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幻想中最好的成品

我覺得大坂是個殘留着強烈暑氣的地方。

如今都已經九月底，還是十分炎熱。記得以前在大學時代也有同樣的感想，不過這間大藝大所在的南河內地區，這種情況更是明顯。

可是一旦過了那樣的季節，接着就會頓時變得寒冷。從金剛山吹下來的風，會把這一帶的溫度都給降下來，讓住在那裏的學生逐漸感受到冰凍的氣候。

「然敝人生來就爲暖爐之子……」

用老太太的口氣叨叨絮絮地念着，奈奈子這天也一樣躲在暖爐桌裏，只露出顆頭來，淺顯易懂地表現出走向滅亡的人類縮影。

「可是人無法此爲生。汝尚有歌曲課待修習。」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努力想要把身爲暖爐之子的奈奈子，拉出來到外頭的世界。

「好了，歌唱老師在學校等着喔。」

「我不想去……」

奈奈子終究還是連頭都埋進暖爐桌裏了。

「奈奈子，快點，得趕快去練習了。」

「不要！我──不──要──」

暖爐桌裏傳來耍賴的聲音。

「完全就是耍賴的孩子。」

「沒想到奈奈子會這麼像小孩子呢～」

站在外野一副看熱鬧的兩人，對這情況有些錯愕。

「你們兩個不要只是光看，來幫忙啊。好了！快點出來，出、來！」

「呀！」

強行從上方掀開暖爐桌覆蓋的被子，把躲在裏頭的奈奈子拉了出來。

「住手！真狠耶你！我受夠了，我不想去練習了啦～」

「我是真心地在想，下次要聽聽看真正的歌聲，而不是經過任何調整的。這種事只有奈奈子才做得到啊。」

「閉嘴，你這個變態！」

貫之站起來後，道過謝，就一邊轉着機車鑰匙一邊離開了家門。

「光是演唱會的事情，我和杉本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現在卻又多了這件事。」

「這就是上課啊，當然會有不有趣的時候嘛。」

「都還不到二十歲，在那邊說什麼老了，也太好笑……」

所謂眼前的生物，就是獨自站在所有人正中央的五年級學生桐生孝史，雙手還舉着『不準發言，只能反省』的牌子。

「剛不是說你現在不能發言嗎！給我安靜反省！」

「奇怪？」

「嗯，那就先……啊，唉呀唉呀。」

匆匆忙忙地準備好，爲了想要閃躲這份尷尬，她瞬間就穿好了鞋子。

「啊，有電話來了，誰打的？抱歉，我接一下電話。」

才覺得有道粉紅色聲音相當突兀地傳來時，就見到社辦門口，一個穿着女僕蓬蓬裙的幼女，操着不太搭嘎的關西腔現身。

雖然本人還是一直髮出掙扎呻吟，但是……

「……猜對了，橋場學弟。」

「話說回來，調整過的歌聽起來真有那麼厲害嗎？」

「恭也同學，你等一下有要做什麼嗎？」

「噎？罫、罫、罫子學姐！？」

「真的，我騙妳有什麼用？」

「……該不會是女僕咖啡廳吧？」

然後直接衝出家門。

我還沒有給志野亞貴和貫之聽過，奈奈子經過調整的歌聲。

「啊、啊噢！」

柿原學長嘆氣地說道。

看似幼女的這號人物，不是別人，正是罫子學姐。

「每年，美研都是借用美術學科的教室展出作品，所以也有社員會爲此繪製作品……」

「嗯，好喔～」

「意思就是今天不回來了是吧，瞭解。」

「桐生學長擅自填寫了申請書，自己決定我們社團要在學園祭做什麼。」

我抓住奈奈子的手，一個使勁將她拉起。

照這情況看來，等下很可能又要讓我看她新的畫作了。

「恭也，你聽我說！這一陣子都在重──復同樣的練習耶，一點都不有趣，也不開心，也不覺得有進步！」

「這的確是有點過分，不過反正就是擺攤賣可麗餅或大坂燒之類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能明白妳說的，但我們還是趕快出來吧。」

我把整個暖爐桌都立了起來，把奈奈子的屏障全都移除。

「沒特別啊，所以……」

志野亞貴有些開心地問我。

「……不會吧？是更過分的嗎？」

貫之隨意揮了下手準備出門，卻當場一屁股跌坐地上。

「唔、唔唔……可是……」

「……什麼？」

「嗚哇──！我不要！恭也你是因爲討厭我才這麼做的對吧！！」

我一邊苦笑一邊拉着他的手，想讓他起身站好，卻頓時注意到貫之的臉色。

在我這麼說的下個瞬間。

身體有些不舒服都還要去打工，看來是有很想要的東西吧。

「喔，謝啦。好了，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好──囉！浪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溜！」

樋山學姐手上的棒子，精準地往桐生學長的屁股戳下去。

「貫之，你這一陣子都一直在打工耶。」

看着她直到身影消失不見，我才放心地嘆了口氣。

「真的？」

「對喔，都沒問他爲什麼最近打這麼多工。」

「好痛，真糗，看來我也是老了。」

難得有北山團隊以外的人打來。

簡直就像在安撫小孩子的爸爸一樣。

就在兩名學長姐真的抱住頭苦惱的時候，罫子學姐開心地在社辦中跑來跑去，而看着她的桐生學長，臉上則露出這世界宛如天堂的燦爛笑容。

「阿橋，你聽我說！我這麼做都是爲了大家啊。」

「叫你來，不爲別的，就是因爲我們認爲眼前這個生物乾的好事，很有可能給你和你周圍的人帶來嚴重的影響，所以才緊急召喚你前來。」

「我啊，可是被奈奈子的歌聲所感動喔。」

用力地拍了拍奈奈子的肩膀。

聽到我的話，兩名學長姐只是深深地嘆着氣。從他們的反應可以明白，「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的心情。

