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白什麼叫做整合

七月的第二週。

終於順利來到正式進行拍攝的這天。

「比勘景的時候還熱耶……」

上古澤站，早上十點。

首先下車的是奈奈子，感受到強烈的太陽光而發出哀號。

「候車室裏有電風扇真是太好了，沒有拍攝時可以待在那邊涼快一點。」

爲了找架設攝影機腳架的位置，我已經確認過場地。

「恭也同學、恭也同學。」

最後下車來到月臺的是志野亞貴，她朝我招招手。

「怎麼了？志野亞貴。」

「貫之有聯絡你咩？」

「嗯，他已經搭上高野線，大概下下一班車就到了吧？」

「原來如此──好期待拍攝捏。」

志野亞貴像是要玩玩具般，一副衷心等待着拍攝開始的模樣。

「……好了，我們趕快繼續。」

大夥兒再次回到貼膠帶的工作，標記好攝影機要架設的位置。

──爲了今天，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舉例來說，因爲刪去少女時期的畫面，於是找了要拍攝孩童時期畫面的演員取代。

這是因爲奈奈子的親戚裏有兒童劇團相關人士，拜託對方協助安排的。

由於孩童時期的內容增加，貫之也因而能接受畫面被刪減。

就算現在開始動作，最快也要到下午四點左右才能開拍。

如果是有在上課的志野亞貴，當然就可以看得出來，但不巧這次負責去拿的人，是對攝影器材有如外行人的貫之。

志野亞貴小聲地問道。

奈奈子困惑地問着。

「不能換嗎？如果現在回去說明情況的話。」

一年級的學生，是不能將器材借到隔天的。

扛着器材的貫之，從電車中走出來。

三人都一副沉痛的表情。

「借來的好像是照相機，而不是拍攝影像的攝影機。可能是……借錯了。」

貫之從口袋拿出器材租借單的影本。

「志野亞貴，怎麼了嗎？」

單純的失誤。

「如果沒辦法拍到白天的場景……就沒辦法做出必要的畫面呢。」

所以像今天這樣得一大早借傍晚還的話，訂立好拍攝流程是必要的。

她講完電話後看向我。

「噢，來晚了不好意思。這機器意外地輕耶。」

「映像研究室早上十點纔開門，看來得分頭進行纔可以啊……」

手機來電鈴聲響起。

可以用來拍攝影片的時間，最多就是今天了。

然後，嚇了一跳。

「咦？志野亞貴，怎麼了？」

透過美研的前輩，向工藝學科學姐借來奈奈子的服裝，就畫面的呈現而言，一直到最後的部分都有好好修改調整。

「……」

志野亞貴一臉困惑地說：

「呃……這樣的話是怎麼樣？」

「……車站就只有今天可以拍攝。如果沒在今天拍的話……就沒辦法做以車站爲故事場景的內容了。」

「沒有可以拍影片的攝影器材，簡單來說就是沒辦法拍。」

「志野亞貴，真的很抱歉，妳好不容易纔畫好分鏡圖的。」

「就是說啊……但如果是高年級的學生，好像要借幾天都可以的樣子。」

「對了，有跟貫之說過器材的事情了嗎？」

不管怎麼說，要是所有人一起去研究室借器材，就會花掉太多時間，因此便拆成借器材組與現場調整組，分頭進行。

因爲志野亞貴應該無法負荷攝影機的重量，所以來回的搬運就都交給貫之。

奈奈子也不安地拉高了音調。

「噎？……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看就知道，貫之的臉色相當蒼白。

打開攝影包的志野亞貴，就這樣維持着姿勢定住，彷彿被按下了停止鍵一樣。

他看了上面的內容之後，臉色頓時發白。

「計劃不能調整咩……？」

攝影機也好，照相機也好，都是放在乍看之下沒有分別的銀色硬殼裏，老實說，外行人應該無法分辨。

不管是貫之、奈奈子或是志野亞貴。

臉上表情如撥雲見日般的爽朗。

可是這個時代，傳統功能手機最多就只有聊勝於無的影像功能，數位單眼也理所當然地只專門用來拍照而已。

「不會吧……這個……」

「讓我們拍出好作品吧，畢竟都已經好好地談過了嘛。」

明顯就是一副慘澹的表情。

不過，幸好是發生在確定不能拍攝之後。

「是嗎？對我來說有夠重的──　」

向河瀨川詢問了做法，好不容易纔取得拍攝許可的時間，就只有今天這麼一天。畢竟大衆運輸工具的使用者多，要發出這種許可是很困難的。

「各位……抱歉，是我的錯。竟然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真不應該。」

「……呃，不要這麼說，我還好啦。」

「啊，抱歉，是我的……」

「您好，我是小暮。是的，什麼？……啊，好的，那就請……多保重……」

奈奈子拿出手機接聽。

租借單從手中滑落。

