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續之後
《我們的重製人生》 · 木緒なち · 1.9萬 字
離決定畢業設計內容的最後期限還有一個月。但我們依然還是停留在要決定這個概念的階段上。
「總之,能想到的都在這裏了……吧?」
在合租公寓客廳集合,北山小組的同伴們。雖然成員並沒有改變,但在這一年裏立場發生了巨大轉變。
說的簡單一點就是,分成了已經站到職業舞臺上的人,和還沒有站到那裏的人。
貫之,志貴,奈奈子是前者,我和河瀨川,火川則是後者。
當然後者的三人也都有經歷過職業現場。但是因爲本人能力不足或是環境不同的原因,要是問能不能好好在那裏站穩腳跟的話,那答案毫無疑問都是否定的。
然後,就算是在這個提出畢業設計設想的場面,也變得能明顯看出立場上的差距了。
「貫之是短故事的劇本,奈奈子是用靜止畫的MV,志貴是黑白動畫,就是這些」
內容和之前的會議基本沒有區別。並不是說有在偷懶,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都想嘗試自己所在的領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不管是選哪個方案,都會變成由某個人主導的作品。
「還有,河瀨川是全片視頻拍攝的紀錄片,火川沒有提議,我的是觀光介紹的宣傳視頻」
先不說已經表明要進入動作類攝影製作的火川,我和河瀨川提出的,都是比一直以來所作作品要更現實的企劃方案。攝影花費少,不會耗費多少精力,比起作品本身的表現優先考慮了製作面上的負擔。
(很清楚的分歧呢)
從能流暢地進行製作這點上出發,明顯是我和河瀨川的方案更好。只要有一週的時間,就能完成時刻表和攝影的準備,就算是在夏天結束前完成粗略編輯也是可能的。並沒有全體一致同意的目標,硬要說就是以『畢業學分』爲目標的話,我覺得就算自信地把這個當成最優解也是可行的。
但是,我們的方案有個很大的缺點。
(沒有……意思呢)
和一直以來的作品完全不同。簡單來說,在製作時有沒有趣這點上有明顯不足。
這不是類型的問題。紀錄片和宣傳片也有傑作和佳作。然而,我們屬於是消極選的這些類型。在這種狀況下是做不出好作品的,通過過去的例子我們已經徹底明白了。
「……儘管是自己提出的還這麼說有點奇怪,這次真的不知道該帶着什麼動機來製作纔好呢」
河瀨川嘆着氣吐露出想法。
大家也是相同的意見嗎,周圍的空氣有些凝重。就算是貫之他們,也不像是抱着“無論如何都想做這個!”的心情提出方案的,就是因爲明白這點,所以纔沒有對河瀨川說的話提出反對意見的吧。
雖然是和平時一樣爽朗的語氣,但一定是很深刻的煩惱吧。
河瀨川有些害羞地這麼回答道。
「抱歉,看起來讓你們擔心了呢」
但是,真的這樣就好了嗎。考慮到合理性,一直以來就算是改變了形式也維持了下來的隊伍,就這樣散了真的好嗎。
就這樣走進死衚衕了以後,反而覺得河瀨川上次說的全部一刀兩斷的方案比較有魅力。
好像在哪裏聽到過的臺詞,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說道。
「嗯,可以改的。有說過也包括這個在內到六月截止」
這個決定本身雖然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沒有理由就這麼決定,就算被說成是在逃避也無可奈何。
「我們也,要畢業了呢」
雖然確實是難以判斷,但提出這樣的方案也算是自然的走向。我們沒必要勉強結成團隊。本來就是因爲有想做的東西才組成的隊伍。要是沒有想做的東西的話,隊伍也就沒有存在意義了。
「……是啊」
結果就是,猶豫着維持現狀讓人發笑,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自己行動這件事是有意義的。
因爲沒有什麼重大的約定,我這麼回答道,
「抱歉,一定光是看着就覺得焦躁吧」
「如果要煩惱的話,比起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更好吧。你不是也這麼說過嗎」
「就算是橋場總有一天也會不在了呢」
「那,有點想要聊的事情,能分出點時間來嗎」
但是,現在在這裏的她,
連她的名字也用上了。嗯,因爲確實有在擔心所以沒什麼問題。
「對。把這個也當作選項考慮進去也可以吧,這個意思」
「是的,我覺得大概沒問題……」
並不是對着誰,她這麼自言自語道。
◇
結束了企劃會議解散了之後,因爲外面天也黑了,於是我開車送河瀨川回去。
我在剛纔的會議上,把結論向後推遲了。
「關於現在正在進行的開發,和上面產生了一點口角。因爲也不是能對大家說的內容,有很多要一個人思考的事情」
內心已經是28歲的我,終於要被外表年齡追上了。爲了應對這個狀況,不得不減少依賴他人的部分。
「我會這麼想」
(輟學的決定……也是可行的啊)
根據那次談話,我不可能輕易改變想法這點,茉平先生自己應該也明白。
總之我不覺得畢業這件事有什麼不好的。不如說處在支付高額學費才能入學的立場上,排除無可奈何的情況,這應該是在最後的最後才下的決定吧。
河瀨川安靜地點了點頭。
「是呢,黑白動畫的話我一個人也能做出來」
我立刻回想起了年初時兩人的對話。
在迫近的選擇面前,我又變得猶豫不決。
「真是的,馬上就忘了呢……」
整體上出現了「這樣也行」的氣氛。
是還有什麼關於那件事要說的話嗎。就算真的是這樣,我的方針也不會改變。
「這樣……」
河瀨川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所以纔在一開始就那麼說了吧。
「我知道了,到時候請告訴我」
她一直默不作聲,坐上副駕駛後,她就像是在等着車子開動一樣地開口說道。
火川也是一副接受了的樣子。
但是現在有和以前不同的地方。隨着時間和經驗的累積,覺得應該要這麼做。
「抱,抱歉,確實是這樣」
我把這當成了對我的忠告,但好像並不是這樣。
畢業設計的時間限制設定得相當寬鬆。有個確定的概念的話,就算是獨立製作的級別也是完全可能的。
茉平先生和最開始見到的時候並沒有變化,果然還是帶着爽朗的笑容說着。他內心深處到底是在想着些什麼,我無從得知。說不定,那也包含了「想要聊的事情」在內。
「是要把小組解散,的意思?」
但是,在沒有定下目標「總之」先畢業的情況下,我們在這之後又會看到怎樣的未來呢。這和積極地選擇輟學相比,哪個才能對將來產生好的影響呢。
(要是不好好談的話,什麼都沒法知道呢)
