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早晨的表白

過完年後，二○○九年上班的第一天。

「你竟然會主動找我，真難得呢。」

這裏是得勝者軟體的會議室。今天我面對尊敬的對象，下定決心後開口。

目前還沒有任何人抵達公司。我看準上班之前的時間，勞駕他前來一趟。

由於知道彼此都十分忙碌，這是唯一的時間。

「不好意思佔用了您的時間。」

「沒關係。所以你有什麼事情要找我？」

一瞬間，我猶豫該如何開口。

老實說，這件事情很難啓齒。

可是關於這件事，繼續騙他反而更讓人難受。

所以。

「關於前幾天那件事……我決定選擇與您的想法不同的道路。」

我坦率開口，完整說清楚。

茉平先生的表情沒有變化。我原以爲他會更加驚訝，或是惋惜，但他還是一如往常。

「能不能告訴我詳細的原因呢？」

取而代之，他以平時平靜的口氣詢問我。

「嗯，我會告訴您。」

今後我應該會堅定立場，不會再改變意見了。

所以這番話也是我的方針，表明今後我要怎麼走。

我從十年後穿越回到過去，重製人生。

「比方說插圖。草稿畫歪了可以修正，服裝設計如果太老舊，可以靠參考資料改善。」

他惋惜地低下頭。

我借用茉平先生的話，說出相反的結論。

茉平先生恢復原本的表情。和平常工作時一樣平穩。

之前一直模糊不清的事物，開始出現具體外型。

與之前和奈奈子對話時想起的模樣不同。志野亞貴甚至讓我感覺到，她斬斷了迷惘，顯得十分莊嚴神聖。

「沒錯。有些部分不只依靠設計者的感覺，進一步列表細分就能降低不少勞力。」

爲不相信自己力量的女孩創造機會。

有些事物一一在我的心中得到結論。

一瞬間斟酌遣詞用字後，他筆直注視我。

「創作這種工作註定不平凡。正因爲不平凡，成果才能撼動人心，幫助許多人。由於業界是這樣，我纔會強烈嚮往，並且投身其中。」

「你說得沒錯。我想實現的目標就是這樣──」

我想起志野亞貴的模樣。

茉平先生說到一半，我搖頭否定他的話。

他的意見非常極端。

付出這麼大的努力才抵達的目標，如今就在我的面前。

隨後茉平先生靜靜地離開房間。

正因爲在作品誕生前的工序既不完整也不穩定，我們纔會在其中發現神明或永遠。

「只要增加參考資料，以及集思廣益的人數……」

即使會發生機械故障與人爲失誤，但只要工序能完整運作，物品就會自動在事先算好的時間內完成。

面對即將成爲獨當一面的創作者，展翅翱翔的朋友們，我下定決心一點一點前進。

我點點頭，然後繼續開口。

他們非常開心，即使受苦但依然樂在其中。總有一天忘記時間，甚至忘記自己是人，完全聽不見他人的勸阻而蠢動。

即使真能靠集體智慧突破。但是面對一個人的人生，連集體智慧都相形見絀。

「可是製作遊戲，不，在創作者的工作現場，這樣真的是最好的答案嗎？」

創作不是流水線作業。即使想順暢地依照預定計劃執行，依然會發生意想不到的阻礙。

而且我要相信這份可能性，做好貫徹的心理準備。

在他看來，只要爲了自己的理想，甚至可以侵蝕創作者的本質部分。他甚至斷言，爲此可以不惜推翻整個企劃。

會議室內充滿早晨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灑落室內的陽光，讓我手中的企劃書熠熠生輝。