「是……」

「桐生學長還真會在忙碌的時期，給大家找了個不得了的差事呢。」

◇

就在柿原學長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中，瞭解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奈奈子都振作成這樣咩，我想應該很厲害吧～」

樋山學姐的棒子又再次炸裂。

久未碰面的社團學姐打電話來，我一聽到她告訴我的事情之後──

「橋場學弟，還真是謝謝你跑一趟。」

終於開始哭鬧了。

「四啊，就四我罫子！雖然年紀一大把溜，但還四萌萌達！」

「我、我知道了啦！我去、我去可以了吧！所以恭也，拜託你不要用那種閃閃發亮的期待眼神看着我！你這樣我很有壓力，我是說真的！」

我以爸爸守護孩子的心情，爲她的奮鬥祝福祈禱。

「我走了！！」

……雖然說學長平常就沒有受到什麼禮遇，但是喪失人權到這種地步，我可能真的是第一次看到。

樋山學姐用力搔着頭，因爲煩惱和疲倦，她那張美人臉蛋已經完全失去了光彩。

「結果這個老頭，以爲自己身爲社長就不用取得什麼許可，突然就在今年改變我們要展示的作品！」

下意識地就這麼回問。

希望不久之後，就能讓這兩人感受到奈奈子現場演唱的厲害。

「啊啊，好好期待吧。哪天她一定會願意唱給大家聽的。」

「痛、好痛！」

「這種不有趣的情況到底要持續多久啦～！已經整整一個禮拜都在做同一個練習耶！」

準備要開口問他是不是感冒了的時候。

桐生學長好像很喜歡這種攻擊？但這不是重點啦。

我衝到社團辦公室，就見到樋山學姐和柿原學長以冷靜的眼神，看着某種生物。

帥氣的柿原學長也一臉不高興，難已恢復過往帥勁。

「好了，那我也要出門了。」

奈奈子像小孩子一樣鼓着雙頰，揮手踢腳地大鬧着。

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到底是做了什麼弄成這樣啊？

氣色明顯看起來不是很好，殘留着耶許夏天曬黑痕跡的肌膚還算健康，但眼睛下面多出了黑眼圈，而且呼吸顯得急促。

是不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呢？

「我很期待，所以……趕快去好不好？」

「你好，我是橋場。啊，是樋山學姐啊，妳好，好久不見……」

「那個，桐生學長到底做了什麼事情？」

「因爲我找到好地方啊，暫時想好好賺點錢。還有，今天會在那邊過夜。」

貫之是個努力型的人，或許也有在蒐集劇本。

奈奈子的哭鬧終於平息了。

「纔不是咧！我是因爲真的很喜歡奈奈子的歌聲！所以纔會做這麼多的準備，我一直都很期待的不是嗎！」

正當我準備說要做什麼都可以的時候。

「嗯，照這情況看來，應該可以好好努力吧。」

反正簡單來說呢，桐生學長不僅擅自取得往年展出場地的餐飲許可，更規劃了在那裏開百分之百是他興趣的女僕咖啡廳。這些當然都是瞞着社員進行，而學長姐兩人則是透過今天發行的簡介手冊，才知道這件事，因而大發火，目前眼前的情況，就是正集中炮火對他嚴刑拷打。

「本來想說反正也沒人可扮女僕，乾脆就叫這個老頭穿女裝，來個人妖咖啡廳好了……」

樋山學姐瞄了眼罫子學姐。

「噢，怎麼啦？愛上我了嗎？這位小姐姐也愛上我了是嗎？」

罫子學姐擺了個月島星璃式的動作，不停往這裏送秋波。

簡直有如地獄般的光景。

「可是卻沒想到會出現這樣一個人才……話說回來，桐生這老頭，一定是鎖定這個幼女學姐想出的企劃……」

「這個嘛，應該是那樣沒錯。」

我用力點點頭。

從我入社的過程來看，桐生學長的亂來與失控，總是會隨着他的行動力，讓事情往那方面發展。

「可是這樣的話，就只有罫子學姐一個人扮女僕而已吧，該不會樋山學姐……」

「我？門兒都沒有！」

樋山學姐趕忙慌張否定。

「當然如果樋山妹願意的話，我倒也是欣然嘎啵！」

樋山學姐把手上的紙粘土，一口塞進得意忘形的桐生學長嘴裏。

「這紙黏土的原料來自小麥，是無毒的。話說回來……」

樋山學姐一臉抱歉的樣子。

「你身邊馬上就出現第一名犧牲者。」

「咦……該、該不會！」

在我用力站起來的同時。

「呼～這衣服光是要穿，就很花時間捏～」

因此，今天就是整天人都很少的一天。

樋山學姐點點頭。

「對，我們需要找到足夠的人手。」

「粉好粉好！她就四跟阿橋一起打工，那個胸部很大的女孩子齁？」

「奈奈子！對不起、對不起嘛！但沒關係啊，這又不是什麼丟臉的衣服，而且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會看到，妳不要擔心！」

奈奈子也不是在開玩笑，她這話是認真的。不過，我是也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嘎！嘎啵！咕齁齁齁齁齁！」