這天的午餐時間段,我和竹那珂小姐兩人來到了之前那個離公司有些遠的咖啡廳。
(是有,什麼打算呢)
畢業設計,不,關於小組和我的存在方式的煩惱變得深刻的時候,打工處的煩惱稍稍看到了一點進展。
是在等着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機吧。因爲不是什麼讓大家聽到會心情愉快的話題,讓人感謝她能顧慮到這些。
說不定在內心某處是不想看到的事。但這一刻,已經臨近了。
「現在改變小組的成員也是可以的吧?」
決定製作內容和決定成員都是很重要的事情。老師當然也是理解了這一點,才把截止時間定在了一起。
最後一幕的演出,會變成就這樣安靜地淡出嗎。還是說,會變成華麗又熱鬧的樣子呢。
現在就只能祈禱,茉平先生總有一天會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想着不能給他帶來負擔,用「最近是不是有點累了?」的語調,提心吊膽地搭了話。於是,得到了幾乎讓人掃興的爽朗笑容回應。就像是知道我們會這麼問一樣。
「什麼都沒有和你商量真的不好意思。但是我覺得也會有不得不這麼做的時期」
「不用道歉。我也是,還沒有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也不是能對你提這樣那樣的意見的立場」
(無可奈何的事,嗎……)
雖然對她有些失禮,我回想起了那個時候。在未來的世界,我把什麼都當成是自己的錯而煩惱時,她厲聲鼓勵我的時候的事。
就算這樣還是有話要說的話,是有什麼其它重要的事情嗎。雖然現在就想問,但要是能在這裏說的話應該就已經說了,我判斷一定是想在私下談的事情。
對着奈奈子的提問,貫之點了點頭。
還是一如既往的率直。
她還是沒有要下車的打算。經過一段無聲的時間後,河瀨川呼出一口氣,打開了車門。
結果這一天也沒能進行更進一步的對話。把遲滯的業務聯絡完成,就在我眺望着他接受竹那珂小姐的檢查攻擊下結束了。雖然只能看出和往常一樣,但我總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完全一樣的地方。
志貴也輕輕點頭說道,
◇
「那個,這也就是說」
在河瀨川家的附近停下了車。但是她並沒有要下去的意思。
然後,看着完全變黑的天空,
「嗯,請多關照了」
雖然語氣和平時一樣,但聽起來覺得有些孤單。
這個決定並沒有實際內容這件事。
最近茉平先生在公司露臉的次數也減少了。本來的工作時長和業務內容遠超打工的程度,但現在改成了能算作是在打工的工作安排了。
拜託河瀨川,向她求助。明明已經好幾次像這樣成功渡過險境。現在我又開始一個人迷惘了起來。
「那樣的話,各自單獨做些什麼,這樣不是也行嗎?」
本來是那麼強烈否定的事情,我現在卻想要這麼做。雖然在會議上說得若有其事,但大家一定也已經注意到了。
「像是我死了或者要去哪兒一樣的說法呢」
因爲貫之的話,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
小組存續,在下次的會議之前繼續考慮企劃方案——。
「在猶豫嗎?」
「我也不能一直都這樣依賴你。自己思考然後行動,不這樣的話就不會成長——」
「是這樣的話,那爲什麼?」
「也有可能啊。因爲不存在什麼永遠。就算有那也只是在虛構的世界裏」
只是在重新確認似的重複着,自己說過的話。
不停打着我雖然很痛,但沒有比那更開心的事了。說不定,又會被這麼對待,我一瞬間這麼想到。
「嗯,也能各自單獨提供幫助,沒必要拘泥於作爲小組提交一個作品,是個盲點呢」
貫之有些沉重地開了口。
「啊,不會不會!不止我是這樣,竹那珂小姐也很擔心」
「雖然因爲還有很多未決事項所以還不方便說……對了,橋場君下週以後有時間嗎?」
◇
「嗯,確實在猶豫」
然後我和她說了關於我和茉平先生的談話經過。
「是這樣啊……有點讓人擔心呢。茉平先生」
沒有了平時的開朗感覺,讓人感覺有些嚴肅的反應,反而使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總覺得,你和想象當中的反應不一樣呢」
聽我率直地這麼說了後,
「真是的,輩前絕對以爲我是個一直全力放電的不正常傢伙吧!就算是我也會好好考慮時間地點場合之類的啊!」
她鼓起臉做出了十分不滿的表情。我慌張地說着「抱歉抱歉」。
可能是察覺到了我情緒低落,就想到了茉平先生的狀態。她很擅長看懂這種內心的微妙之處。
「公司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呢,輩前」
「是啊,順利的話,茉平先生會就這樣哪天繼任社長吧」
茉平先生是社長的家人這件事,已經從他本人口中告訴過竹那珂小姐了。他還說「也已經告訴橋場君了,不告訴她的話有點不公平呢」,我覺得他還真是守規矩啊。
「但是,在和上層部門吵架呢」
「而且好像還鬧得挺嚴重的……呢」
兩個人同時大大嘆了口氣。
去年,因爲製作時間表的事情和上層對立了以後,可以想象得到茉平先生的立場可能有些不妙。
並不會因爲是社長的親人就給予特殊對待,雖然可以說成是組織有在好好運作,但這對茉平先生和正在進行中的企劃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的狀況。
我們從身處的位置來說和茉平先生更接近。又是在同一個團隊,今後Succeed打算做些什麼的時候,一定也會對他的去留產生影響的吧。
「雖然要是能支持的話也想那麼做……」
但只要在根本的思想上有不同地方的話,這就一定會受到限制。
沉默着考慮着各種事情時,
「那個,對不起」
就算是橋場家,父親也是在上市公司擔任部長。因爲家庭收入還挺高的,並沒有特別遇到學費上的問題,很容易就被允許入學了。
「大老師因爲自己的簽名會而緊張什麼的,在我看起來就只是在說着奢侈的話罷了~」
所以說要先完成這個,再展望之後的事情,是這樣吧。
「輩前是那種,會經常考慮將來的那類人嗎?」
這時候的我又能做到些什麼呢。要是再找不出好辦法的話,結局馬上就要迫近了。
只是,我現在還沒有找到具體的方針。竹那珂小姐會和我說這件事也是,可能多少在能力方面會得到一定的評價,但因爲在一起工作所以比較熟悉各自的性格也是一大因素吧。
「沒錯沒錯,雖然提出得有點早了,該說是想法還是展望呢,是想問這個~」
像是在追加攻擊似的,志貴發出了輕鬆愉快的聲音。
竹那珂小姐突然說道。
不得不決定自己想要做什麼。
