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與他的詩Q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3萬 字
◇九月五日◇
下學期開始,所以美術研究會也恢復一如往常的活動。
其實不論是休假或上課日,社辦總是有人在,這是大學社團的常態。所以其實與暑假沒有什麼居別,相當悠哉。
今天奈奈子在錄音,志野亞貴忙著作畫而缺席。奈奈子只是剛好撞期,志野亞貴最近似乎依然過着關在房間的日子。
(志野亞貴……似乎一直很忙碌呢。)
目前好像還不至於犧牲睡眠。但由於見不到實際情況,無論如何都讓人擔心。
「嗯~接下來召開美術研究會的定期會議。今天討論的議題是學園祭要舉辦的Cosplay咖啡廳。」
桐生學長宣佈後,便開始召開會議。
不過單純以這句話來看,辦這種活動只會讓人覺得社員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說好的美術展呢?
姑且不論來龍去脈,繼去年的女僕咖啡廳,我們決定再度推出可能有爭議的活動。話說河瀨川居然會率先推動企劃,實在讓人難以釋懷。
「欸,齋川,河瀨川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嗎?」
「怎麼說呢,學長……?」
「我的意思是,她對美研的事情還真是用心啊。」
聽得齋川茫然張着嘴。
「咦,可是……不是橋場學長拜託她的嗎?」
「是沒錯,可是她這麼專注,讓人覺得很神奇。」
結果齋川半眯着眼瞪我。
「……就是這樣啊。」
「咦,怎樣?」
「學長請自己想。我不知道。」
一如樋山學姐的擔憂,與其說身材曲線一覽無遺,感覺這套服裝帶有一點情色元素。
想要拚絕地大逆轉,我們必須大幅領先他們纔行。
「河瀨川,之後可以來一下嗎?」
齋川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發出『喀噠』一聲。
在樋山學姐這句話之下,會議順利散會。大家紛紛去上下一堂課,或是動身回去。
「沒、沒有啊,我直接輸入之前收到的資料……沒錯吧?」
兩個月的時間,只能集中在這件事上。
可是在現階段,這個門檻相當嚴苛。
「好,那麼這樣就討論完畢……咦,怎、怎麼了?」
結果在齋川的策略之下,正式決定河瀨川要在學園祭上Cosplay。
與其說不自然,該說不公平嗎……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間。
「考慮到公開至今的天數,第二部影片一旦公開,勢必會有更大的差距。」
「呃~我個人的意見是,奈奈子妹妹應該扮這一位……」
「我拿紙黏土糊你喔。」
「沒什麼問題吧?那就散會……」
「那麼奈奈子妹妹扮這一位吧。」
齋川轉身一問,男生(以桐生學長爲主)便跟着附和「沒錯沒錯!」
最後在本人的慘叫聲中,議題強制喊卡。
根據這次的規則,兩個月後要公開第二部影片。換句話說,最後的分數將會在年尾決定。
結果齋川不肯告訴我。難道我多嘴說了什麼嗎……
沒錯,學園祭最後一天除了Cosplay咖啡廳以外,還有一項重大活動在等待。
(咦?河瀨川什麼角色都不扮嗎?)
聽到學長莫名缺乏自信的聲音,
「啊!」
她實在太犀利了,我不時感到有點害怕。不過更覺得她非常可靠。
「爲什麼要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呢。」「都二十二歲了,難道不覺得丟臉嗎?」「有異議的話怎麼不趁表決時提出來呢。」「知道被大二女生臭罵的人生有多丟臉嗎?」「反正服裝已經開始在籌備了喔?」「事到如今我先聲明,被捲入這種鬧劇,」「不覺得根本是徒勞無功的抵抗嗎?」「根本在浪費時間。」「何況會做出這種事情的社長,人品簡直……」「嗚哇啊啊啊啊對不起啦──── !!」
不知爲何,桐生學長顯得很怕河瀨川。
「是收好了啊。然後我今天再度帶來了!」
「那當然,記得是最後一天的傍晚吧?」
學長原本就很俊美。我一直覺得如果沒有旋轉會嘔吐的弱點,學長應該不會屈居於這種社團。
迅速以一記手刀KO桐生學長的樋山學姐向河瀨川確認。
河瀨川與樋山學姐兩人從左右包夾桐生學長。
杉本學長、柿原學長似乎也發覺不對勁。
「河瀨川學姐要穿這一套 !!」