單子上，在「左上」攝影機處的確有個〇。

我繞到前面，看到志野亞貴的表情。

志野亞貴的聲音也有氣無力。

「好了，那麼我們現在就從畫面1開始……」

「……我會重新寫劇本的，一回去就馬上寫。」

「……嗯。」

「什麼？」

「對志野亞貴而言當然是很重。」

「不會，沒關係。馬上又可以再畫的，別在意。」

每個人都用低落的聲音回應着。

像這種大概就叫禍不單行。

然後就不小心中招了。

「應該……不太可能。」

聽見我說的話，貫之沮喪地膝蓋一彎。

貫之用悲痛的聲音說着。

貫之將攝影包交給志野亞貴，腳架則是交給我。

如果這是發生在十年後，首先至少可以拿智慧型手機攝影，數位單眼也甚至都有拍攝影片功能的標準配備。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借器材的貫之身上。

「這規定還真是嚴格耶。」

貫之用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借器材的事情是交給貫之負責的。

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趕緊確認攝影包中的器材。

（就要在這裏結束……嗎？）

萬事休矣這句話在我腦海裏掠過。

「也沒辦法啊，這種情況的話……」

「……這樣啊。」

嗶哩哩哩。

「學科出借東西的時間是早上和下午，中間有休息時間。現在回去的話就下午了，然後再重新借出來……就傍晚了。」

「小事一樁。話說回來，終於要開拍了。」

「不是啊，我借的確實是你們要我借的器材……」

「還有奈奈子也是，都已經準備好要上場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嗯，有跟他說我們會貼好標記喔。」

「真、真的……這是照相機。」

如果是內心還帶疙瘩，想必應該沒有這麼愉快的拍攝氣氛。

就在我們發牢騷的時候，貫之預定搭的那臺電車到站了。

從電車來回和學科休息時間，以及車站到大學的距離來看，至少需要五個小時的時間。

我儘量冷靜地傳達目前的情況。

離大學最近的站是喜志站，從那裏到這個上古澤要一小時半。

「……不是攝影機，而是拿到數位單眼相機那格。」

老實講，就是會有這種事。事情發展到無可轉圜，開始歸咎責任，跟客戶道歉，然後再重新規劃。不過這種情況發生在學生時代，無論向誰道歉都無法挽回。我不知道該跟大家說什麼纔好，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但是。

如果是在車站拍攝，一下車就是拍攝地，唯獨這點相當方便令人感激。

「來了來了！喂～」

裏面放着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東西。

「謝了，貫之。」

我一開口，隨即發現志野亞貴沒有反應。

「這臺……並不是影像攝影機。」

這些努力有了回報，貫之似乎也完全找回了幹勁。

「對方打來說要演小朋友的女孩子，因爲發燒不能過來了……」

而且就表定計劃來看，下禮拜就得開始進入編輯影片的流程了。

「是啊，嗯……」

沒辦法，因爲沒有攝影器材，也沒有演員。

也沒有時間，現在做什麼改變都沒用。

告知原因並道歉的話，應該可以被原諒吧。

沒有攝影機的話，不要拍就好了。

沒有演員的話，不要演就好了。

沒有原畫的話，不要畫就好了。

作者不在的話，不要寫就好了。

沒有預算，隨便做一做就好了。

沒辦法，因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的確無奈什麼都做不了。

「…………」

心臟又再次撲通撲通地發出劇烈聲響。

──沒辦法的事？

我總是一直說着這句話，然後又後悔，就這樣過了十年的人生不是嗎？

就算獲得重新再來的機會，我還是要在這裏犯同樣的錯誤嗎？

只會找藉口，卻什麼都不努力，就這樣拖着？

都被送回到十年前了，我還要繼續這樣嗎？

「這纔不是……」

什麼沒辦法的事咧……！

桐生學長也跟我確認了幾個細節，總算將狀況說明完畢。

從志野亞貴的分鏡圖，找出可說明故事情節的必要畫面並串聯起來。

「好了，那就來拍囉！」

「不好意思，之前的人情可以現在馬上跟你討嗎？……上次提到有需要的話，那不曉得現在能不能拜託你？」

「很抱歉，在這麼重要的地方出錯……由我來講這種話是有點那個，但像這這樣的情況只能重新規劃，不然能怎麼樣呢？所以放棄這次的拍攝，趕快思考下一個拍攝方案纔是比較好的……」