從竹那珂小姐的學年來看,就職活動還太早了點。但說起來,準備得早的學生差不多從二年級開始就會去請教畢業生,雖然這麼做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但因爲從她口中聽到這些話本身就是第一次,突然把這個當作話題感覺到有些違和感。
就像竹那珂小姐那樣,聽說從小就有學音樂和繪畫,考慮到能做到這點的家庭,就可以做出某種程度上的推測了。
但其實這本身就屬於是『異常』的。
但是,
「就是說嘛~。光是從大阪去東京就已經夠辛苦了,更別說是美國了呢」
我確認了一下,確實那裏有好多人很熱鬧的樣子。雖然主要是以年輕男性爲主,但還是星星點點地混有女性在。
從剛纔茉平先生的事情看來,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貫之,要喝水嗎?」
因爲這突然的走向我喫了一驚。
「不,不會太突然了吧,這個!」
「來了好多人呢~。貫之君人氣好高呢」
(就職,該不會說……)
她父親的公司是主營本地化業務的廠商,今後打算以在美國的工作人員爲中心製作原創遊戲。
關於茉平先生的企劃,她已經有足夠能被承認的活躍表現了,雖然作品還沒有問世。
這時候又是這個去美國的話題。
「原創作品也增加了很多,廠商規模也變大了,更重要的是製作人員的動力都超高的吧!所以要是輩前也覺得想到那裏製作遊戲的話,請立刻告訴我!」
和大家一起做出最棒的作品。櫃子裏寫下的目標,當然現在也沒有改變。
「目標,嗎」
她不停地點着頭,
「有沒有……想要就職的打算?」
但是,會這麼巧的一直出現社長的兒子或者女兒什麼的嗎……就在我這麼想的一瞬間,自己心裏馬上就深刻理解了。
「所以,我和竹那珂小姐怎麼打算,這麼一回事啊」
她父親在這點上似乎還挺嚴格的,最低條件好像是在畢業之前要有能作爲成果展示的有參與制作的作品。
「誒,是,是啊」
她噌的一聲像要探出身子一樣,
對於貫之的悲鳴,我們也只是無情地發出了笑聲。
一切行動都是爲了那個目標。但現在連這個一直注視着的未來,也開始變得不清楚該怎麼樣才能爲其賦予形態了。
「是的,父親是……社長」
(美國嗎,想去看看呢)
爲了學習像藝術這種,不知道能不能賺到錢的學科,還要提交不菲的學費入學,理所當然的,沒有一定程度的生活水平的話是做不到的。
如果是完全的同類廠商的話就會變得很複雜,本地化,也就是主要做翻譯和移植業務的話就算告訴別人也沒什麼問題吧。
「哦,嗯,到時候一定……」

「原來如此,並不是說無條件的啊」
本來就是承受不起的邀請,雖然從社長親人竹那珂小姐的立場提出也顯得會和實際情況有所偏差,但就算扣除這點,依然還是很有魅力的邀請。
「別,別這樣你們兩個!因爲絕對會變得更緊張,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特意不去看的啊!」
(藝大本身,就是這樣的地方啊)
「唔唔,不好,太糟糕了。感覺連胃都快要吐出來了」
爲什麼他會這麼緊張呢。原因就在入口深處盡頭的那一側。
(現在的項目要是就這樣成功了的話,應該也能算可以了吧……)
「誒,是這樣嗎!?」
「就,就算是開玩笑你也別這麼做啊!光是想想就讓人討厭了!」
「那個,一直瞞着輩前真的很抱歉,其實竹那珂也是,某個公司的親族」
將來要做什麼,要說有沒有決定的話倒也還沒有,但一直都有在思考想要怎麼做。
「你這傢伙,讓我現在就過去大喊也行哦,就說NicoNico高人氣翻唱奈奈子也作爲嘉賓到場了!」
奈奈子鐵青的臉又因爲害羞而變得通紅。
竹那珂小姐的反應也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樣,點着頭露出苦笑。
迎來了學生生活的最後一個黃金週。已經決定工作之類出路的學生們,都會趁着這個機會出門玩樂,但這類人裏,有一個大汗淋漓極度緊張的男人。
「是的,所以竹那珂也想着是不是以後要和公司產生聯繫」
「說實話,以奈奈子現在的人氣,這裏的人應該基本都知道吧」
到底,是要說什麼呢。
志貴和奈奈子輕鬆地露出臉看向那邊。
但是,到了能在Succeed打工了以後,和大家無關,詢問我自己想要怎麼做的情況也增加了。
向他遞出塑料瓶後,貫之輕輕地揮了揮手,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想起了那張便貼紙的事情。從過去的重大失敗中,爲了不走錯道路而定下的印記。
「但是,竹那珂覺得,今後海外絕對會發展起來的哦!」
「就算你這麼說,呢」
「對,對不起。竹那珂,只想着說結論了,那個,要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大家的成長,各自的思考。看着最近的大家,我覺得走着的路正一點點緩慢地產生分歧。
沒有明確的目標就這麼開始行動的話,哪一天一定會在錯誤的方向上徘徊。就像處在曾經的未來的那個我一樣。
「公司的,該不會是」
「是和Succeed類似的公司類型啊」
「那麼輩前,這件事就以後再說,這樣好了!」
位於大阪市中心區域的,某個大型書店。在大大地寫着他名字的招牌前面,他露出了充滿悲壯感的表情。
竹那珂小姐有些顧忌地點了點頭,
◇
因爲貫之的反擊,奈奈子臉色發青搖着頭。
「……嗯,果然還是有點欠考慮吧,這件事」
充滿精力地說道「我就先回去啦」,竹那珂小姐像是跳着似的離開了。
一直以來都是以白金世代的大家,也就是志貴,奈奈子,貫之爲中心來思考製作些什麼的。
奈奈子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怎麼連恭也也這樣,別鬧了啦!是我錯了,我不說就是了」
但是啊,以前也有那麼點這樣的徵兆啊,說起來竹那珂小姐本來就是個很可愛的人,假如被逼迫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本來就對海外有興趣。海外產的遊戲比日本產的遊戲更受歡迎的情況也已經不算少見,考慮到2016年的世界的話,這個時機去海外可以說是求之不得。
一瞬間浮現出了異常傻的想法。如果是求婚一類的事情的話該怎麼辦,冒出了隱藏不住的大叔思維。
竹那珂小姐把各種事情在腦內整理完了之後,重新對我做起了說明。
奈奈子聳了聳肩。
像是要把這些無可救藥的聯想打碎似的,竹那珂小姐繼續說着。
「抱歉,還是算了。喝太多可能正式開始以後會想上廁所」
「輩前,要不要去美國製作遊戲啊!」
「所以,父親的公司,是以遊戲本地化爲主的廠商」