纔剛聽到奈奈子乒乒砰砰地，像滾下樓似地來到樓下。

我一邊拍着浴室的門，一邊用各式各樣的說詞，期待她改變心意。

有來的學生，也都是爲了準備學園祭而來，不過主要也都是集中在比較靠近社團大樓那邊的校舍。

「對啊，不過志野亞貴也有幫忙切菜啦。」

奈奈子頻頻點着頭。

「不──要！這會有很多人看到吧？我一定會坐立難安的啊！」

「太強了……這是怎樣？是奇蹟啊，阿橋，這麼優秀的人才你之前是藏在哪裏啊？你就是這麼奸詐！」

因爲分別有兩個人找我，所以我就來到了學校。

「罫子學姐不要這樣，奈奈子會嚇到的。」

「啊，恭也同學，這個齁，是前陣子桐生學長拿給我的啦，他叫我不要告訴你，不知道爲什麼捏。」

「贊捏～亞貴丫頭四也不錯，但如果四奈奈子小妹的話咧，感覺就能來點破尺度的賺錢方式溜！！」

奈奈子的眼神頓時恢復了光采。

我甚至可以聽得到奈奈子跺腳的聲音。

帶着比陰沉憂鬱更沉重五倍的表情，奈奈子回到了家裏。

◇

離學園祭還有兩個禮拜的某個星期六。

「我絕對不會當女僕的！」

「奈奈子真的是很漂亮捏～這樣就能放心開店了，恭也同學。」

「就是關於學園祭的企劃，在申請文件上，有個欄位需要明確寫下人數。」

「志野亞貴，妳這身打扮是……」

「那、那個，拜託大家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也不想想都是多虧誰拚命說服的結果。

桐生學長身爲一個阿宅，一定就是抱着這樣的印象，去準備要給志野亞貴穿的衣服的。

隨即就見她打開浴室的門再鎖上，把自己關在裏頭固守浴室。

「真的，光是發出聲音就好累……我啊，可能已經把藝大校園裏面，可以放出大音量的地方都記起來了……」

因爲大藝大也有音樂系的學生，所以設有可以發出聲音或大聲演奏樂器的隔音室。不過當然數量有限，所以新生或系外要練習的學生，就只能在戶外尋找類似的場所練習。

乳白色湯頭正噗滋噗滋地沸騰着。

「我纔不要！每天光練習都已經讓我的心力和體力消耗殆盡了，要是還要再做這麼丟臉的事情，我真的會活不下去！！」

當奈奈子尷尬地緊扯着裙襬，滿臉通紅地從社辦門口走進來的瞬間，社辦裏的每個人都發出了歡呼聲。

「……關於這件事情，請容我拜你爲師，桐生學長。」

「不好意思，還把你叫出來。」

志野亞貴笑嘻嘻地頻頻點着頭。

「這個嘛，是啦……」

「奈奈子。」

「恭也同學教我的，我最近稍微比較會一點了。」

「啊……我已經變成了只會發出聲音的機器了……我是停止鍵壞掉的MP3播放器……我是卯足全力不斷播放的機器……」

但是在滿腔愧疚的我旁邊，桐生學長卻是一直瞪大著眼睛。

「嗚嗚……結果我不管什麼事情都被說服，我到底……」

「什麼……」

「拜託我？」

「不會吧！太感謝了！看起來超好喫的，這是恭也煮的？」

那個文件，就是已經提交出去的申請書。

烏黑的髮色非常適合俏麗的女僕裝，不過像這麼清純的女僕，是存在於我以前看的漫畫裏，記得相當可愛。

樋山學姐帶着滿臉怒氣，將塞在桐生學長口中的紙黏土，用力地往喉嚨深處推進去。

「對，妳可以過來一下嗎？」

「奈奈子，我覺得妳穿起來很好看捏～感覺會變得很出名喔～」

「而且這個大笨蛋，已經非常周到地率先送到委員會去，無法再變更了！真是的，想改也沒辦法了！」

「所以簡單來說，目前就是人數不夠。」

「什麼事？樋山學姐，不對，應該說還沒完啊？」

吸──接着聽到她用力呼吸的聲音。

在店內深處的座位，已經可以看到河瀨川英子等在那裏了。

「噢噢，很好看耶……！」

「辛苦了，奈奈子。」

又不是我想開咖啡廳，這次我也是幫忙擦屁股而已。

其實如果從市區來看，大藝大是在非常遠的地方，再加上因爲是星期六的關係，學生的人數頓時銳減。再加上出席率也會極低，所以學校都不太會排必修課在這天。

「我纔不要～！雖然我很想喫火鍋，但是恭也你一定會在那邊拚命說服我！」

禍都已經闖了也沒辦法，就結果來說算是「還可以接受」，但多少還是有點懊惱。

◇

我對志野亞貴使了個眼色，就帶着滿頭問號的奈奈子到二樓去了。

「所以，也就是說……」

「奇怪？我晚到了嗎……」

「我回～來了……」

就連臺詞都好像特別爲她打造的，真的很完美。

她手裏拿著文庫本，似乎早已點了咖啡在喝了。

「我要再塞紙黏土到你嘴巴里了喔。」

「不、不會的，不過我們還是先來喫火鍋吧，都已經煮好了，好嗎？」

「爲了幫奈奈子消除疲勞，今天就煮了奈奈子最愛的豆乳鍋。」

奈奈子似乎也已經是那些場所的常客了。

這件衣服是專門給個子較高的人穿，所以奈奈子穿起來簡直像是量身訂做。而且她腳很修長，裙子因而看起來短短地，更加倍可愛。

明明剛纔我們還在共享住宅前道再見的，什麼時候她已經去做了這身打扮了？先不管她施了什麼時間魔法，我再次看着她那一身女僕裝。

「其實我……有點事想拜託妳。」

罫子學姐開心地從各個角度欣賞着奈奈子。

「總而言之，我絕對……」

看看時間，發現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恭也同學超厲害的捏，多虧他鎖定半價的肉，讓我們可以喫到比平常多出一倍的肉捏～」