我繼續撥出通訊簿裏的另一個號碼。

從奈奈子手上接過數位相機，迅速從後面查看。

貫之以絕望的語氣反駁我的話。

我看着大家堅定地宣佈：

腦中開始拼湊。

「那要注意的……首先應該是拍攝的量吧。」

無視大家的反應，我打開借錯的相機收納盒。

「可以啊，今天就一樣也是要教空手道而已，怎麼了嗎？」

接着還剩下一件事。我掛上電話，再次向大家詢問：

「怎、怎樣？」

「就是張數。用照相機的話，總之就是要儘量拍。不能說決定好一個畫面，就拍那麼一張，這樣是不行的。如果想拍到很有情境的畫面，那就要拍個一百張。」

「──請告訴我照相機的使用方式。」

「拍攝的量？」

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從十年後的世界穿越回來的。

「欸？」

「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的──！！！」

所有人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一百張啊……？」

「桐生學長，事態緊急。」

「可是……這種狀況下，你也不能做什麼吧？」

我發出大家從未聽過的巨大聲量。

「怎麼了咩？恭也同學。」

……太好了，正是我要的。

「……現在嗎？用電話講？」

「當然沒問題啊！什麼都可以，快說吧！」

我簡單明瞭地說明了現場的狀況。

「奈奈子，妳這裏再多一些猶豫的感覺，可以嗎？」

「我有……可是，畫質不太行喔？」

「火川，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我們就用這個機器……來拍攝吧。」

實際透過相機的觀景窗看就會明白，奈奈子實在是令人驚訝的「演員」。

就算是十年前，這些東西還是有的。

雖然我沒有像他們那樣耀眼的才能。

我用比剛剛更大的音量，激動地吼叫着。

視訊特效軟體After Effects、剪接軟體Premiere以及修圖軟體Photoshop。

「很好，這樣就大致解說完了，那我就回去繼續喝酒……可以嗎？」

──所以，我纔會身爲製作啊。

「可以的！！！」

「嗯、嗯，我試試看……」

「曝光和焦距之類的會處理嗎？」

「噢，是橋場啊！竟然打電話給我，還真難得耶。」

武器全都湊齊了。雖然只是身邊現有的東西，但總算可以戰鬥了。

「你上次不是有提過？我現在就想要拜託你那件事。」

「我就說了！現在這樣是要怎麼拍啊！」

我聽見嚴肅到不像本人的聲音傳來。

「是的，我來說明情況。」

「「「咦欸欸欸！？」」」

「非常感謝！學長請儘量喝吧……」

「很好……至少有這個就可以拍了……！」

電話那端傳來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有誰帶自己的數位相機過來嗎？」

「好，那就等一下再聯絡。」

「恭也……」

「就算是專業攝影師也一樣，這麼多張裏頭，只有五、六張是可以拿得出來的喔。」

「沒關係，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大家費盡心血做成的片段，就由我來組合成型。不，就讓他們看看我的能耐。

「可以，我這裏掌鏡的人有攝影相關知識。」

「那你加油啦。」聽我道過謝後，桐生學長便恢復往常的語氣，乾脆地結束通話。

「好，換下一個……！」

「噢！」

大概被我嚇到了，貫之往後退了幾步。

我自己則是站在相機旁，負責確認奈奈子的表情。

但是，我擁有可以應對，並加以整合的能力。

「我們不可以放棄，放棄的話，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聲音只要之後再錄就好了，畫面的話……

「……咦？」

「你好啊，我是桐生────」

「……桐生學長，你是在喝酒嗎？」

找到型號之後，拿起手機撥號。

即便是靜態畫面，都帶有彷彿聽得到聲音般的情感。

以前也曾經寫過電子郵件，指示攝影師要拍什麼樣的素材。現場是在戶外，天氣是大晴天，拍攝角度是從對面月臺拍向這邊月臺。拍攝對象是人物，但畫面要連風景一起進去……等等。