現在還是連要在Succeed裏怎麼做都沒決定的狀況,更何況還有很多不得不學的東西。在不能充分成爲戰力的狀態下,就算順着氣勢去了美國,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像樣的成果的。
「啊,但是,完全沒有現在就要在這裏決定然後立刻開始的意思,是說要在Succeed的打工做出成果,然後再考慮要怎麼做哦」
依賴這點就這麼答應的話,我總有一天會迷失方向的。
(時機實在是太巧了,總覺得會讓人在意呢……)
雖然她一如既往的氣勢讓我感到畏縮,但確實是引人深思的一番話。
一不小心就加大了音量,我慌張地遮住了自己的嘴。
「嗯,有考慮過哪天要這麼做,突然怎麼了?」
鹿苑寺貫之,不,川越恭一,發出嘶啞的聲音顯得十分消沉。我和志貴,還有奈奈子三個人看着他痛苦的樣子一起露出了苦笑。
「唔哇,好多人。這全是衝着貫之來的對吧」
這時候她暫時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事實上,奈奈子的知名度確實在不斷上升。在校內也是,因爲和NicoNico的活動進行聯動,被尤其是一二年級學生打招呼的情況也變多了。
(差不多,要在出門時進行簡單變裝了也說不定呢)
但就算對本人這麼說也只會又是害羞着生氣吧。
「哈,說着傻話心情就有點平復下來了」
貫之終於變得從容下來,挺直後背轉動着雙肩。
「到時間了,我這就過去。打招呼的時候搞砸了的話就盡情笑話我吧」
「不會啦,不會笑你的」
聽到我這麼說,貫之有些靦腆地點點頭,和在相關人員入口處的責編會合,就這樣進入店內深處。
「那我們也過去吧」
「大老師,會怎麼樣打招呼呢~」
「會說些什麼,好期待呢~」
我們三人也進入店內,在離會場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看着那邊。
過了一會兒,響起了負責主持的書店店員的聲音。
「讓各位久等了!那麼接下來,開始進行川越恭一老師的簽名會。請大家鼓掌歡迎老師吧!」
伴隨着盛大的鼓掌聲,貫之開始打起了招呼。
「我是川越恭一。非常感謝各位今天能到這裏來捧場——」
雖然他剛纔那麼緊張,但現在十分坦蕩,沒有口誤而且很流暢地結束了寒暄。
「挺厲害嘛,雖然是那副樣子但在正式場合還是能做好」
奈奈子一邊點着頭一邊聽着貫之的寒暄。大家雖然剛纔都有笑,但實際上果然還是有點擔心。
「如果是我的話,該怎麼打招呼呢」
志貴像是在稍作思考似的歪着頭。她在下下個月,預定在暑假進行簽名會。
大學一年級。櫻花花瓣溶解在黑夜之中,是很美的一天。我們兩人走在回合租公寓的路上,聊着許多事情的那天。
表現得這麼自命不凡,結果最後又是這麼說,甚至想開始嘲笑自己了。你說的那個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啊,我都想這麼問了。
在移動途中,我們掃視着確認了像是快溢出的人流。確實是不得不盡可能擠壓空間的人數。
雖然同樣是小組裏的一員,卻看不到和我一樣的焦躁。直接問她的話,像是會不以爲然地說出「別看我這樣其實心裏也很着急啊」,但從外表就只能看出她的從容不迫。
「畢竟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不斷努力後實現了。這樣果然會很開心吧」
「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了呢」
「那個影像製作公司……沒錯吧?」
「志貴只要笑嘻嘻地說出名字再表示感謝就沒問題了啊。然後大家也會變得笑嘻嘻的吧」
就和本人說的那樣直白地告訴了我。
雖然走過的路有些許不同,但他接下來也會作爲作家進行活動吧。這件事已經是毋庸置疑了。
(河瀨川,都不害怕的嗎)
他在讀者面前,好好地用自己的話打着招呼的樣子,和我一直憧憬着的川越『京一』的樣子重合到了一起。
「抱歉,還不能說」
「嗯,已經是了不起的作家了」
「那麼,是有什麼話要說?」
這樣的她,對我提出了一個問題。
◇
「什麼啊」
『恭也君,想要做的是什麼?』
「我想要做的事情,是這件事吧?」
我放棄了可能會讓她變兇暴的話題,進入了正題。
我們慌慌張張地拿起行李,小跑着移動了起來。
連休結束,五月的課程開始了。對於像我們這樣專業課和普通課的學分都基本修完的四年級學生來說,最後的難關就只有畢業設計了。
志貴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現在,又身在何處呢。
那個時候的我已經有了答案。但是還不能回答。因爲實在是太虛無縹緲,距離實現過於遙遠了。
於是,那之後經過了三年。我們成爲了最高年級學生,畢業就要來到眼前。
雖然因爲打過很多次交道也是一個原因,我只要在加納老師面前,就一定會變得緊張起來。
今天的課程就像是中期報告。但是我們北山小組,就算是在這個階段也還是沒有把企劃方案提交上去。
「非常抱歉!這裏附近也會有排隊的客人,請問能稍稍移動一下嗎?」
我有事情想和你說,雖然很直白,但還是感覺不太習慣的樣子發來的短信,我想象着各種各樣可能的內容到這裏赴約,
「會變成這樣嗎~」
就算我說了這麼任性到極點的話,志貴還是和往常一樣溫柔。
她和奈奈子愉快交談着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三年前,和志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我會主動說的」
簽名會毫無意外地在盛況下結束了。
「什麼事………」
時不時回過頭去,我一直注視着在眼前擴展開的光景。
然後志貴和我呆在她的房間,進行有關接下來工作的商議。
現在的話,就算說出口也不會是癡人說夢。說出來也不會被當成是在開玩笑。作爲已經可見的目標,就算說出來也沒關係吧。
那個好像看穿一切的表情和舉手投足,看起來輕飄飄的但實際上也帶有熱情,該怎麼說呢,我全身都感覺到她散發出的讓人無法戰勝的氛圍。
是啊,只論冷靜又理性的美女這些特點的話,就像是會被分到同一個類型裏去的樣子。這種分類的方式,河瀨川應該不喜歡吧。
「有什麼根據?有什麼理由會讓你覺得很像啊……?」
「也不是說什麼都要換新的啊。老東西的好,必須要傳承的東西也是有的,就算是技術層面上,也不是非數字化不可。在能做到的範圍裏進行就可以了」
今天,在上課前這樣碰面,既是因爲畢業設計商議剛過,也是因爲河瀨川約我出來。
她立刻面向PC進行插畫的上色,我在後面注視着時刻表。