「……噢,呃,河瀨川,學妹……」
與其說過程順利,更像是正好有合適的角色。
眼看河瀨川即將從座位起身,
一臉笑咪咪,同時高舉紙袋的齋川擋在她的面前。
「哪有啊,怎麼可能呢!」
「唔……居然用這種小孩子的藉口……」
「我想先問個問題,可以嗎?」
「清單上的角色全都有服裝嗎。Cosplay真厲害耶。」
所有人的急切視線全都集中在桐生學長身上。
……啊,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即使時間上很充裕,不過在公開首日或第二天,結果就會大致揭曉。
河瀨川緊咬牙根,忿忿不平地瞪着齋川。
總之,既然河瀨川在推動,事情就進展得很順利。
我向她開口。
「……妳、妳在說什麼呢。」
「這張清單掉包成桐生學長一開始送來的那一張了!」
「要討論第二部作品?好啊。」
「啊,上映會開始時要關店喔。」
(看不出來,河瀨川可能對強求缺乏抵抗力……)
討論後決定了所有女性社員要扮的角色。
「的確,總覺得柿原學長很適合扮女裝。」
「誤、誤會啦!各位,這是誤……」
不過有件事情我感到好奇。
「爲什麼要這麼小聲啊。」
「關於這張清單,與上次開會時決定的角色似乎不一樣……難道我整理的資料被竄改了嗎?」
說着,齋川從紙袋取出像是軍服的服裝,秀在大家面前。
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左青龍右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兩人符合所有形容兩者並立的詞彙,以平靜得出奇的語氣開口,
從各方面來說,本屆學園祭應該都會很忙碌。
「好、好的,請問。」
桐生學長已經開始泄氣。
「不,我覺得角色和她並不合適。要扮的話還不如扮長門。」
接下來只剩下針對學園祭主要活動,搞定服裝與菜單等必要物品。
桐生學長將印了資料的紙張發給衆人。他在這方面倒是特別勤懇,或者說對於自己喜歡的領域或照片,他真的很認真呢。
「話說這份資料,怎麼只有這張清單的字特別小呢。」
社長的老毛病姑且不論,接下來討論的議題是「由誰負責扮角色」。
「志野亞貴個子嬌小,扮成這位粉紅色頭髮的魔法師應該不錯吧。」
在鐵鍬咖啡廳召開的對策會議上,河瀨川說完後,做出兩手一攤的姿勢。
彷彿所有招式都對齋川無效,她始終一臉陶醉的表情。
由於是短髮角色,可以不用戴假髮,應該剛剛好。
兩部影片播放數據是三倍,我的清單數據則是兩倍。唯一能相提並論的只有留言數。這是我們團隊和九路田團隊的差別。
「看起來很有趣呢,早知道我也準備幾套服裝了。」
「咦,河瀨川妹妹要穿這一件?真的假的!」
要讓河瀨川……穿上這一套嗎?
「哎呀,冰冷的視線與臺詞,完全與龍造寺香織指揮官一模一樣呢,學姐!」
「拜託,我不是叫妳收好這件服裝嗎!」
「這套服裝相當貼身呢,真的要穿嗎?」
杉本學長對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
樋山學姐指着露易絲。
齋川口中負責這項企劃的女孩,若無其事地示意結束,在文件上填寫分配好的角色後,開始收拾東西。
「哦,這是什麼啊,好帥喔!」
「是的,時間會另行通知。」
聽到河瀨川的話,我被拉回現實。
河瀨川站起身來,這時開口的她,已經進入爆氣階段。
「那麼~關於最後選好要扮的角色,我現在發資料給大家。」
「咦……呃……妳們怎麼了?」
「既然日期愈來愈接近,九月的會議就改爲一週兩次吧。就麻煩各位需要準備的同學囉。」
「什麼!這樣的話顧客和我會很傷腦噗噢……」
命運的第二部影片,預定在學園祭於特別設置的上映會場公開。理所當然,美研的大一大二生幾乎全員參加。
「不過這項企劃本來就包含河瀨川學姐……還是得讓學姐參加纔對。大家是不是也這麼想?」
◇
話纔剛說到這裏,河瀨川就迅速舉手。
於是美研在學園祭推出的活動,大致上拍板定了案。
「呵呵呵,學姐想矇混過關,想都別想喔。」
話說我一直心想,她怎麼直覺這麼敏銳啊……
「不,我看得很清楚!第一項是退魔忍,接下來是賽車皇后,那部動畫的必殺技是女孩們穿着內褲在空中飛翔。毫無疑問,這肯定是桐生學長選的 !!」
(好,接下來只剩下仔細考慮第二部作品了。)
「妳……妳給我記住。」
「相較於繫上評價,NicoNico那邊似乎還有救。」