門口出現另一位穿着蓬蓬裙的幼女……不對，是一位年紀再稍微大一點的少女，走進了社辦裏。

「啊～～～～我今天真的是還以爲自己要垂死在路邊了呢，還好有回來！才能喫到恭也和志野亞貴親手煮的料理～那我去洗個手，馬上就開動──」

奈奈子悲傷地說着，我則是抱歉地別開了視線。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

接着，大概過了五分鐘後

也不能說是不祥的預感了，我已經有種事情就是會發展至此的確信。

志野亞貴也跟着溫和地說服（？）。

樋山學姐發出開心的聲音。

「什麼？豆乳鍋？真假？」

「嗚哇～～～～不，我纔不要咧，恭也我最討厭你了啦～～～～！！！」

樋山學姐歉疚的臉上寫着「YES」。

「還有，橋場學弟。」

但是，本來我拜託的事情的確就是過分了點。

奈奈子帶着老人般的達觀表情，露出淡淡的笑容。

大藝大里有好幾間咖啡廳，我們今天來到不只名字，就連裝潢都很時尚的『海市蜃樓』。

「別在意，我只是習慣早點到，甚至提早到有點怪異的程度。」

「妳多久之前到的？」

「三十分鐘前。基本上不管跟誰約都是這樣。」

難怪會說怪異，畢竟時間落差很多。

「如果對方是愛遲到的人就會有點辛苦，不過橋場都會提早到，所以這點都我倒是很放心。」

「還好啦……」

不過這樣的話，那下次跟河瀨川約的話，我打算就提早三十分鐘前到。

也不是因爲想跟她較勁，只是晚到的人，總是會有種比較不好意思的感覺。

「那麼，妳找我是什麼事？」

「嗯，就是這個。」

眼見河瀨川從包包拿出一個東西。

我打算先發制人。

「妳該不會是要跟我說要退組吧？」

「噎……」

河瀨川停下了動作，轉過來看着我。

從她的表情，好像可以聽到「唉呀呀」的聲音，但可惜河瀨川並不是這種形象。

「……怎麼看穿的呢？」

無論如何她還是先拿出了文件，放到桌上。

文件開頭寫着「製作小組編制變更申請書」。

看來我猜得沒錯。

就跟河瀨川一樣，加納老師也在同一天找我過去。

「認真……是啊，表面看起來大概是這樣吧。」

「妳並沒有造成我的困擾，至於妳所感到抱歉的奈奈子本人，也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

雖然貫之常常在課堂上睡覺，但很少不去上課。

雖然說已經請罫子學姐保密，但畢竟是才認識不久的人。就算隨口說出，再飄到居心叵測的人耳裏，也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努力搜尋最近的記憶，但沒有特別掛心的情況。

「那不然爛女人或什麼的都可以，總之就是爛。」

她看起來似乎還在意着先前的問題。

「能發出那麼嘹亮的聲音，而且本人又那麼可愛、漂亮，好像從沒有過自卑感一樣，我心想，啊，原來所謂的明星就是在說像這種人啊。」

河瀨川以陰鬱的眼神瞪着我。

「擁有那麼亮眼的才華，而且從小努力到現在，可是卻故意視而不見，所以我才很生氣。」

一下子說完想說的話之後，河瀨川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我在內心苦笑着，也同樣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其實就是爲了一件事，就是關於你那組的鹿苑寺……」

太好了，不是器材的事情。

她大嘆了一口氣。

抱着一絲絲的後悔，可怕的猜測一直在腦中發酵。

她苦笑着，再次伸手拿起杯子。

雖然說大概有猜到，但當然不可能說出來。

「抱歉讓你跑一趟，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開始在練習了，雖然目前還沒有什麼成果，不過她一直在努力着。」

沒想到她居然會這樣想，應該說我本來一直覺得是相反的立場。

「打擾了。」

雙肘撐在桌上，老師出聲招呼我進門。

按照約好的時間，我打開了映像研究室的門。

「妳剛剛有句話說錯了。」

「嗯，他最近常常沒來上課，想了解是不是有什麼狀況。」

「啊，對了。」

「妳想太多了，如果是認真努力去做，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被超越的。」

「不是你們，是我們這組纔對。」

「要請店家重泡一杯嗎？」

她站起身。

文件已經都簽名蓋章了，看來是認真要提出申請的樣子。

「就是現在察覺了纔有價值啊。」

「我希望能當作沒這回事，可以吧？」

「……我就知道會這樣。」

「好像也沒有……畢竟他也不會找我談這些。」

「算了，也好，總之結果是正面的就對了。」

要是泄漏了行爲，可不是道歉就可以解決的。

「我呢，真的就是個無計可施的糟糕混蛋，沒救了。」

「我那時候，是真的覺得很嫉妒。」

「我就只有滿腦子理論，只有看過的影片數量可以誇口，然後拍的作品，也都是一些連低預算影片的邊都摸不找的『樣板』電影而已。現在還可以用知識來抗衡，但哪天絕對會一下就被超越的。」

