選擇回到溫柔鄉。

我心知肚明，只要在這裏這麼做，就會有溫暖前來迎接我。

──要怎麼做才能在這個世界報答她呢。在我逐漸模糊的意識中，這是我唯一思考的事情。

電車行駛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比平時遙遠。

明明還是車水馬龍的時間，但今天我完全沒聽見喧鬧與吵雜聲。

好安靜的夜晚。與回到家時的吵鬧相比，完全相反。

「恭也，已經睡了嗎？」

耳邊傳來輕語。是躺在身旁的志野亞貴聲音。

「不，還沒。」

我翻了個身，朝向她的方向。

志野亞貴擔憂地看着我，她的臉龐近在咫尺。

「謝謝妳。多虧了妳……我感到冷靜多了。」

從她握住我的手傳來溫暖。

「不用客氣。雖然我只做得到這樣……」

志野亞貴也轉身望向我。我們彼此握着手，在超近距離凝視彼此。

可能因爲聊起往事，她也說起方言。如此近距離端詳後，發現她果然是志野亞貴，不是別人。

我對自己當時的態度道歉後，志野亞貴跟着緩緩點頭。

可是既然已經問出口……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只能儘自己的努力。或許她說的話是出於關心，但志野亞貴依然在後面推動我。

「我以爲恭也你已經釋懷了呢。」

根據她的說法，我們之後也一直在製作遊戲吧。

說到這裏，志野亞貴停頓片刻。

以前曾經發生過動搖信賴的事情嗎。不，如果有的話，如今我就不見得能和她在一起了。

「抱歉，問到妳難過的往事。」

但是她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她。我痛徹心扉地明白了這一點。

可是現在的我，卻如飢似渴地貪求她帶給我的溫柔。

當時她笑着，完全沒有回答我。而我也很快就睡着，所以也只依稀記得自己問過她。

她露出平時對我展現的體貼微笑。

「畫畫的確愈來愈輕鬆了。可是──」

「來吧。」

「嗯……啾……」

「……在失去大家的地方畫畫，其實很難受呢。」

是指第一款同人遊戲，以及後續發展吧。

我也和她一樣凝視天花板。因爲我沒有答案。

雖然少了貫之，可是我和奈奈子當時應該都還在她的身邊。可是她怎麼會說出這番話呢。

「失去大家是什麼意思？」

「沒關係。當時決定放棄時，我沒有仔細說明原因。難怪會一直在恭也你的心中久久縈繞。」

事後我咒罵自己的糊塗。痛罵自己真是混蛋。即使我非常想問這件事，但明明一直忍着沒問。

「我一直……很害怕這一點。」

「志野亞貴……」

問她爲什麼要放棄畫畫。

我呼喊她的名字，她對我面露微笑。

即使是這種時候，她依然關心我嗎。

「當年負責繪製遊戲插圖後，邊和恭也與大家一邊討論，同時畫了許多畫。不是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嗎？」

爲了避免重蹈當年的大錯，我得低調進行。

就在剛纔受到志野亞貴照顧時。

我強迫她採用的方法是簡化構圖，利用習慣作畫。畫出可以量產，以進度爲最優先的圖。

至少在有人需要我的時候，能拿得出方法。

原來當時已經存在只有她才明白的孤獨了嗎。而且我沒發現這一點。

我隱約感覺到，她握着我的手帶有一點力量。

「嗯……志野亞貴……」

我難爲情地眼裏噙着淚水，同時與她緊緊相擁，並且反覆親吻。

「當時只要我繼續畫，恭也你就會稱讚我。只要我公佈自己的作品，就會有更多人誇獎我。即使我自己無法接受，無法理解也照誇不誤。」

「可是從中途，我就逐漸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畫畫了。」

「恭也。」

「我……犯了無可挽回的錯。」

在我因爲歉疚而接不上話時，

可是每當她這麼做，就有某些事物在我心中融化，逐漸消失無蹤的感覺。

當時志野亞貴一直很相信我。即使製作遊戲的過程中產生疑問，她依然相信我。

「更重要的是……」

「恭也盡了自己的力量，而且比任何人都努力。任何人都不會覺得你有錯。」

這導致她身爲插畫師的壽命大減。

志野亞貴張開雙臂，緊緊摟住我。

見到她的溫柔笑容，我的眼睛深處再度感覺到溫熱。

（……我得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並且尋找方法。）

她這句話喚起了我的記憶。

因爲太注重優先完成遊戲，她被迫犧牲了許多。

志野亞貴深呼吸一口氣。

「對於我當年……放棄畫畫。」

究竟是我剩餘的良心，還是罪惡感呢。

她轉頭望向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我沒辦法給予她追求的事物。所以她放棄畫畫，選擇與我共度人生。

意識矇矓的我，再度問了她一次。

爲了總有一天報答她，我必須在這個一切都改變的世界中活下去。

難道真的……無法挽救了嗎。

我輕輕望向身旁。她靜靜地注視我。

然後以氣若游絲的聲音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