九路田團隊這次是完全原創作品。相較之下,由於我們以初茵爲題材,好處是比較容易增加新觀衆。
可是以全動作動畫震撼觀衆的作品,當然會掀起話題。他們的作品輕易克服了原創領域的弱點,博得的人氣在綜合評分方面堪稱坐二望一。
不過純論素材,我們倒是獲得了高度評價。似乎有人單獨抽出奈奈子的歌曲部分複製,齋川也似乎接到商業公司來電詢問。
「奈奈子的曲子和齋川的圖都有很高的評價,看來素材部分無可挑剔呢。」
河瀨川點頭同意。
「接下來就只剩下如何活用了。」
沒錯,接下來生殺大權都掌握在我手中。擬定的作戰計劃究竟會不會成功,審判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距離上傳影片的期限還有兩個月。即使時間比第一部作品充裕,但如果不趁早行動,我們就沒有勝算。
「橋場。」
河瀨川平靜的聲音在店內響起。
「爲何製作要喊卡?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
她說的沒錯。訂製素材早已準備就緒。
「再等一下。再等我一段時間。我不會讓工作進度停下來的。」
「你究竟在等什麼?不論音樂或插圖,目前正處於熱度的高點,早點開始不是比較好嗎?」
可能透過第一部作品掌握了製作訣竅,不論奈奈子和齋川都已經蓄勢待發。讓她們停下來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真的很抱歉。不過再等一下就好,拜託了。」
她錯愕地嘆了一口氣。
「反正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拜託你了。其實你只要放手一搏就好……」
前幾天老師說的話,讓我感慨良多。
深夜,即將換日的時刻,我獨自在客廳打着筆電的鍵盤。滴滴答答落在屋頂上的雨聲響徹整間房間。志野亞貴與奈奈子都在自己的房間專心工作。
「嗯。抱歉,可以幫我拿毛巾嗎?」
奈奈子示意明白後,從洗臉檯拿了毛巾交給我。我向她道謝,跟着擦臉與擦頭。
向告訴我這些知識的最棒隊友,表達敬意。
「……謝謝。」
上傳者的欄位顯示北山團隊△。
我坐在被爐前,打開筆電。攤開擺放在一旁的資料,是我之前想到的第二部作品故事線。
「他能鼓起勇氣開口嗎。」
他說故事包含所有必需的部分。不論順序,或是個數,少了任何一項都會崩。
「我也在等待他。」
我急忙快跑。腳下已經出現水漥。我一腳踩進水漥,發出響亮聲音的同時奔跑。
「我已經決定了。到時候會確定第二部作品的所有內容,給大家看。」
他當然會察覺我的意圖,而且在上傳當天,肯定會立刻看影片。
我一直盯着筆電上的熒幕。
客廳安靜得出奇。平時照理說至少會有一個人,今天真難得沒人啊。
「還沒嗎……」
我擺佈他人,改變他人的人生。
第二部的內容則是少女想起唱歌后,與初茵合唱。
「其實我也想暫停一下。不論怎麼說,還是想等待她呢。」
溫暖的風吹來。在我心想即將要下雨的瞬間,豆大的雨珠隨即傾注而下。
『奈奈子的問題在這邊,臺詞對場景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他拿回去看,肯定會找到某些答案。
察覺到我的所有意圖後,思考該如何向我傳達如滾滾沸騰岩漿般的熱情。
「嗯。」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爬上共享住宅後方的山坡,略有高度的丘陵上。我在那裏失去了無可取代的朋友。
我已經想到了這些。接下來就是合併在一起,決定歌詞與畫面的內容。可是每一部分都陳腔濫調,缺乏亮點。
見到每一個缺乏決定性亮點的衆多點子,我嘆了一口氣。
這幾天我經常一直盯着手機。
我現在依然會想起當時貫之說的話。
一開門,先到家的奈奈子便迎接我回來。
老師這句話依然紮在我的腦海中,無法拔除。
如果他沒有下定決心採取行動,就毫無意義。
我一直相信,熱情在他的心中尚未完全熄滅。
走出咖啡廳與河瀨川道別後,我急着直接回家。雖然目前在等待開始製作,依然有許多事要做。
可能是提到下一部作品的製作吧。
◇
雨聲逐漸增強。其他聲音都掩蓋在『嘩啦──』的噪音中,我甚至有種錯覺,彷彿只有這間房子的客廳被送傳到不同空間。
『別生氣啦。因爲妳看,加在這後面不是比較有趣?』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絕對不主動找他。