「貫之沒去上課……」

我相信老師也有可能只是虛張聲勢，所以決定裝傻到底。

「不，想不到什麼……」

「涼了。」

……真是個麻煩的女孩子。

「不過，多虧有爛女人的話，奈奈子纔會想要破殼而出啊。」

「內心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對他來說的確是很稀奇的事情。

畢竟她對於影像的知識比任何人都豐富，甚至認真學習到我們都望塵莫及的程度。

因爲授課老師就是負責管理器材的人。

「……這樣啊。」

「我想至少不是混蛋。」

「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是特別喜歡喝咖啡。」

我一露出微笑，河瀨川便一副有些尷尬的表情說道：

「嫉妒誰……啊，也只有那一個人了。」

「你這方面有點令人煩躁，注意一下啊。」

河瀨川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但是卻還點咖啡喝？真是奇怪的人啊……

「貫之怎麼了嗎？」

「不過，也不是馬上有什麼留級的影響，只是因爲他上學期，可是拿了全勤獎的人就是了。總之，想麻煩你稍微注意一下，要是缺席次數太多，會影響成績的。」

「沒說錯吧？」

「你有沒有什麼想法？他有沒有什麼擔心的事情，或是哪方面比較辛苦之類的？」

我在咖啡廳前跟河瀨川分道揚鑣後，前往七號館的映象研究室。

河瀨川發出今天最大的一聲嘆息。

「不是妳剛自己說的嘛！」

「什麼……？」

我把剛剛撕破的申請書丟進了垃圾桶。

「老實說，我心裏隱約有預想到你會這麼做。」

◇

不過竟然會跟貫之有關，內心忍不住好奇。

「嗯……」

「哪有？」

「你們那組根本是人才聚合物，我打從一開始就相當嫉妒。」

雖然三年級的學長姐是共犯，但消息還是有從那邊走漏的危險。

實在是很不坦率的一個人呢。

「啊啊，來啦，請進。」

河瀨川歪着頭。

我想起放映會時那部第二名的作品。

「要說只是演出來的東西，我其實根本也是。」

腦袋裏就只有想到一件事，就是之前學長姐轉借我們器材的事情。

我仔細地撕掉紙張後，直接收到口袋裏。

「我開玩笑的啦。所以後來呢？」

「啊……這、這個嘛……」

「……你真是的。」

她將咖啡送到嘴邊，卻不快地皺着臉。

河瀨川是在講那部粗糙卻帶有力量的作品嗎？

「奈奈子的事情，我真的很不好意思，也給負責帶領團隊的你造成了麻煩，我認爲無法再繼續待在同一組了。」

河瀨川講話意外地難聽，跟她長相實在不符。是受到誰的影響嗎？

「這樣算是鋌而走險嗎……」

「誰是爛女人啊！」

「我就說了，都是因爲有妳那番話，她才終於明白。如果不是真的有實力的人，是沒有辦法將這種事傳達到她內心的。」

河瀨川點點頭。

我轉過身告訴河瀨川說：

「咦？是喔……」

雖然那的確是一部擁有深不可測力量的作品，但就結果來說，河瀨川仍以整體性拿下了第一名。

「如果是奈奈子的話，就算我沒說，她哪天也會醒悟的。」

「是啊，但我偏偏還是演了這場鬧劇，我真的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是嗎？」

「那我回去了喔，看來連不想當人才團體的附錄角色都不行。」

「就算是這樣好了，但我並不是。而且，河瀨川妳纔是擁有擔任導演的才華……」

雖然到了下學期，我們各自有不同的安排，坐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但沒想到他會缺課這麼頻繁。

「好的，我明白了。要是嚴重缺席到那種程度，會滿麻煩的……」

他之前好像身體不大舒服，我還是留心觀察看看。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不祥的預感還是沒中。但畢竟預感之類的都只是猜測而已。

「是啊，總之還是比轉借器材的事情輕微一點。」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有臺攝影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拍下我這時候的狀態。我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毆中一般，嚇得說不出話來，嘴巴張得大大的，啞口無語地錯愕呆站着。

然而，衝擊性的事實並不僅止於此。

「嘿內，還是比轉借器材的事情輕微一點～」

「罫、罫罫罫子學姐！？」

突然從死角探出頭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知道這個祕密的罫子學姐。

「雖然那樣做的確是不太好，但聽說你們是爲了拍攝作品，在傷透腦筋之下想出來的方法，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真的很抱歉……」