就連我要求的細部動作，她也都能一一吸收、呈現。

我將建議寫在手邊的筆記上。

過去勉強做出成人遊戲宣傳影片的往事，重新浮現腦海。

電話的另一頭，陷入數秒鐘的短暫沉默。之後，聽見一道非常冷靜的聲音說：「抱歉，我去外面講一下」，然後又聽到啪答啪答的腳步聲，還有穿鞋子的聲音。

三人當中，就見奈奈子舉手。

如此吼叫着。

拜託志野亞貴重新規劃每一幕，並按照順序開始拍照。

要構成這個故事，最少需要多少個畫面？

「不，我們可以的。」

跟在社辦時懶洋洋看動畫的社長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

我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如果是大晴天的車站，向陽處和陰影處的亮度會差很多，處理曝光會比較棘手。由於數位單眼的亮度差異比相機底片微弱許多，所以看是要取調整過曝光的畫面，還是看全部都用RAW格式來拍。」

但是，我已經抱持着勢不可擋的決心。

然後在功能轉盤上，發現到一個小小的影片功能選項。

說完狀況之後，我把照相機的型號和鏡頭類型也一併告知。

貫之帶着哭聲朝我吼回來。

「我們可是讀映像學科的喔！？沒有拍到影片的話，就沒有辦法剪接編輯啊？現在手邊沒有任何器材還想補救，你理智還清醒嗎！這根本已經不行了嘛！」

◇

「喔喔！這不是阿橋嗎！有空的話，你現在要不要過來啊？我打工那裏啊，給了我很多中元節的啤酒，現在在我公寓這邊開喝了咧。」

「我們可以的，相信我。只要貫之、奈奈子和志野亞貴願意一起努力的話，我絕對會讓這些死灰復燃的。」

……應該有辦法解決纔對。

響了幾聲之後──

我握緊拳頭，用盡全力大聲吼出。

大家都不可置信地瞪大著眼睛。

重點式地向火川說明之後，他就只告訴我等等跟我聯絡。

「恭也！劇本的修正，我都改好了！」

貫之雙手高舉分鏡圖，朝我說着。

「好，那貫之可以先拜託你跑一趟嗎？」

「跑一趟？」

「對，這裏有寫地址，麻煩你去這個地方找火川，看他怎麼跟你說，可以嗎？」

「說什麼……？到底是什麼事情啊？」

「反正，你就期待吧。啊，快點，電車來了喔。」

「等等，你就不能先告訴我啊！」

貫之就這樣重新買了車票，搭上駛進月臺的電車裏離開。

停下來等電車離開的志野亞貴，錯愕地看着貫之離去。

「恭也同學，貫之是要去哪裏咩？」

「祕密。好了，志野亞貴，要趕快拍下一幕了。」

「啊，對捏。」

志野亞貴再次看向觀景窗，捕捉奈奈子的表情。

安靜的拍攝活動，就這樣風平浪靜地持續下去。

◇

「恭也我問你……」

趁着拍攝空檔，奈奈子開口問着。

「什麼事？」

「就是啊……你之前就有想到這些嗎？怕到時候有突發狀況，就先想好這些安排之類的。」

「噎？怎麼可能啦，我當然不可能一開始就會想到這些。」

因爲大家都對新生說明會留下了陰影。

片尾名單一播完，每個人都紛紛鼓掌，持續到下一組的作品開始之前。

貫之這麼說着，並癱坐在椅子上。

（只能祈禱不要接在出色的作品之後播映……）

◇

「還好啦，都到這個地步了，我相信恭也會處理好的。」

「…………！」

放映會場就是位在大學門口附近的藝術資訊中心，所有二〇〇六年度入學的學生，幾乎都在這天齊聚一堂。

貫之難以置信地喃喃說着。

（慘了，要是在這部之後播出……一切就完了。）

會場內揚起了笑聲。

厲害的不只是作品本身，還有那三分鐘的長度限制也是，這樣的時間剛好讓影片不至於拖泥帶水。

「對啊，到底會是怎樣的作品……」

（原來是這樣子播放啊……）

「……這、這樣啊……」

毫無疑問，「果然就是厲害」的一部作品。

（嗚噎噎噎噎！！不會吧！！）

聽到這句話轉頭一看，正好看到加納老師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

過了一會兒，貫之從電車上下來，還帶着一名小女孩。

會場頓時變得一片漆黑，熒幕開始發出光芒。

「……我回來囉。」

希望能好好度過這一關……我如此全心祈禱着。

但幾乎所有播出的作品，都具有禁得起從藝術角度欣賞的一定水準，讓我相當驚訝。

◇

「……可、可以嗎……」

希望平均的水準是偏低下的，這樣才能逃過這一劫。

（大家都做得很認真耶……！）

「喂，我只是沒問就喫掉妳的拉麪而已好嗎！」

大概是小學生的年紀吧，書包上還插着一支直笛，活潑地跳來跳去。

在三分鐘的時間內，寂靜描繪出男性與女性從相遇到分手的故事。

「拜託……！」

「覺得有趣的話就哈哈大笑，無聊的話也可以就默默地欣賞，覺得精彩的話，要拍手也沒有關係。簡單來說，就是請你們給出最直接的反應。不要想說你們是朋友，或覺得對方很努力什麼的，拜託你們不要抱着這種無聊的心情！」