否則他根本不可能接過我給他的企劃書。
『看吧。不論場景或臺詞,對故事全都是有意義的。所以要準確放在該放的位置!』
「那一天……也下着雨呢。」
面前的熒幕開着NicoNico動畫的視窗,上頭顯示着一部影片。
毫無疑問,是他們製作的影片。
如果我沒有真正對這一點產生自覺,下次真的會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
『呼~』一聲嘆了口氣,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深夜,日期變換的時刻。
「剛纔英子打電話聯絡我。」
我一口氣喝光涼掉的咖啡,仰望窗外的天空。
「不知道貫之能不能發現。」
貫之負責指導大家,準確地指出大家缺乏的部分。
第一部作品是忘記唱歌的少女遇見初茵爲止的故事。
『志野亞貴是這邊。只要在對話中插入後半的元素,就會變得有趣。』
我道歉後,奈奈子點點頭「嗯」了一聲。
「這時候就被迫面對實力的差距呢……」
雨勢比我想像更大。原本以爲不會淋得太溼,結果抵達共享住宅後,我已成了落湯雞。
眼看厚重的烏雲籠罩了整片天空,光看就知道天氣極不穩定。之前一直做的惡夢正好就是這種感覺。
走在霸道上就是這麼回事吧。意氣風發地高舉理想大旗,不惜犧牲身邊的人,踩在他們的屍體上前進。
若是貫之的話,
「啊……」
當時大家一起討論劇本課上出的作業。
很不巧,烏雲籠罩了整片天空。我猜想可能要下雨了。
之前我都在自己房間思考分鏡,或是整理企劃。不過隨着製作進度,需要檢查的地方愈來愈多,於是我經常在客廳工作。

◆九月一日◆
「沒關係,若是他的話……」
「歡迎回來。突然下雨了呢。」
「照理說,貫之不會認爲一切就此結束。」
「若是他的話,肯定已經在思考。」
其實我已經有心理準備。即使與他重逢,親口說出希望他再回來,彼此的關係也回不去。
「故事」的路線圖,中間部份至今依舊保持一片空白。
「今天大家似乎都在工作……」
河瀨川沒有回應。取代回答,
奈奈子同樣點點頭。
「對了,大家都不在了啊……」
起先大家都聚集在這間客廳,天南地北聊着創作相關話題,同時持續推動企劃。
『咦?啊……真的耶,前後連貫了呢。』
『就說了,這樣會浪費伏筆啦。在這兩個場景之間加點東西不是比較好?』
我想起一年級,一開始的時候。
「……嗯,也對。」
我收起衣服晾在市內,抱着筆電來到一樓。
可能由於經歷過好幾次極端的時間穿梭。以前對這種瞬間明明毫無感覺,現在卻會產生不可思議的幻想。比方說其實這是時間旅行的入口,只是以前沒發現而已。
我偶然環顧四周,對寬廣的空間感到茫然。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接到來電。我準備一旦接到就立刻回撥。
以及爲我們今後大幅改頭換面,表示覺悟。
「不可以等累壞身體才說你累壞了,我不允許你這樣。快撐不住之前就要開口,這樣我還能提早支援你。」
明明在川越上演過一出轟烈烈的大戲。
「誰曉得。雖然我完全沒辦法說什麼。」
之前交給貫之的企劃書,有一部分很明顯是刻意的。安排許多謎題的同時,最後一頁記載着這次影片的上傳日期。
爲了留給應該加入團隊的最棒創作家。
對象不用說,當然是他。
『真的耶,貫之同學好厲害~』
「可別弄壞身體啊。如果你累倒了,大家可都會完蛋呢。」
我沒有忘記當時的事情。
「──你有可能失去所有朋友喔。」
這回合是屬於他的。
「……抱歉,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可是,之後他卻沒有任何動靜。我原本以爲他可能會詢問內容,結果卻完全沒有。
『什麼叫沒有意義啊!』
「那就看看吧。」
握着滑鼠的手,停在只差一次點擊就能開啓影片的位置。
之後我反覆看了好幾次恭也留下來的企劃書。每看一次就丟開一次。企劃書的內容碎片化,不論我怎麼反覆想像,都不知道究竟要傳達什麼。
然後是今天。寫在企劃書上,可說是唯一具體的要素。
九月一日。
就是今天,記載着上傳日期的日子。
「看過之後……究竟會明白什麼呢。」
其實沒有任何保證。畢竟上頭只寫着日期。不過這是唯一剩下的要素。
我很猶豫。可是,依然將希望放在面前的畫面上。
我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