結果，最後被口頭「警告」了一番。其實也沒錯，要是器材在轉借出去的過程中遺失了，事情可就大條了。以後還是想想別的方式吧。

「好溜好溜，別想拿麼多～」

「就另一方面來說，罫子學姐應該要多想一點的！」

明明就說了是祕密，結果還是說出去。

「因爲我知道區區這種小事，河……加納她纔不會生氣咧，而且要我隱瞞壞事不說也不太好啊～」

「這樣說也是沒錯啦……」

的確，說出去會比較輕鬆點，而且也可以當作是個提醒。

「總之，借器材的事情就一筆勾消，之前我找你的那個事情呢，如果有興趣了的話，就跟我說一聲迷問題的，一半一半的機率嘛齁。」

原來如此，所以借器材的事情纔會就這樣算了。

並露出了微微的一笑。

「對不起……」

一踏進門口，就看到桐生學長跪坐在那裏。

該怎麼說呢，真是意外。

「……沒、沒什麼，只是腦袋突然浮現非常不安的感覺。」

所以纔會除了自己以外，至今都沒有設固定的工作人員編制。

樋山學姐一副女王之姿，不對，是不得不採取女王模樣，嚴肅威武地站立着。那個沉重的石像，無疑也是從工藝學科某處撿來讓學長抱着的吧。

果然還是會擔心。

「發、發生了什麼事情咩？」

「……她沒事，似乎終於能認真面對了。」

「簡單來說，我覺得只要能夠做設計程式就好了。」

「……橋場學弟，狀況就是這樣。」

聽她們在聊，感覺當時是相當認真投入在製作遊戲當中的。

「啊，志野亞貴，我跟妳說，我又頑皮了。」

「N思庫節目纔剛開始的那個時期吧。那時候安排製作真的是很有趣啊～」

「不，我是電影學程的，她是廣告學程的。」

「……誰準你說話了？」

光是看她剛剛的回答，感覺得出來她認爲，就算事情爆開來也很有趣吧。

桐生學長沒有說話，只是悲傷地看着我們。

老師拿起杯子，不停地在掌心中轉動着。

這樣的發展，這種狀況。

「好期待捏～不曉得我們的咖啡廳會怎樣。」

接着又聊了一些遊戲的事情之後，我便準備回家了。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打住。

「就因爲這樣，想說要讓你害怕一下，就把你找來了。」

就在我要闔上門的瞬間，老師趕緊叫住我。

（不……應該不可能吧。）

整個企劃交由一個人來處理。

「大家早……嗚哇！」

「兩位是朋友嗎？」

「就是小暮的事，她……後來還好嗎？」

「黑啊，只剩下一個人了。」

「等一下可能就會發生了！所以我們要早點過去商討對策纔行啊。」

然後心想，不祥的預感又中了呢。

「這樣啊，希望哪天能看到她的真本事，我拭目以待。」

「不過罫子，接下來要怎麼辦？沒有成員的話，就沒辦法做遊戲吧？」

「是啊。」

令人害怕的情況就是，桐生學長明明身爲企劃人，對於這次的活動，卻沒有彙整任何資訊做出一份企劃書（樋山學姐跟他確認準備狀況的時候，他就說「一切都在我腦海裏了」，結果引發大混亂，纔會出現今天早上那個狀況。）。

這時一把像尺的東西，用力往說話的桐生學長頭上敲擊着。

先前的悠哉心情，頓時轉變成急促的腳步前往社辦。

「這次會這樣都是我的責任，全都交給我來扛吧。」

兩人異口同聲地開心聊起當年做遊戲的往事。

「我請加納幫我們寫劇本，不過好像沒人覺得那是女孩子寫的，一直都以爲是男性的樣子。」

「罫子的社團，現在就只剩下她一個程式設計師，其他位置都沒人。」

「啊，是遊戲方面啊。」

「桐生學長，怎麼了？」

有罫子學姐和加納老師在的製作現場，一定就是那樣的地方吧。

「以前加納也常來幫我。」

「如您所願，我可是相當驚恐呢。」

我來回看着對面兩名坐姿不良的女性。

總而言之，器材的事情沒有釀成大禍真是太好了。

「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罫子學姐，學園祭見。」

「啊，學長又做了怎麼是嗎……」

「好像是喔，呵呵。」

「兩位的關係，是像映像的同組成員那樣嗎？」

◇

我認識罫子學姐之後，就一直認爲後面一定有人罩她，纔會讓她有這種該說豪邁還是強勢的作風，現在終於明白了。

「所以，全部都交由桐生學長來處理……」

所以結論就是──

光是看到眼前的景況，我就馬上察覺到一切了。

看來加納老師還不曉得，罫子學姐要找我進去的事。沒想到她還滿正派的，畢竟也是可以利用老師對我施加壓力的。

正因爲自己當時沒有這樣的夥伴，所以非常羨慕這兩位的關係。

「已經該不多都準備好了吧。」

美研要推出女僕咖啡廳，但我們倒不需要特別去幫忙做什麼準備。

「嘿啊，而且是同學年的溜。」

「就拜託你溜，要是有什麼怪叔叔出現，橋場學弟會幫忙打跑齁？」

「根本不一樣啊。」

負責指揮學園祭事務的角色，就這樣落到身爲一年級生的我頭上來。

「我跟罫子的共通點，應該是遊戲吧。」

可是，那個人是完全不會處理事情的一個人。

「……就是這樣，雖然非我本意，但由我擔下處理的任務。」

話說完的同時，人也到了社辦門口了。

這天早上，我跟志野亞貴悠哉地散着步，前往社辦。

我一問，就見老師替罫子學姐回答道：

「什麼？一個人？」

一旦身爲一名製作人，自然會開始對不祥的預感變得敏銳。因爲馬上能根據過往的經驗法則，導出目前情況可能造成的突發意外。

「那個，我從剛剛就一直有個疑問。」

桐生學長再次變回安靜的貝殼。

而且這回，腳上還抱着一個又大又重的石像。

因爲主謀桐生學長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就安心地通通交給他。

「阿橋，材料已經全都訂好了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爲了避免我有爭強較勁的心情，這大概是罫子學姐體貼的方式也說不定。