如此一來，就算不想，注意力也會全集中到畫面上。

老師操作遙控器把熒幕降下，上頭投影出寫有「注意事項」的圖像。

「那麼接下來，將按照順序開始播放影片。」

片頭標題完整呈現，就連片尾也有演職人員名單。

要是在一片沉默中換下一部作品播出的話，可能無法重新振作了。

偏偏就是如此。

每個人嘴裏說着的，聽起來都是不安的心情。

但老實說，我覺得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啊，老師來了。」

「你這副模樣去帶這麼可愛的小朋友過來，根本就像誘拐犯一樣……」

但是接着發生的事情，彷彿還要繼續對無力的身體窮追猛打。

完全沒有失焦或曝光問題等新手等級的錯誤，臺詞容易理解，畫面的連貫性也相當出色。

終於，輪到那位河瀨川英子所屬組別的作品播映。

「從今天開始，將舉辦綜合實習一的成果放映會。這個放映會呢……」

「不曉得看起來會是怎樣，有點擔心……」

就連不是很懂電影的我，都敢肯定這是絕對不同等級的成品。

七月已經過了中旬，大學校園也進入學生們三兩成羣聚集，等着放暑假的時期。

影片開始播映了。

反而被噓的話，我還覺得比較好一點。

「因爲趕在最後一刻才交出去，抱歉啊……」

我走向被毫不留情挖苦的貫之。

（……如果放映之後，現場無聲無息怎麼辦？）

「好厲害……這什麼啊……」

「……那你竟然還能順利回到這裏呢。」

用力地吞了口口水。

影片開始播映。

司儀兼操作機器的助理小姐，拿着麥克風說：

「呃，就像剛纔所說的，這個放映會也是映像學科實習課的課程內容之一……但是呢！」

「謝謝，這樣我們就可以拍出幼童時期的畫面了。」

「噎？可是這小朋友不是演員，只是普通小學生喔？這樣可以嗎？」

教室中響起了鈴聲，嘈雜聲頓時平息下來。

「就懲罰遊戲來說，這實在太殘忍了……哈哈哈。」

接下來……就讓我想辦法展現本領了。

雖然是抱着決心在做，但現在可能稍微失去了一點自信心。

仔細一看，其他三人也都一臉僵硬的表情。

「我也是。而且要不是有恭也的話，說不定我們根本交不出來……」

事實上，繳交期限當天才剪接完成的。

然而，彷彿在嘲笑我這沒出息的期待一樣。

學生們全都嚇了一跳。

「嗯，我也是一樣捏～」

……不，就這樣默默地繼續進行下去，或許還比較慶幸……

竟然是要播出我們的作品。

老師拍拍手，讓衆人的目光轉向教室前方。

這部分可以看出老師精準的判斷。

……我的處理方式有這麼糟糕啊。

在河瀨川他們那部，恐怕會被認爲是最佳作品的影片之後……

至於映像學科，總會在這個時候舉辦以一年級生爲對象的放映會。

「我的確也受到警察盤查沒錯。」

就不能饒了我們嗎！

「好了，大家注意我這邊！」

「還有，每部作品放映完之後，可能會有問題想問工作人員，大家先做好心理準備。」

我開始祈禱，只求不要給出太殘酷的批評。

跟我們這組不同，他們的作品是以都市的車站爲主題。

「既然開始成爲製作影像的那一方，就得時時注意觀衆們的反應。換句話說，現在在這裏的每一個人，身爲創作者的同時，也是一名嚴厲的觀衆。」

「我打電話給火川，請他向小孩子的爸媽說明了。我真的怕得要死……」

「畢竟，貫之也有當小偷的前科咩～」

……光是能聽到大家這麼說，我就有努力的價值了。

「放心，這樣就可以了。」

「呼～終於要上映了。」

而且因爲不小心把完成的原檔DVD交出去，導致最後沒能放給大家看。

奈奈子看我的目光，彷彿在看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

「接下來播放的是，北山團隊的作品。」

原本我還以爲，會看到很多隻比家庭影像好一點的作品。

一開始的畫面，是從車站長椅開始。

以構圖來說，採取正側面的角度，從對向月臺拍來的形式。

一名女童獨自坐在該處，揹着小學生書包，拿着直笛。

電車從左到右，自畫面中駛過。

駛離後，長椅上的女童變成是穿着水手服的奈奈子。