不論這裏有什麼,我都會接受。
下定決心後,我點下播放鍵。
瓦礫。
黑暗。
冰冷的空氣。
廣闊的世界中,僅剩下這些事物。
在黑白色的世界中,散落着大小各異的水泥碎片。
有一名少女。
她一臉興致索然,走在瓦礫堆中。
手中有一本筆記本。少女不時打開,在上面寫些什麼。
唱出剛纔一直寫下的內容。
不久後,少女遇見電子歌姬。
順着歌姬清脆的歌聲,以及自己的聲音。
這個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誰。
「……所以你讓我看這些,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仔細地一頁頁翻閱企劃書。許多之前根本不明究裏的詞彙,在看過影片後全部連結在一起。色彩鮮豔的碎片組成一幅畫,在我的腦海中呈現。
我感覺自己的體溫急速升高。
團隊人員名單飄浮在漆黑畫面中。
「就這樣。」
不論飲食,全都由自動化機器生產。
忍不住打開企劃書。
有東西從眼睛源源不絕湧出來。而我絲毫不打算伸手擦拭,一直盯着畫面瞧。我專心打着鍵盤,刻畫故事後續世界的相關點子。
『如果不唱歌,我將不復存在』。
「這是……什麼啊。」
但是她並不打算再看一遍。
形象以猛烈的氣勢,化爲萬馬奔騰的濁流。文字,圖畫,少女的表情,臺詞,之前出現過的,以及之後即將出現的。伴隨從她們迸發的情感灌進來,讓大腦疲於處理。
攤開的是一疊又一疊的紙張。
簡直在形容現在的我。
「好,你要怎麼呈現給我看呢。」
「意思是要我寫嗎。」
很明顯,這個記號暗示的是「未來」。
只要想活下去,要活多久都行。
「這是我至今一直在寫的作品。從手寫到印出來的都有,多到連我都忘了有幾張。」
我發覺自己握滑鼠的手在抖。
「……那我就寫給你看。」
在關上房門前,我再次緊盯着畫面。
我一定要想辦法搞定。我說出他之前講過的大話,在心中嘲笑自己的狼狽模樣。
一如我的想法。
不久,說明完最後一部後,我輕輕闔起箱子。
「一開始想寫的小說是這一部。雖然中途寫不下去,但是事後又有靈感了,所以前後耗費三年才完成。這一部曾經應徵過小說的獎項。這一部也花了很長的時間。」
「……老爸,這就是我的答案。」
有稿紙,影印紙,筆記用紙,或是拿學校發的講義翻過來用,種類五花八門。
在一片寂靜中浮現的工作人員名單,並未顯示後續內容。
「還真是噁心……當這是情書喔。」
「……好。」
雖然這裏什麼都有,但我卻什麼都不能做。
眼看即將要揭曉的時候……
教少女如何唱歌,原本失去聲音的少女,逐漸找回了自己的歌聲。
這部影片是爲了誰創作,以及希望對方做什麼。
在少女身處的未來,已經變成低階科技的歌姬,
我點點頭,
一邊嘆氣,少女再度走着,再度寫下內容。
還有心中緊緊維繫的想法。
「我要創作後續。由我來撰寫。」
她曾經賦予歌聲給無法唱歌的人。
我在內心苦笑的同時,搖搖頭表示否定。
「既然嘴上爭不過,所以要再度逃跑。一如我所料。」
我開始打鍵盤。因爲我不想忘記,死都不想。我想記錄每一片嵌合的拼圖,然後仔細地組裝,和他們一起完成這部作品。
「哈哈……他在搞什麼啊。」
我捧着一個大紙箱進入房間。
老爸一直默默聽我的說明。
這時候我才發現,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看不見的文字逐漸重疊在意義始終抽象的歌詞上。
重新讀每一頁。
「這是……」
每翻過一頁,我的心臟就怦怦跳。
過於悲傷的絕望籠罩着少女。
崩壞,自我,存在,意義,救贖。
我凝視靜止的畫面。不論等待多久都沒有後續。
連點子的筆記、短文之類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當時我究竟在想什麼,以及寫下這些內容的前因後果。
我打開紙箱,將內容物攤開在桌上。
原本以爲是碎片化的要素,其實是用來填補影片空隙的。
伏筆已經佈下了。接下來就等着一氣呵成回收。

結束方式十分半吊子又唐突。
要看後續內容的方法,只有一個。
「貫之──」
「怎麼回事啊……」
還有許多過去的文明創造出的娛樂。
影片彷彿被喊卡一般中斷。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
可是,這些都還不存在於世界上,只在我的腦海中。