對於志貴的提問,我再次沒有作答。
我極度慌張地否定剛纔說的話。
直接,但卻很難回答的問題。
貫之把事情處理完了之後和我們會合,簡單慶祝了一下後回到了合租公寓。
已經想開了嗎,她看起來也沒有什麼感慨的感覺。
(這下就真的——川越恭一真的誕生了)
但實際上。
「對,提出意見也完全不被當回事」
「怎麼了嗎,志貴?」
「但是還不夠確實。不穩定的東西還有很多。要是最後能把這些都好好整合到一起的話——」
「總覺得,很像呢」
「恭也君」
「你害怕了?有什麼關係嘛。那個老師的話,不管是聲音變得粗暴還是不停痛罵的情況都不會有的,只要說好的好的一邊點頭應付就可以了」
「啊,好,非常抱歉!」
「這樣啊。那就沒事了」
◇
坦蕩地和粉絲打招呼的貫之。愉快地展現歌喉的奈奈子。我回想起了從身邊的地方,漸行漸遠的他們。
河瀨川用像是把鍋底煮到發黑般的聲音說着這些話。
「加納老師和河瀨……那個,誒」
我注視着志貴的臉,說道。
「那就直話直說了。我辭掉了打工的工作」
我突然吸了一口氣。
悄悄偷看了她一眼。
對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麼說的河瀨川,我有些提心吊膽。
下着雨,宣佈告別的那天,爲了把他叫回來而一直追到他故鄉的時候,因爲獲獎作品的修改而感到痛苦的時候,然後,他自己決定要一個人去戰鬥的時候。
貫之和奈奈子,正帶着超強的勢頭登上臺階。在同時代作爲創作者活動的志貴理所當然地會產生意識吧。
「是啊,說不定真的會受到點批評呢」
「果然還是受不了落後的組織結構」
這些全都疊加在一起,纔有了今天。
河瀨川在影像製作公司開始打工,一開始覺得有在順利積累工作經驗。雖然小但也會開始讓她負責演出的工作,還以爲會就這樣在影像行業喫飯……,
「就差一點了。那個在一年級的時候還很模糊的事,到了現在終於能成形了」
「別說得那麼輕鬆啊……」
她會願意等到什麼時候呢。插畫師的工作,等她意識到這點作爲職業人獨立的時候。我也不得不成長爲不會讓人覺得丟臉的職業人才行。
(說不定,也有被其他人這麼說過才感到這麼厭煩的吧)
和拘泥於老規矩的上層起衝突,關係本身就維持不下去了,是這麼一回事。
「之後看到他的話也叫他大老師吧!」
但我還是。
「好高的人氣呢~」
因爲我想到了,她在說的事情指的是什麼。
上課開始前,我和河瀨川兩個人,在平時去的咖啡廳聊着企劃的事。然而,缺少最後決定的手段的這個狀況看起來還是沒變。
我站在小聲竊笑的兩人邊上,心情覺得特別驕傲。
「抱,抱歉!只是想說說看而已!一點也不像!」
這麼回答以後,她和椅子一起轉向我,
她的話恐怕也是聯繫到了自己的事情上了吧。
學習怎麼做企劃,瞭解大家的特性,有了同人和學生作品,也有了一起製作東西的經驗。
那時候志貴對自己在畫畫這件事還沒有自信。我用上了當時所有想到的話,向她傳達了自己的想法。從那天開始,秋島志野就開始一點點地向我展現出她的樣子。
「要是再不給出答案的話,差不多老師也該嘮叨起來了呢」
而等到那一刻到來的時候,我又是否能抵達他們所在的場所呢。
「嗯,我會等的」
「貫之君,坦蕩的樣子很帥氣呢~」
書店店員拿着整合隊伍的招牌走向這裏。
話說到一半,就看到河瀨川的表情突然變得相當可怕。
雖然河瀨川的表情立刻就變回剛纔的樣子讓我鬆了口氣,但實在是沒想到在這種地方會埋着地雷。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意外地聽到她叫了我的名字。
河瀨川想要改變的是,在傳授新人技能的時候,把筆記和口頭傳達的內容,進行數據化整理出來這一點上。
「因爲不同的人說法方式也會不同,想着通過歸納整合,把助手要做的步驟整理出來會更有效率」
從聽到的部分來看,並沒有什麼不對的。不如說算是該儘早處理的一類事情,她對年長的工作人員提出了這個意見。
「每個小組都有自己的規矩,根據那個在現場學習記住就行了,這不是應該統一或者數據化的東西,他們說了這樣的話。於是對他們說那把共通的部分和小組單獨的部分分開處理不就好了嗎以後,說是不想做那麼麻煩的事」
「除了現在做的工作以外不想做其它的事,這個意思吧」
「應該沒錯呢。要改變習慣的話,一定要做的事情必然會增加,覺得他們就是討厭這個。但比起這些,我覺得小孩子就不要管這麼多閒事纔是他們主要想表達的」
很遺憾,我也覺得說不定是這樣。
以前,有去影像製作的現場幫過忙,確實就是這種落後的習慣橫行的地方。雖然也有人想要改善這點而做了些什麼,結果因爲掌握實權的人的意見而沒有成效,有聽年輕的工作人員這麼感嘆過。
雖然不是說全部換新就好,但聽不到新意見的現場立刻就會老化。就算現在做着熱門的工作,總有一天問題會變顯著的吧。
想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
(茉平先生,就是在那裏戰鬥着吧)
他在進行着多麼辛苦的戰鬥,我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重新認識到了這點。
「然後,被取消演出的職位後就被安排整理道具和打掃,重新替換過時的標籤,連整理文件的事情都做了以後就決定辭職了」
就算在這種地方也會好好地完成工作,總覺得很有河瀨川的風格。
「總之,辛苦了呢」
「是啊,接下來要做什麼纔好,又得重新考慮了」
我想着如果是在以前,就算發生這種意外,河瀨川的話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下一件要做的事。
但她現在要比我想象當中的更加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感到煩惱。正是因爲什麼都能做,所以纔會思考最能派上用場,而且還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我也沒資格這麼說別人,呢)
這些情況也全部能套用在我身上。
「你那邊怎麼樣呢?」
從之前她問「你在猶豫嗎?」之後,我的心境有沒有什麼變化。當然是在問這個吧。
只聽到了從文件對面傳來的聲音。
把思考着的事情整理到一塊兒,我到頭來只能這麼說。
「來,這個」
「和創作者相比,把製作人說成是虛業的情況比較多。並不是自己動手做些什麼,因爲擔當的是召集人手,分配任務的職務嘛。儘管是必要的職業,卻容易被受到敵視」
「好,好的……」
「…………」
決定成爲製作人的我,想要讓沒有目標的小組存續下去。而且這並不是考慮到大家的情況才做出的判斷,主要是因爲自己的猶豫不決。