（害我有點羨慕啊。）

「志野亞貴，我們還是趕快過去吧。」

以認真的心情相互碰撞的製作現場，就會產生出相當認真而完整的作品。

我覺得只要罫子學姐一開口，任何怪人都會逃走的，絕對會的。

聽見我的詢問。

離學園祭剩下不到一個禮拜了。

「恭也同學，怎麼了咩？」

就好像常在一些罐頭貼文上，看到『製作人、主唱、吉他、貝斯、鼓手，現正招募中』的狀態。

「啊，對了對了，我有件事情忘了問橋場。」

而且眼前這兩人都讓人感覺不出年紀，要說是大學生我也相信。

呼……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老師聽見我的回答，停了一會兒後說道：

總覺得可以料想得到。

◇

但是樋山學姐因爲課業繁重，沒有辦法擔任主責的人，柿原學長和杉本學長也一直在準備學園祭的現場表演，連社辦都很少來。其他人也鮮少來社辦走動，突然要拜託人家也不可能。

「還沒！柿原學長現在正去追加採購當中！」

「恭也同學，桌布好像還少一條捏～」

「這個妳去跟樋山學姐說一聲！啊，奈奈子，那個弄錯了，是要放上架子的，不是要擺桌上！」

「噎？可是我剛要放到架子上的時候，學長叫我要擺桌上的啊……」

「真假！訊息都沒有傳遞清楚！桐生學長！」

「噢！」

「這個，放架子上就可以了吧？」

「抱歉！那是我弄錯了，桌──」

「他說放桌上就可以了！啊，罫子學姐早安！」

「早～總之我先去換衣服可以齁？」

「麻煩妳了。等下大家先來練習操作一遍……等下，罫子學姐！不要在這裏換衣服！那邊有更衣室啦！」

「哈哈，啊四誰要看我這老太婆，你這玩笑很不好笑啦～」

「誰在跟妳開玩笑了！桐生學長都停下工作死命盯着妳看了！話說回來，桐生學長你趕快把那個拿過去啦！啊啊，志野亞貴，那種水壺有分廚房用跟給客人用的，奈奈子妳跟她說一下！啊，柿原學長你回來……不對，不是那個材料啊！就跟你說不是蜂蜜，是香草精了呀！啊啊，樋山學姐，剛剛志野亞貴把桌布放在架子，不對，是水壺，嗚啊啊啊！」

經過有如怒濤般的一個禮拜，總算趕在最後一刻完成所有的準備。

「唉呀～大家真的是辛苦了！多虧大家的幫忙，感覺會是間不錯的咖啡廳喔！」

當一切的準備幾乎都完成時，桐生在疲憊困頓的所有人面前如此開心說着。

「桐生學長。」

樋山學姐拋出冷靜的聲音。

「別說了，閉嘴。」

「好、好的……」

我一邊微微顫抖着身體，一邊回答奈奈子的話。

「不過前一陣子的事情而已。」

「當然是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我也沒有要去比賽，也不是預計要在衆人面前唱歌。」

不管是對志野亞貴、貫之或河瀨川也是如此。

「沒關係啦，這些都不是問題……」

「抱歉啊，平常練習已經很累了，還拜託妳來幫忙這些。」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已經像是要冬天的感覺了。」

「當然好溜。」

「然後馬上又變成女僕，到底該朝哪個方向前進，我都糊塗了，真是的。」

「原來是這樣，我也可以成爲恭也覺得厲害的人事物之一……說不定啦。」

「從零開始準備開店真的好累呢，原本就什麼都已經備妥的超商，果然比較輕鬆。」

罫子學姐從一羣女生中，體恤地問着我們。

最重要的是，比這些還要令人想投降的是……

「然後突然又一口氣跌到谷底，就連唱歌也變得七零八落，莫名其妙就被鼓勵去上課……」

「目標啊……」

但現在還在外頭，而且還殘留着僅存的理智，所以我敢斷言除此之外，就不會再有其他事情發生了。

「非常感謝你，我從來沒有一個願意這樣幫我的朋友。」

因爲奈奈子從正面給我一個擁抱。

「我這樣繼續練習下去……真的可以變得很會唱歌嗎？」

明明近在旁邊的校舍，正敲敲打打地製作着活動看板，然而那聲音聽起來卻反而像在遠在天邊一樣。

十年後，奈奈子也一定是IG的愛用者吧……

就在我準備繼續說的時候，卻頓時發不出接下來的話語了。

我會借給她全部的力量，毫不保留。

（要是在家的話……大概早就完蛋了……）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奈奈子可以唱歌。

我從她的話語當中，隱約察覺到單純的恐懼。

過去我曾不小心在共享住宅看過真面目。

奈奈子說得沒錯，毫無目標地在烏雲中努力，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拿這次的情況來說好了，雖然基本上是以『可以唱出自己心中想要的感覺』爲目標，但這沒有數據也沒有正確答案可以參考，面對混沌不明的挑戰，真的很需要氣力。

剩下就等學園祭正式登場了。

奈奈子停下了腳步，轉頭看着我。

「恭也、志野亞貴丫頭、奈奈子小妹，辛苦溜～跟我這老太婆去喫個飯齁？」

「奈奈子……？」

「我真的可以繼續練習下去吧？」

奈奈子似乎體力已經到極限了。

「嗯……對不起，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下……」

當奈奈子說想唱歌，而我的力量可以幫助她大爲擴展的時刻到來之際。

「恭也……？」

「我真的很抱歉。」

大概剛好也是季節轉換的時期，有些人穿着輕薄的衣服，卻也有些人是穿着厚衣物。幸好奈奈子穿得夠厚，但我自己可就因爲穿太少而覺得寒冷。

「好不容易想認真面對了，就好好努力吧。而且，雖然我只接觸到奈奈子一點點認真的心情，但是卻非常地感動。只要奈奈子自己能拿出那樣的幹勁，一定可以感動無數人的。」

奈奈子正面的那兩大團塊。

「反而覺得事到如今，有種想要逃避唱歌的心情……真難熬。」

「願意爲我做這麼多……我現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報你。」

今天因爲天氣冷的關係，奈奈子穿了羽絨外套。因爲隔着羽絨外套，所以衝擊度可能稍微有些減少。

時間就暫停在這一刻。我停止了呼吸，努力轉動腦袋，試圖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耳邊傳來奈奈子如呢喃般的聲音。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由於事發突然，我的雙手還在半空中游移，不過爲了暫且先安撫下奈奈子的情緒，便輕輕地放到了她的背上。