爲了與老爸分出勝負,我站起來,深呼吸一口氣。
「寫就寫,誰怕誰啊!」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體驗到血液全部流入腦子的感覺。
畫面顯示其中一段歌詞便結束。
剛纔還開心地組合碎片的我,現在心情彷彿梯子被抽走後,留在原地一樣。
然後我終於明白。
看到最後一頁,我才闔起企劃書,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真是簡單易懂。」
回到會客廳,我拉開紙門。
可是少女已經選擇了死亡。
少女厭倦生活在灰色的世界中。
少女的決心化爲一條線,
光看到這樣,的確會有這種想法。
老爸露出有些驚訝的神色。
老爸點點頭。
然後我才發現到。
疾病會自動痊癒。
中央有一小顆閃耀的星星記號。
我看向企劃書。
我仔細說明每一部作品。
然後,少女站起身來。
「不是。而是我希望……你能看看這些。」
我已經不能繼續留在這裏。
「在這裏的所有小說,故事──我沒有一部半途而廢。不論有多小,多麼微不足道的作品,我都一定會完成。」
「全部……是嗎?」
老爸的聲音聽起來略微驚訝。
「沒錯。只要開始創作,我就一定有始有終。這樣我才實際感覺到,自己真的在創作。」
我仰望天花板,嘴裏喃喃說出。
「從高中開始,我沒有一部作品半途而廢。即使毫無靈感也照寫,要是有了靈感,我會多寫很多倍。不論小說,短文,或是詩篇,唯有寫下這些,我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然後我平靜地在老爸面前跪坐。
而且我做好了堅定的意志,絕對不會逃跑。
「我的確曾經想放棄創作,我以爲這樣比較輕鬆。但這只是一瞬間的迷惘罷了。如果我失去自己創作的事物,那我就會一無所有,只剩下空蕩蕩的容器。」
說完,我的視線望向遠方。
「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多虧那個愛管閒事的傢伙,以巧妙得可怕的手法狠狠扇了我幾巴掌。」
我再度與老爸面對面。
「我很感謝老爸養育我到這麼大。在優渥的環境中,我可以自由生活。可是我現在卻即將選擇可能被迫不自由的生活。」
其實我明白,老爸的話是在擔心我的未來。
「我知道自己不孝,可是……」
我屏住氣息。
「老爸,這就是我。如果我放棄,我就會死。」
如今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雙手置於榻榻米,
「請讓我去唸藝大吧。」
「不會,歡迎回來,貫之。」
一得知貫之回來,奈奈子便忍不住落淚,結果馬上受到貫之調侃。或許這也是她生氣的原因之一。
「就等你這句話。」
「這樣會浪費伏筆。在這兩個場景之間加點東西比較好吧。」
「我可不下什麼地獄喔。要前往我們創造的天堂。」
我需要剛好平衡,而且還有足夠衝擊力的開頭。
「好,來討論下一部作品吧。想說的事情多的不得了呢!」
「當、當然很開心啊,但這是兩回事!因爲在他拖拖拉拉的時間,影片都已經做好了嘛。」
「希望你將這個無聊的故事寫得超有趣。」
肯定要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能說這句話。
我站起身,站在柱子的正對面。
我一直在房間內工作。因爲自從他回來後,有許多事情想開始着手。
「曲子很棒吧?」
「是啊,好得一點都聽不出是那位不良少女做的曲子呢。」
現場再度寂靜無聲。除了聽起來十分遙遠的鹿威聲(注:日式庭園常見,增添風雅的竹筒道具。),以及彼此細微的呼吸聲以外,一切都在沉默之中。
「我看過你給我的資料了,看到都會背了。上傳的影片我也看過,應該播放了超過五百次。」
好厲害……連這些都談好了啊。
「別生氣嘛。你看,加在這後面不就有趣多了?」
一邊啃着帶來的巧克力,奈奈子不停向我抱怨。說還不是因爲貫之太拖拖拉拉,有什麼資格說別人之類。
當着老爸的面,在榻榻米上磕頭。
「你之前說過啊,不是以夥伴或朋友的名義。不過很可惜,你說錯了。」
一瞬間,我們彼此都默默無言,然後我開口。
明明知道需要什麼要素,但就是想不到材料。
在我肩膀的位置。
「那個笨蛋真──是的,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啊!」