我也這麼想。實際上我以前也只有不好的印象。
◇
打開罐裝咖啡的拉環,喝了一小口。
要說的話告一段落,河瀨川這麼問我。還真是就這麼回到了自己身上來了。
我並不是因爲這些而失去了勇氣。只是在知道了不會這麼簡單就成功以後,就沒辦法天真爛漫地說出「想要成爲」了。
在各種意義上都要到極限了。這不但不能支持我做出決定,而且只會徒增焦慮。
「說中了嗎。確實會這樣吧,這個時期還沒決定要做什麼的傢伙們,幾乎都是因爲這個理由在煩惱」
這不只是畢業設計的問題,也關係要如何去創造未來。
「哦,來了啊。總之先在沙發上坐下吧」
「已經說不能從我口中這麼說了吧,對,選擇是自由的」
「久等了。被人催着要立刻回信。不先把那件事搞定的話都沒法好好談話」
總之回答了一聲是,我打發了一點時間以後就去往了影像研究室。
但說的也是,如果我是媒體方的人,當然也會想要使用這樣的人才。能者多勞,指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謝謝。所以那個……非常抱歉,小組的事情,還決定不下來」
「橋場,你現在也……想要成爲製作人嗎」
「是的」
從今以後,沒有誰能幫忙決定。不得不讓這三年來看到的和所做的事情實際成形。
見我一時說不出話了來,
一瞬間感到遲疑。
「是因爲……孤獨嗎?」
「但是,沒有比製作人更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很了不起的工作了。打算開始做大規模的工作的話,不管是虛構的還是別的,都不得不製造出一個特別高大的自己。所以,他們會把只參與過一點點的工作當成實績來炫耀,宣傳自己有和大人物聯繫的渠道,迎合強者並藉此向上爬」
「雖然想早點把企劃整理出來開始製作,但成員朝着的方向,想要前進的道路不同,沒辦法輕易整合起來……沒錯吧?」
(這是要進行一番說教吧)
把其中一罐扔向了我。
河瀨川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因爲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所以她才覺得沒有必要說些什麼嗎。
「誒,哇」
但還沒有具體的行動。最多也就只是在不妨礙的情況下促使大家獨立罷了。
離在老師面前這麼宣言已經稍稍過了一段時間。我知道了製作人這份工作有趣的地方的同時,也有其特殊性和辛苦的地方。
「還是在猶豫,吧」
但是,只要沒有什麼理由的話我儘量不想走這條路,就算是爲了大家,也想做出能夠畢業的選擇。
「作爲選項來說,也是可能的沒錯吧」
所以我感到遲疑。距離能強有力地宣佈這件事,還需要大量時間和經驗。
站在早就看習慣的研究室大門前。輕輕敲了敲門後,響起了和往常一樣的回應,
對,我確實也有這麼想過。
以前就是這樣,錄像帶和書籍,還有遊戲軟件之類的資料堆得像山一樣高。但不久前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嚴重,是因爲最近又增加了不少的關係吧。
「老師,這些是,評委之類的東西嗎?」
老師點頭。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我也抱有着與之相近的感情。
「我們,會提出企劃的」
老師把臉轉向了我這邊。
看着裏面能稱得上是慘狀的光景,我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不是進程上的安排,對於製作人來說,還有更必要的東西。
「課上我也說了,畢業設計並不是說必須要做出什麼傑作。但是對於想要留下些什麼的傢伙們來說應該會成爲個不錯的契機吧,就是這樣」
這個老師,是在我腦子裏植入芯片了嗎。甚至能讓我產生這種想法地準確指出了我在煩惱的事情。
「只有這麼做,才能表現出自己的存在。只要是和創作相關,就一定會有想被承認的欲求。他們爲了滿足這份欲求,進行着這種示威行爲,想要得到褒獎」
報出名字,剛一轉動門把手,
「啊,橋場,你一小時後到研究室來」
「……這樣」
「是啊,這些話以前也說過,橋場的話早就完全明白了吧」
果然是這樣的走向啊。
只是在立場上不能這麼說,實際上就是持肯定態度吧。
「聽取大家的意見後整合起來,再四處奔走將其完成,我已經多少能明白做法了。但是……」
以前在老師面前宣佈想要成爲製作人的時候。我斷言說就算要成爲一個像是可疑的騙子似的存在我也不會嫌棄。
老師在這之上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了。
(這樣下去的話,果然不太好啊)
大家在平時的大廳集合,課程迅速開始,又迅速結束。
要企劃做什麼,然後要怎麼做,你們自己去決定吧,就是這個意思吧。
「自己和朋友之間產生了差距,有了這種感覺嗎?」
「嘶嘶,說有事情的話就已經想到了吧。沒錯,就是這件事啊」
(很像老師會用的說法……呢)
感覺可以理解。
爲了讓肩膀放鬆,老師一邊揮舞着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彎曲着的像是搔癢耙似的棍子,在我面前猛地坐下。
「會很困難,我這麼想」
有些出乎意料。
什麼都沒有談,立刻定下時間以後我就被打發走了。
不經意間看着堆積起來的文件標題,就能看到很多某某比賽和某某評委之類的單詞。
老師問了我這樣的問題。
大家各自開始行動的當下,我又該做些什麼才最好,我一直在思考。
特地在課後立刻叫我過去的程度。應該是有些什麼事情吧。
老師這時候輕輕一笑。
「他們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行爲呢。雖然有讓自己看起來很高大的必要性,但在這之上還有心裏層面的理由。你明白嗎,橋場」
「是,是的」
「這樣啊,那加油吧」
安靜地從座位上起身,轉過身去開始說了起來。
「所謂的製作人,就是孤獨的」
「是呢,算是能理解」
老師帶着預料之中的感覺點了點頭。
各小組由代表進行過程報告,沒有報告的小組和個人,就個別改天面談。
然後從手邊的罐裝咖啡裏取出兩罐,
把沒有拉開拉環的罐裝咖啡,一直放在手中把玩。不打開的話,就不知道箇中滋味。但是一旦打開的話,一切都會成爲定數。
所以下課後我爲了定下面談的安排,往加納老師那裏走了過去。但老師一看到我就對我說,
我一時語塞。
