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4

＊ ＊ ＊

洛克薩娜的視線始終望向窗外。

不知不覺間，冬日的太陽已完全沉入天際，濃重的暮色籠罩而下。

此刻她所在之處，正是阿格里切歷代統治者使用的辦公廳。就在昨日之前，這裏還是蘭特獨佔的領域。

或許正因如此，辦公廳裏仍飄散着蘭特常服用的覺醒劑那股刺鼻氣味。

洛克薩娜伸手拾起紅木辦公桌上晶亮的玻璃杯，杯中盪漾着散發幽香的絳紅酒液。

坐在蘭特專屬座椅上啜飲美酒的滋味，着實令人心緒微妙。

洛克薩娜慵懶地傾斜酒杯，對着剛無聲推門而入的男子說道：

「我可沒說允許你進來。」

但德昂依舊連眉頭都不曾動一下。

他如同未聞般向前邁步，反而更逼近了洛克薩娜。

「好吧，既然今天心情不錯……」

洛克薩娜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德昂會乖乖退出去。

她將脊背更深地陷進椅背，默許了德昂的靠近。

「要喝一杯麼？」

難得對德昂展露出溫和態度，倒讓人懷疑她所謂的好心情是否屬實。

但德昂冷冰冰地回絕了。

「不必。」

「是麼？可惜了，這樣的機會可只有今天。」

德昂的視線從剛纔起就死死釘在某處。

房間裏只有窗外滲進的微光，昏暗得幾乎辨不清輪廓。可這對他顯然造不成任何妨礙。

兩人的記憶溯回三年前——初陷這泥淖沼澤的第一日。

德昂此言非爲挑釁洛克薩娜。

那時又有誰能料到，他們的未來竟會有今天。

剛碰到酒杯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德昂低沉的呢喃聲沒入黑暗，聽來倒像自言自語。

突然德昂緩緩張開了緊抿的脣。

即便是洛克薩娜，當初也未曾想象過這樣的時刻。

「…….」

「我喜歡才穿着的。」

「我……」

哐。

她仍穿着白日外出的裝束。

「我從沒後悔殺死阿希爾。」

「每次見到你這副表情，我還是會覺得有點新奇呢。如今你幾乎每次看到我都要發火。」

洛克薩娜用慵懶的聲線低語着，再次伸手去夠酒杯。德昂依然沉默地凝視着她。

連最後一絲細微的情緒都蒸發殆盡後，她臉上只剩下皸裂般的枯槁。

「那日你說過，知曉我渴求何物。」

「你早知如此，纔將令堂託付於我母親庇佑。」

洛克薩娜就那樣注視着德昂，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洛克薩娜臉上的笑意開始逐漸褪去。

忽然間，屋外傳來騷動的氣息。

窗外漫進的微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上碎成星芒。

更未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奪回蘭特別墅，在這間書房裏與德昂如此對話。

洛克薩娜也察覺到他目光的落點。

她凝視着玻璃杯中晃動的暗紅液體。

想必德昂亦是如此。

此事洛克薩娜心知肚明。

若在平日，早該有人來尋洛克薩娜。

「可惜那廝已然斃命。所以我轉而渴望在你眼前誅殺令堂。」

「卡西斯送的。」

洛克薩娜緩緩垂下眼簾。

「這個懸念困擾我許久了。」

平靜到單調的嗓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幽幽迴盪。

「那若是讓你親眼目睹阿希爾真正斃命的場景，你待如何？」

「認出來了？」

她放下酒杯，脣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這是個詭譎的夜晚。

消失不見的不僅是笑容。

此刻無人打擾，看來傑雷米將她交代的事辦得妥當。

此刻洛克薩娜與德昂同時想起的對象，根本無需確認便呼之欲出。

這件男式外套裹在禮服裙外，廓形幾乎能塞下兩個她。

這番言語亦非恫嚇之辭。

不，或許該稱之爲命運的夜晚，抑或異常的夜晚。

雖不願承認，在這阿格里切城中，他們竟是世上唯一能相互理解的宿敵。

洛克薩娜凝視着他的雙眸既無灼灼怒焰，也不見凜冽恨意，只有一片死水微瀾。

辦公室裏的空氣凜若霜雪。

「每每思及此，我便懊悔沒親手了結阿希爾。」

「就算時光倒流，我也會毫不猶豫再殺他一次。」

衣襟若是再攏緊些，纖細身形怕是會被布料整個吞沒。

「從前總以爲，我在這個泥潭裏拼命掙扎不過是爲了苟活。」

但罩在外層的寬大外套怎麼看都不像女款。

「但這簡直荒唐，連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麼可能知道。」

「看到我這副模樣，是不是心情更糟了？」

「……或許你我確有相似之處。」

「只不過這次——我會當着你的面親手割斷他的喉嚨。」

「畢竟你連看到幻影都能動搖成那樣。」

德昂沒有回答，只是向她投去冰冷的視線。

在世界樹啓程前遇見的卡西斯·費德利安。

但那雙慣常比刀鋒更冷的臉龐上，今日竟未浮現平素刺骨的寒意。

今日必是她漫長生涯裏最濃墨重彩的一頁，而此刻纔剛剛鋪開的夜幕，將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

「說實話，我不過是不想像阿希爾那樣死去罷了。硬要說的話，活着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這終究是個不同尋常的夜晚。或許也是今後再難重現的時刻。

正因如此，連洛克薩娜和德昂都折斷了彼此對峙時的鋒利尖刺，才能像這樣促膝長談。

「但現在想來，那似乎並非我最終的追求。」

就像方纔德昂那樣，洛克薩娜的嗓音此刻也帶着幾分夢囈般的意味。

雖然說話者與傾聽者的位置對調了，卻同樣毫無違和感。

「或許我拼命活着，是因爲心底還藏着未竟的執念。」

兩人之間流淌着前所未有的安寧氛圍，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流逝。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洛克薩娜輕聲問道。

德昂流轉着寂光的瞳仁靜靜凝視着她。

「知道。」

片刻沉寂後，他沉聲應答。

晦暗的笑意浮現在洛克薩娜脣角。

「是啊……真奇怪，事到如今我反而有些迷惘了。」

窗外騷動更甚，雜沓的腳步聲顯示大批人羣正在移動。

「如果我滿足你的要求。」

在愈發濃重的黑暗中，德昂緩緩開口。

「你又能給予我什麼？」

簌簌——

當門軸再次發出嘆息，冰冷的房間被黏稠的黑暗徹底填滿。

洛克薩娜沉默不語，只是深深凝視着他。

窗外不知何時已飄起細碎的雪花。

洛克薩娜起身推開德昂方纔離去的門扉。

不知不覺間，一隻猩紅的蝴蝶正圍着孤零零的酒杯盤旋。

短暫的慶宴已然落幕。

被黑暗吞噬的夜色裏，她分明知曉潛伏在幽影中的存在。

德昂靜靜地注視着她低垂的眼眸，最終像來時一般無聲地踏出房門。

獨留一人的洛克薩娜再度將視線投向窗外。

「是時候了。」