畫面構圖始終維持固定角度，奈奈子從水手服變成高中制服，然後再變成穿着套裝的大人。

◇

那一天。

在發現器材借錯之後，我提出了一個最大方向的調整。

「幾乎每一幕都用靜態圖像來呈現。」

大家聽了都發出「咦？」的聲音。

「我或志野亞貴都不太會用照相機，所以照相機的位置決定好之後就不動了，改由演員來動作。」

我的想法是利用入鏡、出鏡，還有偶爾電車穿過的畫面來串聯每一幕。

如果太長的時間就不適合這樣的作法，但如果是三分鐘的話，大概可以勉強做出像樣的成品吧。

「穿過畫面的電車……要怎麼拍？用連拍的方式嗎？」

「這裏就要靠奈奈子數位相機的攝影模式了。」

「啊，你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有那種東西。」

那臺相機的攝影功能，的確是只能說「那種東西」的程度而已。

而且，內建的記憶體最多隻能拍十五秒左右的影片。

「所以，那一幕珍貴的動態影像就放在這裏。然後……」

我再次環顧衆人。

「不、不要這樣，你要是死在這裏我會很傷腦筋的……」

最後，由前面的女童來演女兒，奈奈子扮演母親的角色，兩人一起坐在長椅上的畫面呈現，然後打出完結的字幕。

我一邊思考安排的用意，一邊想辦法掰出些東西。

──然後，播放結束。

「然後是貫之。」

「謝謝……」

阻隔了外界的聲音，我聽到奈奈子後來才錄製的臺詞。

我祈求的同時，仍一直閉着眼睛。

「不會……吧？」

「喔，好啊。」

貫之那照我指定的秒數調整的劇本，與奈奈子清楚的發音相輔相成，讓所要表達的訊息能直接傳達給觀衆。

啪啪啪啪……拍手的聲音開始傳入耳裏。

只要看不出是當下的權宜之計就好了。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得好好表態纔行。

「嗯，畫面都拍完之後，我會把需要臺詞的畫面和秒數都給你，你再按照這些去調整原本的臺詞。」

「首先是奈奈子。」

雖然這話不該由自己講，不過再重新看過之後，的確成果似乎也沒那麼差。可是，幾乎都不是影片的形式。如果以這堂課的宗旨來說，當然不可能期待有太正面的評價，然而……

「因爲我從來就沒有說過只能用攝影機拍攝。橋場，所以你纔會做這樣的安排嗎？」

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就是現在。

「不好意思，雖然可以借學科的剪接室做，但非線性剪輯的剪接室，已經都被高年級學長姐預約光了。」

「……嗯。」

「應該可以做出些什麼來吧……！」

仔細一看，就連那位加納老師都在用力地鼓掌。

她在短暫思考了一會兒後。

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一邊感受着效果，一邊將每句臺詞剪下來一一分配好。

都已經確實地去勘了景，做好準備，一切都調整就緒了。

「這次的臺詞我會用配音的方式來做。」

「欸，恭也。」

我怎麼可能說出真正的原因。

能不能就乾脆地帶過，開始下一個作品的播放呢？

「幾乎每一幕都是用相機拍的，臺詞也是配音後製，這要是沒弄好的話，可是會慘不忍睹的作品喔。」

「怎麼……可能？」

「但是怎麼樣？」

◇

「可以啊，但這不是恭也你來做就好了嗎？」

情況令人難以置信。

「再來是……志野亞貴。」

「在那種情況下什麼都沒拍就回去，對我來說並沒有這種選項。」

在會場看到的所有學生，正熱烈地拍着手。

「……你使喚人還使喚得真徹底啊。」

「不行，這一定要是貫之你寫的臺詞纔行。所以……拜託了。」

我到桐生學長家打擾，獨佔Mac進行剪接工作。

電燈打開，會場光亮了起來。

我帶來大量的啤酒送給桐生學長做爲謝禮，畢竟拍攝時候他也給了很多建議。

「非常感謝。那麼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將這些RAW格式轉檔嗎？如果可以的話，順便也將檔案做分類。」