像老師那樣,處在一定立場,對新媒體有着相應知識和見解的人並不算多。所以如果是有要找評審員之類的事,推薦她名字的情況特別的多……以前從老師本人那裏聽說過。
在像要塞一樣的研究室裏,我爲了不讓山崩塌而小心翼翼地走着,坐到了沙發上。
「也就是說,對於像你們那樣從一二年級就開始行動的人來說,說的不好聽就是訓練賽,只要能完成就可以了。說得更極端一點的話輟學的例子也是有的,但作爲教職人員來說當然不推薦這麼做」
我覺得話題可能就是這個,先行道歉了以後,
我可能,並沒有打開它的勇氣。
至今爲止也發生過很辛苦的事情。但那些是在步入正軌後該怎麼行動的程度,都是定下了範圍以後的事情。
所以我肯定地說道。
「我是橋場,打擾了」
貫之完全作爲職業人獨立,奈奈子也緊隨其後。雖然志貴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但也不會一直都保持現在這樣。
「思考企劃本身,制定出構想,從大局上帶領大家前進,這些都是我沒有想過的事情。但如果做不到這點的話,就沒辦法……讓正在努力着的大家繼續前進吧」
老師看着沒有回答的我的臉,嘆了口氣說,
「是啊。遊戲和動畫之類的也有在看,等注意到就已經兼任了好幾個了」
「但現實是,看着朋友們閃耀着的樣子後,覺悟動搖,產生了這樣下去真的好嗎的迷惘。開始搞不明白自己應該朝哪裏前進纔對了。是不是這樣?」
「……是的」
完全被看穿了。
我當然爲他們的成功感到高興。異常喜悅的反面,也有現在的自己是不是和他們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的不安。就算走的路不同,也想要得到自己在確實前進的證明。
但這也是製作人一職黑暗的開始,要小心不要墜落其中。老師是想告訴我這點吧。
老師又重新坐回到沙發上說,
「要決定對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啊,橋場」
筆直地看着我,她用強有力的語氣說道。
「自己構建起來的是什麼,至今一直伴隨着自己的是什麼,看清作爲根基的事物,把它當作最重要的東西將其就位。這樣的話,今後想要做決定的時候應該就不容易迷惘了」
最重要的東西,嗎。
(對我來說……是什麼呢)
爲什麼我會,想要製作些什麼呢。
來到這個世界的契機是什麼呢。
說不定有什麼迷失,遺忘了的東西存在。不,既然迷惘到這個地步,一定有什麼的吧。
雖然是僅剩的學生生活,要是能把它找出來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最後想要抵達的地方吧。
「雖然還沒有找到,但是」
我看着老師的臉。雖然嚴厲,但卻是很溫暖的表情。
「我想要把它找出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但我會努力去做的」
我繃緊了表情。老師嘴角輕輕上揚地說,
「你之後不管想要做出什麼樣的判斷我都不會指責你。盡情地去做吧」
她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
「……是這樣啊」
關於對茉平先生抱持敬意這點,從以前開始就沒有變過。但他實在是不怎麼提起自己的事情。
◇
「可惜的是,已經看不到了呢」
茉平先生的表情很柔和。最近偶爾能看到的眉間的折皺,嚴肅的眼神,今天都完全看不到。
「要是找到的話,那就畢業了」
所以我用了有點模糊的說法。
但是,「爲什麼」要這麼做,我覺得好像迷失了自我。就算有目標,但要是不能說明理由的話,也是沒法讓大家接受的。
「是的,那個時候的事非常抱歉」
回溯了時間以後的如今,我和那個畫作作者的距離無限接近,然後又開始逐漸遠離。
環視了一下店內。也就是所謂的桌遊咖啡廳。雖然在未來的世界是相當主流的存在,但在2009年的話,應該還幾乎不存在吧。
然後話題轉變爲了各自的出發點。
一開始只是很單純的理由。然而隨着不斷的學習,注意到這可以活用在將來製作遊戲上,於是就開始進行更有效率的深度學習的樣子。
「被誰保管下來之類的,沒有這樣的可能性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喜歡的東西這個話題……確實我也有興趣)
本來打算立刻就說出口,但我一瞬間遲疑了一下。
「應該沒有吧。就算有也只會是本人,但要是已經去世了的話」
不會扭曲自己的主張,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這個人一定就像字面意義上一樣會竭盡全力的吧。對就算面前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也一直猶豫不決的我來說,是十分耀眼的存在。
茉平先生在這裏沉默了下來。因爲他是不怎麼會做這種事的人,所以我有些喫驚。
對意外的搭配感到違和感,我還是打開玻璃門進入了店裏。
相當令人絕望的狀況。
「真巧呢。我最初的契機——也是一幅畫」
(是已經,告一段落了嗎)
茉平先生點頭,
過了一小會兒,他慢慢地開口說道,
讓我驚訝的是,茉平先生接觸過的作品有很多。從就讀的大學看起來,一定會以爲他平時會花大量時間在學習上面,
我們久違的說笑起來。
在我手中的是,到最後也沒打開的罐裝咖啡。
當然我也不是能記得所有的遊戲,可能只是單單不知道相關信息罷了。
縱貫大阪中心區域,有一條叫御堂筋的大型街道。和老師面談後過了幾天,我從梅田朝南邊走往這條街道。
所以才能一直保持學年第一名的成績不被超過的樣子。
「抱歉了,特地讓你擠出時間」
茉平先生像是在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但他的表情卻顯得無比孤寂。
能感受到茉平先生的語氣裏充滿了熱情。
所以雖然只是在說着關於興趣的部分,能和我聊這些還是讓我感到高興,這是個寶貴的機會。
就像說的那樣,我坐到了他的正對面。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並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作品。印象畫都已經完成,這個時候再停止開發的話,會作爲傳聞中的作品在哪裏被介紹到也不奇怪,
英語的話,就去找能用到遊戲臺詞上的措辭,數學的話,就學習3D應用的公式,國語和歷史可以當作製作故事時的參考之類的,抓住了超過單單爲了應付考試的學習方法。
「我本來就,特別喜歡遊戲呢。這個咖啡廳也是,是我在想要找個能讓人靜下心來想事情的地方的時候找到的」