「沒禮貌,什麼叫沒有意義啊。」
天亮了。看來我似乎不知何時睡着了。
「事情……搞定了嗎?」
「你是我的摯友。不論你說什麼,我都這麼認爲。所以今天來到此地,有一半是我的決心……另一半則是爲了你這位摯友。」
陰影中大概有一張害羞的笑容吧,我心想。
再度面對我的貫之……表情已經暢快許多。
「下一個場景也是……這樣缺乏力道。只要加入前一部影片的臺詞,頓時就有趣多了。」
從後方突然傳來聲音。
「嗯,我知道。」
「嗯……」
「歌詞很帶勁喔。」
收集紙張後,我遞給柱子。
「……很難啊。不過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到底該加什麼纔好呢。」
貫之用力點了點頭。
坐起身體後,我伸了個懶腰。還年輕的身體雖然不至於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卻傳來有些不靈活的嘰嘎聲。
「你看吧。不論場景或臺詞,對故事都有意義。利用這種方法,主角的過去就會更加生動,所以要確實……」
「就臺詞啊。你可別添加特效字幕喔?光靠聲音就足夠了。靠臺詞讓觀衆聯想,引導觀衆進入劇情。這樣很有趣吧?」
要是添加特效字幕會變得冗長,問題是不加就會莫名其妙。
「雖然嘴上罵他,其實奈奈子妳還是很高興嘛。」
活力十足地說完後,貫之咧嘴一笑。
「貫之……」
貫之伸手摟住我的肩膀。
然後柱子咧嘴露出笑容。
我略微笑了笑。
藉由聊天,以及創作作品,我和貫之應該能一如既往。
「哪句話……?」
我們所有人,在將來,要一起挑戰更大的作品。
我們兩人同時笑出來。
「……放在該放的位置。」
我點頭同意。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還傳來擤鼻子的嘶嘶聲。
實在讓人很不耐煩。我現在才知道,光靠自己真的什麼也辦不到。
第二部影片,開頭的部分怎麼想都想不出好點子。
我們都感到難爲情,相識而笑。
「接下來……喂,這是什麼啊。場景完全沒有意義吧。」
「……我知道,貫之。」
我看向畫面。然後馬上捧着頭傷腦筋。
「還是沒辦法銜接……」
「是嗎,抱歉。看來我似乎太久不在了。」
「對了,恭也,我要否定你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我彷彿聽到──有生以來老爸第一次慌張。
「就說了啊。」
「咦?啊……真的銜接起來了呢。」
「恭也,你這樣很沒意思喔。」
結果奈奈子突然跑來,怒火中燒地坐下。然後冷不防吼出前面那句話。
我正想說謝謝,但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柱子笑了笑。和以前一樣沒變,和某人相同。
貫之回來後隔天,奈奈子大發脾氣。
還以爲多了根柱子。原來是他背對早晨的陽光,看不清楚容貌。
因此讓面前的柱子浮現害羞的表情。
見到懷念的容貌,油然而生的激動情緒即將奪眶而出。
「如此一來,我就是貨真價實的一個人啦。」
但是我忍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爲他只是好不容易回到我們身邊,接下來還得正式開始纔行。
「抱歉我晚回來了,恭也。」
我轉過頭去。
「……對啊,因爲少了寫故事的人嘛。」
「話說,我有個請求。」
外頭的太陽光可能被雲遮住,略爲減弱。
「我的人生就交給你了。拜託啦,摯友。」
貫之以拳頭輕輕在我的胸膛上一碰。
好不容易起身,我環顧四周。既然之前的強烈雨聲已經停止,代表外頭放晴了。
老爸喊了我的名字,然後啞口無言。
「真的耶。」
握起他的手,我緊緊,使勁地握住。
然後他有些難爲情地轉過頭去,
伸到我面前的手,等着與我互握。
◇
「我還成功向老爸……我父親拗到了學費。」
◇九月六日◇
這句話要和眼淚一起,仔細珍惜到那一刻纔行。
柱子跟着伸出手的輪廓,接過我手上這堆紙。
這是我們的重新出發。
對方哼笑了一聲。
說着,貫之彷彿擺脫了桎梏般放聲大笑。
「不過捱了父親一頓罵,叫我不準再回來!」
「也對。」
「恭也你不是也很傷腦筋嗎?」
的確,如果他有參與第一部作品,肯定有非常大的幫助。
「……不過這樣就好了。」
「爲什麼?」
「因爲全部加在一起,纔算是完整的故事啊。」
我一直追求的故事,不只侷限於影片中的虛擬世界,甚至包括我們置身的環境。