「就是說嘛！偶爾恢復理智時會想，爲什麼我得扮成女僕啊？」

總而言之，社團的相關準備這次真的是宣告結束了。

「爲什麼會這樣問？」

奈奈子講到一半打住。

果然一進入十一月，外頭的天氣就變得相當寒冷。

志野亞貴好像要去。

（哇……好軟……這是怎麼回事啊……）

因爲我一定是爲了完成這些事情，纔會回到十年前的這個時候。

「因爲我聽到了奈奈子的歌聲啊。能夠聽到那麼厲害的東西，自然就會變成這樣了。」

周圍的學生們也都縮着身體走路。

走在前頭奈奈子縮着肩膀，似乎覺得很冷。不曉得是不是本身就怕冷的體質，明明穿了件那麼溫暖的外套，卻還是一副很冷的樣子。

雖然說，我也還不知道那究竟會是什麼。

「恭也，你爲什麼……對我的事情這麼關心？」

想當然，冬天的寒冷也早已不知被拋到哪邊了。

她的身體傳來香水的香甜氣味，在即近的距離下，不僅是搔癢着鼻子，更以支配的態勢，讓大腦功能當機。原本就美妙的聲音，在呢喃之下更具破壞力，就連耳朵都發燙，失去了作用。

她拿出在上學期製作影片時充分活用的數位相機，給我看了她拍的照片。

「聽我說，恭也。」

「恭也？」

但無論如何，最重要的是奈奈子自己要起身挑戰，否則她的故事就只能用半途而廢的方式畫下休止符了。

「啊，那我送奈奈子回去，罫子學姐，不好意思，志野亞貴就拜託了。」

「啊，我話先說在前頭，老師真的很認真教我，雖然我常耍賴，但還是覺得可以好好努力。這點是沒問題的。」

一回到家，就馬上來認真做個禦寒的準備好了。

「不過老實說，可以換一下心情也是很好，而且服裝又很可愛。」

或許真的非常疲憊，奈奈子左右轉動着脖子，關節也隨之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

奈奈子抬起頭。

如果就過去的她，大概會因爲自己是音癡，覺得沒辦法後就算了。但是現在，她要擺脫那股放棄的心。可是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順利，對於往後的路也毫無頭緒。

「所以，那個……啊！」

我當然沒有確切的證據，我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聽到歌聲當下的感動。

「隨口說什麼要用生命來演戲，被稱讚適合當演員，就得意忘形了起來。」

奈奈子抬頭望着漆黑的天空。

「奈奈子，妳已經是了。」

「啊，那我要去，我有話想跟罫子學姐聊聊。」

奈奈子露出不安的表情問道：

「……謝謝，恭也。」

奈奈子不可思議地問着。

要是這是在共享住宅的家裏，而且又沒有任何人在家的話。

呼……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桐生學長整個人縮了起來。

「……」

「所以，當妳覺得困惑找不到路時，我也一起幫忙尋找目標，用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幫妳，直到奈奈子能夠認同爲止……我一定會想辦法做些什麼的。」

現在的奈奈子正努力着不要找藉口。

所以並不是真的對練習本身有什麼擔憂。

「是啊，轉眼間就要冬天。」

「……繼續努力吧。」

我周遭有很多厲害的人們，大家都是一邊苦惱，一邊掙扎地想要創作出厲害的作品。而爲了幫助這些人達成目標，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奈奈子接着發出呵呵的笑聲。

「可是，在這麼努力的情況下，當有人問我有沒有什麼比較具體的短程目標時，我就開始困惑了起來。」

在教室分成兩隊人馬後，我們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恭也同學，奈奈子就拜託你了捏～」

奈奈子想要挑戰看不見的未來。

奈奈子苦笑地回答着。

然而，她的外套是打開的。也就是說，擋在肌膚中間的，只有針織毛衣和內衣 （我想應該是胸罩）而已。光是我沒有昏倒這點，就已經值得給我拍拍手了吧。

在我腦海裏的二十八歲大叔，一定會跨越臨界點的。

「哇！！」

甜美又溫柔的時間突然結束，奈奈子突然離開了我的身體。

「抱、抱歉，恭也，我想要跟你道謝，所以就……我真是神經。」

她相當慌張地揮着手，似乎開始後悔起方纔自己的行爲。

「怎麼說，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那個，就是單純想要謝謝你，就覺得好像……你想想看，不是也有這種方式嗎！」

……沒有。

「唉呀，總覺得學園祭那些事情累得要命，人疲倦到一個極點的時候，不是有時候就會發生這種事嗎？那個……總之！」

奈奈子一個轉身背對我。

「我、我們回家吧！嗯！」

剛剛還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現在卻神采奕奕地舞動着手腳。

「說得也是，走吧。」

我也順着她的話，不再對此多說什麼。

或許是學園祭特有的亢奮情緒，但現在真的充分感受到自己因此深深受惠。

無論如何，只要她能多少恢復點精神，我也就高興了，只要結果是好的就好。

（幸好……有參加學園祭。）

學園祭即將就要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