就像秋島志野的畫集是能一直給我帶來勇氣的存在一般,茉平先生一定也是即使到現在也想看到那幅畫的吧。
最近他在開發室的時間變多了些。如果是和想象一樣的話,希望能就這樣回到平穩的日常。
「坐吧。不是什麼嚴肅的話題」
「謝謝啦。但我也覺得自己一聊起來就會說很久啊」
我大大地點頭說道,
光是能從這個時期就着眼在這上面,茉平先生就已經很厲害了。
茉平先生正帶着和往常一樣的爽朗表情坐在那裏。
◇
「謝謝。雖然覺得會很難……但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呢」
今天因爲和那個人的約定而來到了這裏。進入雜居大樓,從樓梯走到三樓。就算說的客氣一點,這個地方的生活氛圍也算不上好。
在逐漸感覺到的初夏氛圍下,我一直在想事情。內容當然是和老師談過的事。
茉平先生微笑着這麼說道。
我也有同感。在那個會議室訣別後,就覺得沒辦法和茉平先生好好對話,正因爲這樣,今天才更顯得是寶貴的一天。
(記憶裏並沒有……呢)
然而這之後立刻,
「嗯,想着要和你再好好聊聊」
「茉平先生也是這樣嗎」
然後得到了重新看清自己的契機後,見證大家成長的同時,來決定自己所處的位置和行動。
距離得出答案看起來還需要時間。
「嗯。是遊戲的印象畫呢。以碩大的天空爲背景,作爲主人公的少年拿着劍,有種會動起來似的躍動感……甚至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已經不會再遇到這麼美妙的畫了」
「我纔是。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機會」
像是在小聲嘟噥似的說着,他垂下了雙眼。
「因爲想玩遊戲,才一直保持不會被人提出意見的成績的」
「確實很少見呢,放着桌遊什麼的」
「不用道歉。我和你的思考方式不同,就只是這樣而已」
(完全想象不到呢……好厲害)
「要是哪天……能找到就好了啊」
(和那個人,不搭呢)
「是……這樣嗎?」
「是畫。因爲看到了一幅插畫,成爲了契機」
「今天真的是非常感謝。我覺得很開心」
不怎麼寬敞的店內,比起外面有好好地進行過翻修。紅茶的香氣搔動着鼻腔,從深處的座位那裏傳來了聲音。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
我和茉平先生一個勁兒地聊着過去的事情。
沒有那份作品的話,現在會怎麼樣呢。還在用憧憬的目光看着的時候,根本想象不到畫出那個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當然從聽說的狀況來看,應該會很難找到,但在知道了茉平先生也擁有和我相似的經歷後,還是想要稍稍爲他打氣。
對我來說的契機,當然是志貴畫的『Sunflower』的封面畫。感到難過的時候,被那張畫治癒,我因爲這個契機而對這個世界抱有憧憬。
「但是,說那些之前,我覺得應該再聊聊各種各樣的事情。像是你想要製作成形的是什麼,爲什麼會是這樣的思考方式,我想應該要先知道這些纔行呢」
聽他說已經看不到的時候就能想到應該是相當重大的事情了,但還是沒想到竟然已經去世了。
「我明白了,雖然會說得有點久,但沒關係哦!」
「是這裏吧」
關於那件事,看起來他並不是很在意的樣子。當然也可能只是好好地把表情隱藏了起來。
但那是未來的事情,並不存於現在的歷史。
抵達了目的地。
「畫畫的人,已經去世了」
「之前,有聊過關於工作上面的事情沒錯吧?」
「其實啊,並不是有什麼要交代的事才把你叫出來的」
第一個玩的遊戲,受到震撼的作品,還有讓人有哭有笑的創作物。
「是啊。但我覺得接下來會更加盛行的。對數碼產品感到厭倦的人,總有一天會來到這裏,網絡對戰也會流行起來的」
「我是——」
「橋場君,是因爲什麼契機纔對這邊的世界感興趣的?」
進行這樣的學習得到結果這件事雖然也很厲害,但作爲其原動力的是喜歡的遊戲這點也讓人感到可怕。
找機會談談吧,他這麼說了以後過了一段時間。從那之後,他的狀態並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剛進入大學的時候,還沒有餘裕去思考這種事情。沒有才能的我,想着要爲大家做些什麼而死咬着不放,結果奪走了重要朋友的未來。
◇
「請問是……爲什麼?」
「因爲長期過勞。而且之後,用上插畫的原本企劃也中止,數據好像也遺失了」
「聊聊……?」
雖然並不是找出了未決事項的答案,但通過遊戲這樣推心置腹地交談,過後會有種又活過來似的感覺。
(雖然沒法具體說明……有種產生聯繫的感覺)
雖然在思想的部分不能互相理解,但在別的地方,說不定會有互相幫助的時候。能這麼想,就需要能分享對相同事物的敬意還有共通的價值觀。
夕陽接近地面,染上了橙色的街道,逐漸被黑暗所吞沒。
雖然也想就這樣一直聊下去,但不在哪裏告一段落的話,就會拖拖拉拉地不斷延長下去吧。
「那麼,我回去的方向是這邊,再見了」
因爲回程的方向相反,就在我打算轉身邁開腳步的時候,
「橋場君」
他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是?」
對轉過身的我,茉平先生說道,
「有事情要拜託你」
「是什麼呢……?」
不知爲何,他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今後不論發生了什麼,都希望你……能一直喜歡遊戲」
說了這樣的話。
「喜歡,遊戲嗎?」
「……對」
爲什麼需要特地說這種事呢。
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我不打算問出理由。
今天已經那麼愉快地交談過了,最後沒必要再舊事重提吧。雖然確實有些意味深長,但喜歡遊戲這點,就算不用起誓,我應該也能一直持續下去。
他挺直後背,邁着毫無紊亂的步伐離去的樣子,和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
「嗯,謝謝」
所以我把這個當成了像是度過了今天這一天的證明一般。
就這樣,茉平先生說着「那麼再見了」輕輕揮手離開了。
雖然我也打算就這麼離開,但不知爲何無法從茉平先生的身影上移開視線。
「明白了,我保證。我會一直喜歡遊戲的」

但我的視線一直追隨着他那個與往常一樣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