「往後的職場生涯中，我一直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夥伴，不過──」

正因爲未知，纔會既有趣又痛苦。這纔是創作。

窗外的世界依然遠離喧囂。寂靜而緊繃的氣氛籠罩早晨的會議室。

「你的言下之意是，有作品值得你傷害許多人的身體與精神，讓他們留下痛苦的回憶？」

「開始動手吧。」

可是我覺得，如今已經錯失了詢問的機會。

茉平先生爲何如此厭惡舊方法。到底爲何不惜否定一切，也要排除以前的作風。

茉平先生的表情略顯扭曲。或許這是我和他打交道以來的第一次。

「今後再討論吧。我並不想放棄你。」

茉平先生反問我。

可是我已經知道，這種幸福的未來一點也不幸福。照理說我已經知道，可是我再度陷入迷惘。

雖然這是最低的底限，但他們依然是一羣無法計算的人。

我難得想起這個詞。

「問題是點子，從無到有的部分該怎麼辦呢？」

所以無論如何，創作現場都無法成爲工廠，不可能依照預定計劃執行。

「如果無法運作，那就重新審視工序、調整機械或培養人員即可。」

「以工業製品舉例的話，要製作工序，擬定指南，再依照指南安排機械與人員。」

茉平先生靜靜開口。

「或許能達到一定程度的水平吧。囊括多人的意見，從中萃取精華，就能整合出獲得過半數人支持的結果。」

「你……」

不過今天已經完全確立了路線。

還有我在不同的未來，重新找回自己當下的作爲。

找到答案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以及妥協到最後，差一點失去朋友的未來。

我想讓這份企劃書包含這一切。

這是我從去年年底就持續思考的企劃書。

「這種流水線式的作品，根本不是一位創作者拿出真本事的對手。」

我肯定不會忘記透過真本事誕生的衆多奇蹟。

在我全部說完後，會議室籠罩在沉默中。

創作並不平凡。而且不可能平凡。

傳出碰的一聲關門聲，房間籠罩在寂靜中。

因爲我早已身處地獄，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距離上班還有一點時間。彷彿全世界沒有任何人，現場安靜無聲，甚至覺得時間停止了一樣。

這是沒有退路的選項。我認識可愛的女孩們，成爲好朋友，讓女孩對我墜入情網。兩人交往後攜手成家，然後就業……照理說，往後應該會有這種未來。

可是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回到十年前的我，到底想做什麼。

「對，值得──」

這句言論相當極端。而且用詞相當狡猾。

真本事。

要關心他們的身體，以及心理健康，營造能健康生活的環境。

「我說完了。」

聽得我睜大眼睛。

然後明確表示。

企劃書裏包含了我們至今爲止的一切經驗。

「作品究竟該怎麼創作呢？」

「謝謝你的稱讚。原來你贊同我想法的這一部分呢。」

「這樣很好啊，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相信堀井先生的話，那麼將來到了必要時刻，或許會問他原因。

「看來目前無法和你並肩而行了呢。」

我不知道原因，也沒有理由開口問他。

企劃是爲了我，以及我們的未來。

我低聲告訴自己，然後拿出帶來放在一旁的文件。

「但是……我依然相信橋場你。」

「必須開始着手纔行。」

要以框架束縛創作者，對她們而言太失禮了。

目前企劃尚未成立。唯有分量特別充實，不過堆砌的全都是我心中澎湃的想法，實在稱不上企劃書。

「可是管理太徹底，變得像工廠流水線一樣就並非我的本意。」

我究竟想走向何方呢。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我插了嘴。

我想起一位女性，她不惜犧牲與家人相處的時間，依然堅持創造世界。不久，她的身影與某一位創作者重疊。她全神貫注面對平板電腦工作，是我最信賴又尊敬的對象。

我想起志野亞貴，以及齋川這兩位創作者痛苦掙扎後才誕生的作品。

「感謝前輩，我也很尊敬前輩您。」

「創作者是一羣很奇怪的人，他們沒有辦法計算。無從得知會想出什麼，什麼時候想得到。他們的工作就是在看不見出口的黑暗中掙扎，同時追求竭盡所能的解答。」

是氣力的凝聚，生命的結晶。能讓人平時具備的力量增幅好幾倍。

這句話讓裹足不前的奈奈子奮發振作。讓差點放棄創作的貫之重新提筆，也讓志野亞貴脫胎換骨。

「爲何又要問我這個問題？」

「感謝您。」

「茉平先生的想法，也就是營造創作者的環境非常重要。」

（這就是……我的回答。）

但是我可以斷定。我手邊這份不完全的企劃書，有可能比迄今寫過的都好。

在苦難的最後創作作品，脫離危機。

「像我們這些不屬於創作的人，只能竭盡己能。不，即使超過自身能力，依然要設法追隨他們，與他們同甘苦共患難……我覺得這纔是我們的工作。」

「我要了解大家，製作這部作品。」

我曾經讓奈奈子認清自己，帶貫之回頭，並且讓志野亞貴成爲怪物。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戰慄於自己以前的作爲有多重大，而且還試圖藉由聽從他人的話，降低自己的罪惡。

如今我終於明白，其實這都是徒勞無功。因爲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全身浸泡在地獄的血海中。

我能盡的努力，就是爲奮戰的大家充當防波堤。

即使距離完成還很遙遠，但是封面已經寫上了確定的IP。

這股黑暗的力量玩弄我，又給我機會，如今依然瘋狂嘶吼。

殘酷的鋒刃不受任何人控制，僅在一切經過的事物上留下痕跡。

歷史透過積累而誕生，未來藉由解密而創造，造就永遠的祕寶。

在曾經穿梭到的世界中，這個IP我只聽過一次。未來的得勝者軟體制作的超級大作，除此之外我不清楚詳情，可是這個名稱不知爲何，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我總覺得這是命中註定。所以我在這裏寫下這個IP。

〈神祕發條〉。

這個IP揭示了目前依然不見蹤影，讓我失去方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