「……這樣真的做得出來嗎？」

接着越來越大聲。

志野亞貴迅速掏出分鏡圖用紙，重新開始進行分鏡的作業。

我一個深呼吸後說：

──所以，雖然說是在那當下想出來的，但不過就是選擇用照片的方式保存下來。

「我會讓事情順利進行的，我答應你。」

「是！」

雖然因爲最後的大失誤，讓情況與本來的假定有所出入，但如果有拍攝的可能，我就想賭賭看。

「我想剪接聲音的部分，借一下耳機喔。」

「……咦？」

「或許吧，但是……」

但就如同那個還未完成就上市的遊戲一樣，我不想讓作品胎死腹中。

這次採用的手法當中，承受最大負擔的就是攝影這一塊。

雖然嘴上這麼說，卻依然用另一臺桌上型電腦，俐落地幫我進行轉檔的工作。

「希望妳可以拍出撐得起靜態圖像，構圖獨一無二的照片。我知道這很困難……」

在那瞬間，我下意識地說了謊話。

所謂的非線性剪輯，就是線性剪輯的相對詞，簡單來說的話就是用電腦進行的剪接方式。映像學科也有以前傳統的影帶剪接室，雖然那邊空着沒人用，可是照我這次的拍攝方式，要用那種方式處理會很麻煩。

「真的啊？」

「嗯，我試試看！得要回報恭也同學的期待纔行咩！」

「我知道了。」

「整部以黑白影片呈現，是代表着什麼涵意嗎？」

◇

「好，那接下來……我們要重新開始拍攝了！」

貫之拍拍我的肩膀。

（總之，算是有模有樣了、吧……）

「不過，你竟然會想到這麼高難度的作法。」

接着，幾天後。

「爲了不讓作品變得慘不忍睹，我死都會在這裏奮戰的。這樣一來，應該多少可以變成能看的東西纔對……！」

「只有志野亞貴妳做得到，拜託了。」

「無所謂，你可以儘管用沒關係。反正我也因爲這樣得到這麼多啤酒～」

（啊啊，不行，我沒辦法承受大家的目光……！）

「表情的部分我們會連續拍很多張，然後從裏面挑，所以我希望妳一打板，就當作是在拍影片，持續表演兩到三秒鐘。」

「咦？啊、啊啊，是的！」

小小的背影，看起來跟那天一樣可靠。

我直視着貫之的眼睛。

總指揮的角色、擦屁股的角色，或許是承受着各式各樣的批評。

然後我就詢問了美研的學長姐，得知桐生學長有Mac和Adobe多媒體應用軟體，總之就是他有專業級的影像剪接軟體，所以我纔會來拜託他。

爲了那些有才華的人，要我做多少犧牲都無所謂。對他們來說，以大學生的身分製作第一部作品的機會，就只有這麼一次而已，我不想讓這機會白白浪費，我不想讓他們的心血白白浪費。

「呃、呃──這個的話……」

……但是。

桐生學長半帶點錯愕地喃喃說道。

「好，那我就寫寫看。」

貫之以理解的表情點頭答應。

「……你一開始就打算來我家剪接嗎？」

我腦海中浮現志野亞貴以鬼氣逼人的模樣，拿着筆畫圖的身影。

貫之有點不安的模樣叫着我。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唔、嗯。」

「太出色了，你們做得很好，做得很好。」

由於用數位單眼相機拍的影片，畫質比想像還粗糙，所以整部影片都做黑白色調以淡化這件事。幸好相機拍的照片畫質極佳，只要觀衆將注意力擺在這邊，應該就沒什麼大礙……我是打這樣的算盤。

在說話的同時，忽然與坐在前面轉過來看我的河瀨川四目相對。

我還以爲自己又要被瞪了。

「……（呵！）」

卻沒想到對方竟露出了一個笑容，像是在說「還不錯嘛」一樣。

（啊……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感覺到肩上的重擔忽然消失了。

◇

「那麼，所有的作品都播映完畢，接着在此將要公佈，由老師們評選出的三個最佳作品。」

在致詞過後，由老師宣佈獲得前三名的優秀作品。

第一名的，是如大家所預料的河瀨川那一組的作品。

而我們北山團隊這組的作品，竟然拿到第三名。真可以說是排除萬難的奮戰啊。

但是我內心的心情，卻是相當地複雜。

如果那個時候所需的器材都通通在手，以萬全的狀態拍攝的話。

或許可以獲得更好、更高的評價纔對。

放映會結束後，學生們開始紛紛起身離席。

我則因爲疲憊感也一下子湧上的關係，暫時還坐在椅子上。

志野亞貴、奈奈子和貫之也是，三人也都依然坐着。

「各位，結束了呢。」

本來想看看大家有沒有什麼想法纔開口的。

「……」

但是。

老師說完後，便離開了教室。

一邊被抱持着無限敬意的他們拖着走，我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

「恭也！」

「喂，馬上來開檢討會！我借錯器材的失誤，反正就先不用提！」

坐在旁邊的三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我想差不多是同時。

志野亞貴的臉又湊得更近了。

原因終究是不太清楚，但反正就事實來說──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下一次要製作的時候，不管是時間或什麼的，通通都要先計算好才能劃分鏡圖捏！」