貫之的挫折當成重大的「轉」,之後該如何走向最好的「合」。我考慮過這些要素,才利用這次可以做兩部作品的作業,讓貫之振作。
「那麼你說交給貫之,中途就跑回來,也是一開始就想好的嗎?」
「嗯,雖然遇見望行先生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勉強也將這一點算進去了。」
考慮到貫之今後的情況,與其逃離父親的身邊,正面解決問題是最有意義的方式。
所以我也將這部分加入故事中。
「結果貫之幫我想了好多呢。如果他回來的過程很順利,肯定就不會是這樣了。」
在簡單的重逢喜悅後,貫之隨即滿臉喜悅地告訴我點子。由於之前憋了很久,貫之已經充滿創作的喜悅,熱情的威力甚至凌駕我之上。
「是嗎……」
奈奈子也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咬了一口板狀巧克力。
「現在則是匯聚這些點子的時刻。只要整合完畢,肯定會成爲很有意思的作品。」
許多筆記與文字資料,逐項整理成文本。
這些全都要在第二部作品活用,就讓人心情雀躍。
我專心地打鍵盤時,身後傳來奈奈子的苦笑聲。
頭腦花了一段時間,才搞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這代表。
「奈奈……嗯……」
這些感覺接二連三傳來,讓我的思考不受控制。
「……」
奈奈子的聲音變大了。我可以感覺到,她連同身體不斷靠近我。
「……恭也,我喜歡你。」
「恭也你很厲害。是我至今遇見的所有人當中最厲害的。既刺激,又讓人猜不到。不知道你會做什麼,可是非常爲大家着想。我很嚮往你的這一點呢。」
一瞬間露出寂寞的表情。
「別動,再一下下就好。」
我反問。
說着,她的聲音更近了。
而且我怎麼會覺得,奈奈子的體溫可能升高了一些呢。
「恭也。」
「我知道,恭也你現在刻意避免思考這些事情。而且我現在還得爲團隊創作音樂,也知道你非常期待這一點。」
當然,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見到她的秀髮,容貌,以及嘴脣。
「不過真的希望你也能注意到其他事情,偶爾一下就好……」
「恭也你真的很厲害呢。」
「不。」
「其他事情是指?」
「所以到時候再回答就行了。取而代之,下次你可要認真回答我喔。」
我轉過頭去。
好柔軟,好甜,好溫暖,
「……嗯,我明白了。」
「你可以不用回答,沒關係。」
奈奈子笑着搖搖頭,
正好溫暖地籠罩我們兩人緊貼的臉龐附近。在這股溫暖與情況中,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蒸發。
「嗯……」
「所以,首先我會努力創作音樂。做出讓你稱讚好厲害的作品。等我好好努力過後……我會再說一次,我喜歡你。」

傳來細微的聲音。
宛如徹底擺脫般,奈奈子咧嘴露出僵硬的笑容,
所以很丟臉,我完全沒發現到這裏是我房間,目前兩人獨處。而且她的聲音帶有一些急促的呼吸。
她開口。
不,正確來說,只有嘴脣我看不見。
我忍不住扭動身子。
而我只能點頭,以最低限度的反應回答她。
窗外,太陽從烏雲密佈的天空中露臉,陽光照進室內。
「沒有的事。實際上這次也曾經失敗過啊。」
聲音聽起來略爲接近。
貫之提供的點子非常有趣,我專心整理這些點子,導致與奈奈子的對話有些敷衍了事。
「我一直很想開口,可是始終找不到機會。之前旅行的期間,我很想找機會。可是想到當時開口的話,恭也你可能會傷腦筋,所以才無法下定決心。」
『嗯』的一聲,喉嚨輕微一響後,她纔再度開口。
「奈奈子……」
我不發一語,微微點頭。
「連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你都一直在多方思考,最後確實締造出好結果。」
奈奈子的嘴脣略爲動了動。不過並未發出聲音,只有呼吸聲。
我的味覺怎麼會嚐到剛纔奈奈子在喫的巧克力味道呢。
奈奈子再度注視我。她的眼神筆直,瞳眸碩大又漂亮。
之後回想起來,這時候的我完全掉以輕心。
僅視線轉向一旁後,
不久,陽光再度躲回雲層中。宛如以此爲信號,我們兩人輕輕分開,凝視彼此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