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3

「雖是野營便飯，滋味應當不差。」

「有勞。」

自方纔便隱約察覺，他們待我的禮數竟出乎意料的周全。

顯然不像是處置俘虜的做派。

甚至疑心對方是否不知我阿格里切人的身份——雖說這可能性微乎其微。

「姓名？」

「喚我奧林即可。」

雖開口詢問，但她告知的『奧林』多半是姓氏。

素未平生之人，怎會輕易讓直呼其名。

我接過她遞來的陶碗。指尖不經意相觸時，奧林猛然瑟縮。

細想起來，她這般恭敬得過分的態度，確實透着古怪。

倒非刻意避忌，但自從初見，她便謹慎得彷彿生怕與我發生絲毫肢體接觸。

「多謝款待，我會好好享用的。」

那時我已隱約察覺真相，便佯裝未曾注意她的慌亂，若無其事地接過陶碗。指尖相觸的瞬間，我迅速撤回了手。

奧林凝望我片刻，無聲地合上了門扉。

當獨處再度降臨，我呼出一口濁氣。

果然……昏睡三日，毒素早該失控了。

常人近身怕是會被劇毒侵蝕。

或許已有無辜者在我昏迷時遭殃。

難怪她連遞碗都那般警惕。

我眯起眼睛打量卡西斯，他卻面不改色地遞來木勺：「

「入夜後更冷了。」

那些被他視線掃過的人齊刷刷別開臉，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

這接二連三的反應明擺着是衝我方纔的話來的。

卡西斯的視線掠過守在車旁的奧林。我瞥見那姑娘對他輕輕搖頭。

咦？他們怎麼反應這麼古怪？

這般露骨的排擠實在可笑，我索性裝作沒看見。

「用過餐了？」

本想等卡西斯來了問個究竟，又怕聽到什麼不堪的答案，猶豫着還是作罷了。

等奧林離開後，我透過敞開的門打量四周。

那些人雖裝作不經意地偷瞄我，到底沒人貿然靠近這廂。

這念頭令我額角突突直跳。

他落座前召來侍衛吩咐幾句，原來早留意到我幾乎沒怎麼動過刀叉。

她看到碗裏幾乎原封未動的食物，便說若不合口味可以換別的。

我搖頭解釋，空腹太久身體本能排斥進食。

「卡西斯。」

下一秒，他的手已伸到我面前。

「那個…您身體不適，還是留在車裏比較…」

我舀起一勺奧林送來的食物塞進嘴裏。

圍坐在篝火旁進食的幾人突然劇烈嗆咳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哽住喉頭似的。

躍動的火光裏，最終只剩我們兩人的剪影。

我剛喚出聲，他的目光便如利箭般射來。

幾簇篝火在營地躍動，他帶着我走向最明亮的那處。

啊，所以卡西斯才能近我的身——

他穿過靜默的營地來到我面前，開口問道：

原本圍坐的騎士們悄然挪到鄰近火堆，衣甲摩擦聲窸窣作響。

「哼，至少這些天我還知道喝水…」

他們強迫症似的避免看向這個方向，連柴火爆裂聲都顯得拘謹。

我默默披上他早前給的斗篷，又裹緊貂毛毯。

總不至於是旁人替我擦拭……

「趁熱喫。」

但他沒再追問，只是重新凝視我。

莫名覺得耳根有些發癢。

話音剛落，身側突然傳來餐具哐當砸落的動靜。

「趁熱喫。涼了更難入口。」

莫非這三天……是他在照料我？

不是我這人挑嘴，也不該在這種地方矯情。只是實在毫無食慾，食物哽在喉嚨裏難以下嚥。

卡西斯果然和那個叫伊西多爾的人走在一起。

爲掩飾窘迫，我故意用銀勺攪得濃湯嘩啦作響。

明明只是隨口一提，此刻心裏卻冒出些異樣的念頭。

卡西斯斷不會做這等輕薄事，許是他那古怪能力的緣故。

他硬把湯碗塞進我左手，右手又逮住機會塞了把銀勺。

「車裏悶，想透透氣。」

但卡西斯凝視我片刻，將攔在馬車門前的身影向後撤了半步。

「若有需要，我不在時就告訴奧林。」

我小幅搖頭說道：

短暫的沉默後，卡西斯再度開口：

看他朝這邊走來，我又推開了馬車門。

這般被人強按着餵食的境況實在新奇。至少這輩子還沒誰對我這個絕食慣犯如此窮追不捨。

「難不成你真當自己是靠喝水就能活的精靈？」

說來蹊蹺，昏迷多日卻無半點污穢。

盯着手中騰起熱霧的濃湯，我偷偷擰了擰眉心。

正如她所說，這般簡陋營地裏的伙食，味道竟出奇地好。

原來不同家族豢養的鷹犬，風骨竟有云泥之別。

「我不餓。」

還不夠，又抓着他方纔的話頭沒話找話：

營地人影綽綽，有人正在輪班用餐，有人忙着紮營預備，種種情形盡收眼底。

相較之下，阿格里切那幫手下倒像羣烏合之衆。

當初在阿格里切時，卡西斯就算被關在地下監獄十天半月，身上照樣不染纖塵。

我滿懷歉意地喚住奧林。

雖未言語，這般姿態已算得上堅決表態。

「咳咳…！咳…！」

往事湧上心頭：他確實不受毒素影響。

卡西斯突然轉頭環視。

「沒胃口也多少喫些，你已經三天粒米未進了。」

和午後相似的沉寂再度籠罩四周。

這般境況下仍保持着莊重儀態，騎士頭銜於他們確是最貼切的冠冕。

這次拒絕依然無效，卡西斯可不像奧林那般好打發。

身旁的奧林略帶遲疑地勸阻我。

「用了。」

可我勉強嚥下幾口便放下了碗。

就在這時，在忙於紮營的人羣后方，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重新關上門，拉開窗簾。透過窗戶，朝外望了片刻。

卡西斯的身影仍未出現。

卡西斯突然遞來陶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眉宇間的銳利。

我握住那隻手踏下馬車，靴底碾碎了幾片薄霜。

轉眼間雙手都被佔了個嚴實。

說罷目光向側邊一掃。

那羣人被這冷眼驚得慌忙低頭，捧着碗狼吞虎嚥起來。

後頸突然竄上一陣刺痛——肯定有鬼。

但追問的衝動剛到舌尖，又莫名覺得不該深究。

不多時，周圍的人便匆匆喫完退散開去。

四下忽地空闊起來。

大夥兒彷彿約定好了般，始終與卡西斯和我保持着微妙的距離。

柴火嗶剝聲裏，窸窣蟲鳴時隱時現。

暮色已悄然四合。

靛藍與絳紫交織的天幕盡頭，赭紅色的霞光浸染着地平線。

「弗雷德里卡高原？那不是魔獸棲息地嗎？」

卡西斯接過了我的疑問。

「魔獸棲息地位於高原盡頭與翡翠湖接壤處，這裏是安全區。明天正午我們會繞過棲息地邊緣行進，不會有危險。」

聽他這麼說我便了然。

卡西斯靜靜凝視着我，眼神裏彷彿在說有問題可以繼續問。

搖曳的篝火映在眼底，我沉默許久纔開口。

「蘭特別墅後來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