大家還可以做得更好的，正因爲明白這一點，纔會像現在這樣即使作品被稱讚了，還是顯露出懊悔不甘的心情。

「這傢伙！」

「恭也同學！」

「我超────不甘心的！！！」

說巧不巧，加納老師就在這時候出現並如此問道。

「那個……」

咦、咦？爲什麼？

「你們怎麼啦？還是說已經決定好下次的目標了嗎？」

「這真的是太厲害了。在那種情況下，還可以急中生智，我只是照你說的做而已，卻變成這麼完整的內容，那個……不是一點而已，是非常感動。這還真的是……就是這樣！」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他們就這樣放話了。

「我也會！」

「「「我不想輸給他！」」」

「這下子呢，我就清楚知道恭也同學有多厲害了，我會好好學習相機和構圖的知識，一定要正面迎擊，讓恭也同學大喫一驚！」

「咦？呃……爲、爲什麼？」

「我也很不甘心！！！」

「很好，現在我們先去二食吧！到那邊開會！」

老師小聲笑着。

「呃、那個，所以是……你說什麼？」

「哇！」

是一臉認真又相當開心的表情。

「欸，恭也！一定會讓你瞧瞧我們的厲害，讓你嚇一跳！」

沒錯，那個作品絕對無法令人滿意。

像是被大家拖着走出來的我，以半信半疑的心情，看着眼前發生的事情。

（或許自己的重製人生也比較上軌道了。）

「可是啊！我一開始寫好的那個劇本！現在想想，那個的確是超出時間太多了！但如果後來有好好聽你的意見去做修改的版本，絕對可以變成精采的作品，說不定……還比你做的這個更好！」

曾經那麼崇拜，想要再更靠近他們一點的白金世代。

大概是有不高興的地方吧？我忽然緊張起來，試圖再次跟大家說話的瞬間。

「應該多少……受到一點認同了吧……？」

我不解地問着。

「等、等等，好啦、我知道了啊！」

這次換成在左邊的奈奈子，把我的身體搖來晃去。

「可是啊！我也可以發揮正常的演技，那樣的話會比較……就是……啊！算了，我還是說吧，那樣的話絕對會是精彩的表現！不能再說很糗什麼的了，我就是想要好好地再多演一點戲！」

還在思考那三個人是不是一起指向我的時候。

「你看嘛！平常一副和氣、溫柔的大哥哥模樣，卻在重要時刻，眼神突然發出銳利的光芒咩！害我在拍攝的時候，還有剛纔影片播放的時候，都一直覺得心跳加速捏！」

「恭也。」

大家確實努力過，但裏面就只有一小部分的努力而已。

「爲什麼我什麼都沒做，你還這麼想！你也太平常心了吧！」

「好！劇本當然也是如此！」

「哦──這樣啊，那這樣或許正合我意呢，嗯。」

如果多少能給他們帶來一點壓力的話。

「志野、亞貴……」

這次換成奈奈子了。

貫之率先打破沉默。

正當我對大家的魄力感到錯愕不已時。

「恭也同學很奸詐捏。」

而不曉得是本來就打算那樣回答，還是隻是單純想找個人來講而已。

「還有我！」

「那一定是第一個檢討的，那還用說！如果沒有發生那個失誤，我們就可以順利地進行拍攝了！」

儘管充滿疑惑，但我內心充滿了喜悅。

「那是怎麼回事啊！真的令人嚇一跳耶！拍攝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你想做什麼，可是實際上做出來之後，不僅是完整的三分鐘，還有結局耶。你真的很厲害耶，太了不起了！」

「咦？啊，貫之……？」

她的表情跟我平常認識的志野亞貴不同。

在我右邊的貫之，將我的身體搖來晃去。

奈奈子繞到我的左邊繼續說：

接着。

「你們怎麼了？啊……對作品有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

「OK！！」

「暑假結束後，還有課程需要你們去拍其他作品，可以到時候再扳回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